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損失
第三十一章 大損失
第八律者死了。
但災難沒有在它死亡的那一刻消失。
夢醒了。
死在夢裡的人——
卻沒有跟著醒來。
戰後統計持續了很久。
最開始只是數字。
幾千。
幾萬。
十萬。
然後繼續往上。
直到最後,那個數字越過了某條讓人幾乎失去實感的界線。
百萬。
超過百萬名平民。
有人躺在自己的床上。
有人倒在辦公桌前。
有人只是坐在回家的車裡睡著了一會兒。
也有人在最後一刻,甚至根本不知道第八次崩壞已經發生。
他們沒有看見律者。
沒有遭遇崩壞獸。
沒有被火焰燒死。
沒有被建築壓在廢墟之下。
只是——
做了一場夢。
然後再也沒有醒來。
逐火之蛾贏了。
這是事實。
第八律者被消滅。
這也是事實。
可是當一份又一份死亡報告被送回來時。
「勝利」這兩個字。
突然變得很難說出口。
夜玉看著最後的統計。
沒有表情。
也沒有再翻下一頁。
「……」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那一枚毒菱確實發揮了作用。
第八律者出現異常。
蘇捕捉到了。
之後才有了定位。
追蹤。
戰鬥。
最後的殲滅。
可是——
一百多萬。
夜玉的視線停在那個數字上。
很久。
最後只是把資料放下。
沒有寫「如果早一點」。
也沒有寫「如果我直接出手」。
因為這些話沒有任何意義。
死掉的人不會因為一句如果回來。
而且。
第八次崩壞留下來的,也不只有那一串龐大的死亡數字。
還有一些夜玉已經記得的名字。
其中一個。
是布蘭卡。
「……」
夜玉的視線停住。
格蕾修的母親。
那個孩子原本還有父親。
還有母親。
有科斯魔。
有黛絲多比婭。
也有逐火之蛾裡那些認識她、偶爾會照顧她的人。
可是世事難料。
第八次崩壞帶走了布蘭卡。
而格蕾修自己——
也被捲入其中。
她沒有死。
但傷得很重。
重到擺在醫療人員面前的,已經不是「多久可以康復」。
而是——
怎麼讓她活下來。
最後被提出來的方法。
是超變手術。
融合戰士計畫。
那本來就不是一項能夠用「安全」形容的技術。
更何況接受手術的人,還只是一個孩子。
但對當時的格蕾修而言。
那不是為了變強。
不是為了得到力量。
甚至不是因為她選擇成為一名戰士。
只是因為——
她想活下去。
或者更準確地說。
那已經是她能夠活下去的方法。
夜玉沒有靠近。
依舊只是在遠處看著。
手術開始。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沒有誰敢在結果出來以前,提前使用「成功」這個詞。
痕只能等。
剛剛失去了妻子的男人,站在那扇門外。
現在連自己的女兒能不能留下來,都還不知道。
直到——
結果出來。
手術成功。
「……」
格蕾修活下來了。
那場豪賭。
她賭贏了。
超變手術順利完成。
原本可能連生命都無法保住的孩子,從手術中活了下來。
同時——
成為了融合戰士。
有人將這稱作奇蹟。
或許確實是。
但奇蹟從來不代表什麼都沒有失去。
格蕾修活了下來。
她的母親卻沒有。
從今以後。
這個原本完整的家庭——
只剩下父親和女兒。
痕。
以及成為融合戰士後的格蕾修。
父女二人。
相依為命。
夜玉看著那份資料。
很久沒有翻頁。
最後只是把格蕾修的狀態從「重傷」改成了——
「存活。」
筆尖停頓。
又在後面補上一行。
「融合戰士。」
至於布蘭卡的名字。
他沒有動。
因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改了。
「……」
夜玉闔上資料。
第八次崩壞留下的東西,還在繼續被處理。
第八律者的核心成功回收。
和過去一樣。
逐火之蛾沒有把它當成單純的戰利品封存起來。
研究。
解析。
改造。
律者曾經用來把人拖進夢境、侵入意識的力量,最後被人類重新塑造成了另一件東西。
第八神之鍵。
意識之鍵——羽渡塵。
以上世代第八律者核心製成。
其力量依舊指向人的意識。
精神。
感知。
大腦信號。
以及幻境。
律者曾經用這種力量殺人。
如今。
人類把它握進了自己手裡。
最後——
羽渡塵被交給了華。
夜玉知道這件事時。
目光在資料上停留了一會兒。
華。
那個直到現在依舊會把自己逼得太緊的少女。
她得到了一件與「意識」有關的神之鍵。
「……」
夜玉沒有寫評價。
只是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然後。
繼續觀察。
幾天後。
熟悉的高處。
風從建築之間穿過。
夜玉坐在邊緣。
手裡依舊拿著那本筆記。
城市正在恢復。
遠處偶爾還能看見逐火之蛾運輸機經過。
第八次崩壞結束以後,所有人都很忙。
清理。
善後。
統計。
安置。
還有數不清的葬禮。
夜玉低頭。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
