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伊默爾
第三十七章 伊默爾
P-21島。
海浪撞擊岸邊。
大量千人律者聚集。
如果單看每一個。
都很弱。
可當數量真正堆積起來。
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
空白之鍵啟動。
MEI站在戰場中央。
律者核心的力量被強行接入人體。
第一輪。
第二輪。
第三輪。
千人律者開始死亡。
一個。
十個。
數十個。
上百個。
MEI沒有停。
裝甲的負荷卻在不斷上升。
夜玉站在極遠處。
六眼沒有離開過她。
他能看見。
每一次使用。
都在付代價。
身體不是容器。
至少不是能夠無限承受這種力量的容器。
可是MEI仍然在繼續。
因為她不能停。
只要留下任何一個。
那四個月就可能重新開始。
所以。
殺。
繼續。
直到最後一個。
倒下。
海面重新只剩下浪聲。
第十律者事件——
結束。
一千個個體。
全數消滅。
MEI站在那裡。
空白之鍵停止運作。
夜玉卻沒有因為勝利而放鬆。
因為六眼看見的東西。
比任何戰報都更加直接。
傷害。
侵蝕。
負荷。
那些東西沒有因為律者死亡而一起消失。
「……」
夜玉看著她。
很久。
第一次。
他沒有立刻把視線移向律者核心。
而是停在MEI身上。
---
第十律者留下了一千枚核心。
每一枚都很弱。
弱到無法像之前那些律者核心一樣。
製造成單一、壓倒性的神之鍵。
於是。
逐火之蛾選擇了另一種方法。
量產。
一千枚核心。
一千把武器。
第十神之鍵。
支配之鍵。
後來也被稱為——
軒轅劍。
不同使用者可以讓它們呈現不同的力量與形態。
那不是一件唯一的神兵。
而是一整個武器體系。
夜玉看著第一批成品。
第十律者事件持續到後期時。
逐火之蛾終於確認了另一個名字。
L10-461。
這只是一個編號。
至少在第十律者的檔案裡如此。
可在那串編號下面。
還有另一個名字。
伊默爾。
夜玉看見這個名字時,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人。
更準確地說——
他知道伊默爾和千劫之間那段很難用正常人邏輯解釋的關係。
伊默爾原本是一名殺手。
有人僱他去殺千劫。
結果沒有成功。
被捕。
越獄。
再去殺。
又被抓。
再越獄。
繼續殺。
一次又一次。
多到正常人早就應該開始懷疑這名殺手究竟是在執行委託,還是單純跟千劫槓上了。
而千劫的反應更加奇怪。
他沒有厭煩。
反而覺得——
這傢伙挺有意思。
於是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千劫風格的事。
他決定把這個天天想殺自己的人弄出來。
當副官。
甚至還特地找上了愛莉希雅。
讓她幫忙去說服組織放人。
夜玉第一次查到這段紀錄時,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在旁邊寫了一句。
「……這兩個都有問題。」
但伊默爾最後真的成了千劫的副官。
而現在。
那個曾經一次又一次越獄,只為了再去刺殺千劫的人。
成了第十律者的一千個個體之一。
編號——
L10-461。
---
伊默爾的能力並不強。
甚至在千人律者之中,也算不上擁有多麼可怕的權能。
他得到的,是某種被極端弱化的「死之律者」復原能力。
攻擊能力有限。
破壞力也談不上誇張。
問題只有一個。
很難殺死。
傷口復原。
身體恢復。
一次又一次。
逐火之蛾最後只能改變處理方式。
既然殺不掉。
那就關起來。
這原本是一個很合理的決定。
直到千劫知道。
「……」
夜玉看著監控裡那個男人走向收押區時。
就知道事情大概不會按照正常程序發展了。
然後——
千劫把人劫走了。
沒有什麼複雜的政治算計。
也沒有誰能從他的行為裡整理出一套漂亮的戰略邏輯。
他只是把伊默爾帶了出去。
那是律者。
逐火之蛾知道。
千劫自己當然更知道。
可那也是伊默爾。
是那個一次又一次跑來殺他。
最後被他硬是弄成自己副官的人。
