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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帶孩子很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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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帶孩子很累吧

夜玉原本以為,既然蘇已經確認沒有大礙,接下來應該就只是讓亞當好好休息、持續觀察體溫,等這場小病自己過去。

事實證明,他把「生病的嬰兒」想得太簡單了。

真正的麻煩,是從中午開始的。

亞當醒了。

但不是平常那種睡飽之後精神恢復、睜開眼睛就開始研究周圍到底有什麼東西可以抓的醒法。

他是哭醒的。

最開始只是很小聲的抽噎。

像是睡夢裡哪裡不舒服,下意識想找人。

等梅靠近之後,那點壓抑著的委屈像終於找到了出口,哭聲一下子明顯起來。

亞當:「嗚……哇……」

梅:「媽媽在這裡。」

梅把他抱起來。

亞當立刻貼進她懷裡。

只是這一次,即使被抱著也沒有像早上那樣很快安靜。

小臉因為發燒和哭泣紅成一片,眼角掛著眼淚,鼻尖也是紅的。

梅輕輕拍著他的背。

梅:「是不是餓了?」

距離上一次進食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正常情況下,這時候亞當早該餓了。

但真正開始餵他的時候,問題很快出現。

亞當不太願意吃。

不是完全拒絕。

而是吃了一點就開始轉開臉。

梅重新調整姿勢。

亞當又勉強吃了一些。

沒多久還是停下來。

梅:「……」

她沒有強迫。

只是把亞當重新抱好。

凱文一直在旁邊。

凱文:「吃得比平常少很多。」

梅:「嗯。」

凱文:「要不要再試一次?」

梅:「先不要。」

梅摸了摸亞當的臉。

梅:「他現在不舒服,硬餵反而可能讓他更抗拒。」

凱文:「可是吃這麼少……」

梅:「所以等一下再試。」

凱文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亞當。

過了幾秒,他又問。

凱文:「水呢?」

梅:「等一下少量多次。」

凱文:「好。」

梅抬起頭。

凱文還站在原地。

梅:「你今天是不是沒有其他事情?」

凱文:「有。」

梅:「那你不去?」

凱文:「可以延後。」

梅:「全部?」

凱文:「嗯。」

梅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什麼也沒說。

她當然知道原因。

亞當第一次生病。

這個男人根本不可能像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地離開。

哪怕蘇已經說過沒有大礙。

哪怕理性上知道嬰兒發燒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知道歸知道。

父親歸父親。

兩件事情從來就不衝突。

梅:「那你抱一下。」

凱文:「好。」

亞當被交到父親懷裡。

這一次他似乎沒有早上那麼容易適應。

才剛離開梅的懷抱,眉頭就皺了起來。

亞當:「嗚……」

凱文的身體瞬間僵了一點。

凱文:「怎麼了?」

梅:「你不要這麼僵。」

凱文:「我沒有。」

梅:「你的手。」

凱文低頭。

他的手臂確實繃得有點緊。

不是怕抱不住。

恰恰是因為太怕弄疼他,所以每一個動作都在刻意控制。

梅伸手調整了一下他的姿勢。

梅:「放鬆。」

凱文:「嗯。」

梅:「你越緊張,他越容易感覺到。」

凱文慢慢放鬆手臂。

亞當還是哼了幾聲。

但沒有哭。

他把臉靠在凱文胸前,像是在尋找一個舒服的位置。

凱文沒有動。

直到亞當終於安靜下來,他才很輕地呼出一口氣。

梅看見了。

但沒有拆穿。

她只是站起來。

凱文:「去哪?」

梅:「洗把臉。」

凱文:「嗯。」

梅才走兩步。

凱文:「梅。」

梅回頭。

凱文:「要多久?」

梅:「……」

梅看著他。

凱文也看著她。

兩秒。

梅:「五分鐘。」

凱文:「好。」

梅:「凱文。」

凱文:「嗯?」

梅:「我只是去洗臉。」

凱文:「我知道。」

梅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梅:「看好他。」

凱文:「嗯。」

梅離開房間。

凱文低下頭。

亞當正靠在他懷裡。

眼睛半睜著。

父子兩個就這樣互相看著。

凱文:「……」

亞當:「……」

凱文不是一個很會對嬰兒說話的人。

至少不像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可以對著亞當講上半天,完全不在乎這個年紀的孩子究竟聽懂了多少。

