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助手和博士
第三十六章 助手和博士
第九次崩壞結束半年後。
人類終於勉強學會了如何在少掉六分之一人口的世界裡繼續生活。
然後。
他們發現了第十律者。
最開始,甚至沒有人知道那是律者。
因為沒有城市在一夜之間消失。
沒有席捲大陸的風暴。
沒有寒潮。
沒有火海。
沒有黑洞。
甚至沒有一個足以讓所有人立刻把目光集中過去的敵人。
只有一個人。
然後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直到逐火之蛾終於意識到——
這一次的律者。
有一千個。
---
夜玉第一次看見第十律者的資料時。
沉默了很久。
「……」
六眼重新掃過那些情報。
沒有看錯。
一千名人類。
廚師。
工人。
士兵。
研究人員。
普通市民。
來自不同地區。
不同階層。
不同職業。
甚至彼此之間原本沒有任何聯繫。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活過了前面的崩壞。
有人失去家人。
有人失去故鄉。
有人失去工作。
有人眼睜睜看著穆大陸沉沒。
有人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相信什麼。
嫉妒。
怨恨。
恐懼。
自私。
絕望。
那些東西沒有讓他們立刻變成怪物。
他們仍然吃飯。
工作。
說話。
走在人群裡。
直到崩壞選中了他們。
一千個人的意識被某種力量連接起來。
第十律者。
支配之律者。
千人律者。
夜玉看了很久。
最後只在紙上寫下一句。
「不是一個律者。」
停頓。
「是一千個人。」
他原本還想繼續。
筆尖卻停住。
因為這兩句話之間的差別。
比任何權能分析都麻煩。
---
很快。
逐火之蛾也明白了這一點。
千人律者單獨拿出來。
弱得甚至不像律者。
沒有足以摧毀城市的輸出。
沒有能夠正面壓制融合戰士的力量。
如果只是正面戰鬥。
逐火之蛾有太多方法可以殺死其中任何一個。
問題是——
找不到。
它們不需要站在戰場上。
因為它們就在「人」裡面。
今天還和你一起工作的研究員。
明天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昨天才從穆大陸撤離的難民。
可能也是。
士兵。
醫生。
技術人員。
後勤。
廚師。
甚至逐火之蛾內部。
誰都有可能。
於是第十律者做了一件之前那些律者幾乎沒有真正做到的事。
它沒有先摧毀城市。
而是先摧毀——
信任。
安全審查開始升級。
人員背景重新調查。
通行權限被反覆修改。
不同部門之間開始限制情報流通。
昨日還能進入的區域。
今天可能已經需要重新驗證。
每個人都開始觀察身邊的人。
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一次異常的沉默。
一個沒有解釋清楚的行蹤。
都可能成為懷疑的理由。
「你昨天去哪裡了?」
「為什麼問這個?」
「例行調查。」
「你不相信我?」
「……只是例行調查。」
這樣的對話。
開始出現在逐火之蛾的每一個角落。
夜玉看著。
沒有說話。
他忽然發現。
這一次崩壞甚至不需要殺太多人。
只要讓人類開始懷疑——
旁邊那個人究竟還是不是自己人。
剩下的事情。
人類自己就會完成。
---
第十律者持續出現了四個月。
整整四個月。
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決戰。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滲透。
暗殺。
背叛。
欺騙。
以及那些藏在人群裡、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會從哪裡出現的個體。
夜玉從頭看到尾。
最開始。
他還在分析。
「單體戰力低。」
「意識共享。」
「擅長滲透。」
「正面戰鬥不是主要威脅。」
寫到後來。
這些東西越來越少。
因為真正讓他開始在意的。
已經不是能力本身。
而是人。
他看見有人因為同伴被確認為律者,開始懷疑自己過去幾年的所有相處是不是假的。
看見有人明明通過了檢查,周圍的人依然下意識與他保持距離。
看見倖存者彼此爭吵。
看見逐火之蛾的內部規章越來越嚴。
也看見那些千人律者利用這一切。
它們根本不需要創造裂痕。
只需要找到裂痕。
然後。
把手指伸進去。
輕輕往兩邊一撕。
就夠了。
「……」
夜玉第一次對「第十律者」這個名字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它不像前面的律者。
它更像一面鏡子。
把人類在連續九次崩壞之後累積的所有東西。
重新照了回來。
---
而真正讓這件事開始變得難看的。
發生在第一研究所。
克萊茵。
梅比烏斯的助手。
也是少數真正能夠理解那個女人的人。
夜玉知道她。