夜玉沒有阻止。
他只是看著。
看著千劫帶著已經成為 L10-461 的伊默爾離開。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
這會成為千劫後來最無法接受的一件事。
---
第十律者事件的最後階段。
MEI開始將仍然存在的大量千人律者個體集中到太平洋戰場。
P-21島嶼。
長達四個月的滲透、暗殺與追捕,終於被強行壓縮成一場可以真正結束的戰鬥。
而被聚集到那裡的個體之中。
有伊默爾。
L10-461。
以及另外大量千人律者。
夜玉很快便察覺到了MEI準備做什麼。
空白之鍵。
那件能夠讓使用者與律者核心連接、短暫使用律者權能的裝甲。
MEI準備親自穿上它。
「……」
夜玉看著戰術資料。
眉頭沒有鬆開。
他不需要別人告訴他風險。
六眼看得出來。
那不是能讓普通人體長時間承受的東西。
更何況MEI準備做的不是一次測試。
而是一場真正的殲滅戰。
「……這女人。」
夜玉低聲說了一句。
沒有繼續。
因為MEI已經去了。
---
海上。
戰鬥開始。
空白之鍵啟動。
律者核心的力量被強行接入人體。
一個個千人律者開始死亡。
十個。
數十個。
上百個。
其中很多人甚至來不及留下名字。
只有編號。
只有核心。
只有一份確認死亡的紀錄。
然後。
輪到了——
L10-461。
伊默爾。
千劫知道了。
他要去。
這一次,不是救人。
至少已經不是那麼簡單。
他要親手殺死伊默爾。
不是因為仇恨。
恰恰相反。
正因為那是伊默爾。
所以千劫認為。
那個人最後應該死在自己手裡。
不是死在一場大規模殲滅裡。
不是被某個計畫中的攻擊一起抹掉。
更不是——
死在海上。
可他沒趕上。
MEI的攻擊落下。
L10-461的復原能力沒有再讓他站起來。
伊默爾死了。
和其他千人律者一起。
死在海上。
「……」
夜玉沒有去看MEI。
這一次。
他的視線落在了千劫身上。
那個男人沒有說話。
至少最開始沒有。
只是看著海。
海浪仍然一下一下拍打著岸。
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過了很久。
千劫才開口。
「……海上。」
聲音很低。
沒有人回答。
「那傢伙最後居然死在這種地方。」
拳頭慢慢握緊。
千劫沒有為伊默爾哭。
那不是他的方式。
甚至連悲傷這個詞放在他身上,都顯得有些奇怪。
可夜玉看得出來。
他很憤怒。
不是因為MEI殺了律者。
也不是因為逐火之蛾完成了殲滅。
而是因為——
伊默爾最後不是死在他手裡。
對千劫而言。
那不是什麼浪漫的「我要親手送朋友最後一程」。
他的邏輯更加粗暴。
更加直接。
那是我的副官。
要殺,也該由我來殺。
別人沒有資格。
連死亡本身都沒有資格替他決定。
「……」
夜玉遠遠看著。
沒有評價。
因為他忽然發現。
第十律者事件又多了一個他以前沒有仔細想過的問題。
當一個人變成律者之後。
那個「人」到底還剩多少?
如果完全沒有了。
那麼千劫的憤怒沒有意義。
克萊茵的死亡也只是一個敵對個體被消滅。
可如果還剩下一部分呢?
如果那些記憶。
那些關係。
那些曾經活過的痕跡。
仍然存在呢?
那麼——
殺死律者。
究竟是在殺怪物。
還是在殺一個已經沒有辦法救回來的人?
「……」
夜玉沒有答案。
第十律者。
偏偏最喜歡留下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
---
事件結束後。
千人律者留下的核心被回收。
單一核心的力量太弱。
無法像前面的律者核心那樣,製造出一件壓倒性的神之鍵。
所以逐火之蛾採用了另一種方案。
量產。
一枚核心。
一件武器。
第十神之鍵——
支配之鍵。
其中相當一部分呈現為劍形。
後來被稱為——
軒轅劍。
一把。
又一把。
被製造出來。
被編號。
被收納。
被分配。
原本屬於一千名千人律者的核心。
最後成為人類手裡的一千件武器。
夜玉遠遠看著這一幕。
忽然又想起第十律者留下的另一個問題。
人究竟是什麼?
肉體?
意識?
記憶?
核心?
名字?
還是——
有人仍然記得你是誰?
