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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餘波與懷疑

往事樂土黃金庭院(自嗨文 設定都是夢到什麼寫什麼 看個樂呵就行 勿深究) — www.pixiv.net · All chapters

第六十八章 餘波與懷疑

所有人都比以前更加忙碌。

失去的城市需要重新統計,殘存人口需要重新配置,物資、避難設施、能源、醫療、作戰部隊全部都必須重新規劃。侵蝕之律者留下的影響也還沒有完全清除,任何曾經被接入基地系統的設備都必須重新檢查。

可另一方面,所有人又像突然失去了某種前進的實感。

因為人類剩下的東西,真的已經不多了。

曾經還能用「下一座城市」、「下一批部隊」、「下一個計畫」安慰自己,可當最後三座城市也化為廢墟之後,許多原本聽起來理所當然的詞,突然變得異常遙遠。

未來。

文明。

勝利。

甚至——

明天。

逐火之蛾依然在運作。

只是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是在朝什麼地方前進。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份新的內部調查命令被送到了十三英桀面前。

調查對象只有一個人。

愛莉希雅。

---

會議室裡的氣氛,比任何一次戰術會議都更加古怪。

凱文坐在最前方,梅則站在投影裝置旁。

其他仍能到場的人也陸續進入。

伊甸、維爾薇、蘇、梅比烏斯、華、科斯魔、帕朵菲莉絲……

阿波尼亞最後才來。

千劫沒有準時出現。

沒有人意外。

至於本應該坐在其中一個位置上的櫻,那張椅子如今已經空了。

帕朵進門時,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很快把視線移開。

她最近已經很少再提起櫻。

不是忘了。

恰恰相反。

正因為沒有忘記,所以有些名字反而變得很難說出口。

愛莉希雅則和平常一樣走進來。

她甚至還笑著向眾人揮了揮手。

「大家都在呀♪」

沒有人回應。

愛莉希雅停了一下。

「……哎呀。」

她看看梅,又看看凱文。

「這個氣氛,怎麼感覺我好像做了什麼很不得了的壞事?」

梅沒有繞圈子。

「今天的調查和妳有關。」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我?」

「嗯。」

「好吧。」

她拉開椅子坐下。

「那我會好好配合的。」

梅沒有立刻開始。

她看了一眼所有人。

「第十二律者事件之後,我們重新檢查了所有高危險個體、融合戰士與律者相關資料。」

「其中有一部分紀錄存在問題。」

維爾薇靠著椅背。

「哪一部分?」

梅沒有回答她。

而是看向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帕朵原本還低著頭,聽到這句話立刻抬起來。

「愛莉姐?」

愛莉希雅自己反倒沒有太大反應。

「我的資料怎麼了?」

「太乾淨。」

梅說。

愛莉希雅微微偏頭。

「太乾淨也有問題嗎?」

「對普通人而言,沒有。」

「對妳而言,有。」

梅把一部分資料投影出來。

「我們知道妳加入逐火之蛾以前存在活動紀錄,也知道妳曾經出現在不同地區。但如果繼續向前追溯,很多紀錄都無法形成完整的人生軌跡。」

「出生資料、早期生活、家庭關係、成長環境,都存在無法驗證的空白。」

「而且這些空白,不像資料遺失。」

梅停了一下。

「更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華下意識看向愛莉希雅。

科斯魔也沒有說話。

帕朵則已經明顯有些坐不住。

「可是……愛莉姐就是愛莉姐啊。」

梅看向她。

「我沒有說她不是。」

「那為什麼——」

「因為鈴。」

這一次,帕朵安靜了。

梅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們剛剛因為『她現在什麼都沒有做』而忽略了一個可能存在的律者,最後付出了三座城市的代價。」

「我不會因此認為所有可疑的人都是律者。」

「但我也不能因為感情,而拒絕重新確認任何異常。」

這句話讓房間裡沒有人能夠反駁。

因為鈴的事情,距離現在太近。

近到那間收容室裡的血,彷彿還沒有完全乾。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不是生氣。

她只是看著梅。

「所以,你們懷疑我可能也是律者?」

「是可能性之一。」

梅沒有掩飾。

「另一種可能,是妳與律者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關聯。」

「還有其他可能。」

「所以今天不是審判。」

梅看向所有人。

「只是調查。」

梅比烏斯忽然笑了一聲。

「至少比直接把人關進收容室進步了。」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

梅比烏斯沒有收回那句話。

梅也沒有。

幾秒後,梅只是說:

「對。」

「所以這一次,不會有人因為『可能』兩個字,被提前處置。」

帕朵愣了一下。

華也抬起眼。

就連愛莉希雅,都安靜地看了梅一會兒。

梅沒有再解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話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鈴已經死了。

至少,他們如此相信。

沒有人能讓那件事重新開始。

那麼至少,不能再用同樣的方法製造第二個鈴。

「調查方式很簡單。」

梅繼續。

「我想請你們分別說明,第一次遇見愛莉希雅的情況。」

愛莉希雅愣了一下。

「欸?」

這次連她都真的意外了。

維爾薇挑眉。

「就這樣?」

「就這樣。」

梅回答。

「人的身份可以偽造,資料可以修改,但一個人與其他人共同建立的經歷很難完全偽造。」

「我要知道,她是怎麼進入你們人生的。」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然後突然笑了。

「這聽起來好像會變成『大家第一次遇見愛莉希雅的故事大會』呢♪」

梅面無表情。

「妳可以這麼理解。」

「那我突然有點期待了。」

「妳沒有發言權。」

「好過分。」

---

最先被問到的是伊甸。

她想了一會兒。

「第一次真正留下印象……是在黃昏街以前。」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沒有太大差別。」

愛莉希雅立刻抗議。

「什麼叫沒有太大差別?我明明每天都比昨天更可愛呀。」

伊甸笑了一下。

「嗯,這一點也沒有改變。」

「伊甸最好了♪」

梅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愛莉希雅立刻安靜。

伊甸繼續說。

「她很奇怪。」

「第一次見面時,我甚至不覺得她像一個剛認識的人。她會非常自然地靠近你,問一些正常人不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問的問題。」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我並不討厭。」

伊甸看向愛莉希雅。

「她沒有刻意打聽什麼,也沒有利用那些事情。她只是……真的想認識你。」

「我後來一直覺得,這是她很特別的地方。」

梅記下。

下一個是維爾薇。

維爾薇想都沒想。

「煩。」

愛莉希雅立刻轉頭。

「維爾薇!」

「第一次見面就很煩。」

「妳這樣說我會傷心喔。」

「那時候我正在做東西,她在旁邊問了不知道多少個問題。」

維爾薇抬起一根手指。

「這個是什麼?」

第二根。

「那個為什麼會轉?」

第三根。

「如果把這裡拆掉會怎樣?」

第四根。

「我可以摸嗎?」

第五根。

「為什麼不可以摸?」

愛莉希雅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嗯……確實像我會問的。」

「妳還敢承認。」

維爾薇哼了一聲。

「但是。」

她停了一下。

「她沒有碰我不讓她碰的東西。」

愛莉希雅微微一怔。

維爾薇沒有看她。

「很煩歸很煩。」

「但至少知道界線在哪裡。」

梅繼續記錄。

輪到蘇。

蘇的回答比其他人短很多。

「她對人的情緒非常敏感。」

「第一次見面時,我沒有告訴她自己的事情,但她似乎很快就察覺,我並不喜歡別人過度追問。」

「所以她沒有問。」

梅問:

「這讓你信任她?」

「不是。」

蘇搖頭。

「信任不是因為一次見面建立。」

「只是讓我願意和她有第二次交流。」

輪到梅比烏斯。

她直接靠在椅背上。

「討厭。」

愛莉希雅再次轉頭。

「梅比烏斯博士也這樣!」

「現在也討厭。」

「更過分了!」

「尤其是妳每次都一副跟所有人很熟的樣子。」

梅比烏斯冷笑。

「第一次見面就敢站在我的實驗室門口,問我是不是那個『很可愛的梅比烏斯博士』。」

愛莉希雅眨眨眼。

「可是妳確實很可愛呀。」

「閉嘴。」

「好喔♪」

梅比烏斯額角跳了一下。

「總之,我沒有從她身上發現過刻意偽裝身份的痕跡。」

「她確實隱瞞過東西。」

房間裡的氣氛微微一變。

梅立刻問:

