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侵蝕之律者 其四
第六十五章 侵蝕之律者 其四
櫻離開逐火之蛾時,沒有人攔她。
或者說,已經沒有人知道究竟該不該攔。
三座城市消失了。
戰略武器失控,逐火之蛾的資訊網路幾乎全面癱瘓,所有電子設備都可能成為第十二律者的一部分。
而櫻的妹妹——鈴。
已經死了。
至少,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那間收容室裡留下了大量血跡,其中有那五十四名人員被斬首後留下的血,也有鈴遭受折磨時留下的痕跡。五十四具無頭屍體全部留在現場,唯獨鈴不見蹤影。
沒有人知道是誰殺了那五十四人。
也沒有人知道鈴的遺體究竟去了哪裡。
但第十二律者是在鈴失蹤後立刻誕生的。
而它所展現出來的記憶、情緒與對櫻異常強烈的執著,幾乎已經讓所有人得出了同一個答案。
鈴死了。
她的死亡,成為第十二律者誕生的起點。
至於那五十四人的死亡究竟是誰造成的,現在已經沒有人有餘力追查。
因為鈴死亡以後,真正的災難才剛剛開始。
---
櫻沒有回頭。
身後逐火之蛾基地的警報聲已經變得很遠。
她獨自向前,刀掛在腰間,衣角被風掀起。
荒涼的大地上沒有城市的燈,沒有車流,也沒有遠方建築物映出的微光。
那些原本還能證明——人類依然活著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櫻以前並不喜歡城市。
太吵,人太多,氣味太雜。對她這種感官遠比常人敏銳的融合戰士而言,有些時候甚至稱得上折磨。
可是現在,她第一次覺得。
如果那些燈還亮著,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至少,鈴會喜歡。
鈴喜歡熱鬧。
喜歡那些小店。
喜歡看路邊奇怪的東西。
有時候只是出去一次,回來就能跟她說很久。
「姐姐,今天我看到一隻超胖的貓。」
「姐姐,那家店出了新的甜點。」
「姐姐,妳下次什麼時候休假?」
「姐姐——」
櫻停下腳步。
風從她身旁吹過。
沒有聲音。
她低下頭。
「……」
片刻之後,她重新抬起頭,繼續向前。
不能想。
至少現在,不能。
因為她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鈴叫她了。
從那片已經被侵蝕的資訊世界裡。
她聽見了鈴的聲音。
所以,無論那究竟是第十二律者利用鈴的記憶模仿出來的呼喚,還是鈴真的還有一部分留在那個存在裡——
她都要去。
---
逐火之蛾內,梅已經下令將所有非必要電子設備全部關閉。
真正的物理關閉。
不是系統斷線,而是直接切斷能源、拆除網路,必要時甚至摧毀設備。
原本高度自動化的基地,第一次被迫退回一種近乎原始的運作方式。
紙本命令。
人工傳遞。
機械鎖。
獨立能源。
所有可能承載資訊的設備,都被視為危險源。
可是,依然不夠。
「第四實驗區失守。」
研究員將紙本報告放到梅面前。
梅抬頭。
「不是已經切斷了?」
「是。」
「那為什麼——」
研究員的臉色很差。
「裡面的生物樣本。」
「出現了侵蝕。」
梅的手停住。
這是最壞的消息之一。
如果第十二律者只能寄生電子系統,那至少還有辦法。
關掉。
摧毀。
隔離。
可是現在,它開始進入生物。
換句話說,「資訊」只是它最容易傳播的方式,並不是唯一方式。
梅站起來。
「感染範圍?」
「正在確認。」
「不要使用中央系統。」
「全部人工。」
「是。」
研究員離開。
梅走到桌邊。
桌上放著一張紙質地圖,上面用筆標出了目前確認的侵蝕區域。
紅色越來越多。
像某種正在擴散的疾病。
蘇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櫻已經離開基地了。」
梅沒有抬頭。
「我知道。」
「妳沒有阻止。」
「阻止不了。」
「凱文可以。」
梅終於停下。
「然後呢?」
蘇沒有回答。
梅看著地圖。
「把櫻關起來?」
「讓她待在這裡,等我們消滅她妹妹?」
「……」
「她不會接受。」
梅低聲說。
