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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崩壞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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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崩壞之後

柏林變得很安靜。

不是沒有聲音。

工程車仍在運作,遠處偶爾傳來金屬切割的尖銳聲響,救援人員穿梭於倒塌的建築之間。

直升機從天空飛過。

大型機械正在搬運瓦礫。

還有人拿著夜玉不認識的儀器,在遭受崩壞能污染的區域進行檢測。

只是比起災難發生時的爆炸與尖叫——

現在太安靜了。

夜玉站在封鎖線外。

看著那些人工作。

一具屍體被抬了出來。

蓋上白布。

送走。

幾分鐘後。

又一具。

沒有人停下。

救援人員只是繼續往裡走。

因為下面可能還有人活著。

夜玉看了一陣。

沒有什麼表情。

這種場面,他其實不陌生。

真正讓他注意的,是那些人的反應。

沒有人在慶祝。

第一律者的威脅已經結束。

可「贏了」這兩個字,在這片廢墟裡顯得很奇怪。

夜玉低頭看見一名救援人員坐在路邊。

那人身上的制服全是灰。

手臂還纏著繃帶。

他坐了不到一分鐘。

有人從遠處喊了一聲。

那人立刻站起來。

又回去了。

夜玉的視線跟著他。

直到背影消失。

「……」

原來如此。

災難結束以後,人類還得自己收拾。

******

夜玉沒有參與。

他只是沿著封鎖區外圍慢慢走。

看看而已。

軍方在清理殘留的崩壞獸。

醫療人員處理傷者。

有人登記失蹤者。

有人確認死者身分。

有人檢查建築。

還有人負責那些夜玉暫時看不懂的崩壞能污染問題。

每個人都有事情做。

只有他沒有。

夜玉走到一處高地,找了個地方坐下。

從這裡剛好可以看見大半片災區。

城市被挖掉了一塊。

很醜。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普通崩壞獸時的評價。

挺爛的。

後來看見第一律者。

有點意思。

可是現在重新看這片城市——

夜玉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一直在用錯誤的方式衡量崩壞。

他在判斷「能不能殺」。

人類考慮的卻不是這件事。

他可以一腳踢死一頭崩壞獸。

然後呢?