他不知道。
但至少在千劫手裡。
那把劍不是L10-461。
不是第十律者核心。
甚至不是支配之鍵。
它只是伊默爾。
夜玉低頭。
在千劫原本那一頁資料上。
找到了一行很早以前留下的評語。
暴躁。
危險。
戰鬥方式粗糙。
自損嚴重。
效率低。
他看了一會兒。
沒有劃掉。
那些都沒錯。
只是他在下面。
又補了一行。
「很記人。」
筆尖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比看起來重感情。」
「……」
夜玉看著自己寫下的東西。
沉默兩秒。
然後把筆記合上。
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
第十律者事件結束後。
夜玉回到自己的藏身處。
很久沒有出去。
桌上堆著這幾個月的資料。
第十律者。
克萊茵。
梅比烏斯。
蘇。
華。
櫻。
MEI。
空白之鍵。
支配之鍵。
以及另外一頁——
人為崩落。
夜玉靠在椅背上。
沒有立刻整理。
只是看著。
科斯魔。
第一次。
梅比烏斯。
第二次。
蘇。
第三次。
三個樣本。
已經足夠讓他排除「偶然」。
人為崩落不是融合戰士的事故。
至少。
不完全是。
它更像是超變手術真正被壓在深處的另一面。
人的身體與崩壞獸融合。
平常只是維持著一個相對穩定的平衡。
可如果把那層限制解除。
就能進一步向崩壞獸側靠近。
力量會增加。
生命形式會改變。
甚至可能獲得遠超平常狀態的能力。
代價則是——
失控。
夜玉盯著最後兩個字。
過了一會兒。
在旁邊補了一個問號。
「失控?」
因為蘇和梅比烏斯的情況並不完全相同。
科斯魔也不同。
那就代表。
問題可能不是「人為崩落一定會失控」。
而是——
他們還不知道怎麼控制。
夜玉的筆停住。
這個差別。
很大。
如果可以訓練。
如果能找到進入與退出的方法。
如果能保持人格。
如果能把崩壞獸因子的解放程度控制在某個範圍。
那麼這東西。
可能會成為融合戰士真正意義上的第二形態。
甚至——
是逐火之蛾未來面對更強律者時的重要底牌。
「……」
夜玉把這一頁單獨抽了出來。
放到旁邊。
沒有再寫。
因為另一件事。
比人為崩落更加麻煩。
人。
第十律者讓他第一次非常完整地看見。
人類究竟有多容易被逼到互相傷害。
前面的律者摧毀城市。
第九律者摧毀一片大陸。
可第十律者做的事情不一樣。
它讓人類自己開始撕自己。
夜玉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
重新睜開。
桌上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
凱文。
MEI。
蘇。
華。
櫻。
梅比烏斯。
克萊茵。
科斯魔。
格蕾修。
阿波尼亞。
黛絲多比婭。
伊甸。
愛莉希雅。
……
以前。
這些對他而言只是情報。
後來。
變成名字。
現在。
卻已經開始變成一個很麻煩的東西。
「……」
夜玉用手撐住額頭。
他忽然想起愛莉希雅說過的那句話。
眼前這些人。
值得他伸一次手。
第八律者時。
他伸過一次。
一點毒。
一個小把戲。
把剩下的交給他們自己。
他當時覺得。
這樣就夠了。
可是第九律者之後。
痕死了。
穆大陸沒了。
科斯魔差點把自己丟掉。
格蕾修失去了父親。
到了第十律者。
克萊茵死了。
梅比烏斯親手殺死了自己最珍視的助手,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蘇把不屬於自己的罪扛在身上。
MEI穿著一件正在傷害自己的裝甲,把一千個律者一個一個殺乾淨。
而逐火之蛾內部。
已經開始因為懷疑變得越來越緊。
夜玉看著桌上的紙。
第一次產生了一個以前自己會立刻壓下去的念頭。
如果繼續這樣看下去。
真的沒問題嗎?
「……」
沒有答案。
夜玉起身。
走到窗邊。
外面的世界仍然亮著燈。
人還在走。
車還在開。
逐火之蛾還在準備下一場戰爭。
看起來。
一切都還在運作。
可是夜玉看得出來。
有些東西正在變。
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人類開始害怕人類。
融合戰士開始一次次跨過「人」與「崩壞獸」之間的界線。
MEI開始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換戰果。
逐火之蛾開始接受越來越極端的方法。
所有人都還在往前。
只是那條路。
正在越走越窄。
「……不太妙啊。」
夜玉第一次。
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不是因為第十律者。
第十律者已經死了。
真正讓他覺得不妙的。
是那些還活著的人。
如果下一次。
再下一次。
還是這樣。
那麼就算最後真的把所有律者全部殺光。
剩下來的那個東西——
還能不能叫做人類?
夜玉不知道。
但這一次。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
用一句「與我無關」把問題壓回去。
他站在窗前很久。
最後回到桌邊。
翻開一本新的筆記。
第一頁。
空白。
筆尖懸在紙面上。
他原本想寫:
「繼續觀察。」
可那四個字。
第一次。
怎麼都寫不下去。
夜玉沉默很久。
最後只在紙上留下了一句。
「……是不是該做點什麼了?」
沒有答案。
至少現在還沒有。
可那一夜。
他也沒有把這一頁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