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律者 侵蝕之律者 其一
第六十二律者 侵蝕之律者 其一
櫻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從愛莉希雅那裡離開以後,她沿著逐火之蛾基地的主走廊一路向前。
步伐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不快。
不慢。
腰間的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沿途有人向她敬禮。
「櫻大人。」
櫻點頭。
繼續走。
「櫻前輩。」
「嗯。」
依舊平靜。
沒有人知道她剛剛得知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
英桀第VIII位「剎那」,此刻腦中正在思考的不是下一場戰鬥。
而是如何從逐火之蛾裡。
帶走一個人。
她的妹妹。
鈴。
---
第一個問題。
位置。
這不是問題。
收容區的位置並不難確認。
真正需要確認的是鈴被安排在哪一層、哪一個房間,以及周圍的警戒配置。
第二個問題。
出口。
逐火之蛾基地並不是監獄。
可一旦進入戰時封鎖狀態,它比絕大多數監獄都更難離開。
主通道。
備用通道。
貨運區。
維修管線。
緊急疏散通道。
空中運輸區。
櫻全部知道。
她以前就是毒蛹的人。
潛入。
暗殺。
撤離。
避開監控。
欺騙警戒。
對她而言從來不是陌生領域。
第三個問題。
誰會阻止她。
櫻的腳步。
第一次停下。
走廊盡頭。
幾名工作人員推著設備經過。
沒有人注意她。
櫻看著他們消失。
腦海裡。
浮現出一個名字。
凱文。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逐火之蛾裡。
能夠正面攔住她的人並不多。
凱文一定是其中之一。
而且——
如果命令真的下來。
他會來。
櫻很清楚。
所以。
她不能拖。
---
另一邊。
梅依舊坐在實驗室裡。
鈴的資料。
已經被重新檢查了不知道多少遍。
結果沒有改變。
律者級崩壞能反應。
卻沒有任何已知律者特徵。
沒有能力。
沒有侵蝕現象。
沒有攻擊性。
沒有精神異常。
甚至連最基本的身體不適都沒有。
一切正常。
正常得令人不安。
梅站在觀察窗後。
隔著厚重的透明隔離層。
看著房間裡的少女。
鈴正在吃飯。
今天的晚餐不算豐盛。
她吃得很慢。
偶爾抬頭看看門。
似乎仍然期待下一次門打開時。
進來的人會是櫻。
梅沒有進去。
她只是看著。
「博士。」
旁邊的研究員開口。
「第九次結果出來了。」
梅伸手。
接過資料。
還是一樣。
她看完。
放下。
「繼續觀察。」
「是。」
研究員沒有立刻離開。
梅察覺到了。
「還有事?」
對方遲疑了一下。
「我們要……觀察多久?」
梅轉頭。
「什麼意思?」
「她體內的反應一直在提高。」
研究員壓低聲音。
「如果她真的是第十二律者——」
「她目前沒有表現出律者特徵。」
梅打斷。
「可是以前——」
「以前的案例不是現在處決一個沒有攻擊行為的人的理由。」
研究員沉默。
梅看著他。
「我已經下令。」
「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她。」
「更不得採取傷害性措施。」
「沒有我的命令。」
「誰都不能動她。」
「明白嗎?」
「……明白。」
研究員離開。
梅重新看向隔離室。
鈴吃完了。
她把餐盤整理好。
放到門邊指定的位置。
然後回到床上。
坐下。
抱著膝蓋。
發呆。
梅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可是從她偶爾看向門口的動作。
其實不難猜。
她在等姐姐。
梅閉上眼。
很短暫地。
疲憊出現在她的臉上。
再睜開時。
已經重新恢復平靜。
「……櫻。」
