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崩壞
第四章 崩壞
之後。
回憶開始變少了。
不是因為放下。
只是人的腦子似乎也知道，再繼續挖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死去的人不會因為想得更久而回來。
已經消失的世界，也不會因為記得足夠清楚便重新出現。
於是那些聲音漸漸沉了下去。
夜玉終於開始真正看向——
這個世界。
＊＊＊＊＊＊
第一次親眼看見「崩壞」，是在一場災難裡。
事前沒有任何徵兆。
至少對普通人而言沒有。
尖銳的警報忽然響徹城市。
原本正常運作的交通開始混亂，人群從建築物裡湧出，廣播反覆播放著疏散指示。
接著是爆炸。
轟——！
遠處的建築猛然震動。
玻璃如雨般落下。
夜玉站在人群之中。
沒有跑。
他只是抬起頭。
六眼安靜地注視著遠方。
「……？」
第一次看見的東西。
完全陌生的力量體系。
不是咒力。
不是波紋。
不是替身。
更不是他曾經接觸過的任何能量。
夜玉稍微來了點精神。
真的只有一點。
原本渙散的注意力，終於被某種未知事物短暫拉了回來。
「這就是……」
他聽見逃難的人群裡有人喊出了那個詞。
崩壞。
夜玉記住了。
＊＊＊＊＊＊
他沒有立刻出手。
只是走到視野比較好的地方。
看。
巨大的異形生物撞開建築。
厚重的外殼。
異常龐大的身體。
破壞力遠超普通生物。
更遠處還有大量較小的個體。
除此之外——
還有人。
原本是人的東西。
動作已經完全失去正常人類應有的協調感，身體遭到侵蝕，在街道間追逐尚未撤離的居民。
夜玉的視線依次掃過。
崩壞獸。
死士。
以及瀰漫在環境中的那種未知能量。
六眼開始工作。
即使無法立刻理解其完整原理，至少可以觀察。
能量分布。
運動方式。
個體差異。
對生物造成的影響。
與環境之間的關聯。
夜玉沒有插手。
對現在的他而言，眼前的一切首先是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
＊＊＊＊＊＊
遠方又傳來爆炸。
一頭崩壞獸撞進街區。
龐大的身體直接掀翻數輛汽車。
路面碎裂。
牆體倒塌。
尖叫聲一下子變得更加混亂。
夜玉依舊站著。
他稍微偏了偏頭。
看著那東西。
「……」
很大。
力量也不差。
防禦應該比外表看起來更高。
如果讓普通軍隊處理，大概會相當麻煩。
夜玉認真思考了幾秒。
如果是咒靈……
大概什麼等級？
他又看了一會兒。
「……」
不好說。
畢竟能量體系完全不同。
硬套咒靈分級沒有意義。
那就換個方式。
如果自己被正面撞一下？
「……」
大概沒感覺。
如果讓它全力攻擊？
夜玉想像了一下。
無下限都不一定需要特別在意。
如果自己攻擊它？
「……」
思考停止。
夜玉看著那頭還在街道上大肆破壞的崩壞獸。
莫名沉默。
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
＊＊＊＊＊＊
「……挺爛的。」
這是六階堂夜玉對崩壞獸的第一個評價。
沒有嘲諷。
也沒有自傲。
單純是觀察之後得出的結論。
他甚至又確認了一次。
六眼沒有看錯。
身體構造確實如此。
能量反應確實如此。
破壞力也確實只有這樣。
夜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又看向遠處的崩壞獸。
「感覺……」
停頓。
「隨便踢一腳就能解決。」
很認真的判斷。
＊＊＊＊＊＊
旁邊的人群還在逃。
夜玉則繼續觀察。
因為個體強弱不是重點。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
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
它不像咒靈。
至少目前看來，不是由人類負面情緒直接堆積成形。
也不像替身。
沒有明顯的精神映射關係。
更不像單純的怪物。
那種能量對周遭生命存在明顯侵蝕。
人類會受到影響。
環境也會。
甚至連生物本身都可能因此改變。
這意味著眼前的怪物恐怕只是表象。
崩壞獸不是「崩壞」本身。
死士也不是。
它們只是某種現象造成的結果。
夜玉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這就稍微有意思了。
不是因為危險。
而是因為——
機制。
＊＊＊＊＊＊
他開始沿著災區外圍移動。
不救援。
不戰鬥。
只是觀察。
偶爾停下來看一眼遭到侵蝕的區域。
偶爾看看那些死士。
有時甚至會站在一具崩壞獸留下的痕跡旁邊很久。
他慢慢拼出一個非常粗糙的輪廓。
這種力量會侵蝕文明。
會製造災害。
會催生怪物。
人類正在對抗它。
而且——
看起來打得很辛苦。
「……」
夜玉抬起頭。
遠處傳來密集炮火。
人類的武裝部隊正在與崩壞獸交戰。
火力覆蓋。
爆炸。
撤退。
重新組織防線。
有人受傷。
有人死亡。
一頭崩壞獸倒下。
另一頭又衝了上來。
夜玉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最後得出第二個結論。
「人類也挺爛的。」
依然沒有惡意。
只是單純的戰力評估。
＊＊＊＊＊＊
問題反而出現了。
如果這種程度的東西，都足以讓這個世界的人如此狼狽——
那麼「崩壞」真正可怕的地方，大概根本不在這些怪物。
夜玉第一次稍微認真起來。
他不再只看戰場。
而是開始看整體。
為什麼會爆發？
出現的位置是否存在規律？
濃度會不會變化？
崩壞獸的強度是否與某種條件相關？
人類變成死士的原因是什麼？
不同個體對侵蝕的耐受程度是否相同？
既然存在這些怪物，那會不會存在更高層級的個體？
如果有——
上限在哪裡？
夜玉不知道。
所以他決定繼續看。
僅此而已。
＊＊＊＊＊＊
前方忽然傳來巨響。
先前那頭巨大的崩壞獸突破了火力網。
軍隊陣線被硬生生撞開。
它昂起身體。
巨大的陰影覆蓋街道。
夜玉抬頭。
它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沒有逃跑的人類。
短暫停頓。
然後朝他衝來。
地面開始震動。
咚。
咚。
咚。
周圍的人在喊。
夜玉沒有聽清。
他只是站在原地。
看著它越來越近。
一百公尺。
五十。
二十。
十。
夜玉低頭。
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
剛才說隨便踢一腳就能解決。
現在好像真的得踢了。
崩壞獸撲到面前。
夜玉抬腿。
很隨意。
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戰鬥姿勢。
只是像踢開一個擋路的東西。
——砰。
下一瞬。
聲音消失了一下。
崩壞獸的身體直接從原地消失。
遠處。
轟————！！！
不知道多少建築後方猛然炸起大片煙塵。
夜玉保持著抬腿的姿勢。
「……」
他看了看遠方。
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腳。
沉默兩秒。
「……喔。」
力道好像稍微大了一點。
不過至少證明了。
剛才的判斷沒錯。
夜玉把腳放下。
周圍一片死寂。
他沒有在意那些人的視線。
只是看向崩壞獸飛出去的方向。
怪物本身沒有研究價值。
至少這一隻沒有。
真正值得觀察的是它背後的東西。
崩壞。
夜玉記住了這個名字。
然後轉身離開。
他暫時沒有拯救這個世界的打算。
也沒有加入任何人的打算。
更沒有興趣成為誰的英雄。
只是——
既然暫時死不了。
那就看看吧。
看看這個陌生的世界。
究竟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