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侵蝕之律者 其六
第六十七章 侵蝕之律者 其六
第十二律者被封印以後,逐火之蛾第一次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安靜。
不是和平。
只是安靜。
那些曾經遍布整座基地的警報停止了。被強制切斷的網路依然沒有恢復,許多電子設備被直接拆除。原本高度自動化的基地裡,重新出現了大量人工操作。
紙張、機械鎖、實體傳令,甚至連一些最基本的門禁,都改成了最原始的方式。
沒有人抱怨。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幾天以前,他們最引以為傲的科技差點親手埋葬整個文明。
第十二律者甚至不需要站在人類面前。
不需要揮拳。
不需要拔劍。
也不需要製造任何一頭崩壞獸。
它只是進入了人類的文明。
然後,文明自己開始殺人。
而現在,那個東西已經被關進黑盒。
沒有人敢說它死了。
也沒有人再敢說——
人類贏了。
---
千劫一個人坐在訓練區外。
那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
不是因為訓練停止,而是因為能夠使用這片區域的人,又少了。
他的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動不動。
那道新施加的戒律,依然存在。
不能傷害無辜之人。
這不是約束之律者事件以前,阿波尼亞留在千劫身上的舊戒律。
那一道,早已在約束之律者事件中被蘇解除。
現在留在千劫身上的,是鈴死後,由千劫自己主動要求阿波尼亞重新施加的全新戒律。
他甚至在戒律成立後,立刻對阿波尼亞揮出了拳頭。
然後,被阻止。
戒律已經給了他答案。
至少在那條戒律的判定之中,阿波尼亞不是他可以傷害的「無辜之人」。
可那個答案,沒有讓任何事情變得比較簡單。
鈴依然死了。
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櫻也死了。
至少,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殺死鈴的那些人,已經在那間收容室裡被某個不知道身份的存在一次全部斬首。
侵蝕之律者也已經被封進黑盒。
至於阿波尼亞——
千劫曾經真的想殺她。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原諒她。
可他沒有再去找她。
不是因為戒律單純阻止了他。
而是因為,他已經明白——
那不是答案。
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千劫沒有回頭。
「滾。」
腳步沒有停。
「如果你想一個人待著,我可以離開。」
蘇的聲音平靜傳來。
千劫冷笑。
「那你還過來?」
「看看你。」
「看完了?」
「差不多。」
「那就滾。」
蘇沒有立刻離開。
千劫等了一會兒,終於不耐煩地抬頭。
「還有事?」
蘇沉默片刻。
「你沒有再去找阿波尼亞。」
空氣安靜。
千劫慢慢抬起頭。
「你很想看我去?」
「不。」
蘇回答。
「只是我以為,你還會找她。」
千劫冷笑。
「找她幹什麼?」
蘇沒有回答。
千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再問一次為什麼?」
「再打一拳?」
「還是逼她再給我一個答案?」
他的拳頭慢慢握緊。
「然後呢?」
蘇依然沒有說話。
「鈴會活過來?」
沒有回答。
「櫻會回來?」
依然沒有。
「那三座城市,會重新出現?」
千劫沉默了一會兒。
自己給出了答案。
「都不會。」
「所以。」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去找她,有什麼用?」
這句話從千劫口中說出,反而比任何暴怒都更加沉重。
蘇安靜地站著。
他知道千劫並不是原諒。
更不是放下。
只是這一次,他的憤怒找不到一個可以真正承受它的單一對象。
因為這場悲劇從來不是某一個人單獨造成的。
阿波尼亞的戒律,是其中之一。
那些低階人員的恐懼,是其中之一。
逐火之蛾長期累積的仇恨,是其中之一。
律者一次又一次帶來的死亡,也是。
最終,那五十四個人依然親自走進了收容室。
親自動了手。
千劫討厭這種答案。
因為這種答案不能一拳打死。
「蘇。」
「嗯。」
「你說。」
千劫看著自己的拳頭。
「如果那群傢伙沒有殺鈴,會怎樣?」