她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她知道。
這件事情不可能瞞太久。
甚至——
可能已經瞞不住了。
---
確實已經瞞不住了。
而且問題比梅預想得更加嚴重。
逐火之蛾太大。
經歷第十一律者以後。
它又太脆弱。
有些消息只要經過三個人。
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最開始只是——
「有一名疑似律者個體正在接受隔離觀察。」
幾個小時後。
變成——
「第十二律者已經出現在基地裡。」
再之後。
「逐火之蛾抓住了第十二律者。」
到了晚上。
已經有人開始說——
「第十二律者隨時可能覺醒。」
沒有人知道消息最初從哪裡流出來。
人們只知道。
律者。
就在基地裡。
和他們隔著幾層牆。
也許只有幾百公尺。
也許更近。
而他們才剛從第十一律者的災難裡活下來。
有人的戰友死在那裡。
有人的家人死在以前的律者手中。
有人失去一條腿。
有人失去一隻眼睛。
有人醒來以後。
發現自己認識的整支小隊只剩自己。
恐懼不需要邏輯。
尤其當恐懼曾經一次又一次被證明——
它真的會發生。
「為什麼不直接處理掉?」
食堂角落。
有人壓低聲音。
坐在對面的人立刻看向四周。
「小聲點。」
「我說錯了嗎?」
那名士兵咬著牙。
「第十一律者才死多久?」
沒有人回答。
「我們死了多少人?」
他的手握緊。
「現在又來一個。」
「而且就在基地裡。」
旁邊的人低聲說。
「博士還沒確認她是律者。」
「崩壞能反應都已經那樣了。」
「還要怎麼確認?」
「等她殺人嗎?」
「等她把基地拆掉?」
「等到又死幾萬人才算?」
有人低下頭。
沒說話。
可是。
沒有人站起來反駁。
因為他們害怕。
真的害怕。
---
而在這些人的心底。
還有一句話。
一句很久以前就被種下的話。
永遠不要放棄對抗崩壞的希望。
那是阿波尼亞留下的戒律。
最初。
它誕生於善意。
在這個一次次被崩壞奪走一切的時代。
絕望太容易了。
放棄太容易了。
人類需要希望。
需要在失去城市、家園、親人、朋友以後。
依然能夠站起來。
所以阿波尼亞希望。
至少。
他們不要放棄。
不要停止抵抗。
不要在崩壞面前低頭。
可是。
戒律從來不是一句普通的安慰。
它會扎根。
會深入人的意識。
會在某些時候。
以連施加者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式。
長出枝條。
不要放棄對抗崩壞。
那麼——
律者是什麼?
崩壞的使徒。
人類的敵人。
十一場災難。
早已把這個答案刻進所有人的血肉裡。
於是。
一個極其危險的邏輯。
開始在某些人的腦海中。
自行完成。
律者就是崩壞。
對抗律者,就是對抗崩壞。
如果因為害怕、猶豫、同情而不敢殺死律者——
那是不是代表。
自己放棄了對抗崩壞?
沒有人察覺。
那份原本應該讓人類在絕望中站起來的希望。
正在恐懼的灌溉下。
長出一種扭曲的東西。
---
阿波尼亞睜開眼。
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很安靜。
雙手放在膝上。
沒有任何人打擾。
可是。
就在剛才。
她感覺到了什麼。
很輕。
像平靜的水面。
突然出現一道細小的波紋。
「……」
阿波尼亞抬起頭。
沒有聲音。
沒有畫面。
甚至稱不上清晰的預感。
只是——
不安。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純粹的不安。
不是明確的命運。
不是某個可以看見的結果。
而是。
某種東西正在偏離。
她閉上眼。
試圖重新觸碰那片模糊的未來。
可是。
她看到的東西。
依然破碎。
血。
很多血。
金屬。
火。
哭聲。
櫻花。
以及——
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女。
「……」
阿波尼亞的手指。
微微收緊。
她沒有看見原因。
只看見結果。
而這。
反而更加可怕。
---