「什麼?」

梅比烏斯看向愛莉希雅。

「很多。」

「但那不是同一回事。」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情。凱文有,妳有,我也有。」

她看了一眼愛莉希雅。

「這傢伙當然也有。」

「可是如果妳問我,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刻意接近我們,準備做什麼——」

梅比烏斯停了一下。

「不像。」

這已經是她非常高的評價。

愛莉希雅甚至有點感動。

「梅比烏斯博士——」

「再說一句我收回。」

「……」

愛莉希雅立刻閉嘴。

輪到華。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第一次見到愛莉希雅的時候……其實有點不習慣。」

「因為她太熱情了。」

愛莉希雅小聲說:

「這是優點吧?」

華沒有理她。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怎麼和很多人相處。」

「她會突然靠過來,會問很多事情,也會直接誇人。」

「我一開始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後來呢?」

梅問。

華想了一下。

「後來……習慣了。」

愛莉希雅立刻露出笑容。

華又補了一句。

「一點點。」

「華——」

這一次,房間裡終於有人笑了。

很輕。

甚至只是一瞬間。

可是自從第十二律者事件以後,這間會議室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聲音。

帕朵看了看大家。

輪到她時,她反而安靜下來。

「我第一次遇到愛莉姐……其實有點怕。」

愛莉希雅意外。

「怕我?」

「因為妳一看就不像會出現在黃昏街的人嘛。」

帕朵抓了抓臉。

「那種地方的人,看到穿得乾乾淨淨、又一臉完全不怕被搶的人,第一反應當然是——這傢伙是不是有問題。」

「然後呢?」

「然後……」

帕朵想了一下。

「愛莉姐請我吃東西。」

「所以妳就被收買了?」

維爾薇問。

「才不是!」

帕朵立刻反駁。

「至少……不完全是。」

她小聲補充。

「愛莉姐那時候知道我偷了東西。」

「但是沒有抓我。」

「也沒有說什麼『妳不應該這樣』。」

「她只是問我,是不是很餓。」

帕朵低下頭。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有點奇怪。」

愛莉希雅沒有開玩笑。

只是看著她。

帕朵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是好的那種奇怪。」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知道什麼律者不律者。」

「我只知道。」

帕朵抬頭。

「我認識的愛莉姐,就是這個人。」

房間裡再次安靜。

不是壓抑。

而是沒有人想立刻打斷。

科斯魔的回答更加簡單。

「她很吵。」

愛莉希雅:「……」

「但不是壞人。」

愛莉希雅立刻重新笑起來。

「科斯魔果然是個溫柔的孩子呢♪」

科斯魔瞬間後悔自己說了後半句。

---

千劫最後還是來了。

只是比預定時間晚了很久。

他推門進來時,根本沒有問會議進行到哪裡。

梅只說:

「第一次遇到愛莉希雅。」

千劫站著。

「忘了。」

愛莉希雅不滿。

「怎麼可以忘記!」

「吵死了。」

「至少努力想一下嘛。」

「不想。」

梅問:

「那你認為她對人類存在敵意嗎?」

「不知道。」

「如果她是律者?」

千劫這次終於看向愛莉希雅。

「那就打。」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真是非常有千劫風格的答案呢。」

「但現在不是。」

千劫說。

房間安靜。

梅看他。

「理由?」

「她如果想殺人。」

千劫冷冷地說。

「早就有一堆機會。」

「還需要等到現在?」

沒有理論。

沒有數據。

甚至稱不上嚴謹。

但這就是千劫的判斷。

梅沒有評論。

只記了下來。

最後。

她看向凱文。

凱文一直沒有說話。

「你呢?」

凱文沉默了一會兒。

「很早。」

「什麼?」

「第一次見到她。」

凱文說。

「已經很早了。」

愛莉希雅托著臉。

「凱文居然還記得,真令人感動。」

凱文沒有理她。

「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是誰。」

「現在也不知道。」

梅看著他。

凱文繼續。

「但我知道她做過什麼。」

「她參加過每一次需要她的戰鬥。」

「救過人。」

「也失去過人。」

「如果她有問題,就查。」

「如果她是律者,就確認。」

「但是。」

凱文停了一下。

「在確認以前。」

「不要再殺一個鈴。」

沒有人說話。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也徹底安靜下來。

梅看著凱文。

很久。

「我知道。」

---

調查沒有得到一個能夠用科學方式寫成「愛莉希雅絕對不是律者」的結論。

她的過去依然存在空白。

她的身體也依然存在某些無法完全解釋的異常。

可梅最終沒有下達拘禁命令。

也沒有要求解除愛莉希雅的英桀身份。

調查報告最後留下的結論很簡單。

暫無證據證明愛莉希雅對人類具有敵意。

不進行限制性處置。

持續觀察。

這不是完全信任。

但在第十二律者事件剛剛發生之後,這已經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

因為逐火之蛾第一次真正承認——

未知。

不等於有罪。

---

當天晚上。

愛莉希雅沒有回房間。

她一個人坐在基地最高處的平台邊緣。

下面沒有城市。

曾經遠方還能看見人類聚居地的燈。

如今。

什麼都沒有。

只有基地本身零散的光。

以及更遠處,黑暗的大地。

愛莉希雅抱著膝蓋,安靜地看了很久。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

「我就知道妳在這裡。」

伊甸。

愛莉希雅沒有回頭。

「伊甸也太了解我了吧?」

「這不是很難猜。」

伊甸走到她旁邊。

手裡還帶著酒。

愛莉希雅看了一眼。

「今天可以喝嗎?」

「妳不是已經決定要喝了?」

「被發現了呢♪」

伊甸坐下。

倒了兩杯。

愛莉希雅接過。

卻沒有立刻喝。

「伊甸。」

「嗯?」

「如果有一天。」

「大家發現。」

「我其實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伊甸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看著杯中的酒。

「會討厭我嗎?」

伊甸轉頭看她。

「妳今天被嚇到了?」

「才沒有。」

回答得太快。

伊甸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立刻鼓起臉。

「真的沒有。」

「好。」

「妳根本不信。」

「嗯。」

「伊甸!」

這一次,愛莉希雅終於笑出聲。

可是笑完以後,她又安靜下來。

「我只是突然在想。」

「鈴被發現異常以前。」

「大家也都認識她。」

「知道她是櫻的妹妹。」

「知道她會笑、會害怕、會想姐姐。」

「可是。」

她握著酒杯。

「當『律者』兩個字出現以後。」

「那些東西好像突然都不重要了。」

伊甸沒有打斷。

「所以我就在想。」

「如果有一天。」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愛莉希雅抬頭。

「大家還會記得。」

「我以前是誰嗎?」

伊甸看著她。

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喝了一口酒。

然後才說:

「我會。」

愛莉希雅愣住。

「就這樣?」

「不然呢?」

「沒有更漂亮一點的說法嗎?」

伊甸微笑。

「妳不是問我會不會記得?」

「嗯。」

「我會。」

非常簡單。

沒有誓言。

沒有保證世界不會改變。

甚至沒有說其他人會怎麼做。

只是。

我會。

愛莉希雅看了她很久。

最後低頭笑了。

「真狡猾。」

「哪裡?」

「這樣我就沒有辦法繼續難過了呀。」

伊甸重新替她倒酒。

「那不是很好?」

「也是。」

兩個人碰杯。

夜風從平台上吹過。

愛莉希雅喝了一口。

然後突然站起來。

「伊甸。」

「嗯?」

「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伊甸抬頭。

「想去哪?」

「不知道。」

愛莉希雅伸出手。

「帶我去一個能看見很遠地方的地方吧。」

伊甸看著她伸出的手。

「很遠?」

「嗯。」

「最好能把整個晚上都看見。」

伊甸笑了。

「好。」

---

片刻之後。

基地外。

巨大的身影展開。

那是伊甸的人為崩落。

龐大的水生巨獸在夜色中浮現,身體在月光下泛著奇異而柔和的光澤。

愛莉希雅站在上方,長髮被風整個向後吹起。

她張開雙手。

「哇——!」

伊甸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小心。」

「沒事啦!」

「掉下去我不接妳。」

「伊甸才不會這樣!」

巨獸向上。

穿過雲層。

基地的燈迅速變小。

大地逐漸遠去。

最後,愛莉希雅能看見的只剩下夜空。

星星。

非常多。

多到讓人難以相信,下面的世界剛剛失去了三座城市。

宇宙不會因為人類的悲劇而熄滅星光。

這件事。

殘酷。

卻也漂亮。

愛莉希雅慢慢坐下。

沒有再大喊。

只是看著。

「伊甸。」

「嗯?」

「以前的世界,晚上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

「可是城市比較亮。」

「嗯。」

「有音樂。」

「有。」

「有很多人在街上。」

「有。」

「有人會為了明天穿什麼衣服煩惱。」

伊甸笑了。

「當然。」

「也有人會因為演唱會買不到票生氣。」

「嗯。」

「還有人會失戀。」

「很多。」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真好。」

伊甸沒有問。

哪裡好。

因為她知道。

愛莉希雅不是在懷念一個完美的世界。

她懷念的是。

一個人類還有餘裕。

為那些無關生死的小事煩惱的世界。

飛行持續了很久。

愛莉希雅突然說:

「我喜歡人類。」

伊甸沒有意外。

「我知道。」

「非常、非常喜歡。」

「嗯。」

「就算他們會犯錯。」

「嗯。」

「會害怕。」

「會傷害別人。」

「嗯。」

「有時候甚至會做出,再也沒辦法挽回的事情。」

伊甸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喜歡?」

「還是喜歡。」

愛莉希雅看著星空。

「因為。」

「他們也會後悔。」

「會道歉。」

「會記住。」

「會在下一次。」

「試著不要再做同樣的事情。」

她想起今天的會議。

沒有人說鈴的名字很多次。

可是。

鈴其實一直都在那裡。

在梅決定不拘禁她的時候。

在凱文說不要再殺一個鈴的時候。

在所有人願意坐下來,重新回憶「愛莉希雅是誰」的時候。

那個已經死去的女孩。

正在改變活著的人。

愛莉希雅低聲說:

「所以。」

「如果人類真的還有明天。」

「我希望。」

「那個明天。」

「會比今天好一點。」

伊甸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

載著她。

飛向更遠的夜空。

---

幾天後。

阿波尼亞主動找到了愛莉希雅。

她們沒有在會議室見面。

也沒有在任何正式場所。

只是在基地一處安靜的庭院。

那裡原本種著一些植物。

現在只剩下少數還活著。

愛莉希雅蹲在一株快要枯死的花旁邊。

「妳來了。」

阿波尼亞停住。

「妳知道?」

「猜的。」

愛莉希雅回頭。

「因為阿波尼亞最近每次看到我,都像有很多話想說。」

阿波尼亞沒有否認。

她走過去。

「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愛莉希雅的手停在花瓣旁。

「未來?」

「嗯。」

「好的還是壞的?」

阿波尼亞沉默。

愛莉希雅立刻明白。

「看來不是很好呢。」

阿波尼亞坐到旁邊。

「逐火之蛾會分裂。」

愛莉希雅沒有笑。

「什麼意思?」

「我看見。」

「大家走向不同方向。」

「有人離開。」

「有人留下。」

「有人死亡。」

「有人活著。」

「計畫彼此分離。」

「道路彼此分離。」

「最後。」

阿波尼亞停了一下。

「現在坐在一起的人。」

「不會再像現在這樣。」

愛莉希雅安靜聽著。

「能改嗎?」

「我不知道。」

「阿波尼亞也會說不知道了?」

阿波尼亞看她。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很好呀。」

阿波尼亞微微一怔。

「為什麼?」

「因為以前的妳。」

愛莉希雅看著那株花。

「如果看見一個不好的未來。」

「第一個想法一定是。」

「我要怎麼阻止。」

阿波尼亞沉默。

「現在。」

「妳會先說。」

「不知道。」

愛莉希雅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

「這不是很好嗎?」

阿波尼亞看著她。

「可是。」

「如果我明明看見。」

「卻什麼都不做。」

「是不是另一種逃避?」

「當然不是什麼都不做。」

愛莉希雅站起來。

轉過身。

「只是。」

「不要替大家決定答案。」

「妳可以告訴他們。」

「可以提醒。」

「可以陪著他們。」

「甚至可以阻止。」

「可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不能因為害怕他們走錯。」

「就直接把路替他們選好。」

阿波尼亞看著她。

很久。

「那妳呢?」

「我?」

「妳的未來。」

愛莉希雅停住。

阿波尼亞的聲音很輕。

「我也看見了。」

風。

吹過庭院。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

沒有消失。

「很糟嗎?」

阿波尼亞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反而笑得更明亮了一點。

「那就不要告訴我啦♪」

「……」

「如果知道答案。」

「很多事情就不好玩了。」

阿波尼亞看著她。

「妳不害怕?」

「怕呀。」

回答得毫不猶豫。

阿波尼亞怔住。

「我也會怕死。」

愛莉希雅說。

「也會怕大家討厭我。」

「怕有一天。」

「現在這些人。」

「全部不在身邊。」

「還會怕。」

她停了一下。

「有些話。」

「最後來不及說。」

阿波尼亞沒有移開視線。

「但是。」

愛莉希雅抬頭。

看著天空。

「害怕。」

「又不代表。」

「就不能往前走。」

這句話。

讓阿波尼亞安靜了很久。

曾經。

她把「不要放棄希望」變成戒律。

想把這件事。

刻進所有人的生命裡。

結果。

希望變成了恐懼的另一張臉。

可是現在。

愛莉希雅沒有使用任何力量。

沒有命令任何人。

只是很普通地說——

害怕。

也可以往前。

或許。

真正的希望。

本來就不應該。

由別人強行放進心裡。

---

「那我也做一個預言吧。」

愛莉希雅突然說。

阿波尼亞一怔。

「妳?」

「嗯♪」

「妳看不見未來。」

「所以才叫預言呀。」

愛莉希雅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

「我預言——」

她故意停頓。

「明天會有人起床。」

阿波尼亞:「……」

「會有人吃早餐。」

「……」

「帕朵可能會偷懶。」

「這不需要預言。」

「梅比烏斯博士會嚇到至少一個研究員。」

「也不需要。」

「凱文大概還是那張臉。」

阿波尼亞嘴角。

第一次。

有了一點非常微弱的變化。

愛莉希雅看見了。

「還有。」

她的聲音慢慢輕下來。

「一定會有人。」

「繼續想辦法。」

「讓人類活下去。」

阿波尼亞的笑意消失。

不是因為悲傷。

只是。

認真地聽。

「也一定會有人。」

「記得已經離開的人。」

愛莉希雅說。

「有人會犯錯。」

「有人會後悔。」

「有人會哭。」

「有人會重新站起來。」

「所以。」

她看向阿波尼亞。

「我預言。」

「逐火之蛾就算真的有一天分開。」

「大家走過的這段路。」

「也不會消失。」

阿波尼亞低聲問:

「如果人類最後還是失敗?」

愛莉希雅想了想。

「那就把東西。」

「留給下一個人。」

「記憶。」

「技術。」

「故事。」

「名字。」

「還有。」

她笑了。

「我們曾經很努力地活過。」

阿波尼亞沒有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根本不會預言的人說出的未來。

反而比她真正看見的那些畫面。

更加讓人願意相信。

---

而在逐火之蛾不知道的地方。

另一個「明天」。

已經悄悄出現。

鈴重新活過來以後的第三天。

她已經可以比較穩定地控制自己的火焰。

至少。

不會再因為緊張,突然從手上冒出一團火。

櫻坐在旁邊,看著妹妹把一小團火焰從左手移到右手。

第一次。

成功。

第二次。

也成功。

第三次——

火焰突然竄高。

鈴嚇了一跳。

「哇!」

櫻立刻站起。

「鈴!」

火焰又立刻消失。

鈴看著自己的手。

「……」

櫻看著她。

「有受傷嗎?」

「沒有。」

「真的?」

「真的。」

鈴把手伸給姐姐看。

櫻仔細確認。

沒有燒傷。

甚至連一點紅痕都沒有。

這種火焰本來就是鈴自己的術式,自然不會像普通火焰那樣輕易傷害術者本人。

但櫻不知道。

所以。

她還是檢查了三遍。

鈴有點無奈。

「姐姐,我真的沒事。」

「嗯。」

嘴上這麼說。

櫻還是又看了一遍。

鈴偷偷看向房間另一邊。

那個戴著面具的人正靠在那裡。

「那個……」

夜玉抬頭。

鈴想了一下。

因為不知道名字。

最後只能問:

「這個火真的不會燒到我嗎?」

「不知道。」

櫻立刻看過去。

鈴也愣了。

「欸?」

夜玉沒有補充。

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突然有點不敢繼續。

櫻皺眉。

「你之前不是說不會?」

「嗯。」

「那現在為什麼不知道?」

「不知道。」

「……」

櫻盯著他。

夜玉沒有任何反應。

實際上。

他當然知道。

鈴現在的術式結構、咒力流動、火焰性質,以及受肉後肉體對術式的適應狀況,他都看得非常清楚。

至少目前這種程度的火焰,不可能因為正常使用而反過來燒傷鈴。

但只要回答得太確定。

下一個問題就會是——

為什麼?