不是因為克萊茵有多強。
恰恰相反。
她太普通了。
至少與梅比烏斯相比。
克萊茵總是在處理那些研究之外的事情。
資料。
安排。
實驗。
以及那個經常會把自己也一起塞進研究計畫裡的博士。
夜玉以前觀察第一研究所時。
偶爾會產生一個很奇怪的錯覺。
好像克萊茵不是梅比烏斯的助手。
而是某種專門負責確保梅比烏斯還能維持基本生活功能的裝置。
可是那一天。
克萊茵也成為了第十律者的一員。
沒有宏大的宣告。
沒有異象。
甚至沒有給梅比烏斯多少反應時間。
偷襲。
命中。
梅比烏斯死亡。
「……」
遠處。
夜玉猛然抬眼。
六眼將研究所內的一切收入視野。
生命反應——
停止。
這不是比喻。
也不是瀕死。
梅比烏斯真的死了。
蘇趕到了。
克萊茵被控制住。
事情原本應該在這裡停下。
至少正常來說。
應該如此。
蘇顯然也想進一步弄清楚克萊茵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下一秒。
夜玉的目光驟然凝住。
「……?」
地上的「屍體」。
動了。
不是清醒。
甚至不像具有完整意識。
那更接近某種刻在融合戰士身體最深處的本能。
死亡。
崩落。
重生。
梅比烏斯的身體自行進入了某種狀態。
蘇立刻意識到不對。
可已經晚了。
克萊茵身上的崩壞能開始被強行抽走。
大量流失。
作為梅比烏斯重新構築生命所需要的能量。
克萊茵的抵抗迅速衰弱。
然後——
梅比烏斯那具尚未真正恢復清醒的身體撲了上去。
夜玉沒有移開視線。
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牙齒。
血。
斷裂。
吞噬。
「……」
克萊茵死了。
死在已經失去意識的梅比烏斯手裡。
或者更準確一點。
死在梅比烏斯為了復活而自行啟動的崩落本能之下。
蘇就在旁邊。
看見了全部。
卻沒能阻止。
---
梅比烏斯重新醒來時。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
克萊茵死了。
蘇在。
所以當她追問兇手時。
蘇沉默了一段時間。
然後。
把那份責任接了過去。
是他。
至少他這麼說。
因為在蘇看來。
能救。
卻沒有救下來。
與親手造成結果。
並沒有那麼大的差別。
梅比烏斯沒有相信。
她太了解蘇了。
那個人可以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卻很難讓她相信。
他會親手殺死克萊茵。
所以梅比烏斯開始尋找那個不存在的「兇手」。
夜玉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看著她。
「……」
這一次。
他很久沒有寫字。
因為他知道答案。
蘇知道。
可梅比烏斯不知道。
而真正殺死克萊茵的那個「梅比烏斯」。
甚至沒有意識。
這算誰的錯?
克萊茵?
她成為了律者。
蘇?
他沒能阻止。
梅比烏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還是第十律者?
崩壞?
「……」
夜玉低頭。
筆尖落下。
最後只寫了一句。
「責任無法簡單歸屬。」
他看著那行字。
忽然覺得很眼熟。
又是這樣。
第九律者時也是。
凱文沒有一個乾淨的答案。
痕也沒有。
科斯魔也沒有。
現在。
換成蘇。
梅比烏斯。
克萊茵。
這個世界好像越來越喜歡把人塞進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裡。
---
而在這段混亂的前後。
第一研究所還發生了另一件事。
梅比烏斯主動解開了超變手術的限制。
人為崩落。
夜玉原本已經見過一次。
科斯魔。
所以當梅比烏斯開始變化時。
他第一時間便認了出來。
但這一次。
不一樣。
科斯魔的人為崩落是在精神與力量共同失控下被逼出來的。
梅比烏斯卻是——
主動踏進去。
捨棄人形。
與崩壞獸因子進一步同化。
巨大的蛇形軀體撕裂研究所內部的空間。
生命形式迅速改變。
力量暴增。
可伴隨而來的。
也是失控。
蘇第一個趕到。
「因果輪轉」展開。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
一時間。
竟然僵持不下。
夜玉沒有看戰場破壞。
他的六眼始終盯著兩個人的身體。
尤其是梅比烏斯。
「……原來如此。」
科斯魔那一次。
他還只能確認——
存在某種比正常融合戰士狀態更加深入的崩落。
現在。
梅比烏斯主動重現了它。
那就不是偶然。
不是科斯魔的特殊失控。
而是一條確實存在的路。
融合戰士。
超變手術。
崩壞獸因子。
限制解除。
人為崩落。
夜玉的腦中迅速將這些東西連在一起。
「……不是單純的暴走。」
如果只是失控。
不應該有如此穩定的力量增幅。
也不應該在不同個體身上重複出現。
這更像是——
融合戰士本來就存在的另一種形態。
只是平常被「人」這一側壓住了。
而當限制解除。
崩壞獸的部分便會進一步浮上來。
問題是。
力量一起上來的同時。
人的意識還能剩多少?
