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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蘇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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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蘇 其一

侵蝕之律者留下的損失仍然遍布整個基地,最後三座城市的毀滅更像一道永遠無法從文明記錄上抹去的傷口。大量原有系統仍處於修復階段,部分區域甚至不得不重新使用紙本文件與獨立式設備,以避免任何可能殘留的資訊污染再次沿著網路擴散。

可人類沒有停下來的餘裕。

律者不會因為他們需要哀悼就暫停出現。

崩壞更不會。

所以在葬禮、清點、修復、研究與戰備同時進行的混亂中,一個早已被提出、卻始終帶著極大不確定性的計畫,也重新被擺上了檯面。

——恆沙計畫。

夜玉真正知道這件事,是在正式加入逐火之蛾後不久。

那天他原本只是去找梅。

既然已經從一個「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的外部協力者,變成名義上的正式成員,那麼至少有一件事情不可避免。

權限。

不是夜玉想要。

而是梅認為他既然已經決定加入,有些資料便沒有必要繼續對他維持原本的封鎖。

當然,也不是全部。

逐火之蛾的情報體系依舊存在分級制度,即使夜玉本人可能早就透過不知道什麼方式看過其中不少東西,梅也不可能因此直接把所有最高機密丟到他面前。

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

於是那天下午,夜玉坐在會議室的一側,面前擺著一份新整理好的資料。

最開始他看得很快。

神之鍵。

火種。

方舟。

各種在文明最壞情況下仍然試圖保存某些東西的方案。

其中一些夜玉以前已經知道大概。

所以他沒有停留太久。

直到翻到其中一頁。

他的手停住了。

紙張最上方只有幾個字。

【恆沙計畫】

夜玉安靜看了一會兒。

梅注意到了。

梅:「有興趣?」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他繼續往下看。

計畫本身的構想並不難理解。

至少對夜玉而言如此。

既然眼前這個世界正在一步步走向人類從未面對過的終局,那麼只研究「自己」或許永遠不夠。

一個文明的樣本太少。

一次歷史的選擇太少。

一條道路的結果也太少。

如果存在其他世界。

如果存在無數種不同的可能。

如果某一個文明曾經做出不同的選擇。

如果某一條道路曾經讓人類比現在走得更遠。

那麼——

就去看。

去觀測。

去尋找。

從無數世界裡尋找那一個也許存在的答案。

夜玉翻到下一頁。

第二神之鍵。

千界一乘。

以及——

主要執行者。

蘇。

夜玉的手停住。

這一次,比剛才更久。

梅沒有催。

她只是坐在對面,看著夜玉把那幾頁資料重新從頭讀了一次。

夜玉:「蘇?」

梅:「嗯。」

夜玉:「他負責?」

梅:「目前而言,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夜玉沒有反駁。

精神感知。

思維能力。

融合戰士的身體。

對龐大資訊的處理能力。

以及蘇本人的性格。

確實很合適。

甚至可以說——

合適得有些過頭。

夜玉繼續看。

梅:「你想到什麼?」

夜玉:「沒什麼。」

梅:「你的停頓不像沒什麼。」

夜玉:「……」

梅沒有追問。

夜玉則重新低下頭。

資料上寫得很漂亮。

觀測其他可能性。

尋找文明戰勝崩壞的方法。

收集不同世界的資訊。

建立模型。

比較差異。

篩選成功路徑。

從文字來看,確實只是一項規模極端龐大的研究。

可是夜玉盯著「蘇」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不知道為什麼。

有點不舒服。

不是計畫本身。

是人選。

夜玉:「現在開始了?」

梅:「還在初期。」

夜玉:「蘇已經進去了?」

「進行過幾次初步觀測。」

夜玉:「結果?」

梅安靜了一瞬。

「沒有找到我們要的答案。」

夜玉:「……」

梅:「至少目前沒有。」

夜玉把資料放下。

「我可以參加嗎?」

這一次,換成梅停住了。

她看著夜玉。

「恆沙?」

夜玉:「嗯。」

「理由?」

夜玉靠著椅背。

「想看。」

梅:「看其他世界?」

「嗯。」

「你應該知道那不是觀光。」

「知道。」

「我們現在甚至無法完全確認長時間觀測會對精神造成什麼程度的負擔。」

夜玉:「嗯。」

梅:「而且這不是戰鬥。你的力量未必能在裡面提供多少幫助。」

夜玉:「我知道。」

梅看了他幾秒。

夜玉沒有補充。

最後,梅只是將資料重新收回。

「先問蘇。」

夜玉:「好。」

梅:「如果他認為你的加入會干擾觀測,我不會同意。」

夜玉:「嗯。」

梅:「如果他同意,我可以給你臨時參與權限。」

夜玉站起身。

走到門口。

梅忽然叫住他。

「六階堂。」

