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約束之慘劇 其二
第五十一章 約束之慘劇 其二
真正踏進約束領域以前。
沒有人知道。
原來「失去力量」也是有聲音的。
不是爆炸。
不是骨骼碎裂。
也不是崩壞獸死前的嘶吼。
而是一聲。
很輕的——
喀。
一名融合戰士手中的支配之鍵熄滅了。
他愣了一下。
低頭。
原本沿著武器表面流動的光芒消失得乾乾淨淨。
下一秒。
耳邊的通訊器傳來一陣刺耳雜音。
滋——
然後。
什麼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
前方。
數十名融合戰士正在前進。
沒有人停。
這支部隊被分成了數個梯次。
最前方負責確認結界影響。
中段負責接應。
後方則隨時準備把失去行動能力的人拖回去。
計畫很合理。
至少在紙面上很合理。
第一百二十公尺。
沒有異常。
第一百四十公尺。
部分崩壞能驅動設備開始失靈。
第一百六十公尺。
神之鍵輸出下降。
第一百八十公尺。
有人開始呼吸困難。
「第一隊停下!」
指揮官抬手。
沒有人再向前。
「回報狀態!」
「崩壞能輸出剩百分之六十三!」
「我的只有五十一!」
「神之鍵無法正常啟動!」
「生命體徵——」
聲音突然停了。
不是通訊中斷。
那名融合戰士站在原地。
嘴還張著。
卻沒有把下一句話說完。
旁邊的人轉頭。
「喂?」
那個人晃了一下。
砰。
跪地。
「後撤!」
指揮官立刻吼道。
「全員後撤!」
沒有人猶豫。
可是就在他們轉身的同時。
第二個人倒下。
第三個。
第四個。
不是同時。
而是一個接著一個。
像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正從後方追上來。
「拖走他們!」
有人抓住倒下的同伴。
剛伸手。
自己的手臂也開始發抖。
「媽的……」
他咬牙。
繼續拖。
融合戰士的身體確實比普通人強大。
即使崩壞能被壓制。
肌肉。
骨骼。
器官。
依舊遠超常人。
可是——
這只能讓他們多撐一會兒。
不能讓他們免疫。
一百七十公尺。
一百六十。
一百五十。
有人恢復呼吸。
有人沒有。
等第一支探測隊真正退出影響區域時。
三十七人進去。
二十九人回來。
其中十一人失去意識。
四人心臟停止。
兩人即使重新獲得能源供應。
也沒有再睜開眼睛。
而他們甚至——
沒有看見律者。
---
「第一梯隊撤回。」
指揮中心。
沒有人慶幸。
MEI看著回傳的資料。
「最大安全距離?」
「無法確認。」
研究員的聲音很快。
「結界邊界不是固定的。」
「剛才撤退過程中至少發生兩次擴張。」
「速度?」
「不穩定。」
「規律?」
「還沒有。」
MEI看著地圖。
紅色區域正在變化。
像呼吸。
擴張。
收縮。
再擴張。
沒有固定週期。
沒有明顯方向。
這代表連所謂的「安全距離」都不存在。
你現在站的位置安全。
不代表下一秒還安全。
「死亡原因。」
蘇站在另一側。
研究員把資料轉過去。
「目前確認主要為神經傳導異常、心肌電活動紊亂,以及多器官功能迅速衰退。」
「融合戰士呢?」
「程度較輕。」
「只是較輕?」
「……是。」
蘇沉默。
這個「較輕」。
指的是普通人可能幾十秒內死亡。
融合戰士可以多撐幾分鐘。
僅此而已。
愛莉希雅靠在桌邊。
沒有說話。
她一直在看另一份名單。
第一梯隊。
三十七人。
死亡。
兩人。
重傷。