「而且,我們現在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消滅第十二律者。」
蘇閉著眼,沉默片刻。
「她想找到鈴。」
「是。」
「即使那可能只是律者利用鈴的記憶。」
「是。」
「即使她可能回不來。」
梅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
凱文站在基地出口。
沒有追。
櫻離開後不久,他就知道了。
如果現在追出去,或許還來得及。
可是凱文只是站著,看著櫻離開的方向。
華來到旁邊,沒有問。
兩個人都知道櫻去了哪裡。
過了一會兒,華輕聲說:
「你不攔她嗎?」
凱文沒有立刻回答。
「攔過了。」
華看向他。
「之前。」
凱文低聲說:
「我攔過她一次。」
「結果鈴死了。」
不是因為他。
至少理智上,凱文知道。
真正殺死鈴的不是自己。
梅也從來沒有命令任何人傷害鈴。
真正動手的,是那群在恐懼、仇恨與戒律影響下跨過最後一條線的人。
可是——
如果那時候他沒有攔櫻。
如果讓她早一點抵達。
如果……
沒有那麼多如果。
可人就是這樣。
越是知道沒有意義,越會去想。
華低下頭。
她也沒有說「不是你的錯」。
因為現在,這句話太輕了。
輕到連安慰都做不到。
凱文看向遠方。
「如果她想去。」
「那就讓她去吧。」
華沉默。
很久。
「她會回來嗎?」
凱文沒有回答。
---
另一邊。
阿波尼亞依然站在千劫面前。
周圍的人已經退得很遠,沒有人敢靠近。
千劫身上原本的戒律,早在約束之律者事件中就已經由蘇解除。
那是過去的事。
而現在——
千劫主動要求阿波尼亞,重新在自己身上施加一條全新的戒律。
不能傷害無辜之人。
阿波尼亞看著他。
「你確定嗎?」
「對。」
「一旦戒律成立,它就會一直存在。」
千劫沒有任何遲疑。
「那就讓它存在。」
阿波尼亞沉默。
她已經明白千劫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然後,你會殺我。」
「如果殺得了。」
阿波尼亞看著他。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無辜之人。」
千劫沒有回答。
那就是回答。
阿波尼亞慢慢閉上眼。
她知道,這不是單純的復仇。
千劫當然憤怒。
憤怒到恨不得把整個基地都拆掉。
可他真正想知道的,不只是怎麼殺她。
而是——
這場悲劇,究竟應該怪誰。
怪那五十四人?
他們已經死了。
怪鈴?
鈴什麼都沒有做。
怪櫻?
更加荒謬。
怪梅?
梅明確下令不准傷害鈴。
那麼,阿波尼亞呢?
是她曾經施加在逐火之蛾眾人心中的那句——
「永遠不要放棄對抗崩壞的希望。」
在一次又一次的犧牲、死亡與恐懼裡,這份原本象徵希望的戒律逐漸扭曲。
不要放棄。
一定要戰勝崩壞。
不能心軟。
不能猶豫。
不能讓下一個律者誕生。
最後。
那些人把一個還什麼都沒有做的女孩,視為了必須提前消滅的崩壞。
是阿波尼亞的戒律,推著那些人跨過了最後那條線。
可是,她的本意明明是希望所有人不要向崩壞低頭。
如果善意造成惡果,那麼施加善意的人究竟應該承擔多少責任?
千劫不想聽任何人的辯解。
也不想聽任何人的安慰。
所以,他選擇最直接的方法。
讓阿波尼亞的戒律自己回答。
阿波尼亞睜開眼。
「好。」
周圍的人神色一變。
千劫沒有動。
阿波尼亞伸出手。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一貫的平靜。
只是這一次,平靜裡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千劫。」
「從現在開始。」
「你不能傷害無辜之人。」
無形的力量落下。
沒有光。
沒有聲音。
可是千劫知道。
完成了。
這是一條新的戒律。
不是過去那條已經被蘇解除的戒律,也不是某種暫時用來限制他的手段。
是千劫自己要求的。
而從這一刻開始,它將留在他的身上。
千劫抬起頭,看著阿波尼亞。
然後向前一步。
阿波尼亞沒有退。
千劫抬手。
拳頭握緊。
周圍的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如果拳頭落下,意味著什麼?
