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約束之慘劇 其五
第五十四章 約束之慘劇 其五
門開了。
蘇最先感覺到的。
不是力量。
而是——
憤怒。
不。
那甚至不足以稱為憤怒。
憤怒至少仍然是一種可以被人理解的情緒。
門後的東西更加原始。
更加直接。
像一顆被強行壓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恆星。
沒有消失。
沒有熄滅。
只是被某種力量死死壓在一個狹窄得近乎荒謬的地方。
現在。
門開了。
於是。
所有被壓住的東西。
開始向外。
蘇站在千劫的意識之海中。
看著那扇被自己推開的窄門。
第一次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也許——
自己不應該打開它。
下一秒。
現實回答了他。
咚——！！！
千劫的心臟重新跳動。
不是恢復。
而是轟鳴。
那聲音甚至透過胸腔傳到了外界。
蘇仍然連結著他的精神。
因此。
他比任何人都更直接地感覺到——
那具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身體。
正在被某種完全不講道理的力量重新撐起來。
約束仍然存在。
崩壞能仍然受到壓制。
非天的因子仍然受到影響。
沒有任何一條規則失效。
可是。
千劫。
站起來了。
蘇透過他的眼睛。
看向前方。
約束之律者。
已經很近。
凱文還在戰鬥。
其他能夠抵達這裡的融合戰士，也幾乎全部到了極限。
而更遠的地方。
是屍體。
不是幾十。
不是幾百。
是以萬為單位。
在這場戰爭開始以前，逐火之蛾曾經擁有一支足以用「軍團」來形容的融合戰士部隊。
數萬名。
每一個。
都是從超變手術中活下來的人。
每一個。
都曾經是人類對抗崩壞最珍貴的戰力。
可是在約束面前。
融合戰士這個身份。
第一次變得如此殘酷。
因為他們體內越是依賴崩壞能。
越是依賴融合因子。
越會被那片領域牢牢掐住。
第一批。
第二批。
第三批。
再到後續投入的部隊。
不是只有最前方那些人才死了。
那只是夜玉、華、蘇與凱文能夠親眼看見的一小部分。
真正的戰場。
遠比眼前遼闊。
一個個作戰區域失去聯絡。
一支支融合戰士部隊被投入。
一個個生命訊號消失。
最終。
數萬人。
正在走向十三這個數字。
而現在。
還沒有任何人知道。
最後會只剩十三。
蘇只知道。
不能停。
「千劫。」
沒有回答。
「如果你聽得見。」
蘇操縱他的身體。
慢慢握拳。
「借我一下。」
下一瞬。
千劫消失。
轟——！！！
約束之律者第一次。
被正面轟飛。
凱文只看了一眼。
就知道現在操縱那具身體的人不是千劫。
「蘇？」
千劫的嘴開口。
聲音是千劫。
語氣卻平靜得詭異。
「嗯。」
凱文沒有追問。
「還能撐多久？」
蘇感受著這具正在崩潰的身體。
「不知道。」
凱文點頭。
「那就現在。」
沒有下一批了。
至少。
他們這裡沒有。
沒有後備。
沒有「失敗以後重新制定方案」。
華已經燃燒了自己的記憶。
千劫已經瀕死。
蘇推開了那扇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封印著什麼的門。
而數萬融合戰士。
正在整個戰區裡被約束吞沒。
能做的。
都已經在做。
所以。
只剩下最後一次。
約束之律者再次收縮領域。
力量被一層一層剝離。
神之鍵沉默。
崩壞獸因子被壓制。
融合戰士的身體機能也在迅速衰退。
只有千劫。
還在往前。
不是免疫。
而是門後積壓的一切。
正用最粗暴的方式。
拖著一具早就應該倒下的身體繼續前進。
十公尺。
八公尺。
六公尺。
四公尺。
兩公尺。
蘇控制著他的手臂。
握拳。
落下。
轟——！！！
律者腳下的大地。
整片塌陷。
約束之律者的身體。
失去平衡。
只有一瞬。