蘇沉默。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不知道。」
「哈。」
千劫嗤笑。
「你不是很會算嗎?」
「計算需要條件。」
蘇平靜地說。
「而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另一條沒有發生的道路究竟會走到哪裡。」
千劫沒有說話。
蘇繼續:
「鈴可能一直不會覺醒,也可能在其他時候覺醒。可能有機會控制,也可能造成其他結果。」
「我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千劫沉默。
「所以。」
蘇說。
「不能用『也許結果最後都一樣』,替那五十四個人的選擇開脫。」
千劫抬頭。
蘇依然閉著眼。
「因為在他們動手的那一刻,鈴還沒有傷害任何人。」
「這就夠了。」
千劫看了他很久。
「……」
「你有時候真的很煩。」
蘇微微一笑。
「很多人這麼說。」
「滾。」
「好。」
這一次,蘇真的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身後突然傳來千劫的聲音。
「蘇。」
他停下。
「嗯?」
千劫沉默片刻。
「約束那次。」
蘇沒有回頭。
千劫的聲音很低。
「謝了。」
蘇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不是現在身上的這道新戒律。
而是更早以前,在約束之律者事件中,蘇替他解除原本戒律的那件事。
兩件事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不用。」
蘇繼續離開。
千劫重新一個人坐著。
而那句「不能傷害無辜之人」,依然留在他的身上。
這一次。
是他自己選擇留下的。
---
阿波尼亞在另一個地方,也沒有去找千劫。
她知道,那道新的戒律依然存在。
千劫沒有要求她解除。
她也沒有擅自替他解除。
因為這一次,與過去不同。
那不是她自認為「為千劫好」而強加給他的東西。
是千劫自己走到她面前,親口要求她施加的戒律。
所以阿波尼亞沒有替他決定什麼時候應該結束。
真正讓她無法釋懷的,反而是另一道早已無法收回的戒律。
永遠不要放棄對抗崩壞的希望。
阿波尼亞重新來到那條走廊。
收容室已經被封鎖。
門外沒有守衛,沒有研究員,也沒有任何人願意長時間待在這裡。
她停在門前。
沒有進去。
因為她記得。
裡面曾經有一個女孩等待姐姐。
女孩沒有攻擊任何人。
沒有使用任何能力。
沒有傷害任何生命。
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關起來。
可是最後,她還是死了。
阿波尼亞閉上眼。
她能夠理解那些人為什麼恐懼。
第十一律者之後,數萬融合戰士幾乎全部死亡。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失去了什麼。
朋友。
家人。
戰友。
城市。
甚至整個人生。
所以當他們聽見下一個律者就在基地裡,而且還沒有覺醒,有些人開始想——
如果現在殺掉,是不是就能阻止下一場災難?
這個念頭原本或許只是一瞬間。
可是戒律放大了它。
不要放棄。
一定要抵抗。
一定要消滅崩壞。
不能猶豫。
不能心軟。
最後,變成——
殺死她。
阿波尼亞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有多可怕。
不是因為它可以控制人。
而是因為,它甚至可以讓一個人相信——
那是自己的選擇。
「……」
腳步從後面傳來。
阿波尼亞沒有回頭。
「妳在這裡。」
愛莉希雅走到旁邊。
沒有平常那麼明亮的笑。
「嗯。」
「我找了妳一會兒。」
「抱歉。」
「不用道歉。」
愛莉希雅看向收容室。
兩人都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很久,愛莉希雅問:
「妳看見了嗎?」
阿波尼亞知道她問的不是眼前。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嗯。」
「櫻呢?」
阿波尼亞沉默。
「看不到。」
愛莉希雅的手指微微收緊。
「鈴呢?」
「也看不到。」
走廊陷入安靜。
愛莉希雅低下眼。
「這樣啊。」
阿波尼亞看向她。
「愛莉希雅。」
「嗯?」
「妳怪我嗎?」
愛莉希雅沒有回答。
至少沒有立刻回答。
這對她而言非常少見。
她總是很快就能找到最適合說出口的話。
可是這一次,她想了很久。
「怪。」
阿波尼亞沒有意外。
愛莉希雅看著收容室。