如果落不下,又意味著什麼?
千劫出拳。
然而就在拳頭真正落到阿波尼亞身上以前——
停住了。
不是他主動停下。
那股剛剛被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第一次發揮作用。
戒律阻止了他。
「……」
阿波尼亞看著那隻停在自己面前的拳頭。
第一次,真正愣住。
千劫也沒有說話。
很久。
他慢慢把手放下。
「嘖。」
他轉身。
阿波尼亞看著他的背影。
「千劫。」
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阿波尼亞低聲說:
「對不起。」
千劫站著。
幾秒。
「別跟我說。」
阿波尼亞的手指輕輕收緊。
「去跟櫻說。」
「去跟鈴說。」
說完,千劫離開。
門重重關上。
阿波尼亞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沒有得到寬恕。
而那道戒律阻止千劫傷害她,也不代表它替整件事完成了審判。
戒律判定的是「無辜之人」。
它阻止千劫傷害阿波尼亞,證明的只是——至少在這道戒律所能辨識的界線裡,阿波尼亞並不是一個可以被千劫以復仇為名傷害的人。
可是責任並不只有「有罪」與「無罪」兩種。
她的戒律確實造成了影響。
那些人也確實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逐火之蛾的恐懼、對律者長年累積的仇恨,以及一次又一次犧牲留下的傷口,同樣都在其中。
沒有任何一條戒律,能把這些東西簡單分開。
更沒有任何戒律,可以讓死去的人重新回來。
所以千劫沒有原諒她。
阿波尼亞也沒有原諒自己。
而那條由她親自施加、由千劫自己要求的——
「不能傷害無辜之人。」
從這一天開始,留在了千劫身上。
---
櫻找到第一個被侵蝕的人時,是在一座廢棄中繼站。
原本,那裡應該沒有人。
可是門口站著一名逐火之蛾工作人員,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櫻停下。
手落到刀柄。
「……」
對方沒有反應。
櫻向前一步。
「聽得見嗎?」
那人慢慢轉身。
眼睛已經完全失去焦距。
皮膚上浮現出異常的崩壞紋路。
嘴角卻慢慢上揚。
「姐姐。」
櫻的手瞬間僵住。
不是那個人的聲音。
是鈴。
「……鈴?」
那具身體歪了一下頭。
「姐姐。」
櫻向前一步。
「妳在哪裡?」
對方笑了。
很奇怪。
不是鈴平常的笑。
「我在這裡呀。」
「……」
「姐姐不是來找我的嗎?」
櫻沒有回答。
手重新握緊刀。
因為她明白。
這不是鈴。
至少,不完全是。
「妳不是她。」
那具身體的表情停了一瞬。
「為什麼?」
「因為鈴不會這樣叫我。」
「……」
「她害怕的時候。」
櫻拔刀。
「不會笑。」
下一瞬,那具身體撲來。
刀光閃過。
櫻沒有斬首。
只是切斷了對方繼續活動的能力。
那具被侵蝕的身體倒下,卻依然在笑。
「姐姐。」
「姐姐。」
「姐姐。」
聲音一次又一次響起。
櫻站在旁邊,沒有回頭。
繼續向中繼站深處走。
「妳想讓我去。」
她低聲說。
「那我就去。」
「我會找到妳。」
---
中繼站深處。
所有螢幕同時亮起。
明明能源早已中斷。
卻全部亮了。
每一面螢幕都是鈴。
不同的鈴。
笑著的。
哭著的。
生氣的。
睡著的。
吃東西的。
跟櫻說話的。
那些全部都是記憶。
真實的記憶。
櫻站在中央。
四面八方都是妹妹。
「姐姐。」
「姐姐。」
「姐姐。」
無數聲音重疊。
櫻閉上眼。
她知道,律者在讀取鈴的記憶。
或者,更準確地說——
它本來就是從鈴死亡時殘留下來的一切中誕生。
所以,它知道。
知道她們一起生活的事。
知道鈴喜歡什麼。
知道鈴討厭什麼。
知道只有她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
這才是最殘酷的地方。
