第243章 給亞當的教育
第243章 給亞當的教育
亞當學會翻身以後。
黃金庭院花了大概不到兩週。
就從「所有人看到他翻身都會停下來」變成了「把他放下以前,記得先確認旁邊有沒有不能碰的東西」。
原因很簡單。
他開始翻得太熟練了。
第一次翻身時。
凱文錯過。
於是坐在旁邊等了大半天。
第二次成功時。
一群人圍在附近,像是在等待什麼重大實驗結果。
到了現在。
如果有人把亞當放在軟墊中央。
轉頭拿個東西。
再回來。
他很可能已經換了一個方向。
有時候趴著。
有時候側著。
偶爾甚至會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然後開始不滿。
亞當:「嗚……」
凱文:「……」
亞當:「嗚。」
凱文伸手。
把他翻回來。
亞當安靜。
五分鐘後。
再翻過去。
亞當:「嗚……」
凱文:「……」
夜玉坐在旁邊。
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大量牛奶與糖的咖啡。
看了全程。
夜玉:「你有沒有想過。」
凱文:「什麼?」
夜玉:「讓他自己想辦法。」
凱文:「他卡住了。」
夜玉:「他只是暫時不會翻回來。」
凱文:「所以卡住了。」
夜玉:「……」
邏輯似乎沒有問題。
夜玉喝了一口咖啡。
不說了。
……
梅從房間裡出來時。
正好看見凱文第三次把亞當翻回原位。
梅停住。
梅:「你在做什麼?」
凱文:「他翻過去以後不舒服。」
梅:「所以?」
凱文:「幫他翻回來。」
梅:「每一次?」
凱文:「嗯。」
梅沉默。
走過去。
在軟墊旁坐下。
梅:「亞當。」
亞當當然不會回答。
他正忙著看自己的一隻手。
梅:「你父親這樣下去,你可能永遠都學不會自己翻回來。」
凱文:「……」
夜玉低頭。
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凱文看過去。
凱文:「你在笑?」
夜玉:「沒有。」
凱文:「你明明在笑。」
夜玉:「咖啡太甜。」
凱文:「這和笑有什麼關係?」
夜玉:「心情好。」
凱文:「……」
梅:「不要每次都幫他。」
凱文:「他不舒服。」
梅:「那也要讓他試。」
凱文:「多久?」
梅:「什麼多久?」
凱文:「試多久?」
梅看著他。
梅:「凱文。」
凱文:「嗯。」
梅:「你不需要制定一份翻身救援標準。」
……
夜玉終於真的笑出聲。
凱文沒有理他。
……
最後。
凱文還是退開了一點。
亞當又一次自己翻過去。
這次。
沒有人幫。
他趴了一會。
手動。
腳動。
腦袋抬起來。
放下。
再抬。
又放。
凱文的手動了一次。
梅看他。
凱文停住。
……
亞當努力了半天。
沒有翻回來。
但也沒有哭。
反而開始看另一邊的罐頭。
罐頭趴在窗邊。
尾巴輕輕動。
亞當:「啊。」
凱文:「……」
梅:「你看。」
凱文:「嗯。」
梅:「他沒有需要救。」
凱文:「嗯。」
夜玉:「這句可以記下來。」
凱文:「不用。」
夜玉:「我覺得很適合你。」
凱文:「不用。」
……
這大概就是亞當出生以後。
凱文最常學習的一件事。
不是怎麼抱孩子。
不是怎麼換衣服。
也不是怎麼在半夜醒來以後,以最快速度判斷亞當究竟為什麼哭。
而是——
什麼時候不要出手。
這對凱文來說。
似乎比前面那些都難。
……
鈴那天下午回來時。
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推開門。
身上的衣服帶著一些灰。
袖口有一小塊被火燒過的痕跡。
但人沒受傷。
櫻坐在客廳。
聽見聲音。
抬頭。
櫻:「回來了?」
鈴:「嗯。」
櫻:「洗手。」