帕朵也差不多。

她甚至能一本正經地跟亞當商量,等他長大以後要不要成為空夢萬事屋的第二號員工。

鈴更不用說。

她可以拿著玩具跟亞當自顧自演完整場戲。

凱文不行。

他面對敵人的時候,往往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面對戰場也一樣。

可是面對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兒子,他經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尤其是現在。

凱文:「還難受嗎?」

亞當當然沒有回答。

凱文:「……應該還是難受。」

亞當眨了一下眼睛。

凱文:「蘇說會好。」

亞當:「啊……」

凱文停了一下。

凱文:「嗯。」

像是真的得到了回答。

凱文:「會好的。」

亞當的小手動了動。

抓住了凱文胸前的衣服。

凱文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很小。

甚至連他的手指都握不住多少。

他忽然想起亞當剛出生的那一天。

那時候也是這樣。

小得讓人不敢相信。

脆弱得與他過去所熟悉的一切都完全不同。

戰士受傷了,知道怎麼處理。

敵人出現了,知道怎麼戰鬥。

計畫出問題了,就重新制定方案。

可是孩子不是任務。

不是計畫。

更不是能夠用力量解決的東西。

凱文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很習慣「無能為力」這種感覺。

前文明的最後,他體會過太多次。

現在卻發現,那些感覺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難受,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亞當又哼了一聲。

