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融合戰士檔案更新
第二十五章 融合戰士檔案更新
第七律者死後。
很多事情都變了。
有些改變很明顯。
澳洲留下的焦土。
逐火之蛾重新修正的作戰體系。
第一名融合戰士的誕生。
使前面出現過的融合戰士似乎根本不算融合戰士
而是超變手術。
那份從「成功率為零」,被改寫成「存在成功案例」的實驗紀錄。
至於還有一些改變。
沒有那麼容易被寫進報告裡。
例如——
凱文。
最開始,科斯魔其實沒有立刻察覺。
或者說。
他察覺到了。
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
那仍然是凱文。
他的隊長。
曾經在第四次大崩壞裡衝進風暴,把抱著炸藥準備和不存在的「動力源」同歸於盡的自己硬生生救出來的人。
也是後來親手把逐火之蛾徽章交到他手上的人。
科斯魔一直很尊敬他。
甚至可以說——
憧憬。
因為對那時候的科斯魔而言。
凱文很接近他曾經想像中的「英雄」。
強大。
可靠。
會在別人需要的時候出現。
不會把漂亮話掛在嘴邊。
真的需要有人走進危險時,他自己會走在最前面。
科斯魔不知道英雄究竟應該是什麼。
可是至少——
凱文是他願意相信的答案之一。
然後。
第七律者出現了。
融合戰士計畫開始。
凱文走上手術台。
再走下來。
殺死炎之律者。
一切都像是某個英雄故事應該有的發展。
只是故事通常不會告訴孩子——
英雄在得到足以拯救所有人的力量以後。
會失去什麼。
最開始。
只是體溫。
零下三十度。
科斯魔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情,是在一次很普通的隊內交接。
有人原本想把東西直接遞給凱文。
手伸出去。
在真正靠近以前。
停住。
最後。
東西被放到桌上。
凱文自己拿。
「……」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
凱文也沒有。
至少表面沒有。
後來這種事情越來越多。
沒有人再隨手拍他的肩膀。
不會有人在任務結束以後直接靠過去。
醫療檢查有專門的處理方式。
普通人與他相處時,總會本能地保持一點距離。
不是討厭。
不是害怕凱文。
只是——
太冷了。
人體承受不了。
科斯魔有一次看見梅站在凱文旁邊。
兩個人正在說話。
距離不遠。
卻也不近。
明明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中間卻永遠隔著那一點空間。
科斯魔看了一會兒。
默默移開視線。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只是突然覺得。
以前的凱文隊長……
好像不是這樣。
時間繼續向前。
一年。
兩年。
三年。
戰鬥沒有停止。
崩壞也沒有因為第七律者死亡就變得仁慈。
凱文一次次出現在最危險的戰場。
一次次活著回來。
一次次完成那些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逐火之蛾內部對他的評價越來越高。
融合戰士。
第一例成功者。
人類對抗律者最可靠的戰力之一。
然後。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之一」逐漸消失了。
五年。
足夠讓很多事情改變。
也足夠讓一個曾經只是追著梅加入逐火之蛾的青年——
真正站到所有人的最前面。
最強。
這個詞開始落在凱文身上。
沒有人覺得不合適。
因為他的戰績足以支撐。
他的力量足以支撐。
他的經驗足以支撐。
甚至連敵人都在替這個稱號證明。
凱文變得越來越強。
也越來越沉默。
以前的他不是特別健談。
現在更少。
以前還能從一些細節裡看見很普通的年輕人。
現在。
那些東西變得越來越少。
不是突然消失。
而是一次少一點。
一次任務。
一場戰鬥。
一個犧牲者。
一份死亡名單。
一次「只能這麼做」。
一點一點。
磨掉。
科斯魔站在隊伍裡。
有時候會看著凱文的背影。
那個背影還是很可靠。
甚至比以前更加可靠。
可靠到只要他站在前面,身後的人就會覺得——
至少還有辦法。
