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與以往不同的日常
第三十二章 與以往不同的日常
第八次崩壞結束以後。
世界沒有因為律者死亡,就停下來等所有人把傷口處理好。
日子還是得過。
逐火之蛾也是。
只是有些東西,終究和以前不一樣了。
最明顯的,大概是痕家裡。
以前回去的時候,家裡有三個人。
現在只剩兩個。
痕。
格蕾修。
格蕾修從超變手術中活了下來。
這本身已經是一場奇蹟。
可成為融合戰士,並不會把失去母親這件事一起消除。
她還是那個安靜的孩子。
依舊喜歡畫畫。
依舊不太會把自己的情緒直接說出口。
只是偶爾。
痕會發現她在畫到一半時停下來。
筆尖懸在紙上。
很久都沒有落下。
「格蕾修?」
女孩抬起頭。
「爸爸。」
「怎麼了?」
「……沒什麼。」
她重新低頭。
繼續畫。
痕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
他才注意到那張畫上有三個人。
一個很大的。
一個稍微小一點。
還有一個更小的。
三個人原本應該牽著手。
可是中間那個人的顏色很淡。
淡得幾乎要和紙張融在一起。
痕站在後面。
看了很久。
最後什麼也沒說。
只是伸出手。
很輕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格蕾修沒有抬頭。
只是原本停住的畫筆,又慢慢動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
她往父親那邊靠了一點。
很小的一個動作。
痕也沒有說話。
父女兩個就這樣待著。
他失去了妻子。
她失去了母親。
現在只剩彼此。
有些事情也因此變得很生活化。
痕以前不一定需要注意的東西,現在必須自己記。
格蕾修今天有沒有吃東西。
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超變手術之後的狀態有沒有異常。
她畫畫畫得太久,有沒有忘記休息。
晚上是不是又一個人安靜地坐著。
有時候痕回來得晚。
推開門。
會發現格蕾修趴在桌上睡著了。
旁邊還放著沒有畫完的畫。
他便把人抱回去。
動作很輕。
格蕾修偶爾會醒。
「爸爸……?」
「睡吧。」
「嗯……」
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生活沒有恢復原狀。
只是父女兩個開始學著——
怎麼在少了一個人的家裡,繼續生活。
幸好。
他們並不是真的只有彼此。
科斯魔來得越來越頻繁。
理由通常很簡單。
「……路過。」
痕看著他。
再看看他手上給格蕾修帶的東西。
沒有拆穿。
黛絲多比婭也一樣。
她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待在前線。
於是能留在後方的時間反而多了。
格蕾修身邊便逐漸形成了一個很奇怪的小圈子。
痕是父親。
而科斯魔和黛絲多比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真的越來越像哥哥和姐姐。
科斯魔不太會照顧小孩。
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
可格蕾修畫畫時,他可以在旁邊坐很久。
她想出去,他會跟著。
她累了,他會注意。
只是每次被人指出來,他大概都會沉默。
黛絲多比婭則自然得多。
「格蕾修。」
「嗯?」
「今天想畫什麼?」
格蕾修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先玩。」
「好。」
科斯魔:「……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黛絲多比婭:「有什麼問題?」
「不是應該先想好要畫什麼嗎?」
「科斯魔。」
「嗯?」
「你又想太多了。」
「……」
格蕾修抬起頭。
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科斯魔哥哥,想太多。」
「……」
黛絲多比婭笑了。
痕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看著他們。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
只是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至少格蕾修身邊——
還有人。
而另一邊。
蘇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裡。
成為融合戰士以後,他能做到的事情比以前更多了。
第八律者留下來的精神戰場,也讓逐火之蛾對精神領域有了更多需要重新整理的資料。
但蘇沒有因此離開自己最熟悉的位置。
醫療。
研究。
崩壞病。
病房裡依舊有人咳嗽。
儀器依舊會發出規律的聲音。
資料依舊一頁接著一頁。
蘇偶爾會站在病床旁。
聽患者說完。
再低頭檢查數據。
只是有時候。
某一個瞬間。
他會停住。
可能是一份藥物配方。
可能是一項數據。
也可能只是某個很普通的錯誤。
他的腦海裡會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太理想化。
重做。
證據不足。
再修改。
蘇的手會停一下。
「……」
司帕西已經不在了。
不會再有人把他的報告退回來。
也不會有人一邊批評他幼稚,一邊又仔細看完他修改的每一個版本。
以前被駁回時。
蘇有時甚至會覺得那個人是不是太嚴格了。
現在。
再也沒有人駁回了。
反而讓人不習慣。
「……老師。」
很輕。
沒有人聽見。
蘇低下頭。
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計算。
然後——
自己把其中一頁抽出來。