櫻回到房間時。
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關上門。
沒有開燈。
黑暗中。
她走到櫃子前。
打開。
取出一個很小的包。
沒有帶太多東西。
食物。
藥物。
通訊器。
簡單的衣物。
一些必要工具。
最後。
櫻的手。
停在一件東西上。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小物件。
屬於鈴。
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她這裡。
櫻看了一會兒。
拿起。
放進包裡。
接著。
她坐到床邊。
刀放在身旁。
沒有立刻行動。
因為。
她在等。
等基地換班。
等警戒系統進入最適合突破的時間。
等那些她曾經無數次利用過的。
短短幾分鐘。
她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愛莉希雅的話。
重新出現在腦海裡。
「你覺得鈴有任何異狀嗎?」
沒有。
「那她就是人類。」
櫻閉上眼。
「……鈴。」
很久以前。
她就答應過。
會保護妹妹。
那不是英桀的承諾。
不是戰士的承諾。
更不是逐火之蛾的承諾。
只是姐姐。
對妹妹的承諾。
如果逐火之蛾要她在「人類」與「鈴」之間做選擇。
那麼。
她根本不需要思考。
因為對櫻而言。
鈴本來就是人類。
她不是在背叛人類。
她只是拒絕接受——
一個什麼都沒有做的少女。
僅僅因為某個檢測結果。
就必須先被當成怪物。
櫻睜開眼。
時間到了。
她站起來。
背上包。
握住刀。
門。
輕輕打開。
---
同一時間。
梅收到了一份報告。
「櫻不見了?」
「是。」
情報人員站在她面前。
「她的個人區域沒有發現人。」
「監控呢?」
「最後一次捕捉到她,是十二分鐘前。」
「方向?」
「……收容區。」
梅的眼神沉下去。
果然。
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還是發生了。
「封鎖通往收容區的路線。」
「不要攻擊。」
「如果遇見櫻,只阻止她前進。」
「是。」
情報人員轉身。
梅突然叫住。
「等等。」
對方回頭。
梅沉默兩秒。
「通知凱文。」
「讓他去。」
---
凱文收到命令時。
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看了一遍。
然後。
站起來。
直到走到門口。
腳步才停了一瞬。
櫻。
鈴。
他知道那個女孩。
沒有多熟。
只是見過。
知道她是櫻最重要的人。
僅此而已。
可這已經足夠讓他明白。
今天這件事。
會很麻煩。
不是因為櫻很強。
而是因為——
他知道她為什麼要去。
凱文站在門邊。
沉默片刻。
最後。
還是走了出去。
---
櫻沒有走主通道。
第一道監控。
避開。
第二道。
關閉。
第三道門。
沒有破壞。
直接利用維修系統開啟。
整個過程。
安靜得不像一次入侵。
她太熟悉這些事情。
以前。
毒蛹要求她進入一個地方時。
那裡的人甚至不會知道她來過。
如今。
她把曾經用來殺人的技術。
全部用來救一個人。
一名警衛轉過走廊。
什麼都沒看見。
櫻已經從另一側通過。
第二名警衛只感覺身後似乎有風。
回頭。
空無一人。
「……?」
他皺眉。
沒有多想。
直到三分鐘後。
警報。
終於響起。
紅色燈光。
瞬間照亮整條走廊。
警告。
收容區發生未授權侵入。
警告。
所有人員進入戒備。
櫻停了一瞬。
「……還是被發現了。」
比預計早。
但沒有關係。
距離鈴所在的位置。
已經不遠。
她向前。
下一秒。
前方的空氣。
驟然變冷。
白色寒氣。
沿著地面蔓延。
櫻停下。
右手。
慢慢握住刀柄。
走廊盡頭。
一個人站在那裡。
白髮。
藍色眼睛。
沒有拔武器。
也沒有擺出戰鬥姿態。
只是站著。
凱文。
兩人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
互相看著。