夜玉停下。

梅:「不要把恆沙當成你以前接觸過的那些能力。」

夜玉沒有回頭。

梅:「那裡最危險的東西,不一定會攻擊你。」

夜玉安靜兩秒。

「知道了。」

門關上。

梅看著那扇門。

沒有再說什麼。

---

蘇聽見夜玉想加入恆沙計畫時,第一個反應不是拒絕。

而是沉默。

很短。

大概只有兩三秒。

如果換成其他人,可能根本不會注意。

可夜玉注意到了。

蘇:「梅讓你來的?」

夜玉:「我自己要來的。」

蘇:「原因呢?」

夜玉:「想看。」

蘇:「……只是這樣?」

夜玉:「嗯。」

蘇坐在設備旁。

雙眼依舊閉著。

他的語氣與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平靜。

溫和。

甚至聽不出多少戒備。

蘇:「恆沙的觀測方式與一般意義上的空間移動不同。我們並不是單純進入另一個世界生活一段時間,再回來記錄結果。」

夜玉:「嗯。」

蘇:「我們所接觸的是龐大的可能性。」

夜玉:「嗯。」

蘇:「你可能一次看見很多東西。」

夜玉:「嗯。」

蘇:「也可能什麼答案都得不到。」

夜玉:「嗯。」

蘇終於停下來。

「六階堂。」

夜玉:「嗯?」

蘇:「你除了『嗯』以外,沒有其他想說的嗎?」

夜玉想了想。

「沒有。」

蘇笑了一下。

很淡。

「那我換個問題。」

「喔。」

「你想從恆沙裡找到什麼?」

這一次。

夜玉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

「不知道。」

蘇沒有因為這個答案露出意外。

「不知道?」

「嗯。」

「既然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看?」

夜玉:「看了才知道。」

很簡單。

甚至有點像廢話。

蘇卻沒有立刻接話。

夜玉也沒有解釋。

他是真的這麼想。

他沒有準備進去替這個文明找到救世答案。

也沒有覺得自己一進去,就能從無數世界裡抓出一條正確道路。

更沒有因為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就產生某種「我比你們更理解世界」的優越感。

他只是想看。

既然有一扇門。

門後有無數可能。

那就看看。

蘇最後點了點頭。

「好。」

夜玉:「可以?」

蘇:「可以。」

「這麼快?」

「你希望我拒絕?」

「沒有。」

蘇站起來。

「那就準備吧。」

---

第一次真正接觸恆沙時,夜玉才明白為什麼梅特別提醒了那一句。

那裡最危險的東西。

真的不會攻擊他。

沒有敵人。

沒有殺氣。

沒有術式。

沒有崩壞獸。

沒有任何需要夜玉抬手阻擋的東西。

只有——

世界。

很多。

多到連「很多」這個詞都顯得可笑。

最開始,夜玉甚至無法用正常的空間概念理解自己所看見的東西。

那不是單純排列在一起的宇宙。

也不是一扇門後面接著另一扇門。

更像是無數可能同時存在。

一個選擇。

一個變化。

一個人活下來。

一個人死去。

一場戰爭提早一天開始。

一項技術晚一年完成。

一個原本應該成為戰士的人選擇留下。

一個原本應該逃跑的人走向前。

微小的差異向外延伸。

再延伸。

最後變成完全不同的世界。

六眼幾乎在接觸的第一瞬間便開始解析。

夜玉隨即主動壓低了資訊接收。

不是看不懂。

是太多。

如果放任六眼按照平時的精度去解析眼前的一切,他等於是在要求自己的大腦同時理解不知道多少世界的資訊。

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不要一次看全部。」

夜玉:「嗯。」

「先選一個。」

夜玉照做。

大量資訊開始從感知中退去。

最後只留下一條。

那個世界也有崩壞。

也有人類。

也有抵抗。

夜玉看著那個文明從第一次大規模災害開始建立對崩壞的認知。

看見研究機構成立。

看見軍隊進駐。

看見第一批針對崩壞能的武器。

看見犧牲。

看見突破。

看見一個又一個人在自己不知道未來的情況下做出選擇。

然後——

毀滅。

夜玉沒有說話。

下一個。

不同的技術。

不同的組織。

不同的人。

不同的決策。

最後。

毀滅。

下一個。

毀滅。

再下一個。

還是毀滅。

不是每一個世界都完全相同。

甚至可以說差異極大。

有的世界比逐火之蛾更早察覺崩壞。

有的更晚。

有的科技更強。

有的對崩壞能的利用更成熟。

有的選擇集中權力。

有的選擇保留更多個體自由。

有的犧牲少數。

有的保護多數。

有的反過來。

有的世界甚至在某個階段看起來真的非常有希望。

可是——

夜玉看見的結果仍然一個接著一個熄滅。

最開始,他只是看。

後來,他開始偶爾注意蘇。

蘇很安靜。

太安靜了。

看見一座城市消失。

沒有反應。

看見一支軍隊全滅。

沒有反應。

看見某個文明因為錯誤決策錯過最後一次撤離機會。

仍然沒有反應。

他只記錄。

分析。

比較。

然後進入下一個世界。

像一台精確到近乎沒有感情的觀測儀器。

夜玉沒有立刻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因為如果要長時間進行這種工作,本來就不能對每一個世界投入太多情感。