鈴:「好。」
沒有問任務。
沒有問咒靈。
也沒有第一時間確認有沒有受傷。
因為鈴現在的樣子。
已經足夠讓櫻判斷。
她沒事。
……
鈴洗完手回來。
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夜玉。
而是走到軟墊旁。
鈴:「亞當。」
亞當聽見聲音。
轉頭。
鈴蹲下。
鈴:「我回來了。」
亞當:「啊。」
鈴:「今天很乖嗎?」
梅:「還不錯。」
凱文:「剛才卡住。」
梅:「沒有卡住。」
凱文:「他翻不回來。」
梅:「那叫正在學。」
凱文:「……」
鈴看了看兩人。
又看向夜玉。
鈴:「怎麼了?」
夜玉:「教育理念出現第一次分歧。」
梅:「沒有那麼嚴重。」
夜玉:「那就是凱文單方面過度保護。」
凱文:「夜玉。」
夜玉:「嗯。」
凱文:「你今天是不是很閒?」
夜玉:「還好。」
……
鈴笑著坐下。
亞當看見她袖口的焦痕。
似乎覺得那塊黑色很顯眼。
手往那邊伸。
鈴立刻把袖子移開。
鈴:「這個不能碰。」
亞當:「啊。」
鈴:「髒。」
亞當:「嗚。」
鈴:「真的不行。」
夜玉:「妳現在也開始跟他講道理了。」
鈴:「你以前就會。」
夜玉:「我沒有說不行。」
鈴:「那就好。」
……
夜玉看了一眼她的袖口。
夜玉:「二級?」
鈴:「嗯。」
夜玉:「幾隻?」
鈴:「一隻。」
夜玉:「術式?」
鈴:「會把碰到的東西變重。」
夜玉:「處理方式?」
鈴:「不讓牠碰。」
夜玉:「……」
鈴:「幹嘛?」
夜玉:「很簡潔。」
鈴:「本來就是啊。」
夜玉:「受傷?」
鈴:「沒有。」
夜玉:「那晚點紀錄給我。」
鈴:「好。」
對話結束。
沒有詳細盤問。
甚至沒有立刻檢討。
鈴也沒有急著證明自己做得多好。
她伸手。
逗了一下亞當。
亞當抓住她的手指。
……
這就是現在的日常。
祓除一隻二級咒靈。
已經不再足以讓整座黃金庭院停下來。
可是亞當如果第一次做了某件事。
很可能可以。
……
這個荒謬的差別。
沒有人覺得有問題。
……
真正讓話題開始的。
反而是華。
那天晚上。
大家吃完飯。
沒有立刻散。
伊甸難得把琴帶到了客廳。
不是正式演奏。
只是隨意彈幾段。
格蕾修坐在地上畫畫。
科斯魔在旁邊看書。
黛絲多比婭靠著椅背。
帕朵躺在另一張沙發上。
罐頭趴在她肚子旁邊。
千劫坐得很遠。
理由大概是這邊太吵。
但又沒有真的離開。
阿波尼亞安靜坐在窗邊。
梅比烏斯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回實驗區。
維爾薇正在拆一個東西。
丹朱和蒼玄坐在一起。
愛莉希雅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跑到梅旁邊。
看亞當。
……
亞當現在對聲音的反應越來越明顯。
伊甸彈琴時。
他會安靜下來。
眼睛偶爾轉向聲音傳來的位置。
華看了一會。
忽然說。
華:「他喜歡音樂嗎?」
伊甸停下手。
伊甸:「可能只是對聲音感興趣。」
愛莉希雅:「也可能真的喜歡呀♪」
梅:「現在還看不出來。」
伊甸笑了。
伊甸:「不用這麼早決定。」
她重新彈了幾個音。
亞當果然又轉頭。
伊甸:「如果以後他喜歡。」
伊甸:「我可以教他。」
……
一句很普通的話。
卻讓華想了一下。
華:「教音樂?」
伊甸:「嗯。」
華:「從幾歲開始?」
伊甸:「那要看他。」
華很認真地點頭。
……
帕朵原本正在摸罐頭。
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帕朵菲莉絲:「那咱也可以教!」
蒼玄:「妳要教什麼?」
帕朵菲莉絲:「很多啊。」
