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日常遠去
第二十九章 日常遠去
夜玉沒有改變自己的生活。
觀察、記錄、更換位置,再觀察。
偶爾,那句話會毫無預兆地從腦海裡浮出來。
「可是你已經在這裡了呀。」
「……」
每一次,夜玉都沒有給它答案。
只是繼續看著。
而最近,他的視線裡多出了一個年紀很小的孩子。
格蕾修。
夜玉最初注意到她,並不是因為她有什麼特殊能力。
而是因為她實在太常出現在逐火之蛾裡了。
一個孩子。
出現在這個由士兵、研究員、融合戰士與各種機密設施組成的地方,本身就已經足夠顯眼。
夜玉很快查到了她的資料。
父親。
痕。
逐火之蛾戰士。
融合戰士。
母親。
布蘭卡。
研究人員。
曾經在梅比烏斯身邊工作。
夜玉看著那兩個名字。
再看看坐在角落裡畫畫的小女孩。
「……」
原來如此。
她不是被帶來參觀的。
這裡本來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格蕾修很安靜。
比科斯魔安靜太多了。
這一點,夜玉大概只花了半天就確認了。
因為科斯魔只要出現在格蕾修旁邊——
安靜通常就會結束。
「凱文隊長那時候——」
格蕾修低頭畫畫。
「嗯。」
「其實當時那個情況,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根本不可能——」
旁邊的黛絲多比婭托著臉。
「又來了。」
科斯魔停住。
「什麼?」
「凱文。」
「……?」
「你今天已經講很多次了。」
科斯魔陷入沉默。
似乎真的開始回想自己到底講了幾次。
格蕾修抬起頭。
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有點吵。」
「……」
科斯魔徹底安靜。
黛絲多比婭一下笑了出來。
「看吧。」
「連格蕾修都這麼覺得。」
科斯魔:「……」
遠處。
夜玉看著。
筆記上多了一行。
「科斯魔其實話很多。」
停頓片刻。
又補上一句。
「尤其是凱文。」
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因為這段時間以來,他所觀察到的科斯魔已經越來越習慣沉默。
可只要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
尤其是黛絲多比婭與格蕾修。
那個年紀本來就不算大的少年,偶爾還是會一下子說很多話。
大部分內容——
是凱文。
黛絲多比婭顯然早就習慣了。
她和科斯魔經常一起陪格蕾修。
畫畫。
玩一些簡單的遊戲。
或者什麼也不做。
只是待在旁邊。
其實不只他們。
夜玉慢慢發現,逐火之蛾裡很多人都會照顧格蕾修。
有人經過時給她帶點吃的。
有人看見她一個人坐著,會順勢留下來陪一會兒。
有人剛結束任務,身上甚至還帶著沒有清理乾淨的灰塵與血跡,經過她身旁時,也會低頭看看她今天又畫了什麼。
因為她是痕與布蘭卡的女兒。
兩個逐火之蛾成員的孩子。
所以照顧格蕾修這件事情,慢慢變成了一件幾乎不需要特別交代的事。
誰有空。
誰就看一下。
誰經過。
誰就陪一會兒。
於是格蕾修便在一群每天都可能死於下一場戰鬥的人中間,安靜地畫著自己的畫。
夜玉看了很久。
沒有接近。
只是記住了。
而第七次崩壞結束之後。
黛絲多比婭也接受了融合戰士改造。
她成為了少見的精神感知型融合戰士。
除此之外。
還意外掌握了一種相當罕見的能力。
念動力。
第一次看見幾個物件毫無接觸地浮到空中時,夜玉的六眼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陣。
「……」
記錄。
分析。
然後翻頁。
真正讓夜玉多看了幾眼的,反而不是這種能力本身。
而是黛絲多比婭怎麼使用它。
生日。
一般而言,是別人準備禮物給壽星。
黛絲多比婭不一樣。
每年生日,她都會自己提前準備一堆禮物。
送給所有她認識的人。
科斯魔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時,明顯不能理解。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今天是妳生日。」
「對呀。」
「……」
科斯魔指了指她面前那堆東西。
「那為什麼是妳送?」
黛絲多比婭想了想。
「因為很好玩啊。」
「……」
科斯魔依舊不能理解。
更不能理解的是——
她明明可以直接把禮物交給別人。
偏偏不要。
念動力托著包裝好的盒子從門後飄出來。
藏在桌子底下。
繞過椅背。
甚至悄悄懸在人家頭頂。
等對方終於發現時,她才會在旁邊笑出聲。
科斯魔看了半天。
最後還是問:
「既然可以直接送過去……」
「為什麼要弄得這麼麻煩?」
黛絲多比婭反而奇怪地看著他。
