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糾纏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高樓下方，逐火之蛾的設施依然在運轉。

從這個位置看過去，人很小。

小到幾乎只剩下一個個移動的黑點。

夜玉卻看得很清楚。

哪些人剛結束任務。

哪些人正在交接。

哪些研究區域仍然亮著燈。

甚至哪一個訓練場現在還有人。

愛莉希雅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會兒。

「……」

這次。

她難得沒有立刻說話。

夜玉反而稍微有些不習慣。

過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才重新開口。

「我一直有點好奇呢。」

「……」

「你每次都坐在這麼遠的地方。」

她看著下面。

「到底在看什麼呀？」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愛莉希雅也沒有轉頭催他。

風繼續吹。

很久。

夜玉才開口。

「……人。」

愛莉希雅微微一怔。

她原本大概預想過很多答案。

崩壞。

律者。

逐火之蛾。

融合戰士。

甚至單純一句「沒什麼」。

唯獨沒有想到——

人。

「不是崩壞？」

「……」

「也不是律者？」

「……」

「是人？」

「嗯。」

愛莉希雅轉過頭。

第一次重新打量起夜玉。

他依然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坐在大樓邊緣。

手裡拿著那罐甜茶。

視線落在很遠的地方。

愛莉希雅忽然有些明白了。

為什麼她每次找到他。

他看的方向都不太一樣。

因為他根本不是在盯著某一棟建築。

也不是在監視某個研究設施。

他在看——

裡面的人。

「那……」

愛莉希雅想了一下。

眼睛忽然彎起。

「科斯魔呢？」

夜玉的視線沒有移動。

「……什麼？」

「你不是在看大家嗎？」

「……」

「那你覺得科斯魔怎麼樣？」

夜玉沉默了一會兒。

「想太多。」

愛莉希雅沒忍住笑了一聲。

「噗。」

夜玉看她。

「怎樣？」

「沒有沒有。」

愛莉希雅擺擺手。

「只是覺得……好準哦♪」

「……」

「他確實很容易一個人在那裡想很多事情呢。」

夜玉喝了一口甜茶。

「一直都這樣。」

「……」

愛莉希雅停住。

夜玉也停住。

「哦？」

「……」

「你怎麼知道他一直都這樣呀？」

夜玉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的眼睛已經亮了。

「你看他很久了？」

「……」

「從他還在凱文小隊的時候？」

「……」

「還是更早？」

「……」

夜玉不說話。

愛莉希雅卻已經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她沒有繼續逼問科斯魔。

而是非常自然地換了一個。

「那華呢？」

「……」

夜玉還是不回答。

愛莉希雅看向遠處的訓練區。

「她最近又練得很晚呢。」

夜玉下意識開口。

「第三次。」

「……」

安靜。

夜玉手裡的罐子停了一下。

愛莉希雅慢慢轉過頭。

「第三次？」

「……」

「你還數了呀？」

「……」

夜玉喝茶。

當沒聽見。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原來如此。」

「……」

「科斯魔容易想太多。」

「……」

「華最近第三次練得太晚。」

「……」

「那還有誰呢？」

「沒有。」

「凱文？」

「……」

「梅？」

「……」

「蘇？」

「……」

「櫻？」

「……」

「梅比烏斯？」

夜玉終於開口。

「作息很差。」

愛莉希雅：「……」

夜玉：「……」

又安靜了。

這一次。

愛莉希雅真的笑了出來。

「呵呵……」

夜玉面無表情地看她。

「很好笑？」

「不是呀。」

愛莉希雅搖搖頭。

只是眼睛依然彎著。

「只是突然覺得——」

她看向遠處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

「你真的看了大家很久呢。」

「……」

夜玉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愛莉希雅沒有再一個一個點名。

因為已經沒必要了。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這個人知道的。

恐怕遠比他願意說出口的多。

而且很多東西——

根本不是一個單純分析逐火之蛾的人需要知道的。

誰容易想太多。

誰又忘記休息。

誰的作息很差。

誰會在什麼時候做什麼。

這些東西。

不能拿來打敗律者。

不能用來分析崩壞。

也沒有多少戰略價值。

可是夜玉記得。

愛莉希雅沒有把這件事情說破。

只是陪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

她的視線落到了另一個方向。

那裡。

凱文剛剛結束一次任務回來。

即使隔著很遠。

也能看見他與周圍的人始終保持著一點距離。

不是刻意疏遠。

而是必須。

「凱文也變了很多呢。」

夜玉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看著遠處。

「你覺得呢？」

「……」

很久。

「變了。」

「哪裡？」

「……很多。」

還是很短。

愛莉希雅卻沒有嫌棄。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我也這麼覺得。」

風拂過她的長髮。

「以前的凱文，和現在真的差很多。」

「……」

「不過——」

愛莉希雅看著那道人影。

「我還是覺得他是凱文。」

夜玉的目光微微移動。