丹朱:「例如?」
帕朵菲莉絲:「怎麼找便宜的東西。」
蒼玄:「……」
帕朵菲莉絲:「怎麼看哪間店比較划算。」
丹朱:「……」
帕朵菲莉絲:「怎麼跟老闆講價。」
夜玉:「……」
帕朵菲莉絲:「還有怎麼一眼看出什麼東西值錢!」
梅終於抬頭。
梅:「最後一個先不用。」
帕朵菲莉絲:「為什麼?」
夜玉:「聽起來太像在培養職業習慣。」
帕朵菲莉絲:「這叫生存智慧!」
蒼玄:「前兩個確實算。」
帕朵立刻坐起來。
帕朵菲莉絲:「你看!」
蒼玄:「最後一個不算。」
帕朵菲莉絲:「……」
……
丹朱立刻舉手。
丹朱:「那我也要教。」
梅:「妳要教什麼?」
丹朱:「我可以教他做東西。」
蒼玄:「先從不要把東西拆壞開始。」
丹朱:「我哪有一直拆壞東西!」
蒼玄:「上個月。」
丹朱:「那是意外。」
蒼玄:「前一個月。」
丹朱:「也是意外。」
蒼玄:「再前——」
丹朱:「好了!」
……
維爾薇的動作停下。
維爾薇:「做東西?」
丹朱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丹朱:「妳幹嘛?」
維爾薇放下手裡的零件。
眼神逐漸變得有精神。
維爾薇:「既然如此,這孩子未來的工程學啟蒙——」
梅:「不要爆炸。」
維爾薇:「我還沒說完。」
梅:「先說。」
維爾薇:「……」
夜玉:「很合理。」
維爾薇:「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的教學會爆炸?」
梅比烏斯:「因為妳的實驗會。」
維爾薇:「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梅比烏斯:「對嬰兒而言沒有差別。」
維爾薇:「我又沒說現在!」
……
愛莉希雅笑得很開心。
愛莉希雅:「看來亞當長大以後會很忙呢♪」
梅:「他可以拒絕。」
愛莉希雅:「當然。」
她低頭。
看著梅懷裡的亞當。
愛莉希雅:「所以等你長大,要記得自己選喔。」
亞當:「啊。」
愛莉希雅:「嗯嗯,我知道了♪」
夜玉:「妳知道什麼?」
愛莉希雅:「秘密。」
夜玉:「他剛才只是叫了一聲。」
愛莉希雅:「夜玉真是不浪漫。」
夜玉:「這和浪漫有什麼關係?」
愛莉希雅:「很多關係呀♪」
……
華一直很認真地思考。
最後。
她似乎真的得到答案。
華:「我可以教他鍛鍊身體。」
所有人看過去。
華停住。
華:「不行嗎?」
梅:「可以。」
華:「基本的就好。」
華:「不是戰鬥。」
她特別補了一句。
似乎怕其他人誤會。
華:「跑步。」
華:「平衡。」
華:「基本體能。」
夜玉:「還有武術?」
華:「如果他想學。」
夜玉點頭。
華的回答沒有任何「卡斯蘭娜一定要強」的意思。
只是。
如果亞當有一天想動。
想跑。
想學。
她可以教。
……
櫻也被問了。
鈴第一個轉頭。
鈴:「姐姐呢?」
櫻:「我?」
鈴:「對啊。」
櫻想了一會。
櫻:「劍術。」
回答很自然。
接著。
她又補充。
櫻:「如果他想學。」
鈴:「還有呢?」
櫻:「……」
鈴:「姐姐除了劍術還會很多東西吧。」
櫻:「例如?」
鈴:「照顧人。」
櫻沉默。
……
鈴:「還有整理東西。」
櫻:「這算嗎?」
鈴:「算啊。」
帕朵菲莉絲:「櫻姐還很會綁頭髮。」
櫻:「……」
鈴:「對。」
櫻看了兩人一眼。
完全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跑到這裡。
……
愛莉希雅:「那鈴呢?」
鈴:「我?」
愛莉希雅:「嗯♪」
鈴一下子被問住。
……
術式?
不行。
亞當又不是咒術師。
火?
更奇怪。
帳?