誰都沒有先動。
最後。
凱文開口。
「回去。」
櫻沒有回答。
凱文繼續。
「梅沒有下令傷害鈴。」
「她只是被隔離。」
櫻終於開口。
「多久?」
凱文沉默。
「一天?」
「一個月?」
「一年?」
「還是直到你們確認她不是律者?」
「……」
「如果永遠確認不了呢?」
凱文沒有答案。
櫻知道。
所以她繼續向前。
一步。
凱文沒有動。
第二步。
「櫻。」
「讓開。」
「我不能。」
櫻停下。
「我也不能回去。」
兩個人。
再次沉默。
凱文看著她。
「如果她真的是律者呢?」
這句話。
讓櫻的手。
慢慢握緊。
「那也是之後的事。」
「等到她真的傷害別人。」
「等到她真的失去自己。」
「等到她真的成為你們口中的律者。」
「到那時。」
櫻抬起頭。
「我會親自面對。」
「但是現在。」
「她只是鈴。」
凱文閉上眼。
短短一瞬。
再睜開。
「我不能讓妳過去。」
刀。
慢慢出鞘。
櫻的聲音。
冷了下來。
「那我只能自己過去。」
下一瞬。
她消失了。
不是單純的高速。
閃爍。
凱文身旁。
一道極淡的殘影掠過。
他幾乎同時轉身。
冰霜瞬間爆發。
整條走廊的牆壁、地面、天花板同時結上一層寒冰。
可是。
沒有命中。
櫻已經出現在他身後。
沒有攻擊。
沒有揮刀。
她的目的從來不是擊敗凱文。
而是——
通過。
凱文回頭。
「櫻!」
她沒有停。
---
而更深處。
鈴聽見了警報。
紅光。
一次又一次閃爍。
她站起來。
走到門邊。
「發生什麼了?」
沒有人回答。
「有人嗎?」
外面。
幾名負責看守的士兵。
神情已經完全不同。
「她姐姐來了。」
其中一人低聲說。
「什麼?」
「櫻。」
「她想把律者帶走。」
「……」
另一人臉色變了。
「帶走?」
「她瘋了嗎?」
「如果律者跑出去——」
「閉嘴。」
隊長低聲喝止。
「我們的命令是守住這裡。」
「沒有博士命令。」
「任何人不得進入。」
「也不得傷害收容對象。」
幾人安靜。
可是。
警報還在響。
一下。
又一下。
像敲在人心裡。
其中一名士兵。
看向那扇門。
門後。
就是第十二律者。
至少。
他們已經開始這樣稱呼她。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
死在第三律者造成的災難裡。
想起母親。
死在城市撤離途中。
想起第十一律者。
想起那些沒有回來的戰友。
他的呼吸。
開始變重。
永遠不要放棄對抗崩壞的希望。
那句話。
從心底浮現。
是啊。
不能放棄。
不能再害怕。
不能再逃。
人類已經退得夠多了。
「隊長。」
他突然開口。
「如果她覺醒怎麼辦?」
隊長皺眉。
「服從命令。」
「我是問。」
「如果她現在覺醒呢?」
「那就按照緊急預案。」
「等支援。」
「等?」
士兵笑了一下。
很奇怪的笑。
「我們以前也是等。」
「等命令。」
「等支援。」
「等融合戰士。」
「最後呢?」
隊長察覺不對。
「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士兵看向收容門。
「就是因為太冷靜了。」
「所以我才知道。」
「我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旁邊另一個人。
沒有說話。
可是。
眼神。
也慢慢變了。
---
基地另一處。
阿波尼亞猛地睜開眼。
這一次。
她看見了。
不是未來。
而是——
自己。
自己的戒律。
像無數看不見的絲線。
從很久以前開始。
纏繞在逐火之蛾每一個被她影響過的人心中。
那原本是光。
是她想留給所有人的希望。
可是現在。
那些絲線。
正在變紅。
「不……」
阿波尼亞站起來。
第一次。
她的聲音裡。
出現了明顯的慌亂。
「不是這樣。」
她向門外走。
腳步越來越快。
「我不是要你們……」
不是要你們仇恨。
不是要你們殺人。
不是要你們把恐懼包裝成勇氣。
她只是希望。
大家不要放棄。
可是——
如果一個人已經把「律者」與「必須消滅」完全畫上等號。
那麼。
永遠不要放棄對抗崩壞。
最後會變成什麼?