凱文立刻低下頭。

凱文:「怎麼了?」

亞當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凱文沉默片刻。

然後開始很輕地拍他的背。

一下。

一下。

動作並不熟練。

但很穩。

等梅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她停在門邊,沒有立刻出聲。

凱文坐在床邊。

亞當靠在他的胸口。

那隻曾經握著天火聖裁、能夠毫不猶豫將武器指向律者的手,此刻只是小心地托著孩子。

梅看了一會兒。

才走進來。

凱文抬頭。

凱文:「五分鐘還沒到。」

梅:「我知道。」

凱文:「……」

梅:「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算。」

凱文:「沒有。」

梅:「是嗎?」

凱文:「嗯。」

梅沒有繼續追問。

她走到旁邊坐下。

亞當似乎又開始有些困了。

只是這次睡得並不安穩。

偶爾會皺眉。

偶爾會發出細小的聲音。

兩個人都沒有離開。

下午,亞當的體溫又升了一些。

這一次,蘇過來得很快。

他重新確認了狀況。

蘇:「還在預期範圍內。」

梅:「精神比早上差一些,進食量也下降了。」

蘇:「喝水的情況呢?」

梅把今天到目前為止的狀況完整說了一遍。

蘇聽完,點了點頭。

蘇:「繼續觀察。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他脫水。」

凱文:「如果體溫繼續升呢?」

蘇:「我會再處理。」

凱文:「到多少需要立刻找你?」

蘇給了一個明確的判斷標準。

凱文記住了。

梅也記住了。

蘇看了看兩人。

蘇:「你們也要休息。」

凱文:「我沒事。」

蘇:「我說的不只是你。」

凱文看向梅。

梅:「我也沒事。」

蘇:「……」

兩個人的回答幾乎一模一樣。

蘇露出一點無奈的笑意。

蘇:「我大概知道亞當以後某些性格會從哪裡來了。」

梅:「這應該還不能算遺傳證據。」

蘇:「我只是開個玩笑。」

梅:「我知道。」

凱文:「……」

蘇看向凱文。

蘇:「你呢?」

凱文:「什麼?」

蘇:「聽得出來嗎?」

凱文:「……聽得出來。」

蘇:「那就好。」

蘇離開以後,梅重新替亞當擦了擦額頭。

亞當很不喜歡現在的感覺。

平常很少真正大哭的他,下午明顯比早上難哄。

身體不舒服。

想睡又睡不好。

吃東西也沒有胃口。

對一個還根本不理解「生病」是什麼的嬰兒而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哭。

哭著告訴身邊的人——

我不舒服。

亞當:「哇……嗚……哇……!」

梅:「好了,媽媽在。」

亞當:「哇啊……!」

梅抱著他在房間裡慢慢走。

平常有效的方法今天效果都很有限。

熟悉的聲音有用。

熟悉的懷抱也有用。

但不舒服並不會因此消失。

所以他安靜一會兒,又會重新哭起來。

凱文跟在旁邊。

幾次伸手想接。

又怕換人反而讓亞當哭得更厲害。

最後還是梅主動把孩子交給他。

梅:「你帶他走一走。」

凱文:「好。」

凱文抱著亞當,在房間裡慢慢走。

很慢。

一步一步。

亞當的哭聲漸漸變小。

最後只剩抽噎。

凱文:「……」

他繼續走。

明明已經不哭了,也沒有停。

梅坐在旁邊休息。

看著凱文抱著亞當在房間裡繞了一圈。

兩圈。

三圈。

梅:「可以坐下了。」

凱文:「他剛才坐下會哭。」

梅:「你不累?」

凱文:「不累。」

梅:「……也是。」

對凱文問這種問題,好像確實沒有什麼意義。

再走不知道第幾圈的時候,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很輕。

和早上那群人的陣仗完全不同。

夜玉:「方便嗎?」

梅:「進來吧。」

夜玉推門進來。

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

凱文:「那是什麼?」

夜玉:「外面那群人的探病申請。」

梅:「……什麼?」

夜玉把本子打開。

夜玉:「愛莉希雅申請下午再看一次,被我駁回了。」

梅:「嗯。」

夜玉:「帕朵申請送玩具,被我駁回。」

梅:「嗯。」

夜玉:「鈴申請進來陪亞當睡覺,也被我駁回。」

梅:「……她自己不用訓練嗎?」

夜玉:「我也是這麼問她的。」

凱文:「然後?」

夜玉:「她說今天可以自主訓練。」

梅:「很像她會說的話。」

夜玉:「格蕾修畫了一張畫,這個我收了。」

夜玉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紙。

畫面很簡單。

上面是一個小小的亞當,躺在床上。

旁邊圍著很多顏色不同的人。

沒有什麼精確的人物輪廓。

但熟悉格蕾修畫風的人,大概都能看出那些顏色代表誰。

最上面還有一大片暖色。

梅看了一會兒。

梅:「她說這是什麼?」

夜玉:「『大家在等亞當好起來的顏色』。」

梅的眼神柔和下來。

凱文也看了很久。

夜玉把畫放到桌上。

夜玉:「等他好了再給他看吧。」

梅:「他現在也看不懂。」

夜玉:「沒關係。」

夜玉看向凱文懷裡的亞當。

夜玉:「以後看得懂。」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夜玉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湊上去逗亞當。