還是太早。
……
鈴想了半天。
鈴:「我不知道。」
愛莉希雅:「慢慢想呀。」
鈴:「可是你們都有。」
愛莉希雅:「誰說一定要現在就知道?」
鈴:「……」
愛莉希雅:「而且。」
她笑著看鈴。
愛莉希雅:「妳自己都還在長大呢。」
鈴:「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櫻:「嗯。」
鈴猛地看向姐姐。
鈴:「妳剛才是不是停頓了?」
櫻:「沒有。」
鈴:「有。」
櫻:「沒有。」
……
夜玉坐在旁邊。
沒有插嘴。
但嘴角已經上揚。
鈴立刻看過去。
鈴:「老師。」
夜玉:「嗯?」
鈴:「你也覺得我是小孩子?」
夜玉:「要看跟誰比。」
鈴:「跟你?」
夜玉:「小孩。」
鈴:「……」
鈴:「那跟姐姐?」
夜玉看向櫻。
櫻也看他。
夜玉非常理性地選擇不回答。
鈴:「你不要逃。」
夜玉:「這不是我的家庭問題。」
櫻:「回答。」
夜玉:「……」
鈴立刻笑了。
鈴:「老師,你完了。」
夜玉:「為什麼突然變成我?」
……
最後。
夜玉還是沒有回答。
利用自己身為老師的權威。
強行宣布這個問題與當前討論無關。
鈴對此非常不滿。
但沒辦法。
……
格蕾修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伊甸問。
伊甸:「格蕾修呢?」
格蕾修抬頭。
格蕾修:「畫畫。」
很簡單。
伊甸:「想教亞當畫畫?」
格蕾修:「嗯。」
她低頭。
看著自己手裡的畫。
格蕾修:「他現在看到的顏色很少。」
科斯魔:「很少?」
格蕾修:「嗯。」
格蕾修:「等他長大。」
格蕾修:「會看到更多。」
格蕾修:「我可以教他把看到的留下來。」
……
客廳安靜了一下。
黛絲多比婭笑得很柔和。
黛絲多比婭:「很好啊。」
格蕾修:「嗯。」
……
科斯魔沒有主動說。
所以。
理所當然地被點名。
丹朱:「科斯魔呢?」
科斯魔:「……」
丹朱:「不要裝沒聽到。」
科斯魔:「我聽到了。」
丹朱:「那你要教什麼?」
科斯魔沉默。
……
英雄?
他曾經想過很多次。
可是現在。
如果真的有人把一個孩子交給他。
問他希望這個孩子學會什麼。
他反而不想第一個回答英雄。
……
科斯魔:「……保護自己。」
丹朱:「戰鬥?」
科斯魔:「不一定。」
他慢慢說。
科斯魔:「知道什麼時候該幫別人。」
科斯魔:「也知道什麼時候。」
科斯魔:「自己需要幫忙。」
……
黛絲多比婭看向他。
科斯魔沒有注意。
或者。
假裝沒有注意。
……
夜玉卻看見了。
沒有說話。
……
黛絲多比婭被帕朵問到時。
她想得比科斯魔快。
黛絲多比婭:「交朋友吧。」
帕朵菲莉絲:「這個也能教?」
黛絲多比婭:「至少可以告訴他。」
黛絲多比婭:「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扛。」
她說完。
視線若有似無地往科斯魔那邊移了一下。
科斯魔:「……」
丹朱也看過去。
蒼玄也看過去。
帕朵也看過去。
科斯魔:「為什麼看我?」
黛絲多比婭:「沒什麼呀。」
科斯魔:「……」
……
蘇的答案是急救。
不是醫學。
至少一開始不是。
蘇:「最基本的急救知識。」
梅:「這個我贊成。」
蘇:「等他年紀足夠。」
蘇:「不一定需要成為醫者。」
蘇:「但是知道遇到受傷的人時,自己能做什麼。」
蘇:「以及什麼不能做。」
夜玉:「最後一句很重要。」
蘇:「嗯。」
兩人對視一下。
顯然都見過太多人在完全不懂的情況下亂處理傷勢。
……
梅比烏斯被問到時。
她的第一個回答。
梅比烏斯:「生物學。」
梅:「正常版本。」
梅比烏斯:「什麼叫正常版本?」
梅:「適合他年齡的。」
梅比烏斯:「我當然知道。」
夜玉:「妳剛才停頓了。」
梅比烏斯:「閉嘴。」
……
阿波尼亞的答案。
則很慢。
她看著亞當。
想了很久。
阿波尼亞:「選擇。」
