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詭異的日常

之後的一段時間。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至少對夜玉而言是如此。

換地方。

觀察。

記錄。

再換地方。

愛莉希雅偶爾還是會找到他。

有時說幾句。

有時只是從不知道哪裡冒出來，揮揮手。

夜玉通常只有一個反應。

「……」

久而久之。

愛莉希雅好像也習慣了。

甚至已經可以單方面完成一整段對話。

夜玉只需要負責在某些地方「嗯」一聲。

除此之外。

逐火之蛾本身也在繼續變化。

融合戰士計畫沒有停下。

新的研究。

新的任務。

新的傷亡。

新的方案。

每一天都有新的東西被送進資料庫。

夜玉也依舊在看。

只是最近。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事情。

比如——

稱呼。

最開始的時候。

那些研究報告裡寫的通常還是名字。

凱文。

愛莉希雅。

梅比烏斯。

櫻。

科斯魔。

後來。

有些文件裡開始出現另一種寫法。

「融合戰士個體。」

「特殊作戰單位。」

「高價值戰力。」

「戰術資產。」

「可持續投入作戰。」

夜玉第一次看到的時候。

沒有反應。

第二次。

也沒有。

直到某一天。

他看見一份新的任務評估。

上面沒有寫那名融合戰士喜歡什麼。

沒有寫他以前是誰。

當然也沒有必要寫。

只有一排又一排數字。

耐受程度。

破壞力。

任務成功率。

預估損耗。

以及——

可接受損失。

「……」

夜玉的目光停住。

幾秒後。

繼續往下看。

沒有生氣。

也沒有做什麼。

因為從軍事角度來說。

很合理。

甚至可以說——

非常合理。

戰爭需要計算。

文明快死了。

沒有人有餘裕在每一份作戰文件裡寫上某個人的人生。

夜玉知道。

所以他沒有評價。

只是把那幾個字記了下來。

「可接受損失。」

停了一會兒。

在後面加了一句。

「誰決定？」

筆尖離開紙面。

「……」

沒有答案。

夜玉翻頁。

繼續。

另一件開始變多的東西。

是宣傳。

融合戰士的存在逐漸無法完全隱藏。

於是人類需要一個說法。

需要相信那些走上戰場的人。

需要相信逐火之蛾仍然有能力抵抗下一次崩壞。

英雄。

希望。

人類最強的戰士。

文明的盾。

一個又一個漂亮的詞被放了上去。

夜玉站在城市另一端。

看著巨大的電子螢幕。

上面正在播放逐火之蛾公布的戰報。

人群停下腳步。

有人抬頭。

有人歡呼。

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

像是在確認——

人類還沒有輸。

夜玉站在人群最後方。

沒有表情。

六眼倒映著螢幕上的光。

「……」

他沒有覺得這樣不好。

人需要希望。

這件事情。

他比很多人都清楚。

只是——

夜玉低下頭。

從人群中離開。

幾天後。

他的筆記裡多了一頁。

沒有記律者。

沒有記能力。

也沒有記任何實驗。

只有兩個詞。

「人。」

下面。

「戰力。」

中間隔了一條線。

夜玉盯著看了一會兒。

最後沒有寫結論。

因為現在還太早。

他還想繼續看。

看逐火之蛾最後會把這些人放在哪一邊。

又或者——

兩邊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分開。

時間繼續往前。

直到某一天。

夜玉察覺到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小到最開始甚至沒有人把它當成異常。

一名逐火之蛾的研究員睡著了。

很正常。

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以後，在桌上趴著睡著，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

真正奇怪的是——

他醒來以後。

沒有繼續工作。

而是坐在原地。

很久。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

研究員沒有回答。

只是盯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

「……剛才是真的嗎？」

同事愣了一下。

「什麼？」

研究員沒有回答。

只是搖頭。

「沒事。」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沒有報告。

沒有警報。

甚至沒有留下紀錄。

夜玉也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

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次。

是在三天後。

另一個人。

這次是一名士兵。

午休的時候睡了不到二十分鐘。

醒來以後第一件事——

是拔槍。

周圍的人立刻制止了他。

士兵沒有反抗。

只是喘得很厲害。

滿頭冷汗。

有人問：

「你看到什麼了？」

他過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

他重複了一遍。

然後再也不肯說。

夜玉得到這件事情的紀錄時。

第一次停下了筆。

研究員。

士兵。

不同部門。

沒有接觸。

沒有共同任務。

沒有相同病史。

唯一相同的地方——

睡眠。

夜玉在紙上寫下一個字。

「夢？」

暫時打上問號。

第三起。

第四起。

第五起。

開始出現。

依然很少。

少到放進整個逐火之蛾龐大的體系裡，幾乎像幾粒沙子。

有人夢見已經死去的人。

有人醒來以後堅持自己剛剛才完成另一場任務。

有人說自己明明在夢裡生活了好幾天。

現實卻只過了不到一個小時。

甚至有人開始分不清——

自己究竟醒了沒有。

夜玉坐在新的觀察點。

面前攤著幾份資料。

這一次。

他沒有喝茶。

只是看。

一份。

兩份。

三份。

將所有時間排列。

再將人員位置排列。

沒有共同污染源。

沒有明顯的物理傳播途徑。

也沒有一般疾病應有的擴散模式。

夜玉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份紀錄上。

「……」

睡眠。

夢境。

認知混亂。

記憶異常。

感官錯位。

他沒有立刻寫下「律者」。

證據還不夠。

更不能因為以前見過類似的能力，就直接認定兩者完全相同。

夜玉只是在新的一頁寫下：

「異常精神現象。」

下面。

「來源不明。」

再下一行。

「疑似具有擴散性。」

筆尖停住。

幾秒。

最後補上：

「繼續觀察。」

夜玉闔上筆記。

抬起頭。

遠方。

逐火之蛾依舊燈火通明。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人們工作。

交談。

訓練。

休息。

然後——

睡去。

「……」

夜玉看著那片燈光。

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次。

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