只是站在不遠處觀察。

夜玉:「下午吃了多少?」

梅把情況說了一遍。

夜玉:「比早上少?」

梅:「嗯。」

夜玉:「水呢?」

梅:「還能喝。」

夜玉點頭。

他不是醫生。

所以沒有對蘇的判斷指手畫腳。

只是確認亞當目前仍然有人好好照顧。

夜玉:「那就好。」

凱文:「你今天不是要訓練鈴?」

夜玉:「自主課。」

凱文:「因為亞當?」

夜玉:「一半。」

梅:「另一半呢?」

夜玉:「她最近太習慣有我站在旁邊。」

夜玉靠在牆邊。

夜玉:「三級往二級走,不可能每次都有老師跟著。今天正好讓她自己整理前幾次任務紀錄,找出判斷錯誤的地方。」

梅:「她知道答案嗎?」

夜玉:「不知道。」

梅:「你沒告訴她?」

夜玉:「告訴她還叫什麼自主課。」

凱文:「她會來問。」

夜玉:「所以我躲在這裡。」

梅:「……」

凱文:「……」

門外忽然傳來鈴的聲音。

鈴:「夜玉老師!我知道你在裡面!」

夜玉:「……」

梅忍不住笑了。

夜玉面無表情地看向門口。

夜玉:「妳怎麼知道?」

鈴:「帕朵姐看到你進去了!」

夜玉閉上眼睛。

夜玉:「帕朵。」

門外更遠的地方傳來一聲。

帕朵菲莉絲:「咱什麼都不知道!」

夜玉:「……」

凱文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夜玉轉頭。

夜玉:「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凱文:「沒有。」

夜玉:「今天第二次了。」

凱文:「什麼第二次?」

夜玉:「算了。」

夜玉走向門口。

打開門。

鈴果然抱著自己的任務紀錄站在外面。

鈴:「老師。」

夜玉:「自己想。」

鈴:「我想過了!」

夜玉:「再想。」

鈴:「可是我有兩個地方真的不知道哪個判斷才對。」

夜玉:「那就把兩種都寫下來。」

鈴:「然後呢?」

夜玉:「各自寫出最壞結果。」

鈴愣了一下。

夜玉:「如果妳選第一種判斷,判斷錯誤會發生什麼?第二種判斷錯誤,又會發生什麼?」

鈴低頭看向自己的紀錄。

夜玉:「祓除任務不是考試。不是每一次都有唯一標準答案。資訊不足的時候,先想哪一個錯誤是妳承擔不起的。」

鈴:「……」

夜玉:「去吧。」

鈴想了一會兒。

鈴:「我好像知道了。」

夜玉:「那就不是不知道。」

鈴:「喔。」

她抱著本子準備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頭。

鈴:「亞當好一點了嗎?」

夜玉看了一眼房間裡。

夜玉:「還在燒。」

鈴:「……」

夜玉:「別擔心。」

鈴:「嗯。」

鈴沒有再要求進來。

只是抱緊自己的紀錄。

鈴:「那我先把作業弄完。」

夜玉:「去吧。」

鈴跑遠了。

夜玉重新關上門。

梅:「你還是告訴她了。」

夜玉:「我沒告訴她答案。」

梅:「但你告訴她怎麼找答案。」

夜玉:「老師本來就是做這個的。」

梅看著夜玉。

夜玉:「怎麼了?」

梅:「沒什麼。」

梅只是覺得,夜玉現在真的已經很習慣這個位置了。

不是單純因為別人叫他老師。

而是他真的知道什麼時候該伸手。

又知道什麼時候必須把手收回去。

這大概比直接替學生解決問題更難。

傍晚。

亞當的體溫終於開始往下降了一點。

幅度不大。

但至少沒有繼續升高。

凱文確認了兩次。

第三次準備再量的時候,被梅阻止了。

梅:「時間還沒到。」

凱文:「我知道。」

梅:「那你拿體溫計做什麼?」

凱文:「……」

凱文默默放回去。

夜玉早就離開了。

房間裡重新只剩一家三口。

亞當的精神還是不太好。

但比下午最難受的時候穩定了一些。

最明顯的變化是,他終於願意多吃一點東西。

梅沒有催。

一點一點地餵。

每多吃一點,凱文的表情就鬆一點。

梅全看在眼裡。

梅:「凱文。」

凱文:「嗯?」

梅:「你今天的表情比平常多很多。」

凱文:「有嗎?」

梅:「有。」

凱文:「……」

梅:「尤其是亞當願意吃東西的時候。」

凱文:「他今天吃太少了。」

梅:「所以你高興?」

凱文:「嗯。」

回答得很乾脆。