重寫。
因為他知道。
如果司帕西還在。
這一頁大概過不了。
於是生活繼續。
死去的人沒有回來。
活著的人卻慢慢開始把他們留下來的東西,帶進自己的生活。
華也是如此。
她沒有參與那些與自己無關的私下衝突。
她現在真正花時間研究的——
是羽渡塵。
第八律者留下來的核心。
第八神之鍵。
意識之鍵。
她一點點熟悉它。
理解它。
學習如何使用它。
精神。
意識。
幻境。
那些曾經屬於敵人的力量,如今正在她手中逐漸變成可以被掌握的東西。
夜玉依舊遠遠看著。
沒有靠近。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
逐火之蛾裡又多了一個相當奇怪的人。
夜玉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時間,其實還要更早。
黃昏街。
當時櫻前往那裡。
真正需要處理的,是阿波尼亞與千劫。
結果事情處理完以後——
還順便帶回來了一個。
帕朵菲莉絲。
夜玉後來重新看過那段記錄。
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因為這個人進入逐火之蛾的過程……
實在不像正常招募。
黃昏街的生活教會帕朵很多東西。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大概就是——
嘴甜一點,跑快一點,活久一點。
所以她見人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習慣。
「老闆。」
不管熟不熟。
先叫老闆。
關係立刻拉近一點。
如果對方剛好心情不錯。
說不定還能多談兩句。
而那一天。
櫻出現在她面前時。
帕朵顯然也沒有準備放棄自己最熟悉的生存方式。
「老闆?」
櫻停下。
帕朵臉上的笑容相當自然。
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努力在黃昏街討生活的小商販。
態度好。
沒威脅。
甚至還挺配合。
櫻最開始——
還真的被她糊弄過去了一下。
夜玉後來看到這裡時。
「……」
停頓。
又看了一遍。
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真的騙到了。
雖然時間不長。
因為櫻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帕朵:「……」
櫻:「……」
帕朵往後退了一步。
「老闆,咱覺得這裡面可能有點誤會。」
櫻沒有回答。
「真的。」
再退一步。
「咱就是做點小生意。」
櫻依舊看著她。
帕朵安靜兩秒。
轉身。
跑。
最後——
還是被帶了回來。
於是櫻那一次前往黃昏街。
除了原本牽涉其中的阿波尼亞與千劫之外。
又多帶回來一個帕朵菲莉絲。
帕朵自己大概都沒想到。
這一趟會直接把自己的生活地點換掉。
更沒想到。
自己後來居然真的在逐火之蛾待了下來。
而且——
做起了生意。
她很快找到了一個極其適合自己的生態位。
小商人。
什麼東西都能弄到一點。
什麼東西都想囤一點。
有時候不知道從哪裡摸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再想辦法賣出去。
「老闆,要不要看看?」
「今天剛到的好東西。」
「真的,咱可不騙人。」
至於最後一句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看情況。
而她身邊。
通常還跟著一隻貓。
罐頭。
帕朵走到哪。
罐頭就有可能出現在哪。
有時候趴著。
有時候跟著。
有時候乾脆占掉她攤位上最好的一個位置。
帕朵也不趕。
最多抱怨兩句。
「罐頭,那是咱擺東西的地方。」
「……」
貓不動。
「算了算了。」
於是貨物換地方。
夜玉遠遠看著這一幕。
「……」
他的資料裡。
帕朵菲莉絲原本只有一些很簡單的記錄。
黃昏街。
擅長求生。
商人。
後來又多了一行。
「很會叫老闆。」
停頓。
再補。
「有隻貓。」
「……」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罐頭。
筆尖停了一下。
最後沒再寫。
逐火之蛾就這樣繼續增加一些奇怪的人。
有人從戰場上來。
有人從實驗室來。
有人從醫院來。
有人從黃昏街來。
有人失去家人。
有人失去老師。
有人莫名其妙被櫻帶了回來,最後乾脆在基地裡做起生意。
******
這個文明一直在做武器。
研究融合戰士。
製造神之鍵。
計算律者。
準備下一場戰爭。
可是——
這些東西本身。
從來不是文明。
真正讓一個文明值得被留下來的。
或許反而是這些在戰場上毫無作用的東西。
一幅畫。
一首歌。
一隻貓。
一個父親下班以後抱著睡著的女兒回房間。
一個醫生在老師死後,依然會把寫得不夠好的報告抽出來重做。
一個少年坐在孩子旁邊,看她畫畫。
一個不能再站上前線的女孩,依然留在那個孩子身邊。
一個從黃昏街來的小商人,笑著叫所有人「老闆」。
「……」
夜玉靠在高處。
看著舞台。
沒有寫東西。
因為這一次。
好像沒有什麼需要分析。
城市燈火通明。
這是正被崩壞一點一點吞噬的時代。
夜玉知道的只有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這個文明最後會走到哪裡。
也不知道下一次災難會帶走誰。
所以他依舊做著原本的事情。
看。
格蕾修和痕。
科斯魔與黛絲多比婭。
蘇。
華。
帕朵。
櫻。
阿波尼亞。
千劫。
凱文。
梅比烏斯。
伊甸。
一個又一個名字。
慢慢從資料上的文字。
變成了具體的人。
夜玉垂下眼睛。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的筆記裡。
「人」的部分——
已經比「律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