愛莉希雅的表情微微變了。
阿波尼亞:「如果有一天。」
阿波尼亞:「他走到很多條路以前。」
阿波尼亞:「我希望他知道。」
阿波尼亞:「未來不是只能被看見。」
……
她停下。
目光平靜。
阿波尼亞:「也可以被選擇。」
……
愛莉希雅沒有說話。
只是伸手。
很輕地握住她的手。
阿波尼亞看她。
兩人相視。
笑了一下。
……
千劫原本根本不想參加。
直到丹朱問他。
丹朱:「千劫呢?」
千劫:「不教。」
丹朱:「為什麼?」
千劫:「麻煩。」
丹朱:「真的什麼都不教?」
千劫:「不教。」
丹朱:「如果亞當自己找你呢?」
千劫:「……」
丹朱:「說想學。」
千劫:「……」
所有人都看著他。
千劫:「先讓他長大再說。」
丹朱:「所以會教。」
千劫:「我沒說。」
丹朱:「可是你也沒說不教了。」
千劫:「丹朱。」
丹朱:「好,我不說了。」
……
夜玉覺得。
這已經算答案。
……
伊甸不需要再問。
音樂。
唱歌。
樂器。
只要亞當喜歡。
她都願意。
而且她大概是整個黃金庭院裡,最不會強迫學生按照自己方式走的人之一。
伊甸:「如果最後他什麼都不喜歡,也沒有關係。」
華:「不會失望嗎?」
伊甸:「為什麼?」
華:「因為妳很擅長。」
伊甸笑了。
伊甸:「我擅長的事情。」
伊甸:「不需要成為別人的責任。」
華安靜下來。
很認真地記住這句話。
……
愛莉希雅的答案反而最奇怪。
帕朵菲莉絲:「愛莉姐呢?」
愛莉希雅:「嗯……」
她真的思考了一會。
愛莉希雅:「怎麼喜歡自己?」
夜玉抬頭。
……
愛莉希雅笑著。
沒有悲傷。
愛莉希雅:「還有怎麼喜歡別人。」
鈴:「這個要怎麼教?」
愛莉希雅:「很多方法呀。」
鈴:「例如?」
愛莉希雅:「告訴他,難過可以說。」
愛莉希雅:「害怕也可以說。」
愛莉希雅:「喜歡一個人要讓對方知道。」
愛莉希雅:「被人喜歡的時候,也不用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才配得上。」
……
鈴眨了眨眼。
愛莉希雅:「還有最重要的。」
鈴:「什麼?」
愛莉希雅:「不要因為想照顧所有人。」
愛莉希雅:「就忘記自己也在所有人裡面。」
……
這一次。
客廳裡有幾個人沒有說話。
夜玉看著她。
愛莉希雅注意到了。
轉過來。
愛莉希雅:「怎麼啦?」
夜玉:「沒什麼。」
愛莉希雅:「是不是覺得我說得很好?」
夜玉:「嗯。」
愛莉希雅:「哎呀,這麼坦率?」
夜玉:「因為確實很好。」
愛莉希雅反而愣了一下。
接著笑得更開心。
愛莉希雅:「那我收下囉♪」
……
最後。
所有人的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
落到了凱文身上。
凱文:「……」
梅也看他。
凱文:「為什麼?」
夜玉:「輪到你。」
凱文:「我?」
帕朵菲莉絲:「對啊。」
丹朱:「大家都講了。」
凱文:「……」
……
他低頭。
看著亞當。
這個問題。
似乎比打敗一隻律者更難回答。
力量?
他當然可以教。
戰鬥?
也可以。
生存?
更不用說。
可那些東西。
真的就是他最想留給亞當的嗎?
……
凱文想了很久。
久到丹朱都快忍不住催。
最後。
凱文開口。
凱文:「不知道。」
……
沒有人笑。
梅只是看著他。
凱文:「我以前沒有想過。」
凱文:「自己會有孩子。」
……
他停了一下。
凱文:「也沒有想過。」
凱文:「他會在這種地方長大。」
……
黃金庭院。
不是戰場。
沒有下一次律者討伐。
沒有必須從小學會的戰鬥課程。
也沒有人要求亞當一定成為誰。
……
凱文:「所以。」
他看著兒子。
凱文:「等他自己想學什麼。」
凱文:「再說。」
……
梅笑了。
很淡。
卻很明顯。
梅:「很好。」
凱文看她。
梅:「我也是這麼想。」
……
丹朱:「所以凱文什麼都不教?」
凱文:「我沒這麼說。」
丹朱:「那教什麼?」
凱文:「他想學的。」