梅反而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梅:「我還以為你會否認。」

凱文:「沒必要。」

亞當吃完之後沒有立刻睡。

他靠在梅懷裡,精神難得恢復了一點。

眼睛開始慢慢看周圍。

凱文注意到了。

凱文伸出一根手指。

亞當看了幾秒。

伸手。

抓住。

凱文:「……」

梅:「力氣回來一點了。」

凱文:「嗯。」

亞當抓了一會兒。

忽然把凱文的手指往自己這邊拉。

當然拉不動多少。

但那個動作已經比早上有精神太多。

凱文任由他拉。

梅:「看來明天可能就會開始折騰人了。」

凱文:「沒關係。」

梅:「真的?」

凱文:「嗯。」

梅:「半夜也沒關係?」

凱文:「沒關係。」

梅:「一直翻身呢?」

凱文:「讓他翻。」

梅:「翻到睡不著?」

凱文:「我看著。」

梅忍不住笑出聲。

亞當聽見聲音,轉頭看她。

梅:「你爸爸今天大概被嚇到了。」

凱文:「……」

亞當:「啊。」

梅:「你也這麼覺得?」

亞當:「啊……」

凱文:「他只是發出聲音。」

梅:「我知道。」

凱文:「……」

梅:「我也是在開玩笑。」

凱文沉默片刻。

凱文:「聽得出來。」

梅:「那就好。」

夜晚真正來臨以後,兩人才發現白天還不是最累的部分。

亞當睡不安穩。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醒。

有時候哭。

有時候只是難受地哼。

梅和凱文輪流抱。

房間的燈一直留著一盞。

不是很亮。

足夠他們看清亞當的狀況。

深夜,梅抱著亞當坐在床邊。

凱文站在窗前。

外面的黃金庭院早已安靜下來。

梅:「凱文。」

凱文:「嗯?」

梅:「你睡一下。」

凱文:「妳先睡。」

梅:「我剛才睡過。」

凱文:「只有二十分鐘。」

梅:「你還計時?」

凱文:「……大概。」

梅:「你從早上到現在根本沒睡。」

凱文:「我不困。」

梅:「這不是理由。」

凱文轉過身。

梅看著他。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

最後凱文走過來。

凱文:「給我吧。」

梅:「你去睡。」

凱文:「妳抱更久。」

梅:「……」

這次輪到梅沒話說。

她把亞當交給凱文。

凱文坐下。

梅沒有立刻躺下。

只是靠在床頭。

凱文:「睡吧。」

梅:「我看一下。」

凱文:「看什麼?」

梅:「你。」

凱文:「……」

梅:「還有亞當。」

凱文低下頭。

亞當已經重新閉上眼睛。

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梅:「以前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凱文:「哪一天?」

梅:「因為孩子發燒,一整天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凱文:「後悔嗎?」

梅:「怎麼可能。」

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梅靠著床頭,望向天花板。

梅:「只是覺得很奇妙。」

凱文沒有打斷她。

梅:「以前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新的數據。哪裡又爆發崩壞,律者有沒有出現,人口還剩多少,計畫進度到哪裡。」

梅:「所有事情都很大。」

梅:「大到一個人的一天過得好不好,好像根本沒有時間去在意。」

凱文:「嗯。」

梅:「現在呢?」

她看向凱文懷裡的亞當。

梅:「今天最大的事情,是他發燒了。」

凱文:「……嗯。」

梅:「而且我們居然真的可以把一整天都用在這件事情上。」

凱文明白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不是抱怨。

更不是覺得浪費。

恰恰相反。

正因為現在有資格把「孩子發燒」當成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事,才證明他們真的離那個時代很遠了。