可是科斯魔偶爾會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自己最憧憬的那個人。
正在離自己越來越遠。
不是力量上的距離。
那當然也存在。
真正讓科斯魔不知道怎麼辦的,是另外一種。
「凱文隊長。」
有一次。
凱文停下。
回頭。
「怎麼了?」
「……」
科斯魔本來想問什麼。
最後。
沒有問。
「沒事。」
凱文看了他一會兒。
「嗯。」
然後離開。
科斯魔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背影。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自己加入逐火之蛾的第一天。
被凱文教育了四次。
最後坐在那裡哭得停不下來。
現在想起來。
很丟臉。
真的很丟臉。
可是……
科斯魔低下頭。
不知道為什麼。
反而有一點懷念。
至少那個時候。
凱文隊長還會站在自己面前。
一件一件告訴他哪裡做錯。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前面到——
好像沒有人能再站到他旁邊。
遠處。
夜玉也看見了。
五年。
他沒有每天跟著凱文。
沒有那麼閒。
可是當觀察的時間被拉到五年。
很多原本很小的變化,就會變得明顯。
第一年的凱文。
第三年的凱文。
第五年的凱文。
把紀錄放在一起。
差別大得驚人。
夜玉坐在自己的臨時據點裡。
桌面上放著幾張不同時期的紀錄。
手指慢慢翻過。
「凱文。」
「融合戰士。」
「帕凡提。」
「低溫。」
再後來。
「主要戰力。」
「高危任務參與頻率增加。」
再後來。
「最強。」
夜玉的手停住。
「……」
最強。
他對這個詞太熟悉了。
熟悉到甚至有些厭煩。
曾經。
他也和另一個人站在那個位置。
曾經有人說——
我們是最強的。
後來。
複數變成了單數。
夜玉靠在椅背。
閉了一下眼。
某句已經沉進記憶很深地方的話。
忽然又浮了上來。
絕對的強者。
由此而誕生的孤獨。
教會你愛的是——?
「……」
夜玉睜開眼。
看向遠處。
他以前覺得。
所謂強者的孤獨。
只是沒有人追得上。
站得太高。
所以身邊沒有人。
很合理。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
真正讓人難受的從來不只是「沒有人能追上」。
而是——
所有人都還在原地。
你也沒有拋下他們。
你甚至一直想保護他們。
可是每一次不得不走到最前面。
都會讓你離他們更遠一點。
凱文現在就是這樣。
力量越來越強。
能承擔的事情越來越多。
所以更多事情落到他身上。
更多事情落到他身上。
所以他又必須變得更強。
最後。
所有人都開始習慣一句話。
讓凱文去。
夜玉盯著自己的紀錄。
很久。
最後只寫了一句:
「最強不是結果。」
停頓。
「有時候是一個不斷自我加重的過程。」
他沒有繼續。
因為凱文不是唯一一個正在改變的人。
第一例成功之後。
融合戰士計畫沒有停止。
恰恰相反。
凱文證明了——
這條路真的走得通。
於是。
一個又一個名字開始進入那套體系。
夜玉最開始只是記錄。
後來甚至單獨整理了一頁。
CM-001。
凱文。
第一名融合戰士。
然後。
第二個。
CM-002。
愛莉希雅。
夜玉看到那份紀錄時。
沉默了很久。
「……」
他本來就知道她不正常。
從第一次看見愛莉希雅開始。
六眼就已經告訴他——
這個粉色頭髮、一天到晚笑瞇瞇、莫名其妙總能找到他的女人,根本不是普通人。
現在。
她又以融合戰士的身分被錄入。
愛莉希雅本人倒是完全沒有「成為非人怪物」的沉重感。
至少夜玉每次看到她。
還是一樣。
「嗨♪」
「……」
「你今天又在偷偷觀察大家嗎?」
「沒有。」
「那你在做什麼?」
「……看。」
「那不就是觀察嗎?」
「……」
夜玉開始覺得。
力量有沒有改變不知道。
煩人的程度反正沒有。
然後。
CM-003。
梅比烏斯。
看到名字時。
夜玉的反應反而很平靜。
「……果然。」
如果有一個人會主動把自己送進這種實驗裡。
梅比烏斯絕對排得上號。
她本來就是融合戰士計畫最核心的推動者之一。
研究生命。
研究進化。
研究崩壞。
研究人類能不能跨越原本的物種界線。
既然如此——
她怎麼可能永遠只站在手術台外面?
