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律者
第五章 第一律者
普通的崩壞獸,最後沒能讓夜玉維持多久的興趣。
看過幾次之後,大致也就那樣。
體型不同。
能力不同。
崩壞能濃度不同。
對普通人而言確實致命,對軍隊而言也足以造成相當程度的傷亡。
但如果單純從「敵人」的角度來看——
弱。
夜玉甚至懶得替它們建立什麼詳細的戰力標準。
反正真跑到面前,一腳的事情。
於是他真正開始觀察的,反而是那些怪物背後的東西。
崩壞。
它不像咒力。
至少目前看來,它並不單純來自人類的負面情緒。
它更像某種會隨文明發展而出現、侵蝕現實的現象。
夜玉沒有急著下定論。
資料太少。
所以他繼續看。
直到——
第一律者誕生。
******
那一天。
夜玉第一次在很遠的地方就停下了腳步。
「……?」
他抬起頭。
六眼捕捉到了異常。
不是普通崩壞獸那種程度。
如果說過去觀察到的崩壞能只是散布在環境中的污染,那麼此刻遠方出現的東西,給他的感覺更像是——
某種東西忽然有了中心。
能量正在匯聚。
大量崩壞能向同一處集中。
規模還在上升。
夜玉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出現了些許變化。
「……喔。」
終於有點不一樣了。
******
消息很快擴散。
律者。
夜玉第一次聽見這個名詞。
人類顯然已經陷入混亂。
軍事力量開始調動。
城市疏散。
情報封鎖。
各種命令在短時間內大量傳遞。
那些此前還能依靠武器勉強對付崩壞獸的人,如今面對的已經不是單純「巨大而危險的生物」。
律者。
以人類為基礎誕生。
卻掌握遠遠超越人類的權能。
夜玉沒有靠近戰場中心。
他站在足夠遠的位置。
看著。
******
第一次觀察律者的力量時。
夜玉安靜了很久。
六眼正在處理眼前的一切。
能量流動與普通崩壞獸存在本質差異。
規模不同。
精密程度不同。
更重要的是——
使用方式不同。
崩壞獸只是在運用力量。
律者卻像是在利用某種規則。
「……」
夜玉微微瞇起眼睛。
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第一次把注意力從「能量有多少」轉移到了「它究竟能做到什麼」。
因為力量大並不可怕。
真正麻煩的是規則。
這一點,他太熟悉了。
無下限術式本身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白金之星曾經擁有的時間停止也是。
普奇的天堂製造更不用說。
單純比較破壞力沒有意義。
有些能力真正危險的地方,是它根本不按照正常的方式與你戰鬥。
所以夜玉沒有像評價崩壞獸那樣,立刻說一句「挺爛的」。
他開始認真看了。
******
第一律者的權能逐漸展現在他眼前。
理解。
解析。
然後——
重構。
夜玉的目光停住。
「……原來如此。」
只要充分理解某種事物的構造與原理,便能利用崩壞能將其重新構築。
不是單純製造物質。
而是以「理解」作為前提。
知識本身,成為力量的一部分。
這就有意思了。
夜玉站在遠處,第一次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分析一個律者。
甚至開始自行假設。
如果理解程度存在限制呢?
複雜結構是否需要更多運算?
製造規模與崩壞能消耗之間是什麼關係?
能不能重構未知物質?
能否製造自己只知道外形、卻不了解內部原理的東西?
生命呢?
術式呢?
替身呢?
「……」
想到最後一個問題。
夜玉停了一下。
沒有繼續。
******
戰場上的人類卻沒有他這麼從容。
炮火聲幾乎沒有停止。
部隊正在嘗試壓制。
撤退。
重新部署。
再進攻。
律者造成的威脅與此前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夜玉看見有人死。
也看見建築物在戰鬥中崩塌。
他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裡。
「……」
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停住。
這不是他的世界。
腦海裡出現了這句話。
沒有什麼激烈的掙扎。
只是提醒。
這不是我的世界。
他已經救過一個世界了。
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所以這一次。
看著就好。
******
夜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第一律者。
不考慮其他事情。
單純分析戰力。
比崩壞獸強很多。
這點毫無疑問。
能力也有意思得多。
至少終於不是那種一腳就能踢飛的東西了。
那麼——
如果跟自己打呢?