因為櫻根本無法判斷。
哪一部分是律者。
哪一部分,是鈴。
「姐姐。」
正前方最大的一面螢幕,畫面變了。
鈴坐在收容室裡。
抱著膝蓋。
「妳為什麼沒有來?」
櫻的呼吸停了一瞬。
「……」
「我一直在等妳。」
「……」
「他們打我。」
櫻握刀的手開始發白。
「他們說我是怪物。」
「說我是律者。」
「說我會殺人。」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做。」
畫面裡,鈴抬起頭。
眼淚沿著臉頰落下。
「姐姐。」
「妳為什麼沒有來?」
櫻沒有回答。
因為這句話,比任何攻擊都更有效。
她當時確實離開了。
那個神秘人讓她去找梅。
她相信了。
因為那個人答應過她——
「我會看著她。」
然後。
等她再回去。
五十四個人已經全部被斬首。
鈴不見了。
只剩下她遭受折磨時留下的血跡。
櫻不知道那個神秘人究竟去了哪裡。
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曾經來得及帶走鈴。
更不知道鈴最後究竟死在什麼地方。
她只知道。
自己沒有在妹妹最害怕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是我。」
櫻開口。
聲音很輕。
「我沒有趕上。」
螢幕裡的鈴看著她。
「所以是姐姐害死我的?」
「……」
櫻閉上眼。
「如果妳想這麼說。」
「可以。」
所有螢幕同時安靜。
櫻睜開眼。
「如果妳恨我。」
「我聽。」
「如果妳怪我。」
「我也聽。」
「但是。」
她抬起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妳要自己跟我說。」
「不要躲在這些東西後面。」
「鈴。」
「出來。」
螢幕開始閃爍。
一面。
兩面。
十面。
全部扭曲。
聲音變得尖銳。
「姐姐——!」
整座中繼站活了。
---
機械、牆壁、線路、被侵蝕的生物。
所有東西同時向櫻發動攻擊。
櫻消失。
刀光在黑暗中一瞬又一瞬地亮起。
剎那。
她的戰鬥方式從來不是與敵人正面交換攻擊。
而是在對方完成動作以前,結束一切。
第一台機械被切開。
第二台失去動力。
第三具被侵蝕的身體倒下。
櫻穿過槍火。
閃爍。
再出現時,已經在十幾公尺外。
刀刃上的血沿著刃尖落下。
可是沒有意義。
倒下一具,就有下一具。
摧毀一台機器,另一面牆裡的線路又開始蠕動。
這不是能夠用刀殺死的敵人。
櫻知道。
可她依然向前。
因為她感覺到了。
更深處。
有東西在等她。
---
逐火之蛾。
梅也終於抓住了一點規律。
「它不是完全無序地擴散。」
蘇站在旁邊。
「妳找到核心了?」
「不是核心。」
梅搖頭。
「它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核心。」
「至少目前看不到。」
她將幾張紙鋪開。
上面是人工整理的侵蝕紀錄。
「但是它有偏好。」
「偏好?」
「它在主動接觸與鈴相關的資料。」
蘇微微皺眉。
「櫻。」
「對。」
梅指向其中幾個位置。
「櫻的任務紀錄。」
「生活區資料。」
「毒蛹時期的部分檔案。」
「甚至鈴以前的生活記錄。」
「它都讀取過。」
蘇沉默。
「也就是說。」
「鈴的人格還在影響它。」
梅沒有立刻點頭。
「至少,某些情感還在。」
「那櫻現在——」
「正在被它引過去。」
梅的手停在地圖上。
「也可能。」
「是鈴在找她。」
---
櫻繼續深入。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中繼站只是入口。
第十二律者沿著資訊與侵蝕留下的痕跡,在不同的載體之間移動。
櫻追著那些刻意留下的痕跡。
一個地方。
又一個地方。
像在追一個永遠比她快一步的幽靈。
直到她來到一片金屬廢墟。
這裡曾經是一座大型設施。
如今大半已經崩塌。