「如果我說完全不怪妳,那是在騙妳。」
「……」
「我會想,如果沒有那道戒律,鈴是不是不會死。櫻是不是也不會追著她離開。」
她停了一下。
「我也會想,如果我早一點把鈴直接帶走,會不會不一樣。」
阿波尼亞看向她。
「妳也在責怪自己?」
「當然。」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很淡。
「我又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會難過的妖精。」
阿波尼亞低下頭。
「可是。」
愛莉希雅繼續。
「我不想把所有錯,都放到妳身上。」
「……」
「因為那樣太簡單了。」
她轉頭,看著阿波尼亞。
「只要說,都是阿波尼亞的戒律,所有人就可以不用再想自己做過什麼。」
阿波尼亞怔住。
「那些人確實受到了戒律影響。」
愛莉希雅說。
「但他們也真的選擇了走進那間房間。」
「逐火之蛾也真的讓一個什麼都沒有做的孩子,被關在這裡。」
「而我知道鈴在這裡,卻沒有真的把她帶走。」
「……」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應該記住的部分。」
阿波尼亞很久沒有說話。
「那我呢?」
愛莉希雅看她。
「我應該記住什麼?」
愛莉希雅沒有替她回答。
只是走到她身旁。
「這個,要妳自己想。」
阿波尼亞閉上眼。
很久。
「我一直看見很多未來。」
「嗯。」
「所以我總覺得,既然看見,就應該阻止。」
「如果知道某個人會受傷,就應該提前讓他避開。如果知道某個選擇會帶來痛苦,就應該替他改變。」
愛莉希雅安靜聽著。
「可是。」
阿波尼亞低聲說。
「也許,我一直忘了。」
「看見,不等於擁有。」
愛莉希雅看向她。
「未來,不是我的。」
阿波尼亞睜開眼。
「所以我沒有資格,因為自己看見,就替所有人決定應該怎麼走。」
愛莉希雅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的笑。
「嗯。」
阿波尼亞看她。
「妳覺得,這是答案?」
「不是。」
愛莉希雅搖頭。
「只是,一個開始。」
---
同一時間,第五神之鍵被送回了維爾薇的工作區。
「停滯之鍵・萬物休眠」。
維爾薇站在它面前,很久沒有動。
蘇已經把東西交給她,沒有留下。
所以現在,只有她一個人。
工作區裡安靜得很不像她。
過去,只要有新的神之鍵、新的機械、新的設計,她總會第一時間開始拆、開始測、開始想還能不能做得更誇張。
可是這一次,她只是看著第五神之鍵。
「……」
最後,她笑了一聲。
「萬物休眠。」
「真是,好名字啊。」
沒有人回答。
她伸手摸過外殼。
這把神之鍵原本是武器。
強大。
危險。
甚至在最極端的設想裡,可以把死亡推向非常遙遠的尺度。
以前維爾薇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武器當然越強越好。
如果真的走到文明最後一刻,那麼至少要有掀桌子的能力。
可是第十二律者讓她第一次真正厭惡這個邏輯。
因為那些戰略武器也很強。
非常強。
強到連人類自己都來不及阻止。
所以,三座城市消失。
維爾薇的手停在神之鍵上。
「如果最後所有東西都只能拿來殺。」
「那還真是無聊透頂。」
她走到工作台,拉出一張全新的設計紙。
第一筆沒有落在攻擊輸出。
沒有落在殺傷範圍。
甚至沒有落在崩壞能效率。
而是——
保存。
維爾薇盯著那兩個字很久。
然後第二個。
休眠。
第三個。
甦醒。
她放下筆,看著那三個詞。
「既然叫萬物休眠,那至少應該真的能讓什麼東西,睡過世界末日吧。」
這一次,第五神之鍵不再只是毀滅的工具。
它開始朝另一個方向,被重新定義。
如果人類真的沒有辦法阻止終焉,那麼至少保存一些生命、一些種子、一些能夠在末日以後重新睜眼的東西。
不是勝利。
但也許,是下一次開始的資格。
---
而在黑盒的另一端,梅比烏斯第一次正式接觸第十二律者留下的核心。
不是打開封印。
更不是讓律者重新連接外部系統。
所有操作,都被限制在獨立環境。
克萊因站在很遠的位置。
「博士。」
「嗯?」
「梅博士說,不能直接接觸。」
「我知道。」
梅比烏斯戴上手套。
「她還說,不能把任何設備接到外部網路。」
「知道。」
「還有——」
梅比烏斯抬頭。
「克萊因。」
「嗯?」
「妳現在,很像梅。」
克萊因停了一下。
「……」
「這不是稱讚。」
「喔。」
梅比烏斯重新看向核心。
她沒有笑。
因為眼前這個東西真的很危險。
侵蝕,不是單純摧毀。
它更接近「改寫」。
一台機器被改寫,會成為它。
一段程式被改寫,會成為它。
那麼,人呢?