愛莉希雅沒有看他。

「只是背著的東西變多了。」

「一點。」

「一點。」

「又一點。」

她伸出手。

像是在空氣中堆著看不見的東西。

「大家需要他。」

「逐火之蛾需要他。」

「梅也需要他。」

「所以他就一直往前走。」

愛莉希雅放下手。

「等回過神的時候，好像已經走得很遠了。」

「……」

他的視線停留在凱文身上。

很久。

愛莉希雅忽然問：

「你是不是很懂這種感覺？」

「……」

夜玉的眼神停了一瞬。

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轉頭看他。

沒有笑著追問。

只是看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望向遠處。

這一次。

她知道該停了。

兩人安靜了一陣。

直到愛莉希雅忽然又開口。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情很好奇。」

夜玉：「……」

剛才才覺得她終於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看來想早了。

「你明明有那麼厲害的能力。」

「……」

「而且你一直都在看我們。」

「……」

「那為什麼——」

愛莉希雅轉過頭。

「一直只是看呢？」

風聲忽然變得很清楚。

夜玉沒有動。

愛莉希雅繼續。

「你沒有加入逐火之蛾。」

「也沒有真的離開。」

「每次有事情，你都在附近。」

「可是又總是站得很遠。」

「……」

夜玉低頭。

看著手裡的罐子。

很久。

愛莉希雅沒有催。

這一次。

真的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夜玉才說：

「……我不該在這。」

愛莉希雅愣住。

沒有立刻理解。

「你不該在這？」

「嗯。」

夜玉沒有解釋。

沒有說自己從哪裡來。

沒有說普奇。

沒有說姐姐。

沒有說那個已經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更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只有那一句。

這不是我的世界。

對夜玉而言。

已經足夠。

愛莉希雅安靜地看著他。

這一次。

她沒有問：

「那你應該在哪裡？」

沒有問：

「你是怎麼來的？」

也沒有問：

「你還能回去嗎？」

她只是看著夜玉。

然後。

很輕地說：

「可是——」

夜玉抬眼。

愛莉希雅看著他。

「你已經在這裡了呀。」

「……」

沒有大道理。

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要求夜玉做什麼。

只是這麼一句。

夜玉卻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

自己在這裡。

五年。

不是五天。

也不是五個月。

他看著第三律者。

第四律者。

第五。

第六。

第七。

看著凱文成為融合戰士。

看著卑彌呼死去。

看著華留下來。

看著科斯魔加入逐火之蛾。

看著梅比烏斯走過死亡。

看著一個又一個人改變。

甚至已經記住了那些根本沒有必要記住的小事。

可他還是告訴自己。

我不該在這。

所以。

只是看。

「……」

夜玉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也沒有要求他回答。

她只是坐在旁邊。

陪著他看了一會兒。

這一次的安靜。

沒有讓人覺得尷尬。

過了很久。

愛莉希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啊，對了。」

夜玉眼皮微微一動。

「……又怎樣？」

「你的名字。」

「……」

果然。

愛莉希雅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以前說過的哦。」

「……」

「以後再說。」

夜玉喝了一口甜茶。

「嗯。」

「現在呢？」

「……」

「已經過很久了耶。」

「嗯。」

「所以——」

愛莉希雅稍微湊近。

「現在算『以後』了嗎？」

夜玉看著她。

幾秒。

「還不是以後。」

愛莉希雅眨眨眼。

然後笑了。

沒有失望。

也沒有繼續纏著他問名字。

「好吧♪」

她站起來。

拍了拍衣服。

「那我就再等等。」

夜玉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往前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

回頭。

「那我要去工作了。」

夜玉看向她。

愛莉希雅雙手背在身後，稍微彎下腰。

還是那個熟悉的笑容。

「我要去看看可愛的大家了♪」

「……」

「拜拜。」

她抬起手。

輕輕揮了揮。

夜玉沒有立刻回應。

愛莉希雅也不在意。

轉身。

腳步聲逐漸遠去。

直到她快要離開樓頂。

夜玉才抬了一下手。

幅度很小。

甚至不知道究竟算不算揮手。

愛莉希雅沒有回頭。

不知道有沒有看見。

夜玉很快把手放下。

「……」

重新看向遠處。

愛莉希雅已經朝逐火之蛾的方向去了。

去看看她口中——

可愛的大家。

夜玉望著那些人。

凱文。

梅。

蘇。

華。

科斯魔。

櫻。

梅比烏斯。

還有更多已經被他記住的人。

腦中卻莫名其妙又響起剛才那句話。

「可是你已經在這裡了呀。」

「……」

夜玉低頭。

打開筆記。

筆尖停在紙面上。

很久。

沒有寫。

最後。

又重新闔上。

因為這一次。

他不知道該記什麼。

或者說——

他不想把那句話變成資料。

夜玉拿起甜茶。

喝了一口。

繼續看著。

依然只是——

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