倒掉的房子不會自己回來。

受污染的土地不會因為怪物死亡便恢復正常。

失蹤的人需要尋找。

傷者需要治療。

道路需要清理。

食物與飲水需要重新供應。

失去住所的人需要安置。

死者……

也得有人認領。

夜玉安靜下來。

所以對一個文明來說。

災難從來不是把敵人打死就結束了。

「……真麻煩。」

他輕聲說。

沒有嫌棄。

只是第一次稍微理解了這件事。

******

之後的日子裡。

夜玉開始經常看見類似的場面。

崩壞並沒有因為第一律者事件結束而消失。

小規模崩壞依然會發生。

有時是一座城市。

有時只是偏遠區域。

有時出現幾頭崩壞獸。

有時是崩壞能污染。

有時則有人在侵蝕下變成死士。

最開始,夜玉還會特地去看。

後來甚至不需要特地。

因為太常見了。

******

某一次。

夜玉坐在一棟建築頂端。

下面正在進行撤離。

廣播反覆播放著疏散路線。

人群沿著指定道路移動。

軍隊已經封鎖另一側街區。

夜玉坐在樓頂邊緣。

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間便利商店買來的麵包。

下面突然傳來槍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三隻。」

繼續吃。

十幾秒後。

「剩兩隻。」

又咬一口。

爆炸。

「一隻。」

最後一頭崩壞獸倒下。

夜玉把最後一口麵包吃掉。

「嗯。」

處理得比上次快。

這已經慢慢變成他的習慣。

不是幫忙。

是觀察。

******

他開始記住一些規律。

警報響起之後,普通人會先撤。

軍隊封鎖。

確認污染範圍。

清除崩壞獸與死士。

搜索倖存者。

處理傷員。

回收屍體。

評估崩壞能殘留。

最後才是漫長的善後。

不同地區的效率不一樣。

有些地方反應很快。

有些地方亂得要命。

有些指揮官懂得先撤平民。

也有人會為了守住某個位置,把士兵硬塞進根本沒有意義的防線。

夜玉全部看著。

不評論。

偶爾會在心裡算。

如果那支部隊往左移三百公尺,傷亡應該能少一半。

如果先炸掉那棟建築,能堵住崩壞獸的移動路線。

那個傷員還有救。

那個已經沒救了。

那邊要塌了。

三。

二。

一。

轟——

建築倒下。

夜玉坐在遠處。

「……果然。」

******

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那會變成「干涉」。

這個詞逐漸成為一道線。

夜玉站在線外。

看著。

******

可是看得越久,他心裡反而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人類很弱。

這件事情沒有改變。

一頭對他來說連威脅都稱不上的崩壞獸,就可能殺死一整支普通部隊。

一場中等規模的崩壞,就足以讓城市停擺。

第一律者更不用說。

如果律者會繼續出現——

情況只會更糟。

照理來說。

這種文明應該很快就會被摧毀。

可是……

沒有。

******

夜玉逐漸注意到一件事情。

每一次災難過後,人類都會改。

第一次很狼狽。

第二次開始建立流程。

第三次,撤離速度變快。

武器開始調整。

偵測設備增加。

對崩壞能的研究變得更加系統。

原本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東西,慢慢被分類、記錄、研究。

有人在戰場上死。

也有人坐在實驗室裡研究那些死亡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然後把答案交給下一批人。

下一次。

死的人少一點。

只是少一點。

可確實少了。

******

夜玉站在某處高樓。

手肘撐著欄杆。

下面又是一場規模不大的崩壞災害。

這一次,人類處理得比以前乾淨很多。

疏散。

包圍。

火力集中。

擊殺。

回收。

夜玉從頭看到尾。

「……」

還是很弱。

這個評價不變。

但好像——

沒有第一次看起來那麼爛了。

******

真正讓夜玉覺得奇怪的,是那些普通人。

不是士兵。

不是研究員。

只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警報解除之後。

商店重新開門。

道路重新清理。

孩子重新上學。

公司重新上班。

有人抱怨交通。

有人討論晚餐。

有人因為房租發愁。

有人在公園談戀愛。

前幾天才發生過崩壞。

今天照樣得生活。

夜玉有時候坐在路邊看著他們。

會覺得很荒謬。

明明頭頂懸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落下來的災難。

這些人居然還有心情討論明天吃什麼。

可是後來。

他不再覺得奇怪。

因為他慢慢理解了。

不是他們不知道崩壞會來。

恰恰是因為知道。

所以今天才更得過完。

******

某天傍晚。

又一場小型崩壞結束。

夕陽照在尚未清理完的街道上。

救援隊正在收拾最後的設備。

夜玉站在遠處。

看見一名士兵摘下頭盔,疲憊地坐在車旁。

另一個人走過去。

遞給他一瓶水。

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麼。

忽然笑了。

夜玉沒有聽見。

他只是看著。

過了一會兒。

那兩個人重新站起來。

開始搬東西。

夜玉的視線停留了很久。

******

他仍然沒有加入。

沒有留下名字。

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是誰。

更沒有準備成為這個世界的救世主。

他只是從一場災難走到下一場。

從城市的一端。

走到另一端。

站在樓頂。

坐在咖啡廳。

靠著牆。

偶爾買點東西吃。

然後看著這群弱得讓他有些難以理解的人,一次又一次收拾自己文明的殘骸。

有時候夜玉會想:

這樣真的能贏嗎?

下一個律者如果更強呢?

再下一個呢?

如果有一天出現連現在這些方法全部都沒有用的敵人呢?

人類準備怎麼辦?

他不知道。

這個世界的人大概也不知道。

可第二天。

他們還是會繼續研究。

繼續訓練。

繼續重建。

夜玉看著。

依然只是看著。

只是原本那句——

「人類真的能贏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在他心裡悄悄多出了另一個問題。

「……他們究竟能撐到哪裡?」

兩句話很像。

卻已經不完全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