只不過。
梅比烏斯真正接受融合手術時。
事情沒有凱文那麼「順利」。
夜玉沒有進入實驗室。
他仍然在外面。
仍然只是觀察。
所以他不知道手術台上的每一個細節。
只知道某個瞬間。
生命訊號——
停了。
「……」
夜玉原本靠在牆邊。
慢慢站直。
沒有。
真的沒有。
那一刻。
梅比烏斯死了。
至少從任何正常的人類生命判定來看。
都是如此。
夜玉盯著那個方向。
沒有立刻動。
因為實驗室裡的人還沒有停止。
混亂。
搶救。
設備運轉。
所有人都還在做事。
所以夜玉也沒有進去。
只是看。
很久。
然後——
原本已經消失的生命反應。
重新出現。
夜玉的眼睛微微瞇起。
「……?」
不是搶救後單純恢復。
不一樣。
六眼所看見的生命狀態。
和手術以前已經不同。
梅比烏斯回來了。
從死亡裡。
重新活了過來。
夜玉站在原地。
第一次對這個女人真正產生了比「危險研究員」更深一層的興趣。
「……死亡後重構?」
筆記打開。
「CM-003。」
「梅比烏斯。」
「融合戰士。」
下面。
「實驗過程確認死亡。」
再下一行。
「之後重新出現生命反應。」
夜玉沒有寫「復活」。
那個詞太大。
目前能確認的只有現象。
所以——
「暫定:死亡後再生/重構。」
問號。
保留。
而梅比烏斯醒來以後。
最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不是她害怕。
恰恰相反。
她對自己的死亡。
以及自己重新活過來這件事——
感興趣。
非常感興趣。
夜玉遠遠看著她。
忽然理解了。
為什麼這個女人會越走越深。
對一般人而言。
死亡是研究的終點。
對梅比烏斯而言。
她剛剛親自證明——
也許不是。
「……麻煩的人。」
夜玉低聲評價。
沒有厭惡。
只是陳述事實。
然後。
CM-004。
櫻。
毒蛹的殺手。
那個所有行動最終都繞不開妹妹鈴的女人。
她同樣走進了融合戰士的行列。
夜玉沒有因為她成為融合戰士,就把她原本的紀錄全部推翻。
他只是重新看了一遍。
「櫻。」
「毒蛹。」
「鈴。」
最後在旁邊加:
「CM-004。」
就這樣。
因為對櫻而言。
融合戰士只是她獲得的新力量。
不是她活著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
夜玉早就知道。
叫鈴。
而這一頁名單還在繼續增加。
不是所有人同時。
也不是所有人都以相同方式。
每一個人接受融合。
都有自己的理由。
有人為了戰鬥。
有人為了研究。
有人為了活下去。
有人只是因為——
如果不變得更強。
下一次就可能什麼都保護不了。
科斯魔最終也站到了那條路前。
夜玉知道這件事時。
第一反應不是意外。
而是:
「……果然。」
因為這太像科斯魔會做的事情。
那個曾經抱著炸藥往第四律者風暴裡跳的小鬼。
如果有人告訴他:
這裡有一個辦法。
很危險。
可能讓你不再像普通人。
但成功以後——
你可以救更多人。
夜玉幾乎不用猜。
都知道科斯魔會怎麼選。
融合完成。
少年獲得了遠遠超越普通人的力量。
可是那種力量同樣開始改變他。
不只是身體。
也是他看待自己的方式。
夜玉第一次看見融合後的科斯魔時。
沒有立刻寫東西。
只是看了很久。
「……」
那個想當英雄的小鬼。
開始變得越來越不像故事裡的英雄。
至少——
不像小孩子畫冊裡那種光鮮亮麗的英雄。
而科斯魔自己。
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沒有說。
可是夜玉看得出來。
他會看自己的手。
會在力量出現異常變化時沉默。
會在別人靠近以前,先確認自己現在的狀態。
那些細節很小。
卻全部被夜玉記了下來。
「科斯魔。」
「融合戰士。」
筆停了一下。
「力量提升。」
再停。
最後寫:
「開始在意自己是否仍然符合『英雄』的形象。」
夜玉看著這句話。
沒有劃掉。
因為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科斯魔以前問的是:
「我做的事情是不是正確?」
現在。
問題開始慢慢變成:
「我還是不是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
兩個問題。
看起來很像。
其實完全不同。
而科斯魔的人生也在這段時間出現另一個變化。
他離開了凱文的第一小隊。
不是背叛。
也不是決裂。
只是調動。
他被編入了另一支隊伍。
隊長——
痕。
格蕾修的父親。
科斯魔收拾東西的時候。
很安靜。
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
是那枚徽章。
當年。
凱文親手交給他的逐火之蛾徽章。
科斯魔拿在手裡。
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加入逐火之蛾時。
凱文還是他的隊長。
那時候自己會犯錯。
會被教育。
一天能被教育四次。
甚至會因為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直接哭出來。
現在回想。
丟臉得要死。
可是——
那個時候的凱文。
離他很近。
現在。
凱文已經是逐火之蛾公認的最強者。
站在所有戰士最前面。
而科斯魔自己。
也成為了融合戰士。
兩個人都比以前更強。
反而比以前更遠。
離開第一小隊那一天。
科斯魔最後去找了一次凱文。
「隊長。」
凱文抬頭。
「嗯。」
科斯魔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去痕隊長那邊了。」
「我知道。」
「……」
「好好做。」
很簡單。
還是凱文。
科斯魔低下頭。
「是。」
他本來準備走。
走出幾步。
又停下。
回頭。
凱文還在處理自己的事情。
科斯魔看了一會兒。
最後沒有再說什麼。
離開。
夜玉站在更遠的位置。
看完了全部。
「……」
他忽然覺得。
科斯魔大概也察覺到了。
那個自己最憧憬的人。
沒有消失。
凱文還是凱文。
可是有些屬於「凱文」的東西。
正在被「最強」這兩個字一點一點覆蓋。
責任。
戰鬥。
犧牲。
所有人對他的期待。
以及——
他自己從來沒有放下過的那句:
總要有人去。
久而久之。
所有人都開始覺得。
那個人就應該是凱文。
夜玉看著科斯魔離開。
又看向凱文。
腦中那句話再次浮現。
絕對的強者。
由此而誕生的孤獨。
教會你愛的是——
「……」
夜玉沒有把最後的答案說出來。
因為現在的凱文。
或許也還不知道。
而這五年。
真正改變的遠遠不只凱文與科斯魔。
融合戰士正在逐漸變成逐火之蛾最重要的力量。
凱文。
愛莉希雅。
梅比烏斯。
櫻。
科斯魔。
以及之後還會陸續走上這條道路的人。
人類正在變強。
非常快。
快到五年前還無法正面接近律者的普通人類。
現在已經開始主動製造能與律者戰鬥的「人」。
夜玉卻越看。
越覺得這件事情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
因為每誕生一個融合戰士。
報告上增加的都是:
成功。
力量提升。
崩壞抗性提升。
作戰能力提升。
可是夜玉自己的紀錄。
卻開始出現另一種東西。
凱文。
「失去正常體溫。」
梅比烏斯。
「死亡。」
「再生。」
科斯魔。
「開始懷疑自己的模樣。」
櫻。
夜玉停了一下。
沒有替她寫。
因為她現在真正害怕失去的東西。
還沒有發生。
華的名字也在名單上。
卻沒有被寫進融合戰士。
至少現在沒有。
她依然只是華。
依然訓練。
依然戰鬥。
只是再也沒有卑彌呼站在訓練場門口叫她停下。
夜玉看著那一頁。
忽然發現。
人類似乎正在用一種很奇怪的方式前進。
他們沒有變成更完整的人。
反而是不斷切下一些東西。
普通人的體溫。
普通人的身體。
對死亡原本應有的距離。
原本的外貌。
原本的人生。
然後。
拿那些東西去換——
活下去的可能。
「……」
夜玉把筆放下。
沒有寫「值得」。
也沒有寫「不值得」。
還是那個理由。
代價不是他付的。
所以他沒有資格替任何人決定答案。
他只是看著。
看著凱文變成最強。
看著科斯魔離開自己曾經最憧憬的隊長。
看著梅比烏斯跨過一次死亡。
看著櫻成為融合戰士。
看著逐火之蛾開始把「人類」這個詞的邊界越推越遠。
最後。