否則光是第一百次文明滅亡,就足以讓普通人的精神徹底崩潰。

理性是必要的。

距離也是。

可是漸漸地。

夜玉發現了奇怪的地方。

某一個世界。

一場大規模崩壞災害爆發。

一間醫院來不及撤離。

醫療人員面臨選擇。

剩餘運輸能力不足。

只能帶走一部分病患。

最後,醫生依照存活率與傷勢進行分級。

撤離可以救活的人。

放棄那些幾乎沒有生還可能的重症患者。

從結果來看。

這是正確的。

至少在災難醫療裡,是。

如果強行帶走所有人,運輸速度會下降,最後可能誰都逃不掉。

那名醫生救下了一百多人。

留下十七人。

崩壞吞沒醫院。

十七人死亡。

世界繼續往前。

夜玉看著。

然後發現蘇的觀測停住了。

只有很短的一瞬間。

蘇很快便繼續。

可夜玉注意到了。

下一個世界。

一名戰士為了封鎖崩壞區域,沒有等最後一批平民完全撤離便啟動隔離裝置。

如果再晚三分鐘。

污染會突破封鎖。

數十萬人可能死亡。

他提前啟動。

三十二名尚未撤離的人被留在裡面。

三十二人死亡。

數十萬人生還。

蘇又停了一瞬。

夜玉轉頭。

面具朝向他。

蘇依舊閉著眼睛。

神情平靜。

沒有任何異常。

夜玉沒有問。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夜玉開始發現規律。

蘇真正會停頓的,不是死亡最多的世界。

也不是毀滅最慘烈的世界。

而是——

有人原本可能被救。

只要存在「可能」。

哪怕那個可能性小得可憐。

蘇都會停。

一名醫生沒有救回病人。

一支救援隊晚到兩分鐘。

一名指揮官選擇保護九成的人,因此放棄一成。

一個研究員沒有在更早以前察覺某項異常。

甚至只是某個人在災難發生前,沒有把一句警告當真。

蘇都會看。

比其他地方多看一會兒。

然後記下來。

夜玉沒有出聲。

他只是開始觀察蘇。

---

第二次參與。

第三次。

第四次。

夜玉逐漸不再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那些世界上。

不是因為不重要。

而是因為他開始發現另一件更值得看的東西。

蘇。

這個人有問題。

而且問題不在恆沙開始之後。

恆沙只是把原本藏得很深的東西,放大了。

蘇從不說累。

至少不是精神上的。

觀測時間過長,他會說需要休息。

資訊負荷太大,他會說應該停止。

設備出現偏差,他會中止。

所有判斷都理性。

準確。

沒有逞強。

乍看之下甚至比逐火之蛾裡很多人都更懂得保護自己。

可夜玉漸漸發現。

蘇保護的是他的「功能」。

不是他自己。

他休息,是因為疲勞會降低觀測精度。

他停止,是因為資訊過載會造成錯誤。

他進食,是因為身體需要維持。

他冥想,是為了整理精神。

每一件事都有理由。

每一件事都正確。

唯獨沒有一件事情的理由是——

因為我累了,所以我想休息。

夜玉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件事時,沒有立刻說話。

那天的觀測剛結束。

蘇坐在原位整理資料。

夜玉靠在旁邊。

過了很久。

夜玉:「蘇。」

蘇:「嗯?」

夜玉:「你累嗎?」

蘇的回答幾乎沒有停頓。