「就是麻煩才有意思啊。」
「……」
「如果什麼事情都輕輕鬆鬆就做完了,那準備的過程不就沒有了嗎?」
科斯魔沉默。
看得出來。
還是沒懂。
遠處。
夜玉把這句話寫了下來。
沒有分析。
只是單純記著。
那一年。
科斯魔得到了一隻口琴。
拿到手以後。
他盯著那東西看了好一陣。
「……我不會。」
「所以才送你呀。」
「?」
這個邏輯。
科斯魔又沒懂。
但後來。
他真的開始學了。
第一次吹出聲音時。
格蕾修停下畫筆。
黛絲多比婭也停下手裡的東西。
兩個人一起看著他。
科斯魔:「……」
黛絲多比婭:「……」
格蕾修:「……」
科斯魔慢慢把口琴放下。
「很難聽?」
黛絲多比婭很誠實。
「嗯。」
格蕾修點頭。
「很難聽。」
「……」
科斯魔不吹了。
黛絲多比婭笑得差點倒下去。
最後還是把口琴塞回他手裡。
「繼續啦。」
「總會變好聽的。」
「……」
於是。
第二聲。
依然很難聽。
夜玉坐在遠處。
「……」
確實。
但他沒有離開。
日子就這樣繼續。
直到——
第八次崩壞降臨。
這一次。
沒有首先席捲城市的烈焰。
沒有撕裂天空的雷霆。
沒有暴風。
也沒有寒潮。
最開始。
甚至沒有人知道敵人究竟在哪裡。
人只是開始陷入沉睡。
然後——
不再醒來。
第八律者。
它所侵入的並非單純的肉體。
而是意識。
精神。
夢境。
那些無形、無法用槍炮直接瞄準,卻又構成人之所以為人的東西。
而在這樣的戰場上。
精神感知型融合戰士自然成了最重要的一批人。
其中。
就有黛絲多比婭。
夜玉沒有參與作戰。
依舊待在自己的位置。
看著。
逐火之蛾的情報一條接著一條更新。
精神侵蝕。
意識失聯。
無法喚醒。
精神感知型融合戰士受到污染。
失去聯絡。
直到某一刻。
一份新的名單出現在夜玉眼前。
他的目光從上往下移。
然後停住。
黛絲多比婭。
狀態——
死亡。
「……」
夜玉沒有動。
只是看著那個名字。
那個會嫌科斯魔太吵的人。
會陪格蕾修畫畫的人。
會在自己生日反過來給所有人準備禮物的人。
還送了科斯魔一隻口琴。
「……」
六眼抬起。
這一次。
夜玉看的不是那份報告。
而是更遠的地方。
更深。
越過肉體。
越過普通視覺能夠捕捉的範圍。
在那片被第八律者侵蝕的精神領域中。
有什麼東西。
還在。
微弱。
混亂。
被污染包裹。
但——
沒有消失。
「……」
夜玉低頭。
又看了一眼那份死亡名單。
再抬眼。
確認。
一次。
兩次。
結果沒有改變。
「還沒死。」
很輕的一句。
沒有人聽見。
死亡名單已經把她判定為死亡。
但實際上。
黛絲多比婭的意識依然存在。
只是正在被第八律者一點一點侵蝕。
如果繼續下去。
那個「死亡」很快就會從錯誤的判定——
變成事實。
夜玉坐在原地。
沒有出手。
手甚至沒有抬起來。
只是安靜地看著。
然後。
腦海裡。
那個聲音又來了。
「可是你已經在這裡了呀。」
「……」
愛莉希雅。
這句話最近出現得是不是有點太頻繁了。
夜玉垂下眼。
沉默片刻。
再次看向黛絲多比婭所在的方向。
這一次。
他的目光和之前稍微有些不同。
不是決定立刻救人。
也沒有衝進戰場。
只是——
一個念頭。
很突然地冒了出來。
既然都已經在這裡了。
那麼。
稍微——
玩個小把戲。
應該也沒什麼。
夜玉沒有動。
因為還不是時候。
而另一邊。
蘇也正在面對屬於他的戰場。
蘇原本是一名醫生。
即使進入逐火之蛾以後,這一點也沒有真正改變。
他學習。
研究。
接觸崩壞。
理解那些讓傳統醫學束手無策的東西。
而在這條路上。
有一個人比他走得更早。
司帕西。
蘇的導師。
對蘇而言,那不是一個只存在於研究報告署名欄裡的名字。
他教過蘇很多東西。
醫學。
研究。
逐火之蛾內部的工作方式。
以及——
面對那些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時。
一個研究者究竟應該怎麼繼續往前。
所以當第八次崩壞爆發。
當大量患者陷入沉睡。
當醫療區裡躺滿那些身體明明沒有致命傷,意識卻再也無法喚回的人時——
蘇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自己身為醫生的雙手。
碰不到病灶。
「生命體徵正常。」
「沒有明顯腦部器質性損傷。」
「常規刺激沒有反應。」
「精神活動……無法正常解析。」
一份。
又一份。
蘇站在病床之間。
看著那些閉著眼睛的人。
他可以維持他們的生命。
卻沒有辦法把他們叫醒。
因為真正受到攻擊的地方。
不在他能用手術刀碰到的位置。
司帕西站在他身旁。
兩人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
蘇先開口。
「老師。」
「嗯。」
「如果連精神本身都能成為戰場……」
他停了一下。
「醫生應該站在哪裡?」