甚至還帶著一點刻意沒有隱藏的意思。
夜玉沒回頭。
「……」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最後。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嗨♪」
「……」
夜玉翻了一頁。
「又是妳。」
「嗯,又是我。」
愛莉希雅很自然地走到旁邊。
這一次。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一出現就開始問東問西。
只是站了一會兒。
望著遠處的城市。
風把粉色的長髮輕輕吹起。
過了幾秒。
她才重新露出一點笑意。
「我們又成功打贏律者啦。」
夜玉沒有回頭。
「嗯。」
「第八律者被消滅了。」
「嗯。」
「大家都很努力呢。」
「……嗯。」
愛莉希雅說著。
聲音依舊很輕快。
可是夜玉聽得出來。
和平常不太一樣。
他側過一點視線。
愛莉希雅確實在笑。
只是那雙眼睛裡。
沒有多少笑意。
「……」
她安靜了一會兒。
「可是。」
聲音低了一些。
「還是死了很多人呢。」
夜玉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望著城市。
「好多好多。」
一百多萬。
不是一個真正能被人理解的數字。
因為人的腦子很難想像一百萬張不同的臉。
所以最後。
它只能變成統計表上的一行。
可對愛莉希雅而言。
那從來不只是一行數字。
她也知道那些數字之外的名字。
「黛絲多比婭雖然醒過來了。」
愛莉希雅輕聲說。
「可是以後……大概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站在前線了。」
「……」
夜玉沒有接話。
「格蕾修也受了那麼重的傷。」
「明明還只是個孩子。」
愛莉希雅的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卻只能靠超變手術活下來。」
「……」
「布蘭卡也不在了。」
這一次。
她沉默了幾秒。
「現在只剩痕和格蕾修了。」
父親失去了妻子。
女兒失去了母親。
然後那個孩子從手術台上下來時——
已經成為了融合戰士。
愛莉希雅垂下眼睛。
「明明贏了。」
她輕聲說。
「可是看到那些名單的時候,還是完全高興不起來。」
「……」
「有時候會覺得很奇怪呢。」
「如果我們輸了,還會死更多人。」
「所以當然一定要贏。」
「可是贏了以後……」
她停了一下。
「也不代表失去的那些人就會回來。」
夜玉看著她。
沒有安慰。
因為愛莉希雅並不是在等一句安慰。
她只是有點難過。
所以夜玉讓她難過。
沒有說「至少贏了」。
沒有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更沒有說「犧牲是必要的」。
過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自己重新抬起頭。
「不過——」
「大家真的很厲害哦。」
她開始說這場戰鬥。
那些夜玉沒有直接參與的部分。
那些進入精神戰場的人。
那些最後把第八律者逼出來的人。
然後。
說到了蘇。
「尤其是蘇。」
愛莉希雅的語氣稍微亮了一點。
「第一次真正進入那樣的精神世界,就能一路追到那麼深的地方。」
「最後甚至真的找到了律者的位置。」
夜玉沒有反應。
「而且很奇怪哦。」
「明明前面怎麼找都找不到。」
「結果第八律者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異常。」
夜玉的眼神——
動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如果換成其他人。
大概根本不會發現。
可惜。
旁邊站的是愛莉希雅。
「……嗯?」
夜玉:「……」
愛莉希雅原本還有些黯淡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然後。
慢慢轉過頭。
「等等。」
夜玉繼續看前面。
「什麼?」
「你剛剛是不是有反應?」
「沒有。」
「有哦。」
「沒有。」
「真的有。」
「……」
愛莉希雅往他那邊靠了一點。
「為什麼我說到那個『奇怪的異常』時,你的眼神會動一下呀?」
「沒什麼。」
「告訴我。」
「沒什麼。」
「告訴我嘛。」
「沒什麼。」
「告——訴——我——♪」
「……」
夜玉沉默。
愛莉希雅看著他。
夜玉也不說話。
幾秒。
十幾秒。
最後。
夜玉大概是被煩得受不了了。
「……我只是順手。」
愛莉希雅眨眼。
「順手?」
「嗯。」
「順手做了什麼?」
夜玉停頓。
「……隨地丟垃圾。」
空氣安靜了一秒。
愛莉希雅:「……」
夜玉:「……」