沒有警報。

沒有突然出現的律者。

沒有哪一座城市正在消失。

沒有必須在幾個小時內決定數百萬人生死的會議。

今天最大的問題,就是亞當不舒服。

而他們可以守著他。

僅此而已。

凱文:「這樣很好。」

梅看向他。

凱文很少主動說這種話。

梅:「嗯。」

她笑了一下。

梅:「很好。」

凌晨。

亞當的燒又退了一些。

凱文重新測量之後,看著結果很久。

梅也醒了。

梅:「多少?」

凱文告訴她。

梅坐起來。

梅:「比傍晚低。」

凱文:「嗯。」

梅:「終於。」

兩人同時看向亞當。

小傢伙睡得比前半夜安穩多了。

眉頭沒有再一直皺著。

呼吸也平順。

凱文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依然有些熱。

但已經不像早晨那樣燙得讓人心裡發緊。

梅:「這次可以放心一點了?」

凱文:「等完全退燒。」

梅:「我就知道。」

凱文:「妳不也是?」

梅:「我是。」

兩個人對視。

誰也沒資格說誰。

第二天早上。

最先醒來的是凱文。

準確來說,他根本沒有真正睡熟。

身旁只要有一點動靜,他就睜開了眼睛。

嬰兒床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凱文立刻坐起來。

亞當醒了。

沒有哭。

也沒有哼。

他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然後——

身體開始往旁邊扭。

凱文:「……」

亞當用力。

翻。

翻到一半。

卡住。

小腿亂蹬了兩下。

繼續用力。

終於整個人翻了過去。

趴在床上。

亞當:「啊!」

聲音還沒有完全恢復平常的精神。

但已經完全不是昨天那副蔫蔫的樣子。

凱文看著他。

一時沒有說話。

梅也被聲音吵醒。

梅:「怎麼了?」

凱文:「他翻身了。」

梅:「……」

梅坐起來。

看見趴在嬰兒床上的亞當。

亞當正在努力抬頭。

似乎對自己重新成功完成這件事非常滿意。

梅走過去。

先摸額頭。

溫度已經接近正常。

她又確認了一次。

梅:「退了。」

凱文站在旁邊。

凱文:「真的?」

梅:「你自己摸。」

凱文伸手。

摸了一次。

停了幾秒。

又摸一次。

梅:「……」

凱文:「確認一下。」

梅:「我什麼都還沒說。」

凱文:「我知道妳要說什麼。」

梅:「看來你確實很了解我。」

亞當:「啊!」

兩人低頭。

亞當還趴著。

大概是趴累了。

開始不滿地蹬腿。

梅把他抱起來。

亞當這次立刻開始動。

手摸摸梅的衣服。

又轉頭看凱文。

然後伸手去抓他的手。

凱文把手遞過去。

亞當用力抓住。

比昨天有力多了。

凱文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

房門外。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了一排人。

沒有人敢直接進來。

因為昨天夜玉已經明確說過,不准一大群人一起打擾亞當休息。

愛莉希雅把耳朵貼在門上。

帕朵菲莉絲蹲在下面。

鈴蹲得更下面。

格蕾修站在旁邊。

華看著她們。

華:「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愛莉希雅:「噓——」

帕朵菲莉絲:「咱剛才好像聽到小亞當叫了。」

鈴:「我也聽到了。」

華:「可是……」

門突然打開。

所有貼在門上的人瞬間失去支撐。

愛莉希雅:「呀!」

帕朵菲莉絲:「哇!」

鈴:「欸?!」

幾個人差點一起摔進房間。

開門的凱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

走廊安靜了。

帕朵菲莉絲慢慢站直。

帕朵菲莉絲:「早、早安啊,凱文老大。」

凱文:「……早。」

愛莉希雅迅速恢復自然。

愛莉希雅:「早安呀,凱文♪亞當今天是不是好多了?」

凱文沉默一秒。

然後點頭。

凱文:「退燒了。」

短短三個字。

整條走廊的氣氛瞬間變了。

鈴:「真的?!」

華:「太好了。」

帕朵菲莉絲:「咱就說小亞當肯定沒問題!」

愛莉希雅笑了起來。

愛莉希雅:「我就知道♪」

格蕾修看向房間裡。

格蕾修:「那亞當今天可以翻身了嗎?」

凱文:「已經翻了。」

格蕾修點點頭。

格蕾修:「那就是好了。」

對她而言,這大概是最直接的判斷方式。

昨天不能翻。

今天能翻。

所以好了。

很合理。

夜玉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看見門口這一群人,他一點都不意外。

夜玉:「我就知道。」

帕朵菲莉絲:「老師早啊!」

夜玉:「誰是妳老師?」

帕朵菲莉絲:「順口嘛。」

鈴:「夜玉老師,亞當退燒了!」

夜玉:「我聽到了。」

鈴:「我今天可以陪他玩了嗎?」

夜玉:「妳今天有任務紀錄要交。」

鈴:「我寫完了!」

夜玉停下腳步。