四人。
昏迷。
十一人。
還能繼續戰鬥的。
二十人。
一次接觸。
戰鬥力幾乎折半。
而且。
沒有敵人。
沒有交火。
沒有攻擊。
只是走進去。
愛莉希雅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她認識。
不是很熟。
但見過。
那個人以前在食堂遇見她時。
還很緊張地問過一句——
「愛莉希雅小姐,可以簽名嗎?」
她簽了。
還故意在旁邊畫了一朵花。
現在。
名字後面。
是一個小小的黑色標記。
死亡。
愛莉希雅安靜地把資料往下滑。
下一個。
也見過。
再下一個。
有印象。
下一個。
不認識。
再下一個。
曾經說過話。
她沒有移開視線。
一個一個看。
直到全部看完。
才抬頭。
「下一批什麼時候進去?」
MEI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是——
很快。
---
逐火之蛾沒有停止進攻。
不是因為不知道代價。
而是因為沒有選擇。
約束領域正在擴張。
城市開始撤離。
能源網路大規模癱瘓。
通訊中斷。
醫療系統停擺。
交通停止。
每過一個小時。
受影響的人口都在增加。
如果不向前。
死的人只會更多。
所以第二支隊伍進去了。
然後第三支。
第四支。
第五支。
人類開始用命。
一公尺。
一公尺。
測量那個看不見的世界。
---
科斯魔第一次真正踏進結界時。
最先消失的是聲音。
不是外界的聲音。
而是自己身體裡那種早已習慣的感覺。
崩壞獸因子。
安靜了。
「……」
他低頭。
握拳。
力量正在下降。
很快。
非常快。
前方有人回頭。
用手勢示意。
還能繼續?
科斯魔點頭。
隊伍前進。
十公尺。
二十。
三十。
呼吸開始變重。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
都比前一下更慢。
不能再往前。
理智這樣告訴他。
可任務目標還在前方。
他們必須把一個定位裝置送到指定位置。
只差不到五十公尺。
科斯魔繼續走。
旁邊的人忽然停住。
「……」
科斯魔轉頭。
那名融合戰士扶著牆。
似乎想說什麼。
下一秒。
身體向前倒去。
科斯魔接住他。
很輕。
明明是一個成年男人。
甚至是融合戰士。
現在卻像完全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量。
科斯魔背起他。
另一名隊員做出手勢。
任務呢?
科斯魔看向前方。
又看背上的人。
只有一秒。
他轉身。
撤退。
任務失敗。
定位器沒有送到。
但人帶回去了。
回到安全區以後。
那名融合戰士重新開始呼吸。
醫療人員立刻衝過來。
科斯魔站在旁邊。
沒有說話。
指揮官走過來。
「為什麼撤?」
「……」
「只差四十七公尺。」
科斯魔低頭。
「他會死。」
「我們需要定位數據。」
「他會死。」
「科斯魔。」
「……」
少年抬起頭。
「他會死。」
第三次。
指揮官沒有再說。
因為擔架上的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活著。
至少。
還活著。
科斯魔看著他。
手指慢慢握緊。
他以前一直覺得。
英雄應該完成任務。
應該拯救更多的人。
應該在必要的時候做出正確選擇。
可是——
什麼叫正確?
如果往前四十七公尺。
可能得到能拯救數百人的資料。
但背上的人會死。
那自己應該走嗎?