黑色的線路像植物根系一樣,沿著金屬表面蔓延。
櫻站在入口。
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聲音很多。
機械運轉。
電流。
金屬摩擦。
還有——
哭聲。
很小。
櫻的眼神瞬間變了。
她向裡走。
「鈴。」
哭聲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
櫻沒有跑。
只是一步一步向聲音靠近。
因為這一次,她知道。
是真的。
不是單純模仿。
不是刻意拿來刺痛她的語氣。
那個哭聲,她聽過太多次。
小時候鈴做噩夢,會這樣哭。
不敢大聲。
怕吵醒她。
所以總是縮在被子裡。
很小聲。
很小聲。
直到櫻自己發現。
「鈴。」
櫻再次叫。
黑暗深處,終於傳來回答。
「……姐姐。」
櫻停住。
前方沒有真正的身體。
只有一片由無數破碎資訊與畫面共同組成的少女輪廓。
鈴。
或者——
從鈴的死亡中誕生,繼承了鈴一切的存在。
她坐在黑暗裡。
抱著膝蓋。
哭。
櫻看著她。
很久。
然後收刀。
「我來了。」
少女抬頭。
「姐姐。」
「嗯。」
「我殺了很多人。」
櫻沒有回答。
「好多。」
「我看得到。」
「那些城市。」
「那些人。」
「全部……」
少女低頭。
「是我做的。」
櫻向前一步。
周圍的線路瞬間抬起。
像無數利刃。
對準她。
櫻停下。
不是害怕。
而是不想刺激她。
「鈴。」
「我不是鈴!」
一聲尖叫。
整座廢墟震動。
櫻的頭髮被氣流掀起。
少女抬頭。
臉上已經不是單純的悲傷。
而是恐懼。
憤怒。
仇恨。
以及無數混亂的資訊。
「鈴已經死了!」
「被他們殺了!」
「被人類殺了!」
「所以我殺了他們!」
「我只是——」
聲音突然卡住。
少女低頭。
看著自己的手。
「我只是……」
「……」
「我不知道。」
櫻沒有動。
她終於明白。
這就是鈴。
也不是鈴。
律者的意識在鈴死亡的那一刻誕生。
繼承了她的記憶。
她的痛苦。
她最後感受到的惡意。
以及死亡前對人類最深的恐懼。
如果鈴是在姐姐懷裡死去,也許第十二律者會變成另一個樣子。
可是沒有如果。
她死在恐懼裡。
所以律者睜開眼睛時,看見的第一個世界,就是惡意。
櫻向前一步。
「不要過來!」
無數金屬刺向她。
櫻沒有拔刀。
只是閃過。
繼續。
「我叫妳不要過來!」
第二次。
更多。
櫻的肩膀被劃開。
血流下。
她依然向前。
「姐姐!」
少女的聲音第一次不是憤怒。
而是慌張。
櫻笑了一下。
很淡。
「妳還是會這樣叫我。」
少女愣住。
櫻繼續走。
「那就夠了。」
---
遠處。
夜玉站在廢墟最高處。
風從他的黑色頭髮間掠過。
面具遮住了整張臉,也遮住了所有可能被人讀出的表情。
他已經到了很久。
比櫻更早。
也比逐火之蛾更早找到這裡。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也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應該介入。
以他的能力,現在把櫻直接帶走很簡單。
但他沒有。
因為這不是他的對話。
那是櫻與鈴之間的事情。
姐姐與妹妹。
他可以救櫻。
卻沒有必要替櫻說完她想對妹妹說的話。
夜玉只是看著。
直到櫻第一次受傷。
沒有動。
第二次。
依然沒有。
第三次。
腹部被金屬刺穿。
夜玉的手微微抬起。
又放下。
還沒到。
他知道。
櫻還有話沒有說完。
---
「為什麼?」
鈴哭著。
「為什麼還要過來?」
櫻拔掉腹部的金屬。
血沿著衣服流下。
「因為妳在這裡。」
「我不是鈴!」
「是。」
「我殺了那些人!」
「我知道。」
「我把城市毀了!」
「我知道。」
「我已經不是人了!」
櫻停下。
兩人之間只剩幾步。
「鈴。」
「……」
「妳記得以前我答應過妳什麼嗎?」
少女沒有回答。
櫻笑了一下。
「不記得也沒關係。」
「我記得。」
