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三罵
第六十九章 三罵
第十二律者事件結束後,逐火之蛾重新開始運作。
只是,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基地裡重新亮起了一部分燈,被侵蝕摧毀的區域正在一點一點修復,可曾經無處不在的電子終端依然有大量處於停用狀態。許多原本只需要一個指令便能完成的工作,如今重新交回人手。
紙本命令、人工傳遞、機械鎖、獨立式設備。
對一個曾經站在人類科技頂端的組織而言,多少有些諷刺。
可是沒有人抱怨。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幾天以前,人類最引以為傲的文明本身,差一點成為埋葬人類的棺材。
第十二律者沒有像以往那些律者一樣,以壓倒性的力量站在人類面前。
它甚至不需要真正站在任何人面前。
它只是進入了人類的文明。
然後,通訊系統成了它。
武器成了它。
機械成了它。
連人類自己建造、原本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都開始轉過頭殺死人類。
最後,三座城市消失。
鈴死了。
櫻也死了。
至少——
逐火之蛾的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而今天。
逐火之蛾最重要的一批人,再一次聚集在同一間會議室裡。
梅站在最前方。
凱文就在她附近。
愛莉希雅、阿波尼亞、伊甸、維爾薇、千劫、蘇、科斯魔、梅比烏斯、華、格蕾修、帕朵菲莉絲都在。
黛絲多比婭也坐在稍遠的位置。
櫻的位置已經不存在了。
並不是有人刻意把她的位置撤掉。
只是這場會議的座位重新安排時,所有人都很自然地接受了一件事情。
那個人不會再來了。
沒有人提起。
帕朵甚至刻意沒有去看那個方向。
梅手裡拿著這段時間整理完成的資料。
「黑盒目前沒有新的異常反應。」
「所有外部連接依然保持物理隔絕。沒有我的直接批准,不得進行任何新的接觸實驗。」
說到這裡,梅的目光很自然地停在梅比烏斯身上。
梅比烏斯挑眉。
「看我做什麼?」
「確認妳有聽見。」
「我又不是聾子。」
「那就好。」
「……」
維爾薇低下頭。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已經笑出來了。
今天卻沒有。
沒有人真的有心情。
梅繼續。
「第五神之鍵的調整呢?」
維爾薇抬起手中的設計圖。
「還在進行。」
「原本的結構是按照武器的方向設計的。現在要整個反過來,麻煩程度比重新做一把都差不了多少。」
「缺什麼?」
「材料、時間,還有幾個我需要重新驗證的結構。」
「整理成清單。」
「沒問題。」
梅點頭。
會議繼續。
剩餘人口。
物資。
基地修復。
神之鍵。
黑盒。
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律者。
每一件事情都很重要。
重要到沒有人能停下。
城市毀滅了,統計。
人死了,統計。
武器失控了,分析。
同伴死了,留下紀錄。
然後繼續。
因為這就是逐火之蛾。
如果他們停下,人類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也正因如此。
當那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會議室裡時——
所有人都停住了。
「真醜陋啊。」
梅的聲音戛然而止。
凱文第一時間轉身。
華猛然抬頭。
科斯魔幾乎本能地站起。
千劫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也慢慢坐直。
愛莉希雅怔了一瞬。
會議室側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個人。
黑色頭髮。
面具。
沒有開門。
沒有腳步。
沒有任何人察覺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那個至今依然沒有向逐火之蛾留下姓名的神秘人,就這麼站在那裡。