人的記憶、人的意識、人的人格,是不是也只是另一種可以被讀取、被複製、被改寫的資訊?
這個問題對別人而言令人恐懼。
對梅比烏斯而言,卻無法不去想。
因為黃金庭院的記憶保存技術,本來就在碰觸同一條邊界。
只是方向相反。
一邊,是保存一個人。
一邊,是侵蝕一個人。
「有意思。」
梅比烏斯低聲說。
克萊因立刻警覺。
「博士。」
「我沒有要亂來。」
「……」
「妳那個表情,明明就是不相信我。」
克萊因沒有說話。
梅比烏斯哼了一聲。
然後,把手伸向隔離裝置。
她沒有直接觸碰核心,只是讓最低限度的意識介面建立。
一瞬間。
世界消失。
---
黑。
沒有上下。
沒有距離。
沒有方向。
梅比烏斯站在一片完全不存在任何東西的黑暗裡。
「……」
她沒有慌。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第十二律者?」
沒有回答。
「鈴?」
依然沒有。
梅比烏斯眯起眼。
然後,聽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聲音。
哭聲。
很小。
像孩子。
梅比烏斯朝聲音走去。
黑暗沒有距離,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直到前方出現一個女孩。
蜷縮著。
抱著膝蓋。
低著頭。
看不清臉。
只是一直哭。
梅比烏斯停下。
「妳是鈴?」
女孩沒有抬頭。
「姐姐……」
梅比烏斯第一次皺眉。
「櫻不在。」
女孩像是沒有聽見。
「姐姐……」
「姐姐……」
一遍。
又一遍。
梅比烏斯向前。
就在她準備再靠近一步時,整片黑暗突然動了。
不是女孩。
而是所有黑暗,同時看向她。
梅比烏斯瞬間切斷連接。
---
「博士!」
現實重新回來。
克萊因正抓著她。
梅比烏斯猛地吸氣,額頭全是冷汗。
「多久?」
「三秒。」
梅比烏斯停住。
「……三秒?」
「嗯。」
她沉默。
在裡面,至少感覺過了數分鐘。
「有意思。」
「博士。」
「這次真的不是應該說有意思的時候。」
梅比烏斯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看向核心。
笑意慢慢消失。
那個女孩究竟是不是鈴?
不知道。
可能只是律者根據鈴的記憶形成的表象。
可能是鈴死亡時留下的意識殘響。
也可能,是侵蝕之律者自己認為自己就是鈴。
現在沒有答案。
梅比烏斯沒有再連接第二次。
至少今天沒有。
---
幾天後。
華站在同一個隔離室外。
「我?」
「嗯。」
梅比烏斯靠著牆。
「妳的精神穩定性,比大部分人高。」
華看向她。
「所以,妳想讓我進去看看?」
「放心,我會在外面。」
「這句話沒有比較安心。」
梅比烏斯笑了。
「很好。還會吐槽,證明精神狀態不錯。」
華沒有理她。
只是看向那個裝置。
她知道裡面是什麼。
第十二律者。
鈴。
櫻的妹妹。
也是讓櫻走向死亡的存在。
至少,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
華閉上眼。
「開始吧。」
---
黑暗再次出現。
和梅比烏斯看到的一樣。
什麼都沒有。
華站在其中,沒有走。
因為她已經聽見哭聲。
很遠。
女孩蜷縮在黑暗裡。
「姐姐……」
華慢慢走近。
女孩依然沒有抬頭。
「姐姐……」
華停在幾步之外。
「妳是鈴嗎?」
哭聲停了一瞬。
女孩慢慢抬頭。
臉看不清。
只有眼淚不斷落下。
「姐姐。」
華沉默。
「我不是櫻。」
女孩停住。
然後又低下頭。
「姐姐……」
華沒有靠近。
只是站著。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經也一直想要某個人重新回來。
卑彌呼。
如果那個時候有人告訴她,隊長還在。
哪怕只剩下一點。
她會不會也不顧一切去抓住?
