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天外來物
第四十一章 天外來物
夜玉沒有立刻得出結論。
櫻帶回來的調查結果,只證明了一件事。
那片被MEI從地圖上抹去的區域。
確實存在問題。
祭祀場。
第五律者異常消失的位置。
千劫曾經提及的故鄉。
三件原本互不相干的事情,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
所以夜玉繼續往下查。
這一次。
他查的已經不是「千劫的能力」。
而是——
千劫。
---
最先被他找到的。
不是出生紀錄。
恰恰相反。
千劫沒有正常的出生紀錄。
沒有父母。
沒有家族。
沒有能夠證明他在某座城市、某間醫院、某個人類家庭中出生的資料。
能找到的最早痕跡。
是一場墜落。
從天而降。
如同流星一般。
落向地面。
「……」
夜玉將不同來源留下的殘缺紀錄重新拼合。
最後。
那條墜落軌跡的終點。
與櫻調查的區域。
重合。
夜玉盯著結果。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翻開自己以前對千劫留下的觀察。
那個男人在成為融合戰士以前。
肉體能力就已經異常得不像人類。
當時夜玉一直沒有找到合理來源。
現在。
答案似乎出現了一部分。
至少——
一個方向。
千劫。
很可能從一開始。
就不是這顆星球正常孕育出來的人類。
---
而他墜落的地方。
是一座村落。
蒙昧。
封閉。
長期遭受崩壞侵擾。
那裡的人並不知道崩壞究竟是什麼。
不知道律者。
不知道崩壞能。
更沒有逐火之蛾那套已經逐漸建立起來的研究體系。
對那些人而言。
世界很簡單。
無法理解的災難。
就是災難。
無法戰勝的怪物。
就是怪物。
然後有一天。
天上掉下來一個人。
千劫。
他強得不正常。
那些能夠輕易奪走村民生命的東西。
在他面前。
不再那麼可怕。
他能做到村民做不到的事情。
承受常人無法承受的傷害。
擁有遠遠超過普通人的力量。
於是。
一件在人類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情。
再次發生。
人們開始崇拜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
千劫。
被奉為了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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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玉繼續往下看。
沒有笑。
也沒有覺得荒唐。
因為如果只是這樣。
那座祭祀場就不會存在。
事情很快開始改變。
千劫終究不是那些村民想像中的「神」。
他有自己的習慣。
自己的本能。
自己的行為方式。
而那些東西。
與普通人差得太遠。
一開始。
人們可以把無法理解解釋成神秘。
神本來就與人不同。
所以沒有問題。
可時間久了。
不同。
開始變成異常。
異常。
又變成恐懼。
曾經跪在他面前的人。
逐漸開始意識到。
這個從天空墜落的存在。
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東西。
於是。
「神」。
慢慢變成了——
「異類」。
偏偏。
崩壞仍然存在。
村子仍然需要活下去。
然後。
不知道從誰開始。
出現了一種說法。
千劫的血可以對抗崩壞。
夜玉看到這一行時。
手停了。
他抬起眼睛。
看向另一份資料。
祭祀場。
石柱。
殘留痕跡。
然後重新低頭。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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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千劫綁在了柱子上。
放血。
第一次。
第二次。
再一次。
曾經被奉為神祇的人。
最後被束縛在祭祀場。
人們相信他的血能夠對抗崩壞。
所以需要。
既然需要。
就取。
夜玉沒有找到那些人究竟從千劫身上取過多少次血。
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資料沒有完整到那種程度。
所以他沒有猜。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那不是一次。
千劫後來那種異常恐怖的疼痛耐受。
至少有一部分。
正是在那裡形成。
疼痛。
流血。
癒合。
再一次。
疼痛。
流血。
癒合。
久到身體學會。
久到一個人也學會。
「……」
夜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戰鬥。
千劫受傷時。
很少有正常反應。
不是因為傷口不存在。
而是因為對他而言。
疼痛這種東西。
大概很早以前。
就已經失去了讓他停下來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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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夜玉意外的。
反而是另一件事。
千劫沒有殺掉他們。
至少他目前找到的資料裡。
不存在千劫因為這些事情屠殺村落的紀錄。
他忍受了。
為什麼?