但凱文要的。
就是這一瞬。
紅色的冰。
出現。
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也沒有人有時間研究。
紅冰沿著約束之律者的身體迅速蔓延。
手。
肩膀。
胸口。
頸部。
最後。
整個人。
約束領域。
第一次真正出現了停頓。
凱文向前。
最後一擊。
落下。
喀——
第一道裂紋。
第二道。
第三道。
然後。
無數裂痕同時爬滿那片紅色。
下一瞬。
第十一律者。
碎裂。
---
沒有歡呼。
甚至沒有人立刻意識到。
結束了。
約束領域仍然存在。
只是開始慢慢衰退。
像一隻掐住整個世界的手。
終於。
開始鬆開。
蘇第一時間解除對千劫身體的控制。
失去支撐的瞬間。
千劫向前倒下。
凱文伸手接住。
「蘇。」
蘇的意識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
睜開眼。
「還活著。」
凱文低頭。
千劫沒有任何反應。
「只是？」
「狀態很差。」
蘇停頓一下。
「先把他弄出來。」
凱文低頭。
這才發現千劫下半身幾乎已經和被凍結的地面連在一起。
他沒有說話。
蹲下。
開始挖。
一點。
一點。
把千劫從凍土裡挖出來。
而就在他們周圍。
約束正在消失。
戰場。
也終於露出了它真正的樣子。
---
救援部隊進入時。
沒有人說得出話。
因為那不是一條屍體鋪成的路。
而是——
一整片。
視野能夠抵達的地方。
到處都是人。
更遠的戰區。
還有更多。
數萬融合戰士並不是聚集在一條道路上衝向律者。
他們分布在龐大的戰場上。
突破。
牽制。
救援。
開路。
建立臨時防線。
試圖將仍然能動的人送得更靠近核心。
然後。
一個接著一個。
停止。
通訊頻道裡。
原本密集得幾乎令人無法分辨的編號。
如今。
只剩雜訊。
救援隊開始確認。
「死亡。」
下一個。
「死亡。」
再下一個。
「這個還有生命反應！」
立刻帶走。
「這邊！」
「還活著！」
希望偶爾出現。
然後。
又被更多死亡淹沒。
沒有人知道最後會是多少。
只能繼續找。
一個。
一個。
再一個。
---
統計持續了很久。
一天。
兩天。
名單反覆變化。
失蹤。
確認死亡。
重傷。
搶救。
死亡。
重新發現生命反應。
再送入搶救。
沒有人願意提前寫下最後的數字。
直到所有能夠搜索的戰區。
全部確認。
最後一份融合戰士名單。
送到了梅的面前。
她沒有立刻打開。
因為她已經看過前一版。
十五人。
其中兩個。
還在搶救。
現在。
新名單送來了。
梅看了一眼研究員。
對方沒有說話。
只是低下頭。
梅明白了。
她打開。
十三。
只有十三個名字。
凱文。
愛莉希雅。
阿波尼亞。
伊甸。
維爾薇。
千劫。
蘇。
櫻。
科斯魔。
梅比烏斯。
華。
帕朵菲莉絲。
格雷修。
梅盯著那張名單。
很久。
數萬。
十三。
這甚至已經不能用「傷亡慘重」形容。
不是一支部隊被打殘。
而是整個融合戰士群體。
幾乎被從這個文明裡抹掉。
那些花費龐大資源。
承受超變手術。
熬過融合反應。
最後成功活下來的人。
數萬名。
第十一律者只用了一場戰爭。
把這個數字。
變成十三。
梅慢慢把資料放下。
「……確認？」
「確認。」
「所有戰區？」
「全部。」
「失蹤者？」
「已經完成最後一次搜尋。」
「……」
梅沒有再問。
因為再問。
數字也不會變回去。
十三。
這就是最後的答案。
---
約束之律者死亡後。
核心區域仍然沒有立刻解除封鎖。
權能殘留。
依舊存在。
梅親自留下確認數據。
維爾薇負責重新啟動被約束壓制的儀器。
梅比烏斯則在檢查那些異常的生理紀錄。
蘇沒有離開。
華也回來了。
凱文站在不遠處。
六個人。
都在。
直到。
蘇忽然抬頭。
「有人。」
眾人望去。
廢墟深處。
一道身影。
正在走來。
黑髮。
面具。
梅的表情停住。
「……」
維爾薇第一個認出。
「啊。」
梅比烏斯也轉過頭。