夜玉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首先是火力。
沒有意義。
無下限會處理。
數量?
同樣沒有意義。
除非對方的攻擊能直接干涉空間,或者具備其他繞過無下限的性質,否則再多都只是停在自己面前。
近身?
夜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算了。
接下來是重構能力。
這才是比較值得考慮的部分。
如果對方理解無下限術式的原理,能不能構築針對性的東西?
不知道。
需要實驗。
能不能理解咒力?
未知。
能不能解析波紋?
未知。
能不能重現領域?
目前沒有證據。
能不能對時間停止做出反應?
「……」
夜玉想了一下。
這個問題好像有點欺負人。
刪掉。
******
分析到最後。
夜玉沉默了。
第一律者確實比崩壞獸強得多。
也確實第一次讓他覺得——
「崩壞」這東西不是只有雜魚。
可是……
夜玉看著遠方正在把整個人類社會攪得天翻地覆的律者。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
如果真的打起來。
好像還是能解決。
只是這次大概不能隨便踢一腳。
「……兩腳?」
夜玉自己都覺得這個估算方式有問題。
他放棄了。
******
但也正是在這時。
夜玉第一次察覺到了某件真正值得注意的事情。
律者的強弱或許不是重點。
成長性才是。
普通崩壞獸。
更強的崩壞獸。
律者。
崩壞正在不斷展現新的形態。
如果這不是偶然呢?
如果文明越往前發展,崩壞也會跟著提高規格呢?
第一個律者已經能做到這種程度。
那第二個呢?
第三個?
第五個?
第十個?
「……」
夜玉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的未來產生了一點真正的好奇。
不是擔心。
至少現在還不是。
更接近一名觀察者看見了某種尚未理解的現象。
他想知道這條曲線會往哪裡走。
上限又在哪裡。
******
遠處再次傳來巨響。
夜玉看著正在戰鬥的人類。
他們很拼命。
明明弱得要命。
還是在往前衝。
有人拖走傷員。
有人接替死去同伴的位置。
有人明知道自己的武器效果有限,依舊扣下扳機。
夜玉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沒有評價。
也沒有出手。
最後只是轉過身。
「第一律者……」
他記住了。
既然有第一。
自然會有第二。
如果自己還會在這個世界待很久——
總會看到的。
夜玉把雙手插進口袋,朝戰場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爆炸仍未停止。
他沒有回頭。
只是第一次對所謂的「崩壞」修改了自己的評價。
普通崩壞獸。
挺爛的。
第一律者。
有點意思。
至於整個崩壞?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他有的是時間。
反正——
死不了。
那就慢慢看。
真正與第一律者面對面,是在柏林的災難已經徹底失控之後。
夜玉原本沒有打算靠得那麼近。
只是觀察著觀察著,不知不覺便走進了已經遭到封鎖的區域。
街道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車輛橫倒在路中央,建築外牆大片剝落,破碎的玻璃鋪滿柏油路。更遠處還能看見火光,黑煙沿著城市上空向外擴散。
警報已經響了太久。
久到連那尖銳的聲音都開始顯得麻木。
夜玉走在街道中央。
沒有急。
也沒有躲。
直到前方那股崩壞能反應越來越清晰。
然後——
他停下腳步。
「……」
找到了。
第一律者。
******
這是夜玉第一次真正近距離觀察律者。
跟從遠處用六眼分析完全不同。
靠近以後,那種異常感更加明顯。
大量崩壞能以眼前這個存在為核心聚集。
不是崩壞獸那種粗糙的「堆積」。
更加集中。
更加完整。
甚至有種奇怪的秩序感。
夜玉沒有立刻做什麼。
只是站在那裡看。
視線從上到下掃過一遍。
第一律者顯然也注意到了他。
畢竟這附近已經幾乎沒有還能正常活動的人類。
逃的逃。
死的死。
剩下的人類武裝力量也正在其他區域苦苦維持戰線。
偏偏有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
雙手插在口袋裡。
站在街道中央。
看著祂。
不是恐懼。
不是憤怒。
甚至沒有敵意。
只是——
觀察。
像是在看某種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這種視線本身便足以構成異常。
於是第一律者出手了。
******
攻擊來得很突然。
沒有警告。
更沒有交涉。
龐大的力量直接朝夜玉所在的位置壓了過來。
轟——!!!