就在這時。
華闖了進去。
「……」
夜玉眉頭一皺。
太近了。
蘇也看見了她。
那一瞬間的分神。
足夠了。
梅比烏斯的攻擊突破壓制。
蘇被重創。
原本維持的平衡瞬間崩潰。
可下一刻。
另一股力量爆發。
蘇。
也跨過去了。
人為崩落。
孔雀般的巨大姿態展開。
摩瑜利。
夜玉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第二個。
不。
如果把科斯魔算進去。
這已經是第三個。
「……」
科斯魔。
梅比烏斯。
蘇。
三個完全不同的人。
不同的融合崩壞獸。
不同的性格。
不同的觸發方式。
卻都能抵達那個狀態。
這不是例外。
這是一套尚未被真正整理完成的力量體系。
夜玉的筆飛快落下。
「人為崩落並非科斯魔特例。」
「融合戰士存在更深層次的崩壞獸因子解放。」
「力量增幅顯著。」
下一行。
停了一下。
「人格/理性維持程度不穩定。」
再下一行。
「主動進入與被動進入可能存在差異。」
「需要研究可逆性。」
「需要研究控制方法。」
寫到這裡。
夜玉停住。
控制方法。
他的眼睛微微瞇起。
如果這種狀態可以控制。
那麼融合戰士真正的上限。
恐怕遠遠不是逐火之蛾現在看到的程度。
可如果不能控制——
那就不是底牌。
是把自己也一起塞進槍膛裡的子彈。
戰場另一端。
蘇與梅比烏斯的力量仍在碰撞。
華被捲入其中。
蘇試圖阻止局勢繼續惡化。
直到櫻趕到。
戰鬥才終於被強行收束。
第一研究所。
一片狼藉。
夜玉看著那裡。
第一次在「人為崩落」旁邊。
畫了一個圈。
不是警告。
而是——
待研究。
---
可第十律者沒有因為第一研究所的慘劇停下。
克萊茵只是一千分之一。
甚至可能連最危險的一個都算不上。
真正的問題仍然存在。
剩下的人。
在哪裡?
四個月裡。
逐火之蛾一次又一次追捕。
確認。
清除。
可每清掉一個。
都會讓另一件事變得更嚴重。
懷疑。
因為人們開始發現。
千人律者不需要長得像怪物。
甚至不需要表現得瘋狂。
它可以哭。
可以害怕。
可以求饒。
可以有家人。
可以記得自己以前的人生。
也可以在下一秒。
把刀捅進你身體裡。
夜玉開始看見一些很不好看的事情。
不是律者做的。
是人做的。
有人因為懷疑鄰居是律者而舉報。
有人因為私人恩怨把「可能是律者」當成武器。
有人開始主張寧可抓錯也不能放過。
有人要求更嚴格的監控。
更嚴格的審查。
更少的個人自由。
因為——
「萬一呢?」
萬一他真的是律者呢?
萬一她下一秒就會殺人呢?
萬一因為我們心軟,又死更多人呢?
每一個理由。
都合理得讓人難以反駁。
「……」
夜玉坐在高處。
看著下面的人群。
第一次覺得。
第十律者最麻煩的能力。
可能根本不是支配。
而是讓所有人都開始相信——
懷疑別人,是活下去的必要條件。
他低頭。
看向自己寫下的那些資料。
以前。
他對人類沒有什麼特別浪漫的想像。
他看過太多醜陋的東西。
也親手處理過很多。
所以他不會因為看見自私、背叛、怨恨就突然失望。
可這幾個月讓他第一次清楚看見另一件事。
人並不需要變成律者。
才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情。
崩壞甚至不必創造惡意。
它只要利用已經存在的東西。
就夠了。
可同時。
夜玉又看見另一邊。
有人明知道同伴可能是律者。
還是願意替他作證。
有人被懷疑。
卻沒有因此報復。
有人在穆大陸失去所有家人。
依然每天去難民區分發食物。
有人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下一次崩壞。
還是照常去工作。
蘇把克萊茵的死扛到自己身上。
蠢得要命。
可那也是人。
華明明根本沒有必要衝進第一研究所。
還是衝了。
也是人。
櫻趕過去收拾那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局面。
也是。
「……」
夜玉忽然發現。
第十律者並沒有證明「人類很醜陋」。
那太簡單了。
它真正證明的是——
人類什麼都有。
善意。
惡意。
勇氣。
懦弱。
自私。
犧牲。
嫉妒。
信任。
全部混在一起。
而崩壞只需要挑其中最方便利用的那一部分。
---
最終。
MEI決定結束這場持續了四個月的戰爭。
剩餘的千人律者個體被逐步引向太平洋。
P-21島嶼。
這一次。
不再讓它們散在人群裡。
而是把它們聚集起來。
逼到同一個戰場。
夜玉很快便察覺到了MEI準備做什麼。
空白之鍵。
那件能夠讓使用者與律者核心連接。
短時間使用律者權能的裝甲。
MEI準備自己穿上它。
「……」
夜玉第一次看見這份計畫時。
眉頭就沒有鬆開。
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風險。
六眼看得出來。
這東西不是給普通人長時間使用的。
更何況。
MEI準備超負荷。
不是幾秒。
不是一次簡單測試。
而是——
戰鬥。
以一人之身。
對抗大量千人律者個體。
「……這女人。」
夜玉難得低聲說了一句。
沒有繼續。
因為MEI已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