夜玉低頭。
在整頁紀錄最下面。
只留下了一句。
「力量會增加選擇。」
筆尖停住。
很久。
第二句才出現。
「不會把代價一起消掉。」
窗外。
逐火之蛾的燈還亮著。
有人正在接受下一次檢查。
有人正在準備下一場任務。
有人正在研究下一種能讓人類活下去的方法。
而那個已經站到所有人最前面的男人。
仍然沒有停。
夜玉遠遠看著凱文。
第一次真正理解——
最強有時候不是站在山頂。
而是所有人開始理所當然地相信。
你不能倒下。
因為只要你還站著。
其他人就還能相信。
事情有辦法。
「……」
夜玉垂下眼。
沒有再看。
因為這種東西。
他太熟了。
******
一個人名第一次進入了夜玉的眼前。
伊甸。
在自己的演奏會上收律者波及。
被逐火之蛾收留。
夜玉查了一些伊甸的資料。
不是因為她有多強。
至少現在不是。
只是因為——
他覺得這個伊甸不簡單。
******
伊甸出生於音樂世家。
從小接受良好的藝術教育。
古典樂。
歌劇。
舞台。
那些東西對她而言,不是長大以後才忽然產生興趣的消遣。
而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構成了她所看見的世界。
她喜歡古典。
傾心歌劇。
也曾經和無數年輕人一樣,想像過自己有一天站在萬眾矚目的舞台中央。
只是時代不一定願意配合一個年輕人的夢想。
經紀公司看見的是市場。
古典音樂過時了。
流行音樂才有更多人聽。
如果想紅。
那就唱大家喜歡的。
很合理。
至少從商業角度來說,沒有什麼問題。
伊甸拒絕了。
沒有妥協。
那時的她還很年輕。
或許也正因如此。
她比後來更加鋒利。
既然想唱的是古典。
那就唱古典。
如果因此不被看好——
那便不被看好。
接下來的路並不順利。
但真正耀眼的星光,終究沒有被時代揚起的塵埃埋沒。
一次公益演出。
一次登台。
然後——
所有人記住了她。
夜玉找到當年的演出記錄時,特地聽了一遍。
「……」
沒有快轉。
也沒有像處理逐火之蛾那些戰鬥資料一樣,一眼掃過需要的部分便關掉。
從第一個音開始。
一直聽到最後。
因為他聽得懂。
他的生父就是一名鋼琴家。
所以有些東西。
不需要六眼。
也不需要分析。
他知道什麼叫技巧。
也知道技巧之外,還有另一種更難被寫進數據裡的東西。
伊甸有。
所以那一次之後。
她紅了。
而且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走紅。
如星光般閃耀。
如黃金般璀璨。
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一個又一個地方。
演唱會。
歌劇院。
報紙。
唱片。
城市中央最巨大的廣告。
財富也隨著名望一起累積。
直到她真正成為那個時代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甚至連凱文和蘇,在高中時期都曾經去看過她的演唱會。
夜玉看到這條資料時。
「……」
停了一下。
腦子裡浮現出現在的凱文。
再想像一下學生時代的凱文坐在演唱會觀眾席裡。
旁邊可能還有蘇。
「……哦。」
原來這兩個人以前還會做這種事。
他記下了。
沒有評價。
只是莫名覺得——
挺正常的。
正常得甚至有點不像現在的他們。
而伊甸的人生,也一路走到了那個黃金時代最耀眼的位置。
直到——
第七次崩壞。
那一天。
澳洲巨蛋。
伊甸的演唱會照常舉行。
聚光燈落下。
觀眾席被人潮填滿。
舞台設備已經準備完成。
樂聲響起。
伊甸站在屬於自己的地方。
那原本應該又是一場成功的演出。
也許第二天的報紙會談論她的歌。
評論家會分析曲目。
歌迷會爭論哪一段最精彩。
然後。
火來了。
不是舞台效果。
不是燈光。
不是任何演出的一部分。
第七次崩壞爆發。
第七律者的烈焰席捲澳洲。
最開始。
可能只是遠方的不對勁。
騷動。
通訊。
警報。
接著——
所有秩序開始崩潰。
演唱會被迫中止。
人群開始撤離。
舞台上的音樂停了。
燈光失去意義。
工作人員大喊。
觀眾席陷入混亂。
伊甸也被迫離開舞台。
然後火焰真正吞噬了一切。
轟——!!!