丹朱:「如果他想學做飯?」
……
空氣瞬間安靜。
夜玉抬頭。
蒼玄抬頭。
帕朵抬頭。
華也抬頭。
甚至千劫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
凱文:「……」
梅:「不行。」
夜玉:「不行。」
蘇:「不建議。」
櫻:「不要。」
蒼玄:「依照現行規定,也不允許。」
丹朱:「我只是問問!」
……
帕朵菲莉絲:「可是亞當也是卡斯蘭娜吧?」
夜玉:「對。」
帕朵菲莉絲:「那個廚房規定——」
蒼玄:「適用。」
帕朵菲莉絲:「他才這麼小欸!」
蒼玄:「現在當然不會自己走進去。」
夜玉:「等會走路以後就要注意了。」
梅:「……」
凱文:「……」
……
凱文第一次發現。
自己的兒子可能還沒學會走路。
就已經被一條黃金庭院規則提前禁止進入某個區域。
……
凱文:「這不合理。」
夜玉:「非常合理。」
凱文:「他什麼都還沒做。」
夜玉:「血統風險。」
凱文:「沒有證據。」
蘇:「……」
夜玉看向蘇。
蘇沒有說話。
凱文:「蘇。」
蘇:「我保持中立。」
凱文:「你剛才說不建議。」
蘇:「那是從風險管理角度。」
凱文:「……」
……
梅伸手揉了揉眉心。
梅:「等他長大再討論。」
夜玉:「可以。」
凱文:「……」
顯然。
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
就在所有人以為話題差不多結束時。
鈴忽然發現。
少了一個。
鈴:「老師。」
夜玉:「嗯?」
鈴:「你呢?」
夜玉:「我什麼?」
鈴:「你要教亞當什麼?」
……
所有人看過來。
夜玉:「……」
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安全坐到最後。
失敗。
……
帕朵菲莉絲:「對喔!」
丹朱:「你還沒講!」
夜玉:「我可以不講嗎?」
鈴:「不行。」
夜玉:「為什麼?」
鈴:「大家都講了。」
夜玉:「千劫就沒有。」
千劫:「別拉我。」
夜玉:「……」
……
他低頭。
咖啡已經喝完。
沒有東西可以拖時間。
……
教亞當什麼?
術式?
沒必要。
戰鬥?
有人比他更適合。
法律?
夜玉想到這裡。
自己先否決。
更不要說數學。
絕對不要。
……
鈴:「想好了嗎?」
夜玉:「沒有。」
鈴:「好慢。」
夜玉:「這種問題本來就很難。」
愛莉希雅:「慢慢來呀♪」
……
夜玉靠著椅背。
看著那個現在連坐都還不會的孩子。
他其實會很多東西。
多到如果真的列出來。
大概能講很久。
可真正想教的。
反而沒有那麼多。
……
最後。
夜玉:「怎麼問問題吧。」
鈴愣了一下。
華也抬頭。
梅:「問問題?」
夜玉:「嗯。」
……
夜玉:「不知道就問。」
夜玉:「不懂就說不懂。」
夜玉:「別因為其他人都點頭。」
夜玉:「就假裝自己也懂。」
……
丹朱看了一眼蒼玄。
蒼玄:「不要看我。」
丹朱:「我又沒說什麼。」
……
夜玉:「還有。」
他想了一下。
夜玉:「如果有一天。」
夜玉:「所有人都告訴他答案只有一個。」
夜玉:「那就再問一次。」
夜玉:「為什麼?」
……
梅看著他。
蘇也看著他。
沒有人打斷。
……
夜玉:「不是每一次都要反對。」
夜玉:「也不是故意唱反調。」
夜玉:「只是至少要知道。」
夜玉:「自己為什麼相信。」
……
鈴:「就這樣?」
夜玉:「差不多。」
鈴:「不教戰鬥?」
夜玉:「看他要不要。」
鈴:「術式?」
夜玉:「他有沒有咒力都不知道。」
鈴:「那劍?」
夜玉:「找櫻。」
櫻:「……」
鈴:「體術?」
夜玉:「華。」
華點頭。
鈴:「那你什麼都丟給別人了。」
夜玉:「專業分工。」
鈴:「老師偷懶。」
夜玉:「這叫有效率。」
……
愛莉希雅笑了一聲。
愛莉希雅:「可是我覺得很像夜玉喔。」
夜玉:「哪裡?」
愛莉希雅:「不直接告訴他該成為什麼。」
