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污濁的泥沙
第五十九章 污濁的泥沙
鏡頭的另一端。
沒有人知道夜玉去了哪裡。
逐火之蛾不知道。
情報部門不知道。
就連剛剛才與他正面接觸過的櫻,也無法判斷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那是一片遠離城市的高處。
沒有道路。
沒有建築。
更沒有逐火之蛾的設施。
只有大片荒蕪的岩地。
夜晚的風從山谷間穿過。
很冷。
卻很安靜。
夜玉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邊緣。
腳下。
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遠方則能隱約看見文明留下的燈光。
很小。
像散落在地平線上的星星。
他就這樣坐著。
什麼也沒做。
直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
「果然在這裡呀♪」
夜玉沒有回頭。
甚至連肩膀都沒動一下。
彷彿早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腳步越來越近。
最後。
停在他旁邊。
粉色長髮被夜風吹起。
愛莉希雅雙手背在身後。
稍微彎下腰。
看了看夜玉。
又看了看他旁邊的位置。
「這裡有人嗎?」
「……」
夜玉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便很自然地把這當成——
沒有人。
於是。
坐下。
「好啦。」
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長髮。
「現在有人了♪」
夜玉:「……」
沉默。
愛莉希雅似乎早就習慣了。
她抬起頭。
看著遠處。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著。
誰也沒有急著說話。
過了一會兒。
夜玉才開口。
「妳怎麼找到的?」
愛莉希雅眨眨眼。
「秘密♪」
「……」
「女孩子總要有一點自己的秘密嘛。」
夜玉沒有追問。
因為。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甚至有些時候。
連他自己都是隨便找一個地方坐下。
沒有留下痕跡。
沒有告訴任何人。
沒有固定規律。
可愛莉希雅就是能找到。
彷彿某種完全沒有道理的規則。
只要夜玉一個人待在某個地方。
愛莉希雅就有一定機率出現在附近。
無法解釋。
沒有原理。
夜玉最後也懶得研究了。
愛莉希雅偷偷看了他一眼。
「櫻回來了哦。」
「嗯。」
「你知道?」
「猜得到。」
「沒有受傷。」
「我知道。」
「刀也好好的。」
「本來就是她的。」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她把你們聊天的事情都告訴我們了。」
夜玉沒有反應。
顯然。
這本來就在預料之中。
「包括小黑屋。」
「……」
夜玉沉默。
愛莉希雅的嘴角開始往上揚。
「一張桌子。」
「……」
「兩張椅子。」
「……」
「一盞燈。」
夜玉終於轉過頭。
面具對著她。
愛莉希雅立刻舉起雙手。
「好啦好啦。」
「不說了♪」
夜玉重新看向遠方。
「還有隔音。」
「噗——」
愛莉希雅一下沒忍住。
笑出了聲。
夜玉:「……」
「對不起。」
愛莉希雅用手遮住嘴。
「可是你自己補充的。」
「……」
「而且櫻說得真的很認真。」
「……」
夜玉決定不再談這件事。
愛莉希雅笑了一會兒。
也沒有繼續逗他。
夜風重新從兩人之間吹過。
笑聲漸漸散去。
過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才重新開口。
「不過。」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大家都有好好聽你帶回來的話哦。」
夜玉沒有回答。
「梅決定不再派人跟蹤你。」
「也不會試著把你納入逐火之蛾的作戰編制。」
「凱文說。」
愛莉希雅模仿了一下那種極其簡潔的語氣。
「『不加入,就不加入。』」
「『我們自己打。』」
夜玉停了一下。
「像他會說的。」
「對吧?」
愛莉希雅笑了。
「蘇也理解你的意思。」
「他說,如果什麼事情都等著你解決。」
「那我們最後學會的,就不是怎麼對抗崩壞。」
「而是怎麼等你出現。」
夜玉沒有說話。
「維爾薇比較在意你下次拆房子以前能不能通知她。」
「……」
「梅比烏斯還是很想研究你。」
「……」
夜玉轉頭。
愛莉希雅立刻補充。
「放心。」
「梅不准。」
夜玉這才重新轉回去。
愛莉希雅看著他的反應。
嘴角又彎了一下。
可是。
笑意很快變得柔和。
「夜玉。」
第一次。
她直接叫出了那個名字。
沒有其他人在。
只有他們兩個。
夜玉沒有阻止。
愛莉希雅抱著膝蓋。
望著遠方的燈光。
「你變了。」
風聲。
從耳邊吹過。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愛莉希雅也沒有看他。
「以前的你。」
「真的只是在看。」
她還記得。
最開始那個人。
總是站得很遠。
看著律者。
看著逐火之蛾。
看著人類。
像是在觀察一場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故事。
世界會走向哪裡。
誰會死。
誰會活。
文明最後能不能存在。
似乎都不足以真正讓他走下那個旁觀的位置。
偶爾出手。
也只是很小的干涉。
甚至會在事情結束以前。
再次消失。
「那個時候。」
愛莉希雅輕聲說。
「我總覺得。」
「你明明就在這個世界裡。」