整條街道瞬間被爆炸吞沒。
衝擊向四周擴散。
窗戶炸裂。
路燈折斷。
原本已經殘破的建築再度遭到摧殘。
煙塵沖天而起。
第一律者沒有停下。
第二次。
第三次。
更加密集的攻擊接連落下。
大地震動。
街道被撕裂。
原本夜玉站立的位置很快便被徹底掩埋在煙塵之中。
然後——
煙慢慢散開。
夜玉還站在原地。
「……」
甚至姿勢都沒變。
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裡。
第一律者的攻擊根本沒有碰到他。
所有足以摧毀建築、殺死人類的力量,在距離夜玉身體還有極其微小的距離時,便像撞進了一段永遠走不完的路。
停住。
無法前進。
不是被擋下。
不是被抵銷。
而是——
根本抵達不了。
無下限。
夜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乾淨。
連灰塵都沒有。
「……喔。」
他又抬起頭。
看向第一律者。
******
第一律者再次發動攻擊。
這一次,夜玉稍微認真了一點。
不是準備反擊。
只是想看看。
六眼將所有能捕捉到的資訊收入其中。
能量。
構造。
攻擊方式。
變化。
規模。
夜玉一邊看,一邊在腦海裡修正自己先前對「律者」的判斷。
確實比崩壞獸強。
而且不是強一點。
完全是不同層次。
對人類而言——
這東西恐怕真的接近天災。
但問題是……
夜玉看著又一次停在自己面前的攻擊。
「……」
還是碰不到。
那就沒有意義。
至少現在沒有。
******
夜玉站在原地。
等了一會兒。
第一律者又試了幾次。
結果沒有任何改變。
夜玉甚至沒有使用反轉術式。
因為根本沒受傷。
更談不上治療。
他原本還以為律者多少能讓自己看到一些值得警戒的東西。
現在看來——
有意思歸有意思。
危險歸危險。
但那是對這個世界的人類而言。
對自己……
夜玉沉默片刻。
「好吧。」
他轉身。
「也就這樣。」
******
沒有戰鬥。
因為夜玉根本不覺得這算戰鬥。
第一律者還在後面。
柏林還在燃燒。
崩壞獸仍在城市裡活動。
夜玉卻只是沿著已經殘破的街道往外走。
沒有補上一拳。
沒有測試術式。
沒有展開領域。
也沒有回頭看看第一律者會不會追上來。
知道大概是什麼程度就夠了。
至少目前——
不值得自己繼續留在這裡。
於是六階堂夜玉離開了柏林。
******
幾天後。
另一座城市。
午後。
一家咖啡廳。
夜玉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擺著一小塊蛋糕。
旁邊是一盤馬卡龍。
還有一杯咖啡。
「……」
夜玉盯著咖啡看了一會兒。
最後決定先吃蛋糕。
咖啡這東西喝了搞不好又想睡。
叉子切下一小塊。
送進嘴裡。
甜的。
還不錯。
窗外突然傳來爆炸聲。
轟——!