「終於出現了。」
凱文沒有見過夜玉。
蘇也只是從報告中知道他。
華同樣如此。
但是。
特徵太明顯。
那個曾經讓逐火之蛾的監測系統誤判為可能出現了「史上最強律者」。
結果最後才發現。
只是某個人偷偷研究完超變手術。
自己造了設備。
自己給自己做了手術。
還成功成為融合戰士的——
神祕人。
夜玉沒有打招呼。
他走到約束權能殘留的邊界。
停下。
梅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產生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你想做什麼？」
夜玉低頭。
六眼隔著面具。
觀察著前方。
「試試。」
「試什麼？」
夜玉伸出手。
---
手指。
越過界線。
沒有反應。
手掌。
沒有。
手腕。
依舊沒有。
最後。
整條前臂。
都進入約束殘留的作用範圍。
什麼都沒有發生。
華慢慢站起來。
她太清楚那是什麼。
哪怕現在只剩殘留。
那也是讓數萬名融合戰士。
最後只剩十三人的力量。
可是。
夜玉的手。
就放在裡面。
沒有任何異常。
「數據？」
梅立刻問。
維爾薇低頭確認。
「權能還在。」
「強度？」
「沒有下降。」
梅抬頭。
那就不是約束失效。
凱文盯著夜玉與領域的交界。
「沒碰到。」
蘇也察覺了。
「不是承受。」
他慢慢開口。
「那股力量根本沒有真正接觸他的身體。」
無下限。
夜玉與外界之間。
那段被近乎無窮分割的距離。
依舊存在。
約束想要抵達他。
就必須跨過那段距離。
可是。
跨不過。
所以。
不是夜玉抵抗了約束。
而是約束。
碰不到他。
夜玉把手收回。
「……原來如此。」
第一項。
確認。
梅剛想開口。
卻看見夜玉又抬起了手。
「……」
這一次。
她突然知道他想做什麼了。
「等等。」
無下限。
關閉。
夜玉再次把右手伸了進去。
下一瞬——
喀！！！
聲音。
非常清楚。
右手。
當場折斷。
不是慢慢失去力量。
不是先出現麻痺。
約束真正作用到夜玉身體的瞬間。
原本維持身體運作的能量活動遭到強行壓制。
融合戰士因子。
受到干涉。
神經訊號。
混亂。
細胞活動。
急遽下降。
肌肉失去原本的支撐。
骨骼。
在瞬間的失衡下。
直接斷裂。
整條右手。
以明顯不正常的角度垂下。
華猛地睜大眼睛。
蘇直接向前一步。
「收回來！」
維爾薇甚至忘了看儀器。
「喂！」
凱文沒有說話。
但是目光已經完全鎖定夜玉。
梅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明顯的急促。
「夠了！」
梅比烏斯則死死盯著數據。
因為她看見了。
有效。
真的有效。
約束之力。
可以作用在夜玉身上。
夜玉自己也看見了。
比任何人。
都清楚。
六眼正在精確捕捉右臂每一處變化。
骨骼。
肌肉。
神經。
細胞。
能量。
全部。
「……」
夜玉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疼。
是真的疼。
但也僅此而已。
重要的是。
答案得到了。
約束對自己。
有效。
夜玉把右手抽出領域。
下一秒。
反轉術式。
啟動。
正能量流過傷處。
斷裂的骨骼。
重新接合。
撕裂的肌肉。
修復。
受損的神經。
重新連接。
出血。
停止。
短短片刻。
那條剛剛還以異常角度垂下的手臂。
恢復原狀。
夜玉活動手指。
握拳。
鬆開。
轉動手腕。
「嗯。」
好了。
六個人。
沒有一個立刻說話。
最後。
蘇走過去。
「手。」
夜玉看他。
「好了。」
「我知道。」
蘇伸手。
「給我。」
「……」
夜玉把右手遞過去。
蘇仔細檢查。
骨骼。
正常。
肌肉。
正常。
神經反射。
正常。
剛才那種程度的損傷。
幾乎找不到殘留。
蘇沉默幾秒。
放開。
梅立刻問。
「怎麼樣？」
「完全恢復。」
維爾薇看看蘇。
再看看夜玉。
「所以。」