愛莉希雅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隨地丟垃圾!」
「……」
「不可以做這麼沒有公德心的事情哦。」
夜玉轉過頭。
看她。
愛莉希雅也看著他。
非常認真。
至少表面上。
「……」
夜玉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本來只是隨便找了一個說法。
結果這個人的重點——
完全歪了。
「……哦。」
愛莉希雅一下笑了。
「噗。」
「……」
「好啦好啦。」
她重新站直。
「不逗你了。」
夜玉沒有理她。
愛莉希雅卻沒有立刻把這件事情帶過去。
她其實已經明白了。
至少明白了一部分。
那個突然出現在第八律者身上的異常。
和眼前這個人有關。
至於到底做了什麼。
怎麼做到的。
為什麼可以影響第八律者。
她不知道。
夜玉顯然也不打算說。
所以她沒有繼續追。
只是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忽然開口。
「不過。」
夜玉沒有看她。
「……」
「如果真的是你做的。」
夜玉的筆尖停住。
愛莉希雅望著遠處。
這一次。
沒有笑著逼問他。
也沒有說「被我抓到了」。
只是很輕地說:
「那我會很高興哦。」
「……」
夜玉沒有動。
愛莉希雅繼續說。
「不是因為你很厲害。」
「也不是因為這樣我們就多了一個很強很強的幫手。」
她想了想。
「而是因為……」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這代表你不只是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我們了呀。」
「……」
夜玉的眼神微微停住。
愛莉希雅沒有轉頭看他。
所以也像是沒有發現。
「就算只是順手。」
「就算你還是不想告訴我名字。」
「就算做完以後還要說自己只是在隨地丟垃圾。」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至少有那麼一下——」
「你有想過,要幫幫我們。」
夜玉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的聲音很輕。
「我覺得這樣就很棒了。」
「……」
「因為一個人會願意伸手。」
她停頓了一下。
「通常不是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成為英雄。」
「只是因為他開始覺得——」
「眼前這些人,值得他伸一次手。」
筆尖停在紙面上。
沒有落下。
夜玉看著前方。
很久。
「……」
愛莉希雅沒有追問。
也沒有要求他承認。
她只是像往常一樣,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
然後伸了個懶腰。
「好啦。」
語氣重新輕快起來。
「那我要再去看看可愛的同伴們啦♪」
夜玉沒有回應。
愛莉希雅後退兩步。
轉身。
「拜拜。」
腳步聲逐漸遠去。
夜玉依舊坐在原地。
沒有回頭。
直到完全聽不見。
風重新變得安靜。
「……」
夜玉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筆記。
上面原本是第八次崩壞的記錄。
律者。
精神。
夢境。
死亡人數。
核心回收。
羽渡塵。
一項又一項。
全部都是客觀資訊。
可是。
夜玉的視線沒有停在那些地方。
他只是想起愛莉希雅剛才說的話。
「眼前這些人,值得他伸一次手。」
「……」
夜玉靠在身後的牆面。
沒有反駁。
這一次。
甚至沒有在心裡反駁。
他只是忽然發現。
有一件事情。
好像真的和最開始有了一點不同。
最開始。
他看著律者出現。
看著逐火之蛾迎戰。
看著有人死。
有人活。
他只需要知道結果。
後來。
他開始記住名字。
再後來。
開始記住一些根本沒有戰略價值的事情。
誰會想太多。
誰作息很差。
誰會陪一個孩子畫畫。
誰送過一隻口琴。
誰明明不會吹,卻真的開始學。
然後這一次。
當那個名字出現在死亡名單上時。
他丟出了一枚毒菱。
只是一枚。
很小。
甚至沒有親自走上戰場。
可那已經不是——
觀察。
「……」
夜玉抬起頭。
遠方。
逐火之蛾依舊亮著燈。
他看了很久。
最後。
沒有替這件事情下任何定義。
只是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下。
卻沒有寫第八律者。
而是在頁面的最下面。
很小地寫了一句。
「……下次記得不要被她看到。」
寫完。
夜玉看了一眼。
沉默。
然後把筆記闔上。
「……」
至少。
他還沒有打算承認。
自己真的有哪裡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