她向前一步。
「我說。」
「我會陪著妳。」
少女的身體開始顫抖。
「所以。」
「不管妳現在是什麼。」
「人。」
「律者。」
「病毒。」
「還是只剩一段記憶。」
櫻走到她面前。
「妳都是我的妹妹。」
「……」
「這件事。」
「不會變。」
鈴哭了。
真正地。
像那個曾經躲在被子裡,不敢吵醒姐姐的小女孩。
「姐姐……」
櫻伸手。
想摸她的頭。
就在那一刻。
律者的權能徹底失控。
---
不是鈴主動。
而是整個侵蝕網路像受到某種刺激。
所有資訊同時暴走。
黑色的線路從四面八方刺出。
櫻轉身。
刀出鞘。
這一次,她必須戰鬥。
因為如果不擋,這些東西會穿過她,也會吞沒鈴最後還能回應她的那部分意識。
刀光爆發。
一刀。
十刀。
百刀。
整個廢墟被無數剎那的斬擊照亮。
櫻的速度快到只剩殘影。
可是她已經受傷。
而敵人無窮無盡。
肩膀再次被貫穿。
腿被割開。
背部被撕開一道傷口。
櫻依然站著。
「姐姐!」
鈴在哭。
「走啊!」
櫻沒有回頭。
「不走。」
「妳會死的!」
「嗯。」
「那就走啊!」
櫻笑了。
「笨蛋。」
「姐姐怎麼可能。」
「把妹妹一個人丟在這裡。」
下一秒。
數十道金屬尖刺同時襲來。
櫻揮刀。
斬斷大半。
剩下的穿過身體。
噗。
血灑在金屬地面。
櫻的身體晃了一下。
跪下。
刀插進地面。
支撐著她沒有倒下。
「……」
鈴徹底安靜。
「姐姐?」
櫻喘息。
「嗯。」
「姐姐……」
「我在。」
「不要……」
鈴哭著。
「不要死。」
櫻抬起頭。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好。」
她說謊了。
就像姐姐有時候,會對妹妹說的那種謊。
---
夜玉站在高處。
終於動了。
不是因為他剛剛才發現櫻快死了。
恰恰相反。
從櫻踏進這裡開始,她的每一道傷、每一次生命反應下降、還能支撐多久,夜玉都知道。
只是現在——
她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
再等下去,就沒有意義。
他的身影消失。
---
櫻最後看見的,是鈴。
哭著向自己伸手。
她也抬起手。
可是碰不到。
「……鈴。」
少女哭著。
「姐姐……」
櫻笑了一下。
很輕。
「我陪著妳……」
「走到了最後一刻……」
聲音越來越小。
「直到最後……」
「妳依然是我的妹妹。」
鈴哭得說不出話。
櫻閉上眼。
「我守住了……」
「身為姐姐的驕傲……」
手落下。
生命反應跌到最低。
而就在意識徹底斷開以前。
一隻手接住了她。
---
夜玉沒有說話。
一隻手扶住櫻。
另一隻手按在她胸口。
反轉術式瞬間運轉。
被貫穿的肺修復。
破裂的血管閉合。
內出血停止。
瀕臨停跳的心臟重新恢復搏動。
但是夜玉沒有讓她醒來。
櫻的意識依然沉在黑暗裡。
因為現在不能醒。
至少不能在這裡醒。
鈴怔怔看著他。
「……你。」
夜玉抬頭。
第一次真正正面看向這個由侵蝕構成的「鈴」。
沒有說話。
「你把姐姐……」
夜玉抱起櫻。
鈴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
「你要帶她去哪裡?!」
夜玉停下。
「活下去的地方。」
鈴愣住。
「……」
「她沒有死?」
「沒有。」
鈴呆呆看著櫻。
胸口確實又開始起伏。
很微弱。
但存在。
「姐姐……」
夜玉沒有打擾。
鈴哭了。
可是這一次,不是絕望。
---
很久。
她抬頭。
「那我呢?」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他其實知道。
知道眼前這個由侵蝕構成的「鈴」接下來會面對什麼,也知道逐火之蛾已經開始準備針對第十二律者的封鎖手段。
但如果他現在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就只會換來更多問題。
為什麼知道?