「你的結論？」
夜玉回答。
「約束有效。」
他抬起剛才斷掉的右手。
「無下限可以擋。」
停頓。
「關掉。」
「手會斷。」
「……」
維爾薇指著他的右手。
「你就這樣？」
「嗯。」
「剛才斷了耶。」
「修好了。」
「我知道修好了！」
「……？」
梅按住眉心。
她突然覺得。
眼前這一幕。
跟這個人之前自己研究超變手術。
自己造機器。
自己做手術。
其實是完全相同的思考方式。
只是這一次。
實驗材料。
依然是他自己。
梅比烏斯卻完全沒有覺得哪裡奇怪。
或者說。
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再一次。」
夜玉轉頭。
「不要。」
「剛才儀器沒有完整記錄到所有階段。」
「不要。」
「只需要再斷一次。」
「不要。」
「反正你修得回來。」
「不要。」
梅比烏斯瞇起眼睛。
「小氣。」
夜玉不理她。
凱文終於開口。
「如果律者還活著。」
夜玉看向他。
「完整的約束領域。」
「你能承受多久？」
夜玉想了一下。
「不知道。」
沒有測過。
所以。
不知道。
凱文點頭。
沒有繼續問。
華則一直看著夜玉。
她剛剛親眼看見。
那股力量。
確實傷到了他。
所以他不是免疫。
不是完全凌駕於約束規則之外。
可是。
他有一道約束無法跨越的防禦。
即使主動撤掉防禦。
讓自己受傷。
也可以在離開約束後。
把身體重新修復。
華忽然發現。
這比單純的「不會受傷」。
更讓人難以理解。
因為這代表夜玉不是不知道疼。
不是不知道會受傷。
他只是——
知道會。
還是把手伸進去了。
「……」
華看了一眼那隻已經恢復的右手。
「真的沒事了嗎？」
夜玉活動一下。
「嗯。」
「……那就好。」
夜玉看了她一會兒。
沒有回答。
轉身。
消失。
維爾薇看著他原本站的位置。
很久。
「……所以他就是專程跑回來。」
「把自己的手弄斷一次？」
梅平靜地回答。
「看起來是。」
「這人有病吧。」
梅比烏斯笑了一聲。
「我倒覺得很有研究精神。」
蘇輕輕嘆氣。
「這兩件事。」
「並不衝突。」
---
很遠的地方。
夜玉重新坐下。
右手握著筆。
沒有任何異常。
新的一頁。
「第十一律者。」
「約束。」
下一行。
「無下限：可隔絕。」
再下一行。
「直接接觸：有效。」
「右臂骨折。」
「脫離作用範圍後，反轉術式可正常修復。」
夜玉停筆。
看了一遍。
沒有問題。
這才是完整的結果。
可是。
當他準備翻頁。
手。
停住了。
腦海裡留下來的。
並不是自己剛才折斷的右手。
而是戰場。
數萬名融合戰士。
數萬個接受過超變手術。
原本被視為人類對抗崩壞最重要戰力的人。
現在。
十三個。
夜玉重新落筆。
「融合戰士參戰規模：數萬。」
下一行。
「生還：十三。」
筆尖。
停住。
十三。
夜玉看了很久。
最後。
又寫了一句。
「他們本來可以不去。」
沒有下一句。
因為答案。
他已經親眼看見。
他們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一定會贏。
不是因為不怕死。
也不是因為有人承諾。
只要犧牲。
犧牲就一定有價值。
而是因為。
如果沒有人往前。
後面的人。
就會死。
所以。
第一個人往前。
第二個。
第三個。
一百個。
一千個。
一萬個。
最後。
數萬人。
只剩十三。
夜玉靠著身後的牆。
抬頭。
沒有說話。
很久以前。
他替自己畫過一條很清楚的線。
這不是他的世界。
不是他的文明。
不是他的戰爭。
所以。
看著就好。
記住就好。
不要走進去。
可是現在。
夜玉低頭。
看著紙上的那個數字。
十三。
「……」
他把筆記合上。
那條線。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快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