你怎麼知道?

你以前看過這種術式?

鈴的上限在哪?

她會不會失控?

能不能做這個?

能不能做那個?

然後。

沒完沒了。

所以。

不知道。

最方便。

櫻顯然已經開始察覺這一點。

她看著夜玉。

又看了看鈴。

「別問他。」

鈴眨眼。

「為什麼?」

「他只會說不知道。」

「喔……」

夜玉沒有反駁。

櫻的眉角微微一跳。

這反而讓她更加確定。

這個人。

根本不是不知道。

只是。

不想說。

「你其實知道吧?」

夜玉看她。

「不知道。」

「……」

櫻沉默了三秒。

然後。

決定放棄。

至少現在。

她開始理解。

為什麼這個人能把自己藏得這麼徹底。

不是因為他很會編謊話。

而是因為。

他根本懶得編。

---

鈴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小聲。

櫻轉頭。

「怎麼了?」

「沒有。」

「妳在笑。」

「只是覺得。」

鈴偷偷看了一眼夜玉。

「他好奇怪。」

櫻沉默片刻。

「嗯。」

這一次。

姐妹兩人的意見。

完全一致。

鈴重新伸出手。

一團小小的赤紅火焰,再次出現在掌心。

她已經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害怕。

因為。

那不是侵蝕。

不是律者。

也不是死亡。

是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她看著火焰。

忽然問:

「姐姐。」

「嗯?」

「如果我們真的不能回去。」

櫻的動作停了一下。

鈴低下眼。

「那大家是不是會一直以為我們死了?」

「……嗯。」

「愛莉希雅也會?」

櫻沉默。

「嗯。」

「帕朵呢?」

「嗯。」

「千劫?」

「所有人。」

鈴掌心的火焰慢慢變小。

「這樣啊。」

櫻看著她。

「想回去?」

鈴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

點頭。

「想。」

很誠實。

「可是。」

她抬頭。

「如果回去會讓姐姐又有危險。」

「那就先不要。」

櫻怔住。

鈴笑了一下。

「反正。」

「姐姐在這裡。」

這句話。

讓櫻安靜了很久。

不久以前。

是她告訴鈴——

不管去哪裡。

姐姐都在。

現在。

鈴把同樣的答案。

還給了她。

櫻伸手。

摸了摸妹妹的頭。

「嗯。」

---

夜玉沒有參與。

只是坐在旁邊。

看著。

他知道。

逐火之蛾那邊。

現在大概正在做什麼。

知道黑盒裡的侵蝕之律者核心會被研究。

知道梅比烏斯會對它產生興趣。

知道華會進入那片黑暗。

知道維爾薇會重新調整第五神之鍵的方向。

甚至知道。

愛莉希雅身上的異常。

遲早會被放到桌面上。

很多事情。

他都知道。

如果有人現在問他。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答案依然只有。

「不知道。」

因為。

知道是一回事。

說出來。

是另一回事。

一旦說出口。

預測就會變成保證。

情報會變成追問。

而他最討厭的。

就是解釋。

更何況。

這個世界。

已經和他原本知道的那條道路。

不一樣了。

本來應該死亡的櫻。

就在這裡。

本來應該只剩下律者與悲劇的鈴。

現在正坐在姐姐旁邊。

掌心裡。

燃燒著一團。

屬於自己的火。

所以。

即使知道原本的答案。

也不代表。

未來還會照著原本的答案走。

夜玉看了一會兒。

便重新閉上眼。

鈴正在練習控制火焰。

櫻就在旁邊。

一次又一次提醒她慢一點。

房間很安靜。

偶爾。

傳來鈴失敗以後的小聲驚呼。

還有櫻明明很緊張。

卻努力保持平靜的聲音。

這些聲音。

本來。

都不應該存在。

可它們現在。

確實存在。

而這。

已經足夠。

至少。

今天。

姐姐還在。

妹妹也還在。

至於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真的有人問。

夜玉大概還是只會回答。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