不知道。
資料沒有答案。
夜玉也沒有替他回答。
也許是不在乎。
也許是不理解。
也許是因為那些人終究曾經收留過他。
也可能還有其他原因。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夜玉把這一點單獨留白。
然後。
看到了最後。
崩壞。
再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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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那些人相信的東西。
沒有救他們。
千劫的血沒有阻止災難。
祭祀沒有。
信仰也沒有。
整座村落。
最終成為一片死地。
無人生還。
那些曾經把千劫奉為神的人死了。
那些後來把他視為異類的人死了。
那些將他綁上柱子、從他身上取血的人。
也死了。
最後。
仍然只有千劫活著。
「……」
夜玉看著那行記錄。
忽然明白櫻為什麼最後只看見那座祭祀場。
因為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告訴她。
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千劫離開了。
村民死去。
村落消失。
後來連這片土地本身。
都被從地圖上抹除。
只剩下祭祀場。
像一具沒有被埋掉的屍體。
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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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玉坐了很久。
然後。
重新翻開自己對千劫留下的那些觀察。
以前的內容。
幾乎都是戰鬥。
力量。
速度。
耐久。
火焰。
戰鬥方式。
異常肉體。
融合非天因子之後的變化。
超變因子。
還有那種近乎自毀的戰鬥習慣。
現在。
很多東西突然有了另一種解釋。
千劫為什麼對疼痛近乎麻木。
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至於他的性格。
夜玉沒有簡單地把所有東西都歸咎於童年或故鄉。
那太廉價。
一個人不是一件事情就能解釋完的。
可至少。
有一件事。
夜玉開始理解。
為什麼千劫似乎特別厭惡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因為他曾經看過。
人可以跪在你面前。
叫你神。
然後。
下一次。
把你綁在柱子上。
割開你的身體。
取你的血。
而兩件事情。
甚至可以使用同一個理由。
「因為我們需要你。」
「……」
夜玉靠回椅背。
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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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他想到了毒蛹。
那些人有用。
所以。
他們過去犯下的罪可以暫時被擱置。
可以活。
可以獲得特權。
可以替逐火之蛾完成那些正常部隊不能做的事情。
後來。
融合戰士增加。
毒蛹不再那麼必要。
解散。
特權消失。
過去的罪重新回來。
有人挑撥。
暴動。
然後。
清理。
再往前。
澳大利亞。
華。
那些被重新拼成臨時小隊的倖存者。
他們有用。
所以。
注射Meta-Morph。
配發支配之鍵。
告訴他們。
B級任務。
武器測試。
然後把他們扔到迦尼薩面前。
一個接一個死。
直到華成功。
夜玉又想起那座村子。
千劫很強。
所以是神。
千劫的血有用。
所以——
綁起來。
放血。
「……」
不同時代。
不同地方。
不同的人。
理由甚至完全不同。
可某個東西。
卻相似得讓人噁心。
當一個人有用的時候。
人類真的很擅長替「使用他」這件事。
找到漂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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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玉閉上眼睛。
很久。
再睜開。
「……人類。」
停頓。
他本來似乎還想找一個更準確的形容。
最後。
懶得找了。
「糟糕透了。」
不是崩壞。
不是律者。
這一次。
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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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煩人的地方。
也恰恰在這裡。
夜玉不能因為看到了這些。
就得出「人類全部都是垃圾」這種簡單答案。
因為他同樣看過別的。
蘇會為了一個自己沒能救下的人。
把責任放到自己身上。
華明明害怕。
最後還是轉身面對迦尼薩。
科斯魔會為了格蕾修回去。
黛絲多比婭會走進一個已經人為崩落的怪物面前。
伊默爾一次又一次越獄。
只是為了再去刺殺那個他想殺的人。
荒唐得要命。
卻又直接得要命。
千劫則為了那個死在海上的副官。
毀掉超過一百把神之鍵。
人類會把神綁在柱子上放血。
也會有人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死死抓著他最後留下的痕跡。
兩種東西。
居然都是人。
「……」
夜玉突然覺得頭痛。
不是生理上的。
只是單純覺得。
麻煩。
太麻煩了。
如果人類只是善。
很好理解。
如果只是惡。
也很好理解。
偏偏不是。
可以在同一個物種裡。
同時存在。
甚至。
同一個人。
都可能同時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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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玉沒有再往千劫的故鄉深挖。
不是因為查不到。
而是他第一次主動停了。
目前得到的東西。
已經足夠回答他原本的問題。
千劫從哪裡來?
至少有了輪廓。
那座祭祀場是什麼?
知道了。
他為什麼能忍受那種程度的疼痛?
也有了答案的一部分。
第五律者為什麼會在那附近突然消失?
不知道。
MEI為什麼要把整片區域從地圖上抹掉?
仍然不知道。
這兩個問題。
夜玉沒有填。
他只在旁邊標記。
「未確認。」
然後停下。
因為再往後。
已經不是研究千劫的能力。
而是在挖一個他甚至從來沒有真正見過的人的過去。
沒必要。
至少現在沒有。
---
夜玉重新打開千劫的資料頁。
以前。
第一行寫的是——
「異常個體。」
下面。
「成為融合戰士以前,肉體性能已明顯超出正常人類範疇。」
夜玉看了一會兒。
在旁邊補充。
「來源:疑似天外墜落。」
再往下。
「曾被當地村落奉為神祇。」
「後因其血被認為具有對抗崩壞的作用,遭長期束縛、放血。」
「村落最終於崩壞中全滅。」
「千劫為唯一已知生還者。」
寫到這裡。
夜玉停住。
這些都是資料。
可以記。
最後。
他又想起毒蛹。
伊默爾。
那一百多把被毀掉的支配之鍵。
非天。
以及那個明明被人類這樣對待過。
最後卻仍然站在人類這一邊的男人。
夜玉的筆尖。
慢慢落下。
這一次。
不是研究紀錄。
只有一句很簡單的私人評價。
「……人類糟糕透了。」
他看著那句話。
沒有劃掉。
也沒有替它找補。
至少今天。
他就是這麼想。
至於千劫。
夜玉把筆記合上。
沒有去找他。
甚至沒有產生去見他的想法。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
千劫不知道有一個戴著面具的人。
正在暗處觀察逐火之蛾。
也不知道有人翻到了那座早已消失的村落。
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已經出現在夜玉那本越寫越厚的筆記裡。
對現在的夜玉而言。
千劫依然只是遠處的一個人。
只是和以前相比。
那個人不再只是一串戰鬥數據。
而這。
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