愛莉希雅:「只教他怎麼自己找答案。」
……
夜玉停了一下。
沒有否認。
夜玉:「大概吧。」
……
話題到了這裡。
本來應該結束。
結果。
格蕾修忽然抬頭。
格蕾修:「那亞當要學很多東西。」
帕朵菲莉絲:「超多。」
格蕾修:「會很累嗎?」
……
所有人再次安靜。
帕朵慢慢看向梅。
丹朱也看過去。
鈴也看。
……
梅:「所以。」
她很平靜。
梅:「剛才所有人說的。」
梅:「都只是你們想教。」
梅:「不是亞當一定要學。」
……
她低頭。
看著懷裡的孩子。
梅:「他可以喜歡。」
梅:「可以不喜歡。」
梅:「可以學。」
梅:「也可以學到一半說不要。」
……
伊甸微笑。
伊甸:「這樣很好。」
……
梅:「他不需要成為第二個凱文。」
凱文看向她。
梅:「也不需要成為第二個我。」
……
梅的視線依序掃過眾人。
梅:「更不需要成為任何人的延續。」
……
阿波尼亞輕輕閉上眼。
像是聽見了什麼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話。
……
梅:「他只要長成亞當就好。」
……
沒有人反對。
……
亞當本人完全不知道。
在自己還只會翻身的年紀。
一群人已經差點替他安排出從音樂、美術、武術、急救、生物、工程、劍術,一路到講價技巧的完整課程。
他只是待在梅懷裡。
手指動了幾下。
接著。
抓住梅的衣服。
……
愛莉希雅:「看來本人沒有意見呢♪」
夜玉:「他現在連抗議都只能哭。」
帕朵菲莉絲:「那以後一定要教他說不要。」
夜玉:「這個確實重要。」
……
夜深以後。
大家逐漸散去。
伊甸收起琴。
格蕾修的畫也完成了一半。
帕朵抱著已經睡著的罐頭離開。
經過櫻身邊以前。
她很自然地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已經收好。
櫻看見。
仍然沒有說什麼。
……
鈴也準備回房。
明天早上。
她還有一趟外出任務。
不是夜玉陪同。
不是模擬。
也不是考核。
只是普通的二級咒靈祓除。
……
櫻:「幾點走?」
鈴:「九點。」
櫻:「早餐呢?」
鈴:「會吃。」
櫻:「嗯。」
鈴:「姐姐。」
櫻:「怎麼?」
鈴:「妳不問我去哪?」
櫻停了一下。
櫻:「妳會告訴我嗎?」
鈴:「會啊。」
櫻:「那就說。」
鈴:「東邊那個舊車站。」
櫻:「幾點回來?」
鈴:「不知道。」
……
櫻以前大概不會喜歡這個答案。
現在。
她只是點頭。
櫻:「回來吃飯?」
鈴笑了一下。
鈴:「嗯。」
櫻:「那就好。」
……
夜玉在旁邊整理東西。
沒有加入。
只是聽著。
……
這是鈴最近第三次獨自去處理二級。
第一次。
失敗。
三天後重新挑戰。
成功。
第二次。
一次完成。
第三次。
就在明天。
……
夜玉沒有跟。
櫻也沒有要求他跟。
這本身。
就是某種改變。
……
鈴離開以後。
櫻站了一會。
夜玉:「擔心?」
櫻:「嗯。」
夜玉:「正常。」
櫻:「我知道。」
……
夜玉抬頭。
櫻看著妹妹離開的方向。
櫻:「但是。」
櫻:「不能因為我擔心。」
櫻:「就讓她永遠只能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
夜玉沒有回答。
因為不需要。
……
櫻轉身。
櫻:「明天她回來以前。」
櫻:「我會把晚餐準備好。」
夜玉:「很好。」
櫻:「你不要偷吃。」
夜玉:「……」
櫻:「尤其是甜的。」
夜玉:「我什麼都還沒做。」
櫻:「先說。」
夜玉:「好。」
……
第二天。
鈴照常出門。
櫻沒有送到很遠。
只站在門口。
鈴:「我走了。」
櫻:「嗯。」
鈴:「晚上見。」
櫻:「晚上見。」
……
門關上。
……
這一次。
櫻沒有站在原地很久。
她轉身。
回去做自己的事。
……
傍晚。
門再次打開。
鈴走進來。
身上沒有傷。
只是鞋子有點髒。
櫻正在整理餐桌。
聽見聲音。
抬頭。
……
櫻:「回來了?」