沒有人回答。
戰場也不會給他時間想清楚。
「第二次進入準備!」
遠處有人喊。
科斯魔抬頭。
又一支隊伍開始集合。
他沉默幾秒。
走了過去。
---
櫻所在的小隊沒有正面深入。
她們的任務是救援。
準確來說。
是把還有機會活下來的人帶回來。
這種工作很適合她。
速度。
判斷。
精確。
不需要與律者交戰。
只需要進去。
找到人。
帶出來。
第一次。
成功。
第二次。
成功。
第三次。
她帶回四個。
第四次。
六個。
第五次——
三個。
因為另外兩個。
已經不用帶了。
櫻蹲在其中一具屍體旁邊。
手指放在頸側。
沒有脈搏。
她沒有浪費時間。
起身。
「走。」
旁邊的隊員愣住。
「可是他——」
「死了。」
「我們不能——」
「另一個還活著。」
只有一句。
櫻轉身。
背起仍有呼吸的人。
離開。
沒有人再說話。
戰場開始教所有人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屍體。
有時候不能帶。
因為活人更重要。
櫻知道這個道理。
她以前就知道。
只是。
知道。
和親手做出選擇。
不是同一件事。
她沒有回頭。
---
伊甸第一次真正進入結界。
星海諧律只維持了不到半分鐘。
最開始。
還能運作。
重力場展開。
她甚至成功替前方部隊清出了一條路。
然後。
聲音開始走調。
伊甸第一個察覺。
不是耳朵聽見。
而是她與那把神之鍵之間的「和諧」。
少了一個音。
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像一首正在演奏的樂曲。
有人從琴鍵最左側開始。
一個。
一個。
把所有聲音拿走。
「……」
伊甸停下。
星海諧律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
最後。
完全熄滅。
她沒有強行啟動。
因為她知道。
沒有用。
「後撤。」
身旁的士兵看向她。
「可是——」
「現在繼續使用它,只是在消耗我們剩下的時間。」
伊甸的聲音仍然平穩。
「走。」
眾人撤退。
她走在最後。
途中。
伊甸回頭看了一次。
那片區域。
真的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戰場。
沒有炮火。
沒有爆炸。
沒有音樂。
沒有任何宏大的東西。
只有人。
一個一個。
倒下。
伊甸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有一天。
連聲音都無法傳遞。
音樂還存在嗎?
存在。
因為她還記得。
可是——
如果連記得的人都死了呢?
伊甸轉回身。
沒有再看。
---
阿波尼亞沒有站在最前線。
但她承受的東西。
一點也不比前線少。
傷員不斷被送回。
一批。
又一批。
有些還清醒。
有些昏迷。
有些。
只是因為醫療人員還沒有時間確認死亡,所以暫時放在那裡。
阿波尼亞站在醫療區。
有人抓住她的手。
「我不想死……」
很年輕。
比華大不了多少。
融合戰士。
腹部沒有傷。
胸口沒有傷。
四肢完整。
外表甚至看不出致命問題。
可他的心臟正在衰竭。
約束領域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華麗傷口。
它只是讓生命自己停止。
「我不想死。」
第二次。
阿波尼亞蹲下。
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我還有……」
他喘息。
「我還有妹妹。」
「嗯。」
「她不知道我在這裡。」
「嗯。」
「我跟她說……」
呼吸越來越輕。
「只是普通任務。」
阿波尼亞沒有使用戒律。
沒有說「不要害怕」。
沒有說「你會活下來」。
因為她不知道。
她只是握著。
「她會知道你很努力。」
那個人看著她。
幾秒。
很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
心電圖拉直。
阿波尼亞沒有立刻鬆手。
醫療人員走過來。
看了一眼。
「……下一個。」
擔架被推走。
另一張立刻補上。
阿波尼亞站起來。
下一個人。
還活著。
所以她走過去。
---
華重新回到前線時。
第一眼看到的是空位。
原本集合時。
這裡站滿了人。
現在。
少了一大片。
她沒有問。
因為不需要。
有人在整理裝備。
有人坐在地上喘息。
有人靠著牆。
有人手一直在抖。
還有人盯著自己的神之鍵。
一遍又一遍嘗試啟動。
沒有反應。
華走過去。
「不要再試了。」
那人抬頭。
「我還能打。」
「我知道。」
「那為什麼——」
「你手在抖。」
「……」
「先休息。」
對方低頭。
華沒有再說。
她自己也沒有多好。
剛才只是接觸邊界。
就已經讓她清楚感受到那種東西有多可怕。
羽渡塵。
她能感覺到。
還在。
可是。
越深入。
回應越弱。
就像一根原本清晰的線。
正在被一點點磨斷。
如果真的走到律者面前。
自己還能用嗎?