帕朵差點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
「嗚哇!」
格蕾修眨了眨眼。
愛莉希雅則在短暫的驚訝後認出了他。
「……是你。」
夜玉沒有回答。
他的頭微微轉動。
從梅開始。
凱文。
愛莉希雅。
阿波尼亞。
伊甸。
維爾薇。
千劫。
蘇。
梅比烏斯。
華。
科斯魔。
格蕾修。
帕朵。
最後重新看向整間會議室。
「真醜陋啊。」
停頓。
「大家。」
空氣安靜了幾秒。
第一個有反應的是千劫。
一聲很低的冷笑從面具後傳出。
「你跑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個?」
「嗯。」
「再說一次。」
華立刻看向千劫。
蘇沒有動。
夜玉也沒有。
「真醜陋啊,大家。」
一模一樣。
沒有提高音量。
甚至聽不出挑釁。
反而正因如此,才更加讓人不舒服。
千劫慢慢站起來。
「你覺得自己例外?」
「不。」
千劫停住。
夜玉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我也一樣。」
「……」
「我也很醜陋。」
這一次,不只是千劫。
幾乎所有人的反應都發生了微妙變化。
梅比烏斯原本微微瞇起的眼睛反而重新睜開了一些。
她本來以為,眼前這個神秘人是回來審判他們的。
站在外面。
站在更高的地方。
然後告訴他們——你們做錯了。
可第一句真正被質疑時,他卻直接把自己放了進去。
梅比烏斯托著下巴。
「這倒有意思。」
夜玉看向她。
「既然你自己也承認,那你現在算什麼?」
「一個醜陋的人。」
「跑來告訴另一群醜陋的人,他們很醜陋?」
「嗯。」
「……」
梅比烏斯竟然短暫地被堵住了。
維爾薇的嘴角抽了一下。
帕朵則小聲嘀咕。
「這人說話怎麼完全不留路給自己……」
愛莉希雅沒有笑。
她看著夜玉。
「你看到什麼了?」
這個問題,和其他人不同。
她沒有問「我們哪裡醜陋」。
而是問——
你看到什麼了?
夜玉沉默片刻。
然後看向會議桌。
那裡放著第十二律者事件的全部統計。
三座城市。
失控武器。
死亡名單。
以及鈴與櫻的死亡紀錄。
「五十四個人。」
空氣一下沉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知道她沒有攻擊任何人。」
「知道她沒有能力。」
「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關起來。」
「然後。」
「還是走進去了。」
沒有人接話。
夜玉的聲音沒有變化。
「害怕。」
「正常。」
「憤怒。」
「正常。」
「不想再看見下一個律者。」
「正常。」
「想保護剩下的人。」
「也正常。」
阿波尼亞慢慢抬起眼。
夜玉看向她。
「每一個理由。」
「單獨拿出來。」
「都很正常。」
「甚至很好理解。」
阿波尼亞沒有逃避他的方向。
夜玉繼續。
「所以才醜陋。」
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理解了。
如果那五十四個人只是天生以折磨孩子為樂的瘋子,事情反而很簡單。
把他們稱作惡人。
把他們從「人類」裡切出去。
告訴自己——
正常的人不會這麼做。
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可事實不是。
那些人也曾經有朋友。
有家人。
有人曾經並肩作戰。
有人可能親眼看著同伴死在律者手中。
他們會恐懼。
會痛苦。
會想保護剩下的人。
於是。
他們開始說服自己。
如果現在殺掉鈴。
下一場災難就不會發生。
如果現在心軟。
死掉的可能就是更多人。
一切都有理由。
甚至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可以理解。
然後五十四個人一起走進了一個女孩的收容室。
夜玉淡淡地說:
「這才是最醜陋的地方。」
「惡人做惡。」
「沒什麼稀奇。」
「普通人。」
「相信自己在做好事的時候。」
「才麻煩。」
阿波尼亞閉上眼。
因為這句話同樣刺向了她。
她的戒律。
永遠不要放棄對抗崩壞的希望。
那是惡意嗎?