「目前精神負荷仍在安全範圍。」

夜玉沒說話。

蘇過了幾秒才察覺。

「怎麼了?」

夜玉:「我問你累不累。」

蘇安靜了一下。

「……還好。」

夜玉:「喔。」

他沒有繼續。

但從那天開始。

夜玉更確定了。

---

蘇的理性不是假的。

他的溫和也不是假的。

他從來沒有故意裝成一個冷漠的人。

恰恰相反。

就是因為太溫柔。

所以才需要那麼多理性。

夜玉慢慢看懂了。

蘇不是沒有感覺。

而是感覺太多。

精神感知讓他比很多人更容易接觸到別人的痛苦。

恐懼。

絕望。

臨死前的情緒。

那些東西並不會因為他閉上眼睛就真的消失。

可蘇必須繼續工作。

必須分析。

必須判斷。

必須在下一場災難到來以前,找出更好的方法。

所以他把所有東西分類。

悲傷變成資料。

死亡變成數字。

痛苦變成觀測結果。

選擇變成變數。

人變成樣本。

不是因為他真的把人當成樣本。

而是因為如果不這樣——

他會先被那些人壓垮。

夜玉開始明白那雙總是閉著的眼睛。

當然。

閉眼本身有能力控制與精神感知上的實際理由。

但夜玉現在看到的,是另一層東西。

蘇把世界關在外面。

同時也把自己關在裡面。

只留下一條很窄的縫。

讓「天慧」可以工作。

讓醫生可以判斷。

讓融合戰士可以戰鬥。

讓恆沙的觀測者可以繼續觀測。

可是那個曾經會坐在學生時代的教室裡、會和凱文與梅一起生活、會真正因為一個病人的好轉而高興的蘇,被他自己一點點往更深的地方推。

不是消失。

只是不能出來。

因為出來就會痛。

---

真正讓夜玉確認這一點的,是一次非常普通的觀測。

那個世界甚至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一場律者災難。

城市撤離。

一名醫生。

病患太多。

藥物不足。

他只能選。

最後,那名醫生救活了二十七人。

一個孩子死了。

不是因為他做錯。

不是因為判斷失誤。

而是沒有藥了。

真的沒有。

如果把藥給孩子,另一名患者就會死。

無論怎麼選。

都會有人死。

那名醫生最後坐在醫院走廊裡哭。

不停說:

「如果我再快一點。」

「如果我早一點發現。」

「如果我能多準備一份。」

「如果……」

夜玉看著那個畫面。

然後看向蘇。

蘇沒有動。

可是夜玉突然明白了。

因為那些話——

太像了。

不是蘇說出口的話。

而是他一直沒有說出口的話。

如果我再快一點。

如果我再早一點。

如果我再強一點。

如果我當時沒有遲疑。

如果我能救。

如果。

如果。

如果。

夜玉的注意力第一次完全從那個世界移開。

他看著蘇。

蘇依然平靜地整理資料。

像什麼都沒發生。

夜玉:「你覺得那個醫生有錯嗎?」

蘇停住。

「沒有。」

回答得很快。

夜玉:「為什麼?」

「藥物不足不是他的責任。他已經在有限條件下做出了能讓最多人存活的選擇。」

夜玉:「那個孩子呢?」

蘇沉默片刻。

「很遺憾。」

「但不是他的錯?」

「不是。」

夜玉:「喔。」

夜玉沒有再問。

觀測繼續。

可是從那一刻開始,一個非常清楚的矛盾出現在他眼前。

蘇可以原諒那個醫生。

可以理解那個醫生。

可以用最理性、最客觀、甚至最溫柔的方式告訴那個人:

你已經盡力了。

不是你的錯。

可是——

如果站在那條走廊裡的人換成蘇自己。

他不會接受。

夜玉幾乎可以確定。

同一套標準。

蘇只給別人。

不給自己。

---

夜玉後來去翻了一些資料。

不是偷。

他現在有權限。

克萊茵。

第十律者事件。

死亡。

異變。

蘇。

他看了很久。

有些記錄不完整。

有些只留下客觀描述。

但已經夠了。

再加上夜玉過去旁觀逐火之蛾時看見的那些碎片。

他慢慢拼起來。

蘇一直把一件事情壓在自己身上。

能救而未救,即是謀殺。

對很多人而言,這或許只是一句極端的道德命題。

對蘇不是。

他真的拿它審判自己。

而且判了很多年。

克萊茵只是其中一個最深的傷口。

那一瞬間的遲疑。

那個「如果」。

他沒有把它當成人面對突發異變時自然產生的反應。

沒有把它當成一個醫者在極端狀況下可能出現的猶豫。

甚至不允許自己承認——

有些事情,本來就救不了。

因為只要承認「救不了」。

就像是在替自己的失敗找藉口。

所以他選擇另一條路。

全算自己的。

如果我能救而沒救。

是我的錯。

如果我有可能救。

還是我的錯。

如果我不知道能不能救。

只要最後人死了——

那麼我就應該問自己,是不是還有什麼能做。

這套邏輯聽起來很高尚。

甚至近乎聖人。

夜玉卻越看越覺得不對。

因為那不是責任感。

至少已經不只是。

那是一座法庭。

蘇自己是被告。

也是檢察官。

也是法官。

而判決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有罪。

---

恆沙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因為以前。

蘇面對的是一個世界。

一群人。

有限的死亡。

有限的「如果」。

現在不同。

無數世界就在他面前。

一個世界毀滅。

他會想哪裡能改。

第二個。

第三個。

第一百個。

第一千個。

只要他看得見。

就會產生一個極其危險的錯覺。

既然我看得見,那我是不是應該找到辦法?

而如果最後沒有找到。

那是不是——

又是一次「能救而未救」?

夜玉坐在觀測區外,看著蘇整理那些世界的資料。

突然完全理解了。

恆沙計畫真正危險的地方。

不是資訊。

不是精神負荷。

甚至不是無數次文明滅亡本身。

而是蘇。

是蘇這種人。

換成另一個人,也許看一萬個世界後只會得到:

沒有答案。

繼續找。

蘇卻可能得到:

我還沒有找到答案。

只差一個「我」。

意思完全不同。

前者是研究尚未完成。

後者是——

我的責任尚未完成。

而如果文明最後真的毀滅呢?

如果他看完無數世界。

仍然沒有找到答案。

夜玉甚至不需要問,就知道蘇最後會怎麼審判自己。

不是:

人類失敗了。

不是:

我們沒有找到方法。

而是:

我沒能救下他們。

夜玉靠著牆。

沉默很久。

麻煩。

真的很麻煩。

---

之後幾天,他沒有立刻找蘇談。

只是繼續參與。

繼續看。

越看。

越確定。

蘇會對所有人寬容。

唯獨對自己殘酷。

有人犯錯。

蘇會分析環境。

有人遲疑。

蘇會理解心理。

有人失敗。

蘇會考慮能力與條件。

有人在根本無法拯救所有人的情況下選擇救下大多數。

蘇會說:

「他已經做到了當時能做的最好結果。」

可是當類似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

條件消失了。

環境消失了。

限制消失了。

只剩一句。

我為什麼沒做到?

夜玉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

凱文。

每次觀測出現某些與「最強戰力」、「核心戰士」、「文明最後防線」相關的個體時,蘇都會比平常多看一會兒。

有些世界裡,那個人撐住了。

有些死了。

有些逐漸變成只知道執行任務的兵器。

有些被所有人推上象徵的位置。

有些最後連自己為什麼戰鬥都忘了。

蘇從不說凱文。

但夜玉知道他在想誰。

因為現在的凱文,也正在往那個方向走。

逐火之蛾需要他。

文明需要他。

所有人都知道凱文很強。

所以最危險的任務給他。

最重要的戰場給他。

最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也給他。

一次。

兩次。

十次。

最後大家會習慣。

凱文也會習慣。

「因為我是最強的。」

所以我去。

「因為只有我能做到。」

所以我扛。

而蘇站在旁邊。

看著自己學生時代的摯友一步一步變成整個文明都在依賴的東西。

他想拉。

卻不知道怎麼拉。

因為如果把凱文拉下來——

誰上去?

蘇自己嗎?