華不知道。
她低頭。
手放在胸口。
心跳。
正常。
至少現在正常。
「華。」
她抬頭。
蘇站在不遠處。
「蘇。」
他走過來。
第一句不是任務。
「千劫還活著。」
華肩膀很輕地鬆了一點。
「嗯。」
「梅比烏斯在處理。」
「好。」
短暫沉默。
蘇看著她。
「妳剛才又進去了?」
「嗯。」
「感覺如何?」
華想了一下。
「很安靜。」
蘇沒有打斷。
「不是外面。」
華說。
「是身體裡。」
「平常……我能感覺到很多東西。」
「力量。」
「羽渡塵。」
「崩壞獸因子。」
「可是進去之後。」
她停了一下。
「它們都在變遠。」
蘇明白。
因為他自己也感受過。
「不要勉強。」
華點頭。
「嗯。」
蘇看著她。
知道這個「嗯」沒有多少可信度。
但他沒有拆穿。
因為現在。
每個人都在勉強。
包括他自己。
---
千劫醒來時。
第一件事。
是扯斷固定帶。
啪!
梅比烏斯頭也沒抬。
「再扯一條。」
啪!
第二條。
「還有兩條。」
啪!
第三條。
梅比烏斯終於抬頭。
「最後一條。」
千劫一把扯開。
坐起來。
「華呢?」
「走了。」
「哪裡?」
「戰場。」
千劫下床。
梅比烏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你現在出去。」
「再碰一次。」
「還會倒。」
千劫停下。
「……」
「這次甚至不一定有人能把你拖回來。」
千劫轉頭。
「所以?」
梅比烏斯笑了一下。
「所以我很好奇。」
「你打算怎麼辦?」
「殺了她。」
「怎麼殺?」
「走過去。」
「然後呢?」
「殺。」
梅比烏斯看著他。
千劫也看著她。
幾秒。
梅比烏斯笑出了聲。
「真有你的。」
千劫轉身。
「等等。」
「滾。」
「你不想知道為什麼你倒得那麼快?」
千劫停下。
這一次。
沒有立刻走。
梅比烏斯把一份資料推過去。
「你的身體很有意思。」
「比我預想的還有意思。」
千劫沒有看。
「說重點。」
「重點就是——」
梅比烏斯靠在椅背上。
「你一直在壓著什麼東西。」
空氣。
安靜了一瞬。
千劫沒有動。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梅比烏斯繼續。
「至少目前不知道。」
「但是你身體受到約束權能壓制的瞬間,有一部分反應非常奇怪。」
「不是單純的融合戰士反應。」
「也不是非天。」
千劫的聲音低了下來。
「閉嘴。」
梅比烏斯笑意更深。
「哦?」
「看來你知道。」
「……」
「那就更有意思了。」
千劫向前一步。
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危險。
「再說一次。」
梅比烏斯完全沒有退。
「你。」
她一字一句。
「一直在壓制自己的力量。」
「我說錯了嗎?」
千劫沒有回答。
很久。
他轉身。
「與你無關。」
「現在可能有關了。」
千劫停住。
梅比烏斯看向外面。
警報仍然沒有停止。
「因為外面那些人。」
「正在死。」
這一次。
千劫沒有立刻罵她。
「你現在這個狀態走回去。」
梅比烏斯說。
「結果只會跟剛才一樣。」
「一步。」
「倒下。」
「然後等別人救你。」
啪。
旁邊的金屬桌。
凹了。
千劫的手壓在上面。
「……」
梅比烏斯知道。
他聽進去了。
「想回去?」
「那就先坐下。」
「我需要重新檢查你的身體。」