夜玉:「這麼快?」

鈴立刻把本子拿出來。

鈴:「兩種判斷、各自最壞結果、情報不足時的優先選擇,還有我為什麼選那個,我全部寫了。」

夜玉接過來。

沒有立刻評價。

只是翻了幾頁。

鈴站在旁邊等。

夜玉看完其中一段。

夜玉:「這裡錯了。」

鈴:「哪裡?」

夜玉:「自己找。」

鈴:「……」

夜玉把本子還回去。

鈴:「至少告訴我是判斷錯還是理由錯嘛。」

夜玉:「理由。」

鈴眼睛一亮。

鈴:「好!」

她拿回本子。

夜玉:「還有。」

鈴:「嗯?」

夜玉:「今天可以陪亞當玩。」

鈴:「真的?!」

夜玉:「等他休息夠,而且不能太吵。」

鈴:「好!」

鈴瞬間跑進房間。

櫻剛好從後面走來。

櫻:「鈴,不要跑。」

鈴立刻減速。

鈴:「喔!」

夜玉看著她的背影。

又看向凱文。

夜玉:「看來恢復得不錯。」

凱文:「嗯。」

夜玉:「第一次生病,感想?」

凱文:「……」

凱文想了一會兒。

夜玉本來以為他會說「沒什麼」。

結果沒有。

凱文:「比對付律者麻煩。」

夜玉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夜玉:「這個答案我喜歡。」

凱文:「律者至少知道要怎麼處理。」

夜玉:「孩子不知道?」

凱文:「不知道。」

夜玉:「以後還有很多第一次。」

凱文看向房間裡。

鈴正蹲在嬰兒床旁,小聲跟亞當說話。

亞當伸手想抓她垂下來的一小撮頭髮。

鈴趕緊往後躲。

亞當沒抓到。

開始繼續伸手。

鈴:「不行不行,這個不能抓。」

亞當:「啊!」

鈴:「玩具給你。」

亞當不要。

繼續抓頭髮。

鈴:「為什麼偏偏要這個啦?」

櫻站在旁邊看著。

沒有幫忙。

嘴角卻有很淡的笑意。

梅坐在床邊。

愛莉希雅終於獲准進門,正在跟格蕾修一起看昨天那張畫。

帕朵則試圖把自己準備的小玩具塞給亞當。

房間重新有了聲音。

重新有了昨天消失了一整天的活力。

凱文看著這一切。

第一次生病。

以後大概還會有第一次跌倒。

第一次受傷。

第一次叫人。

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真正離開父母的手,自己往前走。

會有好的第一次。

也一定會有讓人擔心的第一次。

他不可能永遠讓亞當不生病。

也不可能永遠讓他不受傷。

更不可能因為害怕失去,就把孩子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這些道理,凱文其實都明白。

只是直到昨天,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原來成為父親,不是得到了一個自己必須保護的人而已。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接受自己終究會有無法替他承受的痛苦。

他能做的不是讓亞當永遠不痛。

而是在亞當需要他的時候,站在那裡。

就像昨天一樣。

凱文:「夜玉。」

夜玉:「嗯?」

凱文:「你說得對。」

夜玉:「哪一句?」

凱文:「以後還有很多第一次。」

夜玉看了他一眼。

夜玉:「怕了?」

凱文:「沒有。」

夜玉:「這次我信。」

凱文:「……」

夜玉走進房間。

亞當剛好轉頭看見他。

小傢伙盯著他幾秒。

伸出手。

夜玉:「嗯?」

他走過去。

把手指遞給亞當。

亞當一把抓住。

這一次。

很有力。

夜玉感受著那重新恢復的力道,笑了一下。

夜玉:「看來真的好了不少。」

亞當:「啊!」

夜玉:「昨天不是還一副什麼都不想動的樣子?」

亞當抓著他的手指亂晃。

夜玉:「現在有力氣了?」

亞當:「啊!」

夜玉:「很好。」

夜玉伸出另一隻手。

很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夜玉:「歡迎回來,小傢伙。」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

黃金庭院重新恢復了平常的聲音。

沒有人再提昨天那種緊張。

也沒有人把這場小病當成什麼值得大肆紀念的大事件。

它就只是亞當成長過程裡,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可是很多年以後。

或許沒有人會記得他那一天到底燒到幾度。

也不會記得他喝了多少水、睡了多久、哭過幾次。

但一定會有人記得——

那是亞當第一次生病。

也是黃金庭院裡一群曾經面對世界末日都能保持冷靜的人,第一次因為一個孩子小小的發燒,整整一天都沒辦法真正放下心來。

而這種微不足道的擔心。

恰恰是他們曾經拼上一切,想要替下一個時代留下的東西。

不是宏大的勝利。

不是英雄的名字。

而是某一天清晨。

一個孩子退燒以後重新翻了個身。

門外有一群人因此高興起來。

僅此而已。

卻已經足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