他做不到凱文能做的事情。

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每一次凱文再次走上最前線。

蘇的心裡都會多出一筆帳。

不是凱文欠他的。

是他欠凱文。

如果我再強一點。

如果我能多做一點。

如果我能找到其他方法。

凱文是不是就不用變成這樣?

夜玉坐在旁邊。

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越來越確定。

蘇正在把整個文明的重量,一點一點搬到自己心裡。

方式和凱文不同。

凱文扛的是戰場。

蘇扛的是答案。

一個覺得:

如果我倒下,就沒人能擋住崩壞。

另一個覺得:

如果我找不到答案,就沒人能救下人類。

兩個人都沒有說出口。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還很理性。

兩個人甚至都可能在看見對方的問題時,勸對方不要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扛。

夜玉想到這裡。

沉默了好一會兒。

「……」

真是兩個麻煩的人。

---

那天的觀測結束得很晚。

蘇切斷連接。

設備逐漸安靜。

夜玉沒有立刻離開。

蘇開始整理資料。

一份。

兩份。

三份。

夜玉坐著。

看他。

十分鐘。

二十分鐘。

蘇:「六階堂。」

夜玉:「嗯。」

「你還有事?」

「沒有。」

「那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夜玉:「觀察。」

蘇停下動作。

「觀察我?」

「嗯。」

「結果呢?」

夜玉沒有回答。

蘇似乎也沒有真的期待答案。

他重新低頭。

又過了一會兒。

夜玉忽然問:

「蘇。」

「嗯?」

「你當醫生的時候。」

蘇的手停住。

夜玉:「有沒有救不回來的人?」

沉默。

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久。

蘇最後還是回答了。

「有。」

夜玉:「很多?」

「……嗯。」

夜玉:「習慣嗎?」

蘇沒有回答。

夜玉也沒有催。

很久以後。

蘇才輕聲說:

「這種事情不應該習慣。」

夜玉靠著椅背。

「喔。」

蘇:「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夜玉:「不知道。」

蘇微微側過頭。

「你最近的『不知道』似乎越來越多了。」

夜玉:「是嗎?」

「嗯。」

夜玉沒有繼續。

他站起來。

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

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夜玉:「明天還看嗎?」

蘇:「會。」

夜玉:「我也來。」

蘇:「好。」

夜玉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很安靜。

他沒有馬上走。

只是站在門外。

隔著牆。

裡面的蘇又開始工作。

夜玉低著頭。

他現在大概知道了。

蘇的問題從來不是不夠堅強。

恰恰相反。

是太能撐。

也不是不夠善良。

是那份善良已經鋒利到開始割自己。

更不是缺乏責任感。

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責任應該在哪裡停下。

醫者想救人。

這沒有錯。

看見痛苦,想伸手。

也沒有錯。

可當「我想救」慢慢變成「我必須救」。

再從「我必須救」變成——

「只要我沒有救到,就是我的罪。」

那就已經不是善良了。

至少。

不再只是善良。

那是一種以正義為名的自我處刑。

一座只有蘇自己能走進去的監獄。

他把感情關起來。

用理性維持秩序。

把每一次死亡變成數據。

把每一次悲劇變成案例。

把每一次無能為力變成下一次必須做得更好的理由。

因為只要不停下來。

就不用承認。

有些人真的救不了。

有些悲劇真的阻止不了。

有些死亡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

有些世界的毀滅,也不是因為他還不夠完美。

可偏偏——

這些才是蘇最不願意承認的事情。

因為一旦承認。

他就必須承認另一件更讓他恐懼的事。

自己只是一個人。

不是能看見答案的神。

不是應該拯救所有生命的聖人。

不是文明犯下每一個錯誤時都應該站出來負責的裁決者。

只是一個曾經學醫。

想救人。

後來拿起武器。

再後來被迫看著整個時代走向末路的人。

而已。

夜玉站在門外很久。

最後抬起頭。

沒有回去。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已經看見那堵牆了。

卻還沒有真正碰到最深的地方。

克萊茵。

凱文。

醫者。

遲疑。

無能為力。

以及那句被蘇藏在所有理性下面,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話。

——如果我能救。

——卻沒有救。

——那麼死去的人,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死在我的手上?

夜玉沒有答案。

或者更準確地說。

他有。

只是現在還沒有說。

因為要拆一堵牆。

至少要先看清楚——

它究竟是為了擋住什麼。

而現在。

夜玉終於看清了。

蘇築起那堵牆,從來不是為了把別人擋在外面。

他真正關住的——

一直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