怎麼知道?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能不能救她?
是不是一定成功?
他沒有興趣回答。
更沒有興趣把自己知道的未來變成任何人的保證。
所以夜玉只是說:
「不知道。」
鈴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
她低下頭。
沒有再問。
夜玉也沒有解釋。
因為這場災難還沒有真正結束。
梅正在準備她的方案。
逐火之蛾也還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事情。
而夜玉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替他們把所有事情全部做完。
他只帶走自己想帶走的人。
夜玉抱著櫻,轉身。
鈴突然叫住他。
「等等!」
夜玉停下。
「姐姐醒來以後……」
鈴的聲音變得很小。
「可以不要告訴她,我變成這樣嗎?」
夜玉沒有回答。
「我不想讓她……」
「再看到我這樣。」
夜玉沉默幾秒。
「她已經看到了。」
鈴一僵。
「而且。」
夜玉說。
「她不在乎。」
「……」
「妳是什麼。」
「她剛才已經回答了。」
鈴低下頭。
眼淚再次落下。
夜玉沒有再說。
身影與櫻一起消失在廢墟之中。
---
幾個小時後。
凱文抵達。
他找到的只有戰鬥痕跡。
大量血跡。
斷裂的刀痕。
被徹底破壞的金屬結構。
以及——
櫻最珍視的吊墜。
落在金屬殘垣之中。
凱文蹲下。
撿起。
上面還沾著血。
「……」
沒有屍體。
可是沒有人會因此覺得櫻還活著。
因為那種程度的戰鬥痕跡、那種出血量,以及逐火之蛾最後捕捉到的生命訊號。
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櫻。
死了。
凱文握著吊墜。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只是站起來。
把它收好。
---
之後,他去了櫻的故鄉。
帶不回遺體。
至少,還能帶回她留下的東西。
櫻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希望能回到故鄉。
葬在櫻花樹下。
凱文記得。
所以,他去了。
可是當他站在那片土地上,看到的不是櫻花。
沒有花。
沒有樹。
甚至幾乎沒有完整的土地。
第十二律者發射的戰略武器,早已把這裡連同附近的一切燒成焦土。
凱文站著。
手裡握著那枚吊墜。
風吹過。
帶起黑色的灰。
沒有一片花瓣。
很久。
凱文蹲下,在焦黑的土地上挖了一個很小的坑。
將吊墜放進去。
埋好。
沒有墓碑。
他找來一塊殘破的金屬,插在土裡。
算是一個標記。
「……抱歉。」
不知道是在對櫻說。
還是在對鈴說。
或者,是在對所有沒能救下的人說。
凱文站起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愛莉希雅來了。
她沒有像平常那樣笑著叫他。
只是走到旁邊。
看著那座簡陋的墳。
「她找到了鈴嗎?」
凱文沉默。
「我不知道。」
愛莉希雅低頭。
「這樣啊。」
風再次吹過。
她閉上眼。
像是在想像,如果這裡還有櫻花。
現在應該會很好看。
可惜。
什麼都沒有。
凱文看著遠方。
三座城市沒了。
逐火之蛾殘破不堪。
數萬融合戰士,只剩那麼幾個。
鈴死了。
櫻死了。
至少,他是這麼相信的。
一個又一個。
所有人都說人類還在戰鬥。
人類還沒有輸。
可是凱文第一次真的不知道。
這句話還剩多少意義。
他低聲開口。
「無論付出多少代價……」
愛莉希雅看向他。
凱文的手慢慢握緊。
「人類。」
「一定會戰勝崩壞。」
那不是宣言。
更不像勝利者的豪言。
更像是一個已經沒有退路的人。
逼著自己繼續相信。
---
遠處。