華不知道。
所以,她沒有把眼前的女孩當成怪物。
也沒有把她當成鈴。
只是輕聲問:
「妳在等她?」
女孩沒有回答。
「櫻。」
華說。
哭聲第一次真正停下。
黑暗完全安靜。
女孩慢慢抬起頭。
下一瞬。
整個精神空間開始震動。
華立刻退出。
---
睜眼。
梅比烏斯就在面前。
「看到什麼?」
「女孩。」
「哭?」
「嗯。」
「叫姐姐?」
「嗯。」
梅比烏斯若有所思。
華坐起。
「她聽得懂。」
「什麼?」
「我說櫻的名字。」
華看向核心。
「她有反應。」
梅比烏斯沒有立刻說話。
這個結果,比單純的殘像更加麻煩。
也更加值得研究。
但兩個人都不知道。
她們現在試圖判斷黑盒裡究竟還剩下多少「鈴」。
而真正屬於鈴、被夜玉提前保存下來的那部分,根本不在黑盒裡。
---
另一邊。
櫻仍然活著。
但對這個世界而言,她已經死了。
這幾天,她逐漸習慣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不能回去。
不是因為有人把她囚禁。
那個神秘人甚至沒有真正限制她的行動。
如果櫻一定要走,她可以。
可是她開始明白,為什麼現在不能回去。
逐火之蛾認定她死亡,意味著所有注意力都已經離開她。
如果她突然出現,第一個問題一定是——
她怎麼活下來?
第二個。
誰救她?
第三個。
鈴的遺體去了哪裡?
然後,所有視線都會重新集中過來。
而那個神秘人顯然不打算讓逐火之蛾接觸他從鈴身上保存下來的東西。
所以,櫻等。
不是因為服從。
只是她也想知道。
這個人究竟準備對鈴做什麼。
---
第五天。
門終於重新打開。
櫻立刻從椅子上站起。
神秘人走進來。
手裡沒有鈴,也沒有其他人。
櫻皺眉。
「找到了?」
「沒有。」
櫻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到底在找什麼?」
「容器。」
櫻停住。
「什麼容器?」
神秘人取出那件咒物。
櫻立刻看向它。
這幾天,她已經知道,那裡面保存著鈴的一部分。
不是侵蝕之律者。
而是屬於鈴本人的部分。
「讓她回來。」
櫻的呼吸停住。
「……什麼?」
「需要身體。」
房間安靜。
櫻盯著他。
「你說,讓她回來?」
「嗯。」
「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神秘人停了一下。
「麻煩。」
櫻愣住。
「……什麼?」
「說了,妳會一直問。」
「……」
櫻盯著他。
竟然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因為。
確實。
她現在已經準備問了。
「所以你知道能不能成功?」
「不知道。」
回答沒有半點停頓。
櫻皺眉。
他當然知道。
至少,他知道這套受肉機制本身可以成立,也能以六眼判斷容器與鈴的相性,知道真正需要滿足哪些條件。
但只要回答「知道」。
下一句就會是——
一定能成功嗎?
鈴一定還是鈴嗎?
她一定記得我嗎?
她會不會有問題?
然後,每一句答案都會被當成保證。
所以。
「不知道。」
最好。
櫻並不知道他腦中這些東西。
只繼續追問:
「那你現在到底在找什麼?」
「適合的身體。」
「活人?」
「不。」
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不會用活人。」
櫻盯著他。
「那就是死人。」
「嗯。」
「什麼樣的人?」
「年齡接近。」
「身體完整。」
「相性足夠。」
「已經死亡。」
櫻低頭,看向那件咒物。
終於明白。
這幾天,這個人為什麼一直消失。
他在找一具能讓鈴重新活過來的身體。
---
第七天。
沒有找到。
第八天。
依然沒有。
不是沒有屍體。
恰恰相反。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屍體。
崩壞。
律者。
戰爭。
城市毀滅。
到處都是死人。
可是,真正符合條件的太少。
死亡時間不能太久。
肉體不能有太嚴重的損傷。
年齡需要接近。
而最重要的,是相性。
夜玉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找。
六眼讓他可以直接排除大量不適合的身體。
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件事不能隨便找一具肉體,然後把鈴硬塞進去。
至於活人。
從一開始就不在候選之中。
---
第九天。
一座已經被放棄的地下避難所。
夜玉停下。
裡面沒有活人。
不是因為第十二律者。
更早以前,這裡就已經被崩壞摧毀。
他走過一具又一具屍體。
最後,停在角落。
一個女孩靠著牆。
像是睡著。
沒有嚴重外傷。
死亡時間不長。
年齡與鈴接近。
夜玉蹲下。
六眼開始觀察。
肉體。
靈魂殘留。