「卻好像離我們很遠很遠。」
夜玉沒有否認。
因為她說得對。
「後來。」
「你開始靠近。」
「會提醒。」
「會研究我們。」
「會在一些事情上幫忙。」
「然後自己跑進逐火之蛾。」
愛莉希雅想到這裡。
忍不住笑了一下。
「雖然最後因為不肯摘面具又跑掉了。」
「……」
「然後自己把融合戰士學會。」
「……」
「還跑回來告訴我們『成功了』。」
「……」
夜玉依舊不說話。
愛莉希雅卻知道。
他有在聽。
「約束的律者結束以後。」
「你又主動去測試殘留的力量。」
「英桀的事情也是。」
說到這裡。
愛莉希雅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其實你完全可以不管。」
「對吧?」
夜玉依然望著遠方。
「那不是你的組織。」
「不是你的文明。」
「甚至……」
她停頓了一下。
沒有繼續深入那個他從來不願意談的地方。
只是換了一種說法。
「這裡本來就沒有任何東西能要求你留下。」
夜風拂過。
愛莉希雅側過臉。
看著他。
「可是你留下了。」
「現在。」
「你甚至願意親口告訴我們。」
「你會參與。」
夜玉終於有了反應。
很小。
只是稍微低下頭。
愛莉希雅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
很輕地笑了一下。
「所以。」
「你變了。」
沒有質問。
沒有逼迫。
甚至不是想讓夜玉承認什麼。
只是一個單純的事實。
她看見了。
所以說出來。
夜玉安靜了很久。
久到愛莉希雅以為。
他不會回答。
她也不介意。
重新抬頭。
望向夜空。
可就在這時。
夜玉開口了。
「愛莉希雅。」
「嗯?」
「我不會救這個世界。」
愛莉希雅怔了一下。
她轉過頭。
夜玉仍然望著遠方。
聲音沒有起伏。
「這個世界毀滅了。」
「我也不想救。」
很冷的一句話。
如果是其他人聽見。
或許會把它理解成殘酷。
甚至敵意。
但愛莉希雅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聽。
因為她知道。
夜玉還沒有說完。
果然。
短暫沉默後。
「但是。」
夜玉繼續。
「我會救人。」
愛莉希雅的眼神。
微微變了。
「準確來講。」
夜玉停了一下。
「會救我想救的人。」
風從兩人面前吹過。
遠處。
那些屬於人類文明的燈光依舊閃爍著。
夜玉看著它們。
這個世界。
並不漂亮。
戰爭。
猜忌。
犧牲。
背叛。
權力。
恐懼。
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選擇。
為了所謂大局而被放棄的人。
一層。
又一層。
混在一起。
像永遠沉不乾淨的泥沙。
他從來沒有覺得。
這樣的世界值得自己去拯救。
甚至。
如果某一天。
這個世界真的迎來毀滅。
單純以「世界」本身而言。
夜玉不在乎。
可是——
泥沙裡。
有東西在發光。
很少。
很小。
甚至經常被那些污濁掩蓋。
但確實存在。
夜玉的聲音。
再次響起。
「我想救的。」
「是在這片污濁的泥沙裡——」
他停頓了一下。
「找到的那些金沙。」
「……」
愛莉希雅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
這一刻。
她終於真正理解了。
夜玉所謂的——
會參與。
不是因為人類。
不是因為文明。
甚至不是因為世界。
他依然沒有把自己當成救世主。
也沒有突然產生什麼拯救全人類的宏大理想。
恰恰相反。
他的理由。
自私得近乎坦白。
世界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世界裡的人。
那些被他看見的人。
那些讓他覺得值得的人。
那些即使身處污泥。
依然會發光的人。
愛莉希雅忽然想到了很多人。
凱文。
梅。
蘇。
伊甸。
維爾薇。
櫻。
千劫。
阿波尼亞。
梅比烏斯。
科斯魔。
華。
格蕾修。
帕朵。
黛絲多比婭。
還有更多。
已經死去的人。
依然活著的人。
明明害怕。
卻還是往前走的人。
明明知道最後可能什麼都留不下。
仍然選擇戰鬥的人。
愛莉希雅重新看向遠方。
過了很久。
她才輕聲問。
「那你找到很多了嗎?」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
愛莉希雅也沒有催。
直到。
夜玉很輕地。
「嗯。」
只有一個字。
愛莉希雅笑了。
不是平常那種故意逗人的笑。
也不是帶著俏皮意味的笑容。
只是很安靜。
很開心。
「這樣啊。」
她抱著膝蓋。
看著遠處那些微小的燈。
「那真好。」
夜玉轉頭。
「哪裡好?」
「因為。」
愛莉希雅微微歪過頭。
長髮被風吹過肩側。
「能被你這麼難搞的人當成金沙。」
「不是很值得高興嗎?」
「……」
夜玉沉默。
愛莉希雅又笑了。
「而且。」
「你自己可能沒發現哦。」
「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夜玉。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
輕輕晃了一下雙腿。
「你以前一直站在泥沙外面。」
「現在。」
「你已經自己走進來了。」
夜玉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也沒有要求回答。
她只是重新抬起頭。
望向夜空。
夜玉同樣沒有離開。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那裡。
遠離逐火之蛾。
遠離城市。
遠離那些會議、律者、計畫與文明存亡。
只有風。
夜色。
以及地平線盡頭。
那些像金沙一樣。
微微發亮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