不是。
她希望人類不要絕望。
希望那些一次又一次失去重要之人的人,依然能站起來。
希望人類能繼續對抗崩壞。
可是最後。
希望與恐懼糾纏。
抵抗與仇恨混在一起。
然後——
殺死她。
夜玉沒有說阿波尼亞是兇手。
也沒有說她無辜。
只是把那個事實放在所有人面前。
「善意。」
「不代表結果一定是善。」
阿波尼亞睜開眼。
「是。」
她沒有辯解。
「我知道。」
夜玉看著她。
阿波尼亞的聲音很輕。
「我原本以為,只要自己的出發點是希望,就能讓更多人走向更好的結果。」
「現在我知道,不是。」
夜玉沒有安慰她。
「本來就不是。」
「嗯。」
「妳的好意。」
「不是別人必須承受的理由。」
阿波尼亞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明白。」
夜玉停頓一下。
「記得就好。」
沒有原諒。
沒有責備。
更沒有教育。
只是——
記得。
阿波尼亞低下頭。
「我會。」
---
梅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此刻。
「所以。」
夜玉看向她。
「你說『大家』。」
「也包含那些沒有參與的人?」
「嗯。」
梅的眉頭微微皺起。
「理由?」
「因為文明不是五十四個人的東西。」
梅停住。
「逐火之蛾也不是。」
夜玉說。
「他們死了。」
「妳們活著。」
「他們做過的事情。」
「最後只能由活著的人決定。」
「是留下。」
「還是再做一次。」
梅沉默很久。
她沒有反駁。
因為這確實是領導者無法逃避的東西。
她明確下令不准傷害鈴。
她沒有授權私刑。
從命令與責任鏈來看,她甚至可以把這件事歸類為下級人員違令。
但那樣就結束了嗎?
不。
五十四個人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
為什麼逐火之蛾內部會累積出那樣的恐懼?
為什麼命令沒能保住一個已經被關在自己基地最深處的孩子?
如果一句「他們違反命令」就能把所有事情處理乾淨。
那才是另一種逃避。
「我明白。」
梅最後說。
夜玉沒有回應。
因為不需要。
---
「可是。」
凱文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凱文看著夜玉。
「你說醜陋。」
「我承認。」
「然後呢?」
夜玉沒有說話。
「人類犯過錯。」
「甚至做過比這更糟的事情。」
「這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凱文的聲音很平靜。
「如果你只是來告訴我們這些。」
「沒有意義。」
夜玉看了他幾秒。
「嗯。」
凱文皺眉。
下一句。
來了。
「真沒用啊。」
停頓。
「人類。」
整間會議室再次安靜。
凱文沒有憤怒。
只是看著他。
「包括你?」
愛莉希雅這次先問了。
「嗯。」
夜玉回答。
「包括我。」
愛莉希雅安靜下來。
夜玉沒有把自己放在人類之外。
甚至沒有因為自己擁有遠超普通人的力量,就認為自己比人類更加高等。
他只是陳述。
「真沒用啊,人類。」
包括自己。
凱文問:
「哪裡沒用?」
夜玉看向桌面上的地圖。
「什麼都有。」
「科技。」
「武器。」
「融合戰士。」
「神之鍵。」
「可以飛上天空。」
「可以改造生命。」
「可以研究靈魂。」
「可以造出足以毀掉城市的東西。」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然後。」
「保不住一個小女孩。」
沒有人說話。
這一句比任何宏大的批判都更加直接。
人類已經能做到多少事情?