千劫沒有坐。
「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梅比烏斯挑眉。
「什麼?」
「我的秘密。」
這一次。
梅比烏斯臉上的笑。
真的停了。
千劫看著她。
「作為交換。」
「讓我回去。」
---
前線。
死亡人數突破一百。
然後。
沒有人再特別報「一百」這個數字。
因為很快。
一百零七。
一百一十三。
一百二十九。
一百四十六。
數字開始失去意義。
MEI站在指揮中心。
每隔幾分鐘。
地圖上就會少掉一個藍點。
有時候一個。
有時候三個。
有時候。
整支小隊。
「第七小隊失聯。」
「第十二小隊撤退失敗。」
「西側防線結界突然擴張!」
「第三十六號避難區能源中斷!」
「醫療區要求增加人手!」
「神之鍵無法進入核心區!」
「空中單位全部停止!」
「博士!」
聲音。
一個接一個。
MEI全部聽見。
也全部處理。
「放棄空中突破。」
「地面部隊改走北側。」
「把第二醫療區改成重症區。」
「普通士兵全部撤出第一戰區。」
「融合戰士重新編組。」
「五人一隊。」
「不。」
她停住。
看了一眼死亡率。
「三人。」
「降低單次損失。」
研究員怔了一下。
「……是。」
降低單次損失。
這句話。
意味著她已經默認——
進去的人。
會死。
只是一次不要死太多。
MEI知道。
她當然知道。
可是她沒有時間為這句話感到任何東西。
「下一份。」
資料送上來。
她看。
簽字。
「下一份。」
再看。
再簽。
「下一份。」
沒有人知道。
她握筆的手指。
已經因為太用力而發白。
---
愛莉希雅第一次帶著一具屍體回來。
那是一個女孩。
年紀不大。
融合戰士。
她其實已經把人帶出結界了。
只差一點。
真的只差一點。
最後十公尺。
女孩還有呼吸。
最後五公尺。
還有心跳。
離開邊界。
愛莉希雅立刻把人交給醫療人員。
「快!」
沒有人耽擱。
除顫。
藥物。
人工呼吸。
一次。
兩次。
三次。
「再來!」
第四次。
沒有。
第五次。
沒有。
醫生停下。
愛莉希雅站在旁邊。
「繼續呀。」
醫生沒有動。
「還可以再試一次吧?」
沒有人回答。
愛莉希雅看著那張臉。
她記得。
這個女孩。
昨天還問她。
「如果這次回來,可以一起拍照嗎?」
愛莉希雅答應了。
她說。
當然可以呀♪
結果現在。
她回來了。
只是不能拍了。
「……」
愛莉希雅伸手。
替女孩把散亂的頭髮整理好。
「抱歉哦。」
很輕。
沒有人知道她在向誰道歉。
---
夜玉依然沒有進入戰場。
但他換了位置。
比之前近很多。
高處。
可以完整看見戰區。
六眼持續觀察。
約束。
不是「消除」。
這是他首先確認的事情。
它更接近一種極其霸道的壓制。
崩壞能。
電能。
生物電。
各種形式的能量活動。
進入範圍之後。
都被強制拉低。
越靠近中心。
越嚴重。
「……」
夜玉低頭。
筆記。
「非單純崩壞能無效化。」
下一行。
「對生命活動本身有效。」
再下一行。
「範圍內存在強制性規則?」
問號。
因為還不能確定。
夜玉抬頭。
遠方。
又有人倒下。
「……」
他沒有動。
不是冷漠。
而是現在的他。
正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約束的權能。
到底是「碰到能量」。
還是——
碰到一切依靠能量存在的現象?