玻璃微微震了一下。
夜玉咀嚼的動作沒有停止。
外面的行人已經開始逃跑。
尖叫。
警報。
車輛急停。
有人跌倒。
有人回頭去拉自己的家人。
很快,街道盡頭便出現了熟悉的東西。
崩壞獸。
一頭。
兩頭。
接著更多。
龐大的身體爬過道路。
其中一頭直接撞進建築。
轟隆——!
牆壁倒塌。
煙塵捲過半條街。
咖啡廳裡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椅子被撞倒。
客人往出口擠。
店員也在喊著所有人趕快撤離。
很快。
整間店只剩下一個人。
夜玉。
「……」
他又切了一塊蛋糕。
******
窗外。
一頭崩壞獸追上正在逃跑的人群。
巨大的肢體落下。
有人被掀飛。
另一側,死士已經闖入街區。
軍隊正在趕來。
槍聲開始出現。
噠噠噠噠噠——!
炮火緊接著覆蓋過去。
轟!
一頭崩壞獸倒下。
還沒等士兵重新裝填,另一頭已經越過屍體撲了上去。
防線被撞開。
夜玉坐在窗邊。
拿起一顆馬卡龍。
咬了一口。
「……」
外面有人死了。
他看見了。
六眼甚至看得比任何普通人都清楚。
看得清楚那個士兵是怎麼被撞飛的。
看得見武器落在哪裡。
看得見崩壞能正在如何侵蝕周圍。
甚至能判斷哪棟建築接下來會倒。
夜玉只是看著。
沒有動。
******
這幅畫面荒謬得近乎失真。
玻璃裡。
一個人安靜地吃著蛋糕。
玻璃外。
世界末日。
爆炸的火光映在櫥窗上。
剛好落在蛋糕旁邊。
夜玉伸手拿起咖啡。
喝了一口。
「……」
果然。
有點睏。
他把杯子放回去。
******
夜玉不是沒有想過出手。
準確來說——
那個念頭確實出現過。
因為太簡單了。
站起來。
走出去。
隨便處理一下。
可能幾分鐘都不用。
甚至不用認真。
可夜玉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人類自己的軍隊重新組織防線。
看著士兵把傷員往後拖。
看著有人明知道前面的東西能輕易撕碎自己,還是重新舉起武器。
然後有人倒下。
後面的人補上。
再倒。
再補。
夜玉的叉子停在蛋糕上。
「……」
這個世界的人類……
真的很弱。
不是侮辱。
只是事實。
和自己曾經面對過的那些東西相比,眼前的人類甚至稱不上擁有多少超自然層面的反抗能力。
他們在用武器。
用火炮。
用血肉。
用命。
去對付一種從根本上就比自己更加強大的東西。
更麻煩的是——
第一律者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崩壞獸不是終點。
甚至可能只是開始。
******
夜玉又拿了一顆馬卡龍。
這一次沒有立刻吃。
他看著窗外。
如果律者會繼續出現。
如果每一次都比普通崩壞更加麻煩。
如果崩壞真的會隨著文明不斷發展……
那麼這群人準備怎麼辦?
靠那些槍?
靠那些炮?
靠一次次拿人命填?
夜玉想起第一律者。
自己站在那裡。
對方打了半天。
沒碰到。
最後他甚至有點失望。
可對於這些人來說——
那是足以毀滅城市的怪物。
這個差距大得有些荒謬。
也正因如此。
一個問題第一次真正出現在夜玉腦中。
不是「我要不要幫他們」。
還沒到那一步。
而是更加單純。
甚至只是出於觀察者的好奇。
夜玉望著窗外那條逐漸崩潰的防線。
「……人類真的能贏嗎?」
******
沒有人回答。
店裡已經沒人了。
夜玉低頭。
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那顆馬卡龍。
他看了一眼。
放進嘴裡。
很甜。
窗外又是一聲爆炸。
轟——!!!
火光映亮玻璃。
夜玉沒有轉頭。
他只是慢慢咀嚼著。
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
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
這個文明。
究竟能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