能夠把一個普通人改造成融合戰士。
能夠把律者核心製作成神之鍵。
能夠研究精神、記憶、基因。
甚至已經開始思考如何讓文明的痕跡穿越末日。
可是。
一個被關在逐火之蛾基地裡的小女孩。
死了。
「很沒用吧。」
夜玉說。
華低下眼。
「……是。」
所有人看向她。
華沒有抬頭。
「我覺得。」
「是。」
她慢慢握緊自己的手。
「我們一直變強。」
「一直製造更強的武器。」
「一直想著下一次要怎麼打倒律者。」
「可是……」
華停頓。
「我們好像真的,沒有變得比較會保護人。」
夜玉看向她。
「正常。」
華微怔。
「正常?」
「力量跟保護人。」
「本來就是兩件事。」
華沉默。
這句話,她聽懂了。
強大不會自動讓一個人變得溫柔。
科技進步不會自動讓文明變得善良。
能殺死律者。
也不代表知道怎麼保護一個孩子。
「那你呢?」
梅比烏斯忽然問。
夜玉看向她。
「你很強。」
「至少比我們目前知道的大部分存在都強。」
「按照你的說法。」
梅比烏斯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你就有用了?」
「沒有。」
「為什麼?」
「我也有救不到的人。」
這一次。
夜玉回答得很快。
然後便沒有繼續。
沒有人知道那句話後面是什麼。
愛莉希雅安靜看著他。
她沒有追問。
因為那句話裡,有一道很明確的界線。
而她不會在這種時候硬闖。
夜玉只是繼續:
「力量大。」
「只是力量大。」
「不是萬能。」
「知道很多。」
「也不代表來得及。」
「看得見。」
「不代表抓得住。」
蘇微微抬頭。
這幾句話讓他停了一下。
因為他太理解了。
看見。
不等於改變。
知道。
不等於救得下來。
醫者比任何人都明白。
蘇低聲說:
「所以,你說人類沒用,不是因為你認為自己站在更高的地方。」
「不是。」
「而是因為你也在其中。」
「嗯。」
蘇沉默片刻。
「包括那種無力?」
夜玉停了一下。
「包括。」
蘇沒有再問。
---
帕朵小心翼翼舉起手。
在這種氣氛下,那個動作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看過去。
「呃……咱能問個問題嗎?」
夜玉看向她。
帕朵縮了縮。
「就是……」
「如果人類真的這麼沒用。」
「你幹嘛還幫我們啊?」
會議室再次安靜。
帕朵立刻補充。
「咱不是趕你走啊!」
「就是單純好奇!」
「真的!」
愛莉希雅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夜玉倒沒有在意。
「沒用。」
「跟要不要救。」
「沒有關係。」
帕朵眨眼。
「啊?」
「小孩也沒用。」
「老人也沒用。」
「受傷的人也沒用。」
「快死的人更沒用。」
帕朵張了張嘴。
「如果只救有用的人。」
夜玉說。
「那叫利用。」
帕朵怔住。
華也抬起頭。
伊甸第一次真正露出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不是開心。
而是理解。
夜玉繼續:
「救人。」
「不需要對方有用。」
「想救。」
「就救。」
帕朵看著他。
過了幾秒。
「……你這人。」
「嗯?」
「說話真的很難聽。」
「嗯。」
「但好像……」
她抓了抓頭。
「又不是壞話。」
夜玉沒有回答。
---
「那第三個呢?」
愛莉希雅突然問。
所有人看向她。
夜玉也看過去。
愛莉希雅托著臉。
「第一個,醜陋。」
「第二個,沒用。」
「你今天看起來不像只準備罵兩句就走的人。」
帕朵小聲說:
「愛莉姐,妳怎麼還主動要第三句啊……」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因為他還沒說完呀。」
夜玉沉默幾秒。
「嗯。」
他確實沒有說完。
第三句。
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夜玉重新看向所有人。
「真噁心啊。」
停頓。
「人性。」
這一次。
沒有人立刻反駁。
愛莉希雅也沒有。
她只是看著他。
等著後面。
因為她已經知道——
他不可能只是想說「人性很壞」。
如果只有這麼淺。
前面那些話就不會存在。
夜玉開口。
「想活。」
「沒問題。」
「怕死。」
「也沒問題。」
「自私。」
「正常。」
「嫉妒。」
「正常。」
「憤怒。」
「正常。」
「憎恨。」
「也正常。」
「我都有。」
這一句讓不少人抬起頭。
夜玉沒有停。
「想殺人。」
「有過。」
「恨不得某些人去死。」
「有過。」
「明知道不對。」
「還是想做。」
「也有過。」
沒有人能從面具上看見他的表情。
但也正因如此。
這些承認聽起來反而更加乾淨。
沒有粉飾。
沒有為自己找理由。
「所以。」
夜玉說。
「我沒有資格說。」
「我比那五十四個人乾淨。」
千劫看著他。
「那你還說噁心?」
「因為噁心。」
「包括你自己?」
「包括。」
「哈。」
千劫笑了一聲。
這一次卻沒有怒意。
「至少你還算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嗯。」
夜玉接受得毫無障礙。
梅比烏斯忽然說:
「可是你沒有回答。」
「什麼?」
「人性為什麼噁心?」
夜玉看向她。
「因為會包裝。」
梅比烏斯眼神微變。
「恐懼。」
「可以叫謹慎。」
「仇恨。」
「可以叫正義。」
「自私。」
「可以叫大局。」
「殺人。」
「可以叫必要犧牲。」
會議室徹底安靜。
「只要換一個名字。」
「就比較容易接受。」
阿波尼亞的神情變了。
夜玉繼續:
「最噁心的。」
「從來不是承認自己很壞的人。」
「而是明明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卻一定要告訴自己。」
「我是為了大家。」
沒有人說話。
因為這一次。
這句話刺中的已經不只是第十二律者事件。
而是逐火之蛾本身。
甚至——
是人類。
多少事情都能被放進「為了人類」四個字裡?