答案。
正在出現。
---
愛莉希雅也聽見了警報。
她幾乎立刻站起。
「櫻……」
不需要猜。
她知道。
櫻行動了。
可是下一秒。
另一個消息傳來。
收容區。
警衛出現異常。
愛莉希雅臉色變了。
「什麼意思?」
「部分警戒人員拒絕撤離。」
通訊另一端的人語速很快。
「他們要求立刻處決疑似律者個體。」
「梅博士已經下令禁止任何人進入。」
「但他們——」
通訊突然中斷。
愛莉希雅已經衝了出去。
---
而此時。
沒有人注意到。
逐火之蛾基地內。
一條本應該封鎖的維修通道。
門。
自己開了。
沒有警報。
沒有權限記錄。
沒有系統提示。
黑暗中。
腳步聲響起。
不急。
不慢。
一道戴著面具的身影。
從陰影裡走出。
夜玉。
他沒有去找櫻。
也沒有去找凱文。
甚至沒有前往梅所在的指揮中心。
他只是沿著一條沒有人知道他怎麼找到的路。
向收容區走去。
途中。
一道安全門落下。
夜玉停下。
看了一眼。
門重新升起。
他繼續。
沒有破壞。
沒有聲音。
像是在這座屬於逐火之蛾的基地裡。
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遠處。
警報仍在響。
夜玉沒有加快。
可是。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旁邊。
或許會發現。
他身上的氣息。
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是櫻跟蹤他時。
那種甚至還有心情弄出一間小黑屋的平靜。
也不是在高層會議裡。
那種冰冷的威懾。
而是——
什麼都沒有。
沒有殺意。
沒有怒氣。
沒有焦躁。
只是。
安靜得可怕。
因為。
他已經知道。
裡面正在發生什麼。
---
「開門。」
收容區。
隊長站在控制台前。
擋住其他人。
「全部退後!」
沒有人退。
原本只有一個人。
後來變成三個。
五個。
最後。
幾乎所有人。
都站在門前。
他們不是失去理智的瘋子。
恰恰相反。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至少。
他們自己這樣認為。
「隊長。」
有人低聲說。
「櫻正在過來。」
「凱文攔不住她多久。」
「一旦她把律者帶走。」
「下一次災難死多少人?」
隊長咬牙。
「這不是你們決定的事!」
「那誰決定?」
「梅博士?」
有人笑了一聲。
「她還要研究多久?」
「研究到律者覺醒?」
「研究到我們全部死?」
「閉嘴!」
「我們已經失去夠多了!」
聲音突然提高。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那名士兵的眼睛。
已經紅了。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所以。」
「這一次。」
「我們要先動手。」
多麼熟悉的理由。
為了保護人類。
為了避免犧牲。
為了不再失去。
為了——
希望。
隊長看著眼前這些人。
突然感覺到一種寒意。
他認識他們。
一起吃過飯。
一起執行過任務。
有人甚至救過他的命。
他們不是惡人。
可是現在。
他們正在要求殺死一個。
什麼都還沒做的女孩。
「不行。」
隊長拔出武器。
擋在門前。
「這是命令。」
有人看著他。
「……那對不起了。」
下一秒。
拳頭。
砸在隊長臉上。
混亂。
瞬間爆發。
---
門後。
鈴聽見了。
撞擊。
怒吼。
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
她後退一步。
「……?」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
「姐姐?」
沒有回答。
鈴又後退一步。
直到腿碰到床沿。
她坐下。
雙手。
慢慢抓住衣角。
第一次。
真正感覺到了害怕。
不是因為檢查。
不是因為被關起來。
而是因為。
她開始感覺到。
門外那些人。
似乎——
不是在保護她。
---
櫻正在奔跑。
前方。
收容區的標誌。
已經出現在視野裡。
凱文再次出現在她前方。
這一次。
櫻沒有停。
刀刃。
出鞘。
凱文抬手。
寒氣凝結。
刀與冰。
第一次真正碰撞。
轟——!