五十餘道身影安靜站著。
灰蛇。
沒有任何人下令。
他們只是整齊地向那座沒有櫻花的墳塋深深鞠躬。
為一名逝去的戰士。
為一位英雄。
也為一個曾經無數次殺死過他們,卻又在漫長歲月裡被他們稱作友人的人。
至少在所有人眼裡。
櫻的故事。
到這裡已經結束了。
---
可是。
在一個沒有任何逐火之蛾紀錄的地方。
櫻睜開了眼。
第一個感覺是痛。
第二個是冷。
第三個是——
自己居然還能感覺到。
櫻猛地睜眼。
手下意識摸向刀。
沒有。
刀不在身邊。
她立刻坐起。
「鈴!」
聲音在陌生房間裡回蕩。
沒有回答。
櫻喘著氣。
低頭。
自己的身體,本應該被刺穿的地方全部恢復了。
只剩衣服上的破口,證明那不是夢。
「醒了?」
聲音從旁邊傳來。
櫻猛地轉頭。
那個戴著面具的神秘人坐在不遠處。
面具依然戴著。
手裡不知道在擺弄什麼。
櫻的記憶瞬間回來。
收容室。
血。
鈴。
律者。
廢墟。
最後的戰鬥。
「鈴呢?」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櫻直接下床。
「我問你。」
「鈴在哪裡?」
「死了。」
兩個字。
櫻停住。
房間像突然失去所有聲音。
沒有「她離開了」。
沒有「很遺憾」。
只是最直接的事實。
「……」
櫻站著。
很久。
「我知道。」
她其實早就知道。
只是聽見以後,依然會痛。
「那個律者。」
櫻低聲問。
「不是她?」
對方停了一下。
他知道答案。
當然知道。
但他沒有打算在這個時候向櫻解釋侵蝕之律者的意識結構、鈴留下的部分究竟有多少、兩者之間又應該如何區分。
因為一旦開始。
後面的問題就不會停。
所以,他只給了最簡單的回答。
「是。」
「也不是。」
櫻看向他。
對方沒有繼續解釋。
櫻的手慢慢握緊。
「我要回去。」
「不行。」
櫻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理由。」
對方放下手裡的東西。
「妳已經死了。」
櫻一怔。
「至少。」
「他們認為。」
「妳死了。」
櫻沉默。
很快,她明白。
「你故意的。」
對方沒有否認。
「為什麼?」
「方便。」
「……」
非常像他會說的答案。
櫻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方便?」
「嗯。」
「什麼方便?」
對方抬頭。
「救人。」
櫻停住。
對方沒有再說。
因為他的儲存空間裡,還放著另一件東西。
那件在鈴真正死亡以前,被他提前留下來的咒物。
櫻還不知道。
她的妹妹確實死了。
死亡本身沒有被抹去。
第十二律者也確實因為那場死亡而誕生,三座城市更不會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重新回來。
但是——
櫻與妹妹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夜玉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找什麼。
知道受肉需要什麼樣的容器。
也知道那件咒物裡究竟保存著什麼。
只是這些東西,他現在一個字都不打算告訴櫻。
因為只要告訴她「可以」,那就會變成保證。
只要告訴她「知道」,接下來就會有更多問題。
所以。
現在什麼都不用說。
只需要去找。
找一個已經死亡、不會因此犧牲任何活人,又足以承載鈴的女孩。
一具與她高度契合的肉體。
等到那一天。
鈴會重新睜開眼睛。
會重新看見姐姐。
也會得到一種不再屬於律者、不再屬於崩壞,而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力量。
以及一個將伴隨她第二次生命的名字。
緋玉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