犧牲。
實驗。
死亡。
命令。
計畫。
只要最後補上一句——
為了人類。
似乎就會比較容易接受。
夜玉沒有否定那些事情全部都是錯的。
相反。
「有些事情。」
「確實要做。」
梅抬起眼。
夜玉看向她。
「有人一定要死。」
「有時候是真的。」
「犧牲少數救多數。」
「有時候也是對的。」
「殘酷的實驗。」
「有時候真的有必要。」
梅的眼神微微變化。
她原本以為夜玉接下來會全面否定逐火之蛾。
沒有。
「問題不是做。」
夜玉說。
「是做完以後。」
「把自己說得太漂亮。」
梅沉默。
「明明犧牲了人。」
「就承認犧牲了。」
「明明利用了別人。」
「就承認利用了。」
「明明做了很殘忍的事情。」
「就承認殘忍。」
「不要因為最後得到一個好結果。」
「就把過程洗乾淨。」
伊甸閉上眼。
維爾薇看著自己的手。
華沒有說話。
凱文則一直注視著夜玉。
這一刻。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眼前這個人與逐火之蛾最根本的差別之一。
不是他比較善良。
甚至未必。
而是他似乎根本沒有興趣讓自己看起來善良。
他可以承認自己會殺人。
承認自己會偏心。
承認自己只救自己想救的人。
承認自己不是英雄。
甚至承認自己與他口中那些醜陋的人類沒有本質上的切割。
可也正因如此。
他不需要「為了全人類」替自己的選擇鍍金。
---
愛莉希雅終於開口。
「可是。」
所有人看向她。
她看著夜玉。
「人性也不只有這些。」
「嗯。」
夜玉回答得太快。
愛莉希雅停住。
「……」
夜玉看著她。
「善良。」
「勇敢。」
「愛。」
「犧牲。」
「同情。」
「明知道會死。」
「還是去救別人。」
「明知道會受傷。」
「還是擋在前面。」
「自己很害怕。」
「還是安慰別人。」
一句一句。
沒有任何遲疑。
愛莉希雅安靜了。
夜玉繼續。
「有人會為陌生人死。」
「有人會在世界快毀滅的時候。」
「還想留下東西給未來。」
伊甸的眼神微微變化。
「有人做錯了。」
「會後悔。」
阿波尼亞低下眼。
「有人失去所有東西。」
「還是繼續保護別人。」
華怔住。
「有人很怕死。」
「最後還是會站出去。」
帕朵的手指微微一顫。
夜玉最後看回愛莉希雅。
「我知道。」
沒有辯解。
沒有被她提醒之後才意識到。
只是——
我知道。
愛莉希雅看著他。
很久。
她突然明白。
自己根本不需要告訴這個人「人性也有美好的部分」。
他知道。
可能比很多人都清楚。
正因為知道。
那三句話才不是絕望。
夜玉說:
「漂亮的地方。」
「很漂亮。」
「醜的地方。」
「也真的很醜。」
「不衝突。」
愛莉希雅沒有說話。
「因為有人願意犧牲。」
「不代表自私不存在。」
「因為有人善良。」
「不代表惡意是假的。」
「反過來也一樣。」
「五十四個人殺了鈴。」
「不代表所有人都想殺她。」
「人類做過噁心的事情。」
「也不代表人類只剩噁心。」
夜玉停了一下。
「我只是。」
「都看到了。」
這句話讓愛莉希雅徹底安靜。
不是被說服。
而是理解。
她原本以為那三句話是一種失望。
現在才發現。
不是。
失望通常來自期待破滅。
而眼前這個人說那些話時,似乎根本沒有「人類本來應該很完美」這種幻想。
他沒有把人類想得很高。
也沒有把人類看得很低。
他只是看。
看見有人在末日裡互相殘殺。
也看見有人在末日裡把最後一口食物留給別人。
看見恐懼。
也看見勇氣。
看見背叛。
也看見有人到死都沒有放開另一個人的手。