如果是後者。
那範圍就太大了。
咒力。
波紋。
術式。
融合戰士因子。
甚至——
無下限。
夜玉的手指停在筆記上。
「……」
這一點。
觀察別人。
得不到答案。
只能自己試。
但是。
不是現在。
他看向戰場中央。
還差一點。
再看。
再等等。
---
當天夜裡。
融合戰士死亡人數。
突破兩百。
沒有人宣布。
沒有廣播。
沒有默哀。
因為戰鬥還沒有結束。
屍體被整齊地放在臨時停放區。
最開始。
每個人還有一張床。
後來。
床不夠。
改成擔架。
再後來。
擔架也不夠。
最後。
只能放在地上。
一排。
一排。
再一排。
白布開始不夠。
有人去倉庫找。
找不到。
於是。
有些人沒有蓋。
科斯魔經過那裡。
腳步慢了。
他認出了其中幾個。
第一個。
曾經一起訓練。
第二個。
不知道名字。
第三個。
今天下午還跟他說過話。
第四個。
是那個問他「你怕了?」的人。
科斯魔停住。
那個人現在躺著。
很安靜。
科斯魔看了很久。
然後。
蹲下。
把旁邊一塊沒有人使用的白布。
拉過來。
蓋上。
「……」
沒有英雄。
沒有怪物。
沒有融合戰士。
現在。
只是一個死掉的人。
科斯魔站起來。
繼續走。
前方。
下一次進攻。
已經準備開始。
---
華坐在牆邊。
五分鐘。
這是她被允許休息的時間。
她沒有睡。
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有一點抖。
不是害怕。
至少她這樣告訴自己。
只是疲勞。
「喝。」
一瓶水出現在面前。
華抬頭。
伊甸。
「謝謝。」
她接過。
喝了一口。
伊甸在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華忽然問。
「伊甸。」
「嗯?」
「妳覺得……」
她停住。
「我們現在是在贏嗎?」
伊甸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
醫療人員推著新的傷員跑過去。
更遠。
有人在搬屍體。
警報。
一直響。
伊甸看著這一切。
很久。
「我不知道。」
她說。
華低頭。
「嗯。」
「但是。」
伊甸繼續。
「如果一定要讓我回答。」
華看向她。
伊甸的聲音很輕。
「我不喜歡把這稱為勝利。」
華沒有說話。
五分鐘到了。
遠處有人喊。
「下一批準備!」
華站起來。
把水還給伊甸。
「謝謝。」
「活著回來。」
華停了一下。
點頭。
「嗯。」
然後。
走向戰場。
---
第二天。
約束領域再一次擴張。
這一次。
沒有收回去。
三座臨時陣地。
瞬間被吞沒。
一百多名作戰人員。
連撤退命令都沒收到。
通訊。
先斷了。
當救援隊趕到時。
只帶回二十七個活人。
融合戰士開始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減員。
不是一個。
不是十個。
而是以小隊為單位。
消失。
MEI看著數字。
第一次。
很久沒有下命令。
「博士?」
她沒有回答。
「博士。」
第二次。
MEI抬頭。
「……說。」
「融合戰士現存可作戰人數已經低於原編制的六成。」
六成。
昨天。
還接近完整。
一天。
四成沒了。
而律者——
仍然沒有死。
甚至。
還沒有真正被逼入絕境。
MEI閉上眼睛。
只閉了一秒。
再睜開。
「重新編組。」
「是。」
「把所有能作戰的人重新分配。」
「包括尚未完全恢復的?」
MEI沉默。
這個問題。
不應該需要思考。
傷員應該休息。
這是常識。
可是現在。
常識正在死人。
「……輕傷。」
她說。
「重傷員不准上。」
「是。」
研究員轉身。
「等等。」
「博士?」
MEI看著地圖。
「華在哪?」
「第三戰區。」
「叫她回來。」
「現在?」
「現在。」
「理由?」
MEI沒有回答。
只是看向另一份資料。
羽渡塵。
第一額定功率。
精神燃燒。
記憶。
代價。
她看了很久。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
華回到指揮區時。
身上還有血。
不是她的。
MEI看了一眼。
「坐。」
華坐下。
「有一個方案。」
「嗯。」
「風險很高。」
「嗯。」
「可能會永久失去一部分記憶。」
華原本平靜的動作。
停住。
只有很短的一瞬。
MEI看見了。
沒有繼續。
華低頭。
「羽渡塵?」
「是。」
她知道。
當然知道。
第一額定功率。
燃燒記憶。
把精神力量推到遠超平常的程度。
如果使用得當。
也許——
能在那片連能量都會被壓制的領域裡。
創造一個瞬間。
不是勝利。
只是瞬間。
一個讓其他人可以出手的瞬間。
MEI沒有命令她。
至少。
現在沒有。
「我只是告訴妳。」
「還沒有決定使用。」
華沒有回答。
她的手放在膝上。
很安靜。
可是腦海裡。
某些東西。
自己浮了上來。
第五小隊。
隊長。
卑彌呼。
訓練。
第一次上戰場。
有人叫她新人。
有人笑她太安靜。
還有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記憶。
如果燃燒。
會少掉什麼?