資訊結構。
承載能力。
咒力適應性。
一層又一層。
很久。
他沒有動。
然後取出鈴的咒物。
靠近。
第一次。
咒物主動產生反應。
很輕。
卻確實存在。
夜玉停住。
繼續觀察。
沒有排斥。
肉體的相性高得遠超此前所有候選。
他其實已經知道。
就是這具。
「……」
但他沒有立刻開始受肉。
而是站起,在避難所裡走了一圈。
最後找到一張破損的識別資料。
字跡已經模糊。
能辨認的內容很少。
夜玉看了一會兒。
重新回去。
女孩依然安靜地靠著牆。
他蹲下。
「抱歉。」
沒有回答。
「借一下。」
依然沒有。
夜玉伸手。
把女孩抱起。
---
櫻等到第十天。
門打開。
她立刻抬頭。
然後停住。
那個神秘人抱著一個女孩走進來。
不是鈴。
陌生。
年齡卻很接近。
櫻第一時間就發現。
女孩沒有呼吸。
「她死了。」
「嗯。」
「誰?」
「不知道。」
這一次。
是真的不知道。
櫻皺眉。
神秘人把女孩放到床上,然後將破損的識別資料放到旁邊。
「避難所找到的。」
櫻看著女孩。
「她就是你說的容器?」
「嗯。」
櫻沒有說話。
她走到床邊,蹲下。
女孩的臉很安靜。
不知道死前有沒有害怕。
不知道有沒有家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經有人正在等她回去。
櫻伸手,替她整理凌亂的頭髮。
「真的只能這樣?」
「不用活人。」
神秘人回答。
「只有這個。」
櫻低頭。
「我不是在問活人。」
她看著女孩。
「我是問她。」
「……」
「她已經死了。」
櫻說。
「不代表她的身體就是我們的。」
神秘人沒有反駁。
「嗯。」
櫻抬頭。
似乎沒想到他會直接承認。
「所以,妳決定。」
櫻怔住。
「我?」
「鈴是妳妹妹。」
「……」
「要不要做。」
「妳決定。」
櫻重新看向那個女孩。
很久。
很久沒有回答。
因為這不是可以輕易說出「好」的事情。
一邊,是自己的妹妹。
只要接受。
鈴就有可能重新睜眼。
另一邊,是一個已經死去,卻同樣曾經活過的孩子。
櫻閉上眼。
她突然想起,逐火之蛾那些人也替鈴做了決定。
因為他們覺得鈴可能成為律者,所以他們覺得有權利提前結束她的生命。
如果自己現在只是因為眼前的女孩已經無法反抗,就覺得可以隨便使用她的身體。
那麼自己和那些人,真的完全不同嗎?
這個問題讓櫻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走到女孩面前。
跪下。
不是對神秘人。
而是對那個已經無法回答的孩子。
「我不知道妳願不願意。」
「也沒有辦法再問妳。」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會說這是妳的選擇。」
「因為不是。」
神秘人站在後面。
沒有插話。
「是我的。」
櫻說。
「我想讓妹妹回來。」
「所以,我選擇借用妳的身體。」
她低下頭。
「對不起。」
很久。
櫻才重新站起。
「做吧。」
神秘人點頭。
---
咒物被取出。
櫻站在床邊。
手緊緊握著。
「會很痛?」
「不知道。」
「她會記得死亡?」
「不知道。」
「會記得律者?」
「不知道。」
櫻終於忍不住看向他。
「你到底有多少東西是不知道的?」
「很多。」
「……」
櫻盯著他。
夜玉也看著她。
實際上。
第一個問題,他大概知道。
第二個,他知道鈴的記憶保存狀況。
第三個,他同樣知道咒物裡保存的是鈴,而不是侵蝕之律者本身。
但——
解釋起來很麻煩。
而且回答任何一句「會」或「不會」,櫻接下來都一定會繼續問。
所以。
不知道。
非常方便。
櫻當然不知道這些。
她只覺得,眼前這個人的「不知道」未免多得離譜。
夜玉已經把咒物放到女孩身上。
「開始了。」
沒有巨大的光。
沒有崩壞能爆發。
甚至沒有任何像奇蹟一樣華麗的現象。
只有咒力,一點一點進入已經死亡的身體。
咒物開始融入容器。
不是單純物理意義上的融合。
而是鈴被保存在咒物中的存在,正在與這具高度契合的肉體結合。
櫻死死看著。
不敢移開視線。
第一分鐘。
沒有反應。
第二分鐘。
女孩的手指動了一下。
櫻瞬間向前。
夜玉抬手擋住。
「等。」
櫻停下。
第三分鐘。
肉體開始變化。
最先是頭髮。
然後是輪廓。
五官。
身形。
不是劇烈的扭曲。
而是在受肉的過程裡,容器開始依照降臨其中的鈴重新塑造自身。
櫻的眼睛慢慢睜大。
那張臉。
她不可能認錯。
「……鈴。」
原本那名女孩的外貌逐漸消失。
受肉完成以後。
躺在床上的人,已經變成了鈴。
櫻不敢動。
因為還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為什麼?」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慌亂。
夜玉沒有回答。
六眼仍在觀察。
他知道還沒結束。
下一秒。