鈴:「嗯。」
櫻:「洗手。」
鈴:「好。」
……
沒有問結果。
因為鈴的表情已經告訴她。
一切順利。
……
夜玉從旁邊經過。
鈴叫住他。
鈴:「老師。」
夜玉:「嗯?」
鈴:「解決了。」
夜玉:「多久?」
鈴:「四十分鐘左右。」
夜玉:「受傷?」
鈴:「沒有。」
夜玉:「術式?」
鈴:「晚點寫。」
夜玉:「好。」
……
就這樣。
沒有更多。
……
幾個月以前。
鈴獨自祓除一隻三級咒靈。
足以讓櫻整晚睡不好。
後來。
第一次面對真正陌生的二級。
她失敗。
帶著傷回家。
現在。
她只是回來。
洗手。
坐下。
吃飯。
……
而亞當也只是躺在旁邊。
努力從正面翻到反面。
再試著從反面回到正面。
……
兩種完全不同的成長。
就這樣同時發生在黃金庭院。
一個人。
正在慢慢學會離開姐姐和老師的視線。
自己面對危險。
另一個人。
正在慢慢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
讓世界不再只能從同一個角度被看見。
……
夜玉有時候會覺得。
這兩件事其實沒有差得那麼遠。
都是從。
「我做不到。」
慢慢變成。
「我試試看。」
……
再過一段時間。
可能就是。
「我自己來。」
……
那天晚上。
亞當又翻了一次。
這次。
沒有人圍過去。
凱文正在和蘇說話。
看見以後。
只是停了一下。
……
亞當趴著。
自己動了半天。
似乎又開始嘗試翻回去。
凱文的手微微抬起。
最後。
沒有動。
……
梅看見了。
沒有說話。
只是笑了一下。
……
亞當努力。
一次。
沒成功。
第二次。
還是沒有。
第三次。
身體終於慢慢轉過去。
最後。
啪。
重新躺回原位。
……
亞當:「啊。」
凱文:「……」
梅:「這次呢?」
凱文看著兒子。
過了兩秒。
凱文:「很好。」
……
夜玉坐在遠處。
聽見。
沒有回頭。
只是嘴角稍微上揚。
……
幾分鐘後。
帕朵抱著罐頭經過。
帕朵菲莉絲:「對了。」
夜玉:「嗯?」
帕朵菲莉絲:「等亞當真的開始學說話。」
夜玉:「怎樣?」
帕朵菲莉絲:「咱可以先教他罐頭嗎?」
夜玉:「不行。」
帕朵菲莉絲:「為什麼這麼快!」
夜玉:「至少先讓人家爸媽公平競爭。」
帕朵菲莉絲:「那咱排第三?」
夜玉:「妳為什麼已經開始排名了?」
帕朵菲莉絲:「先講先贏啊!」
夜玉:「語言發展不是這樣運作的。」
帕朵菲莉絲:「那如果咱每天教呢?」
夜玉:「他最後先叫什麼,不是妳能控制的。」
帕朵菲莉絲:「試試看嘛。」
……
罐頭在她懷裡。
尾巴晃了一下。
罐頭:「喵。」
亞當聽見。
立刻轉頭。
……
帕朵菲莉絲:「你看!」
夜玉:「……」
帕朵菲莉絲:「有希望!」
……
夜玉看著她。
忽然覺得。
未來幾個月。
亞當真正學會說話以前。
這座黃金庭院大概會變得非常吵。
……
而他猜得沒錯。
因為從那一天開始。
不知道是誰先把「亞當以後第一個會叫誰」這件事當真。
原本只是玩笑的話題。
逐漸開始有了非常奇怪的競爭氣氛。
……
當然。
距離亞當真正能清楚叫出第一個有意義的稱呼。
還早得很。
現在的他。
甚至還不會坐。
……
可黃金庭院裡。
已經有人開始提前準備了。
帕朵菲莉絲:「罐——頭——」
亞當:「啊。」
帕朵菲莉絲:「罐——」
梅:「帕朵。」
帕朵菲莉絲:「咱只是正常聊天!」
梅:「……」
夜玉:「這句連妳自己都不信吧。」
帕朵菲莉絲:「夜玉哥不要拆台啦!」
……
笑聲再一次從客廳裡傳出去。
而時間。
也在這些沒有人真正注意到的日子裡。
一週。
一週。
慢慢向前。
距離亞當真正開始牙牙學語。
還有一段時間。
距離鈴真正站上二級咒術師的正式考核。
也還有一段時間。
沒有誰急著把它們拉近。
因為現在。
他們最不缺的東西。
恰好就是以前最奢侈的那一樣。
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