全部都是真的。
所以。
「真噁心啊,人性。」
並不是——
人性沒有美好。
而是——
即使有那些美好。
那些噁心的部分,也不會因此消失。
愛莉希雅慢慢笑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
「原來如此。」
夜玉沒有回答。
「我還以為你今天心情特別差呢。」
「普通。」
「真的?」
「嗯。」
「那你平常都在想這麼沉重的事情?」
「沒有。」
「那平常想什麼?」
夜玉沉默兩秒。
「吃什麼。」
「……」
帕朵噗地一聲。
華愣住。
維爾薇直接轉過頭。
就連蘇的嘴角都出現了一點很淡的弧度。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然後真的笑了。
不是強行讓氣氛變好。
只是這個答案實在太過突然。
「你這個人呀……」
夜玉沒有理她。
---
凱文一直沒有笑。
他看著夜玉。
「既然你全部都知道。」
「那你想得到什麼答案?」
夜玉轉向他。
「沒有。」
「沒有?」
「嗯。」
「那你今天為什麼來?」
夜玉沉默。
這一次。
所有人都在等。
「看看。」
梅問:
「看什麼?」
「你們。」
夜玉回答。
「看我們?」
「嗯。」
他看向會議桌上的死亡紀錄。
「看看。」
「這麼醜陋。」
「這麼沒用。」
「這麼噁心。」
「還能走到哪裡。」
沒有人說話。
「如果下一次。」
夜玉繼續。
「又出現一個鈴。」
阿波尼亞的眼神微微變化。
梅也抬起頭。
「什麼都沒做。」
「只是可能有一天會變成律者。」
「你們會怎麼做?」
沒有人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
比「你們後悔嗎」更難。
後悔很簡單。
事情發生以後,誰都可以後悔。
真正困難的是——
下一次。
如果相同的恐懼再次出現。
如果所有資料都告訴你,那個孩子可能毀滅文明。
如果身邊的人都在要求你立刻處理。
如果你知道,一次心軟可能換來數百萬人的死亡。
你還能不能記得。
曾經有一個叫鈴的女孩。
梅沒有說「我們一定不會」。
因為她知道。
這種承諾太廉價。
「我不知道。」
夜玉看著她。
梅繼續:
「如果真的有下一次。」
「條件可能完全不同。」
「我不能現在就替未來的所有情況做決定。」
夜玉沒有反駁。
「但是。」
梅看向那份死亡紀錄。
「我們會記得這一次。」
「不會再因為『可能』兩個字。」
「就直接把一個尚未犯罪的人當成已經有罪。」
夜玉停了一下。
「嗯。」
只有一聲。
梅卻知道。
這已經是回答。
---
愛莉希雅重新坐回位置。
她看著那個戴著面具的人。
忽然覺得有一件事很有趣。
他今天說了三句非常難聽的話。
真醜陋啊,大家。
真沒用啊,人類。
真噁心啊,人性。
可是從頭到尾。
他沒有一次說——
「所以你們不值得活。」
沒有。
恰恰相反。
他承認醜陋。
所以不要求完美。
承認沒用。
所以不把價值與能力綁在一起。
承認人性的噁心。
所以也不需要假裝那些黑暗不存在。
然後。
依然救人。
不是因為人類很好。
不是因為人類高尚。
甚至不是因為相信人類一定會變好。
只是——
有人想活。
而他想救。
愛莉希雅忽然覺得。
這或許比單純「相信人類」更加難以動搖。
因為一個建立在人類美好之上的信念,一旦看見醜惡,就可能崩塌。
可是這個人。
從一開始。
就把醜陋算進去了。
---
夜玉轉身。
梅看著他。
「要走了?」
「嗯。」
帕朵一愣。
「真的就這樣?」