咚。
很輕。
心跳。
櫻停住。
咚。
第二下。
然後第三下。
胸口開始微微起伏。
第一口空氣進入肺部。
女孩猛地吸氣。
「——!」
身體蜷縮。
劇烈咳嗽。
櫻已經衝過去。
「鈴!」
女孩聽見那個聲音。
動作停住。
眼睛慢慢睜開。
迷茫。
混亂。
恐懼。
直到看見眼前的人。
「……」
櫻的眼睛已經紅了。
女孩看了她很久。
嘴唇顫了一下。
「……姐姐?」
只有兩個字。
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擊穿。
下一秒。
她已經把鈴緊緊抱進懷裡。
「……」
沒有回答。
鈴愣住。
「姐姐?」
櫻依然沒有說話。
只是抱得越來越緊。
鈴慢慢感覺到。
肩膀濕了。
她的表情從迷茫變成不知所措。
「姐姐……」
手慢慢抬起。
抱住櫻。
「我在。」
櫻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這一次。
她再也忍不住。
眼淚一滴又一滴落下。
鈴活著。
有體溫。
有心跳。
會呼吸。
會叫她姐姐。
這一次。
不是律者。
不是黑盒裡那個帶著鈴記憶、不斷呼喊姐姐的存在。
是她。
真正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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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
鈴才慢慢想起最後的記憶。
收容室。
那些人。
疼痛。
恐懼。
然後。
黑暗。
「姐姐。」
「嗯。」
「我……」
鈴低頭。
「死了?」
櫻沉默。
最後點頭。
「嗯。」
鈴的臉慢慢白了。
「那……那些東西……」
「……」
「我記得。」
她的手開始發抖。
「好像有很多,不是我的記憶。」
「城市。」
「火。」
「很多人死掉。」
櫻立刻抓住她的手。
「鈴。」
「是不是我?」
「不是。」
「可是——」
「不是。」
櫻說得非常清楚。
「那個東西從妳死後誕生。」
「它有妳的記憶,有妳的感情。」
「可是現在的妳不是它。」
鈴的眼淚掉下來。
「可是,如果我沒有——」
「不是妳。」
櫻捧住她的臉。
「看著我。」
鈴抬頭。
「妳沒有殺那些人。」
「也沒有發射那些武器。」
「妳在那之前,就已經死了。」
「……」
「鈴。」
櫻低聲說。
「妳是受害者。」
鈴哭著搖頭。
「可是,它是從我——」
「那也不是妳的選擇。」
櫻把她重新抱住。
「所以,不要替它背罪。」
鈴沒有立刻停止哭泣。
這種東西,也不可能因為姐姐說幾句話就完全消失。
但至少這一次。
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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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玉站在旁邊。
沒有打擾。
直到鈴的情緒稍微平靜,她才第一次真正看向那個戴著面具的人。
「你是誰?」
櫻也看過去。
很好。
這個問題,她也想知道。
夜玉沒有回答。
鈴眨眼。
「……不能說嗎?」
「嗯。」
「為什麼?」
「沒必要。」
鈴看向姐姐。
櫻面無表情。
「我問過。」
「他就是這樣。」
「喔……」
鈴似乎接受得比櫻快。
「那,是你救我的?」
「嗯。」
「也救了姐姐?」
「嗯。」
鈴看著他。
然後很認真地低頭。
「謝謝。」
夜玉只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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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
鈴發現了另一件事。
「……好熱。」
櫻立刻看她。
「哪裡?」
「手。」
鈴抬起右手。
掌心開始發熱。
下一秒。
一小團赤紅色火焰突然燃起。
「……」
房間安靜。
鈴看著自己的手。
櫻也看著。
然後鈴的臉瞬間白了。
「姐姐。」
「嗯。」
「我是不是……又變成律者了?」
「不是。」
夜玉回答。
鈴立刻看他。
「真的?」
「嗯。」
「那這個?」
「術式。」
「術式?」
「咒術師的能力。」
鈴完全聽不懂。
櫻也一樣。
夜玉沒有打算一次解釋完。
只說了最必要的部分。
這團火焰不是侵蝕之律者的權能。
也不是黑盒裡那個存在延伸出來的東西。
鈴現在已經成為了咒術師。
而這是屬於她自己的術式。
鈴小心翼翼地看著掌心。
「它不會突然爆炸吧?」
「不會。」
「會燒到姐姐嗎?」
「看妳。」
「我?」
「嗯。」
鈴試著想像火焰消失。