舞台在高溫與震動中崩塌。
建築燃燒。
觀眾四散奔逃。
有人呼喊家人的名字。
有人跌倒。
有人逆著人潮回去尋找沒有跟上的同伴。
也有人再也沒有走出去。
曾經足以讓整座巨蛋安靜下來的歌聲。
第一次。
如此無力。
她的樂聲。
她的歌。
她曾經相信可以傳達給無數人的藝術。
終究沒能蓋過那一天的嘶吼與悲鳴。
伊甸只能撤離。
只能看著。
看著自己曾經站立的舞台倒下。
看著熟悉的一切被火焰吞沒。
最後。
是一名逐火之蛾的普通士兵(華)救下了她。
不是什麼名震世界的英雄(華)。
至少資料上沒有留下那樣耀眼的名字(認真嗎)。
只是一名士兵(夜玉看破不說破)。
在那場災難裡。
把伊甸從死亡面前帶了出去。
她活了下來。
可等她再回頭時——
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回去了。
第七次崩壞燒掉的不只是澳洲的一座舞台。
它燒掉了伊甸所熟悉的那個世界。
她無法尋回那些已經逝去的過往。
只能記住它們。
也只能——
銘記此刻。
夜玉看到這裡時。
沉默了很久。
因為這一次。
他忽然明白自己先前看到伊甸站在舞台上時,那種奇怪的感覺究竟來自哪裡。
那不是一個從來沒有失去過舞台的人。
恰恰相反。
她曾經親眼看著自己的舞台被燒毀。
而且不只是舞台。
一整個時代對「藝術」的態度,都開始隨著接連不斷的崩壞發生變化。
文明正在生存線上掙扎。
武器需要資源。
醫療需要資源。
避難需要資源。
逐火之蛾需要資源。
那麼——
音樂呢?
歌劇呢?
電影呢?
娛樂呢?
當明天都不一定存在的時候。
人類還需要這些東西嗎?
有人開始說。
娛樂終將死去。
夜玉看著這句話。
「……」
手指停在資料邊緣。
他沒有立刻翻頁。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也想起了剛才聽完的那場舊演出。
過了一會兒。
夜玉低聲說:
「……不對。」
沒有人聽見。
他也沒有繼續解釋。
只是往下看。
因為伊甸自己,已經給出了答案。
娛樂或許會隨著時代改變。
產業會衰退。
市場會消失。
舞台也可能倒塌。
但她的歌聲從來不只是「娛樂」。
那是藝術。
而藝術不會因為世界正在打仗,就突然失去意義。
甚至恰恰相反。
越是接近毀滅。
人類才越需要某些東西證明——
自己不是一群只知道如何活下去的生物。
第七次崩壞之後。
伊甸作為倖存者,被逐火之蛾收容。
也是在這段時間。
她遇見了愛莉希雅。
夜玉看到這個名字時。
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
又是她。
他繼續往下看。
伊甸沒有立刻從那場大火裡走出來。
治療。
休養。
心理輔導。
一切都需要時間。
夜玉把資料放下。
遠方。
這個文明依舊亮著燈。
律者不會因為一首歌停止殺人。
崩壞獸也不會因為聽懂音樂而離開城市。
一幅畫不能攔住火焰。
一架鋼琴不能殺死律者。
歌劇救不了正在倒塌的建築。
從純粹的戰爭效率來看。
毫無用處。
可如果這些全部消失了。
如果畫不再有人畫。
歌不再有人唱。
故事不再有人寫。
如果所有活著的人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只剩下計算怎麼殺死下一個律者——
那他們到底是在保護什麼?
「……」
夜玉沒有把這個問題寫進筆記。
因為他大概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忽然又想起伊甸的歌。
以及自己的生父坐在鋼琴前的樣子。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像另一個人的人生。
夜玉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
沒有繼續往下想。
只是把伊甸的資料重新整理好。
筆記翻開。
名字下面。
沒有戰力。
沒有能力分析。
沒有融合戰士數據。
只寫了一句。
「藝術不是為了打贏戰爭才存在。」
筆尖停住。
過了一會兒。
下面又多了一行。
「但如果連這些都沒有了。」
「那戰爭就算贏了,好像也沒剩下多少東西。」
「……」
夜玉看了兩秒。
沒有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