司帕西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不是教科書裡會有的問題。
而外面的情況。
還在惡化。
逐火之蛾需要能夠真正進入那片精神領域的人。
需要精神感知能力。
需要能在律者的夢境與意識侵蝕中保持自我的戰士。
蘇知道那代表什麼。
融合戰士。
超變手術。
他也知道那代表什麼風險。
可是這一次。
蘇沒有花太久時間考慮。
因為病床還在增加。
失去聯絡的人還在增加。
而那些沉睡的人——
正在等一個能真正走到他們身邊的醫生。
於是。
蘇接受了融合戰士手術。
手術完成後。
他得到的不只是遠超普通人的身體。
更重要的是——
精神。
感知。
意識。
原本只能站在外面觀察的世界。
現在。
他終於可以走進去了。
第八律者的戰場。
不再是無法觸及的地方。
蘇進入其中。
夢境。
一層。
又一層。
人的記憶被拆開。
情緒被放大。
認知被扭曲。
真實與虛假彼此重疊。
任何一瞬間的遲疑,都可能讓人忘記自己究竟為什麼來到這裡。
但蘇沒有停。
因為外面還有人等著。
司帕西也在等。
蘇繼續深入。
直到——
他終於捕捉到了那個存在。
第八律者。
而現實之中。
司帕西依然守著蘇。
等待他的意識返回。
儀器上的數值不斷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直到某個瞬間。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司帕西抬頭。
一名逐火之蛾的戰士站在那裡。
沒有立刻說話。
「怎麼了?」
司帕西問。
對方沒有回答。
只是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
不對。
司帕西很快意識到了。
精神污染。
可是——
太晚了。
現實中的混亂只發生了很短的時間。
短到正在精神世界深處的蘇。
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等到他的意識終於返回。
第一個感覺。
是安靜。
太安靜了。
「……老師?」
沒有回答。
蘇睜開眼。
然後。
看見了血。
他的動作停住。
司帕西倒在那裡。
沒有回應。
沒有呼吸。
那個曾經帶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逐火之蛾的人。
那個在他還有無數問題時,站在前面替他指出方向的人。
現在——
倒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蘇沒有說話。
很久。
真的很久。
他只是走過去。
蹲下。
伸手。
確認脈搏。
一次。
「……」
再一次。
沒有。
身為醫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代表什麼。
也正因如此。
他甚至連欺騙自己都做不到。
蘇慢慢收回手。
那張一直平靜的臉上。
第一次出現了幾乎壓不住的情緒。
不是悲傷而已。
還有——
憤怒。
第八律者。
它甚至不需要站在這裡。
不需要親手殺人。
只要侵入一個人的精神。
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舉起武器。
就夠了。
蘇低著頭。
手指一點點收緊。
而就在這時。
另一道腳步聲。
出現在走廊盡頭。
很輕。
不是逐火之蛾制式軍靴的聲音。
蘇抬起頭。
那裡。
站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
陌生。
完全陌生。
不屬於任何他知道的部隊。
也沒有佩戴逐火之蛾的識別標誌。
那個人只是站在那裡。
安靜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司帕西。
再看向蘇。
沒有自我介紹。
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更沒有說自己是誰。
「……」
夜玉的目光越過蘇。
望向那片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精神戰場。
第八律者。
黛絲多比婭。
那些被侵蝕、被困住、被判定死亡的意識。
全部都還在那裡。
耳邊。
那句話最後一次浮現。
「可是你已經在這裡了呀。」
夜玉安靜了幾秒。
然後。
抬起手。
這一次。
不是觀察。
不是記錄。
也不是等待。
既然要玩小把戲。
那就玩得像樣一點。
夜玉的眼睛微微抬起。
六眼之中。
那片由第八律者構築的精神世界,被一層一層映照出來。
「……」
他決定——
使出那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