她不知道。
可能是一張臉。
可能是一句話。
可能是一個名字。
甚至可能——
是自己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華。」
MEI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不用現在回答。」
華抬頭。
「……嗯。」
「去休息。」
「好。」
她站起來。
走到門口。
停下。
「博士。」
「什麼?」
華沒有回頭。
「如果真的需要。」
短暫停頓。
「告訴我。」
門關上。
MEI一個人站在原地。
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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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梅比烏斯的實驗室。
門鎖上了。
沒有人知道裡面正在談什麼。
只有偶爾傳出的金屬碰撞聲。
以及某一次。
千劫壓得極低的聲音。
「我告訴你。」
「但你最好別後悔。」
梅比烏斯沒有回答。
很久以後。
實驗室裡。
第一次。
完全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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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總攻。
開始前。
凱文站在所有人前面。
沒有演講。
也沒有鼓舞。
因為現在。
任何「我們一定會贏」都顯得太廉價。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人。
昨天。
更多。
前天。
更多。
現在。
少了很多。
有些位置。
再也不會有人補上。
凱文握住武器。
「任務只有一個。」
所有人看著他。
「找到律者。」
沒有「活著回來」。
沒有「全部撤回」。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
做不到。
「出發。」
隊伍開始移動。
愛莉希雅走在另一側。
櫻。
科斯魔。
伊甸。
蘇。
華。
以及一個又一個。
後來甚至沒能留下名字的人。
全部向前。
踏入那片安靜的土地。
第一步。
力量下降。
第二步。
神之鍵黯淡。
第三步。
呼吸開始變重。
沒有人停。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
停下。
也不會讓世界停止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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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
夜玉站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
不再坐著看。
不是準備出手。
只是站起來。
六眼看著那些正在向結界深處前進的人。
數百名融合戰士。
曾經被人類視為希望。
現在。
正在一個接一個變成屍體。
夜玉沉默。
很久。
手裡的罐裝甜茶。
已經空了。
他低頭。
捏了一下。
鋁罐發出很輕的聲音。
喀。
「……」
他把罐子收進儲存空間。
重新看向戰場。
然後。
向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還沒有進入結界。
但他第一次。
離開了原本旁觀的位置。
而同一時間。
第三次總攻的最前方。
第一名融合戰士。
倒下了。
第二名。
第三名。
第四名。
隊伍沒有停。
凱文繼續向前。
華握緊羽渡塵。
蘇閉上眼。
愛莉希雅抬起手中的弓。
科斯魔背起倒下的同伴。
櫻從另一側掠過。
伊甸手中的星海諧律。
開始失去聲音。
沒有人知道這一次能走多遠。
也沒有人知道。
最後究竟還有多少人能站著回來。
他們只知道。
前面。
就是第十一律者。
而身後。
已經沒有可以再退的地方。
約束的慘劇。
直到這一刻。
才真正露出了它最殘酷的模樣——
它不是要證明律者比人類強。
它是在逼人類。
親手把自己好不容易製造出的每一份希望。
一個。
一個。
送進去。
然後看著它們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