整條走廊震動。
冰屑炸開。
櫻借力後退。
落地。
下一秒再次消失。
凱文轉身。
「櫻!」
「讓開!」
刀光從側面掠過。
凱文偏頭。
沒有還擊。
只是伸手。
抓向櫻的手腕。
櫻瞬間變向。
兩個人錯身。
沒有誰真正想傷害對方。
所以。
反而比真正的戰鬥更加困難。
凱文不能下重手。
櫻也不想把刀砍進凱文身體。
可是。
兩個人都不能退。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櫻第一次提高聲音。
凱文擋住刀。
「我知道!」
櫻的動作。
停了一瞬。
凱文看著她。
「我知道。」
聲音比剛才更低。
「但是我不能讓妳帶走她。」
「為什麼?」
「因為如果她真的是律者。」
「我知道!」
櫻猛地壓刀。
冰層碎裂。
「我知道她可能是!」
「我知道她可能會覺醒!」
「我知道她可能有一天連我都不認得!」
「我全部知道!」
凱文沒有說話。
櫻看著他。
眼神第一次真正動搖。
「可是凱文。」
「她現在還會叫我姐姐。」
「……」
「她現在還會等我回去。」
「她現在還會因為我沒陪她吃飯而不高興。」
「她現在——」
聲音。
第一次顫了一下。
「還是鈴。」
凱文的手。
慢慢握緊。
因為。
他沒有辦法反駁。
他想起另一個人。
一個曾經。
也還會叫他名字的人。
卑彌呼。
那時候。
她是不是也曾經。
在真正變成律者以前。
仍然是她?
沒有人知道。
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得到第二次機會。
櫻看見了凱文那一瞬間的遲疑。
足夠了。
閃爍。
她消失。
凱文猛地回頭。
這一次。
沒有追上。
櫻已經越過最後一道轉角。
收容區。
就在前方。
然後。
她看見了血。
「……」
櫻的腳步。
停住。
地上。
倒著一名警衛。
還活著。
只是昏迷。
另一邊。
幾個人正在強行破解收容門。
「住手!」
所有人回頭。
看見櫻。
有人臉色瞬間變白。
有人後退。
可是。
更多人。
反而握緊武器。
「她來了!」
「不能讓她把律者帶走!」
櫻的眼神。
徹底冷下來。
「讓開。」
沒有人動。
「最後一次。」
櫻握刀。
「讓開。」
有人抬起槍。
「對不起。」
「櫻大人。」
「我們不能。」
手指。
慢慢壓向扳機。
就在這一瞬間。
啪。
整條走廊。
燈滅了。
「什麼?!」
黑暗。
吞沒所有人。
下一秒。
備用紅燈亮起。
所有人本能看向四周。
櫻也停住。
因為——
走廊另一端。
不知道什麼時候。
多了一個人。
黑髮。
面具。
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沒有武器。
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站著。
有人認出了他。
「是……」
聲音卡住。
逐火之蛾最近。
沒有人會認錯這個形象。
那個神秘人。
那個一拳摧毀高層會議區周圍建築。
卻沒有殺死任何人的存在。
那個連櫻都無法成功跟蹤的人。
他為什麼在這裡?
沒有人知道。
夜玉也沒有回答。
甚至。
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看向——
收容室的門。
然後。
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士兵下意識後退。
櫻沒有動。
她不知道夜玉為什麼會出現。
也不知道他準備做什麼。
「你……」
櫻剛開口。
夜玉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去找梅。」
櫻愣住。
「什麼?」
「現在。」
只有兩個字。
櫻皺眉。
「鈴就在裡面。」
「我知道。」
「那我——」
夜玉終於稍微側過頭。
面具。
看不見表情。
「櫻。」
「去找梅。」
不知道為什麼。
那一刻。
櫻沒有立刻反駁。
不是咒言。
身體沒有被控制。
她可以動。
可以拒絕。
可是。
某種直覺。
讓她感覺到了。
事情不對。
非常不對。
她看了一眼收容室。
又看向夜玉。
「……你要做什麼?」
夜玉沒有回答。
而收容室裡。
鈴隔著門。
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是抱著膝蓋。
坐在床上。
等待姐姐。
等待那扇門。
再次打開。
至於門外。
那份以「希望」為名。
由恐懼、仇恨與善意共同孕育出來的惡意。
已經走到了。
最後一步。
而夜玉。
就站在那一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