夜玉停下。
「不然?」
「你突然跑進來,把我們全部罵一遍,然後就走?」
「嗯。」
「……」
帕朵張了張嘴。
最後看向其他人。
「咱怎麼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
科斯魔低聲說:
「不用覺得。」
「就是。」
「喂!」
愛莉希雅忍不住笑了一下。
夜玉向前。
「等等。」
愛莉希雅叫住他。
夜玉停下。
她看著他的背影。
「你說你也是。」
「嗯。」
「醜陋。」
「嗯。」
「沒用。」
「嗯。」
「人性也一樣噁心?」
「嗯。」
愛莉希雅歪了一下頭。
「那你有沒有喜歡的地方?」
所有人安靜。
這個問題。
似乎比前面所有哲學問題都更加直接。
夜玉停了很久。
愛莉希雅沒有催。
最後。
「有。」
只有一個字。
愛莉希雅笑了。
「很多嗎?」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嗯。」
「你其實知道吧?」
夜玉沒有任何停頓。
「不知道。」
「……」
愛莉希雅盯著他。
夜玉已經往前走。
「等等,我現在開始覺得你這個『不知道』很有問題喔?」
沒有回答。
「喂——」
身影消失。
會議室重新安靜。
過了幾秒。
千劫冷冷開口。
「莫名其妙。」
蘇輕聲說:
「但你聽完了。」
「你想打架?」
「不想。」
「那就閉嘴。」
「好。」
維爾薇靠回椅背。
「所以今天的會議,多了一項議程。」
梅比烏斯看她。
「什麼?」
「被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罵。」
梅比烏斯淡淡道:
「至少沒有收費。」
「……這是重點嗎?」
帕朵小聲說:
「免費被罵好像也沒有比較划算吧……」
華低下頭。
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但很快。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資料。
那兩份死亡紀錄依然存在。
櫻。
鈴。
至少在他們的認知裡。
死者不會因為一場談話回來。
三座城市也不會。
犯過的錯更不會。
可是有一件事,似乎確實和會議開始以前不太一樣。
不是他們被教會了什麼大道理。
那些道理。
在場的人大多都懂。
而是有人毫不客氣地把他們不願意看的東西重新擺到了桌面上。
不准美化。
不准逃避。
也不准因為醜陋,就假裝一切都沒有意義。
梅重新翻開資料。
「繼續。」
所有人重新坐好。
維爾薇拿起設計圖。
梅比烏斯翻開黑盒紀錄。
蘇重新閉上眼。
凱文站回原來的位置。
千劫靠回牆邊。
伊甸端起已經放涼的飲品。
帕朵嘆了一口氣。
格蕾修拿起自己的畫筆。
愛莉希雅則在最後,看了一眼夜玉剛才消失的位置。
真醜陋啊,大家。
是。
真沒用啊,人類。
也是。
真噁心啊,人性。
依然是。
可是。
那又怎樣?
醜陋的人還是會愛。
沒用的人還是會伸手。
噁心的人性裡,也還是會有人願意在世界毀滅以前,替另一個人擋下一次死亡。
這些事情。
夜玉從來都知道。
所以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
他只是看透以後。
依然沒有離開。
而這一點。
或許才是今天三句話裡——
他唯一沒有親口說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