噗。
真的滅了。
「……」
她睜大眼。
又想了一下。
火。
噗。
重新出現。
「……!」
鈴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點不像剛剛那麼悲傷的東西。
「姐姐。」
「嗯。」
「妳看。」
「我看到了。」
「我可以變火欸。」
「……嗯。」
櫻看著妹妹。
那個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出現的小小表情。
嘴角終於微微揚起。
「很厲害。」
鈴笑了。
很淡。
但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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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術式,有一個名字。
「緋玉丸」。
而「緋玉丸」,也逐漸成為鈴重新活下來以後的另一個名字。
不是為了抹掉「鈴」。
也不是否定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只是從死亡以後重新開始的證明。
鈴確實死過。
第十二律者也確實因她的死亡降臨。
那些城市沒有復原。
那些死者沒有復活。
那些悲劇沒有被改寫。
夜玉沒有讓歷史變成「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只是,在所有事情都已經發生以後,從死亡裡偷偷留下了一個人。
然後。
又留下了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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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逐火之蛾。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千劫依然認為鈴死了。
櫻也死了。
而那道由他自己要求阿波尼亞施加的——
「不能傷害無辜之人。」
仍然留在他身上。
阿波尼亞依然背負著自己另一道戒律造成的後果。
愛莉希雅依然失去了一位朋友。
帕朵依然相信,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那個櫻曾經答應要介紹給她認識的妹妹。
梅依然把櫻與鈴寫進死亡紀錄。
梅比烏斯與華依然站在黑盒外,研究那個不斷呼喊「姐姐」的存在。
所有人都以為故事已經結束。
只有這個世界某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櫻坐在床邊。
看著重新活過來的妹妹。
鈴正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掌心一小團赤紅色火焰。
火一下出現。
一下消失。
她似乎慢慢玩上癮了。
櫻沒有阻止。
只是看著。
很久。
鈴突然抬頭。
「姐姐。」
「嗯?」
「我們還能回去嗎?」
櫻的笑慢慢淡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她看向那個依然沒有告訴她們名字的神秘人。
「我們以後能回去嗎?」
夜玉當然知道很多事情。
知道現在回去會造成什麼。
知道逐火之蛾會追查什麼。
也知道在他的介入下,原本的未來早已開始偏離。
但如果他現在回答「能」。
櫻會把那當成承諾。
鈴也會開始問什麼時候。
如果回答「不能」。
那又等於替尚未發生的未來做出絕對判斷。
更麻煩。
所以。
「不知道。」
櫻看了他一會兒。
這幾天相處下來。
她已經開始隱約察覺——
這個人的「不知道」,似乎不能真的按照字面理解。
但她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重新看向妹妹。
伸手摸了摸鈴的頭。
「不知道。」
鈴低下眼。
「喔。」
「但是。」
鈴重新抬頭。
櫻看著她。
「不管去哪裡。」
「姐姐都在。」
鈴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嗯。」
窗外沒有櫻花。
沒有逐火之蛾的燈。
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兩個本應該已經死去的人。
此刻正坐在一起。
但至少這一次。
姐姐沒有失去妹妹。
妹妹也沒有再一個人等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