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人人為我 我為人人
第七十六章 人人為我 我為人人
逐火之蛾迎來了一段短暫得近乎虛假的平靜。
說是平靜,其實也只是沒有新的律者立刻出現。
侵蝕留下的傷口仍然存在。最後幾座城市的毀滅、死去的人、幾乎被摧毀的通訊與資訊系統、尚未完成的災後清點,以及越來越接近極限的人類文明,都沒有因為戰鬥結束而消失。
逐火之蛾依舊每天運轉。
會議照常召開。
研究照常進行。
戰士照常訓練。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彷彿只要還有人工作、還有人走在走廊裡、還有人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那麼這個文明就還沒有真正走到盡頭。
六階堂也已經逐漸融入這種節奏。
至少名義上如此。
他已經正式加入逐火之蛾,不再只是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消失的外部協力者。
但「加入」與「熟悉」是兩回事。
對大多數人而言,他依然很神祕。
那張面具始終戴著。
真正的名字沒有說。
過去沒有說。
能力也只展示必要的部分。
沒有人知道面具下面到底長什麼樣,也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知道那麼多奇怪的事情。
甚至連「六階堂」這三個字,都只是他不久前才終於願意交出來的姓氏。
所以在許多人眼裡,他只是從「不知道名字的神祕人」變成了「知道姓氏的神祕人」。
本質上沒有改變多少。
愛莉希雅也一樣。
她對這個人很好奇。
當然,她本來就對許多人、許多事都抱有興趣。
可六階堂尤其特殊。
不是單純因為他強。
而是因為他身上有太多無法解釋的東西。
有時候他像什麼都不知道。
有時候又像早已看過答案。
有時候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最後卻還是會出手。
有時候他看著逐火之蛾的眾人,那種沉默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
彷彿他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些人。
愛莉希雅問過。
得到的答案通常只有。
「不知道。」
所以她也沒有真的追到底。
秘密嘛。
每個人都有。
而愛莉希雅向來知道,喜歡一個人、對一個人感興趣,不代表就有權利把對方所有藏起來的東西全部挖出來。
因此直到現在,她和六階堂之間的關係依然很微妙。
不疏遠。
卻也遠遠稱不上真正熟悉。
只是偶爾碰見會交談幾句。
有時候愛莉希雅會故意問一些問題。
六階堂則視情況回答,或者乾脆一句「不知道」。
僅此而已。
可是最近。
六階堂開始覺得——
愛莉希雅有些不對勁。
---
最開始,他甚至說不出哪裡不對。
愛莉希雅還是會笑。
還是會和其他人說話。
遇見熟悉的人時,她依舊會主動打招呼。
她沒有突然沉默,也沒有避開任何人。
工作正常。
訓練正常。
行動正常。
沒有明顯的精神異常。
沒有受傷。
更沒有突然出現什麼特殊的能量波動。
如果硬要說。
甚至可以說她和平常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最開始,夜玉只是多看了幾眼。
沒有去問。
直到某一天。
他在走廊另一端看見愛莉希雅。
她沒有發現他。
或者至少當時沒有。
她正站在那裡,看著不遠處的華。
華正在整理下一次訓練需要使用的裝備。
很普通。
沒有發生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
愛莉希雅卻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不是監視。
也不是發呆。
只是看。
然後微微笑了一下。
轉身離開。
夜玉站在走廊另一端。
沒有動。
那一次,他還沒有多想。
第二次。
是伊甸。
愛莉希雅只是安靜站在門外,聽完了一小段演奏。
沒有進去。
沒有打擾。
最後離開。
第三次。
格蕾修。
她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看著那個孩子畫畫。
第四次。
科斯魔。
第五次。
帕朵。
再後來是凱文。
蘇。
梅比烏斯。
維爾薇。
千劫。
阿波尼亞。
不是按照某種固定順序。
也不是每天都如此。
甚至有時候只是很普通地碰見。
可夜玉逐漸發現了共同點。
愛莉希雅最近在「看」。
看大家。
不是普通地看。
而是那種——
像是在記住什麼的看。
想把一個人的樣子多看一會兒。
想把某個聲音再聽一次。
想確認某些人現在還好。
有時候她也會主動過去說話。
但更多時候,她只是遠遠看著。
沒有讓任何人注意到。
然後離開。
夜玉開始留意。
接著,他又發現了另一件事。
愛莉希雅正在把一些事情做完。
答應過別人的事情。
以前隨口提過「有機會再一起」的事情。
一些並不急迫、完全可以留到以後的事情。
她開始一件一件完成。
沒有刻意。
沒有突然把行程排得很滿。
如果只看其中任何一件,都很正常。
可全部放在一起。
味道就不一樣了。
夜玉沒有證據。
甚至連六眼都沒有給他什麼直接答案。
這不是某種力量上的異常。
只是人的行為。
可他知道那種感覺。
因為那不像準備遠行。
也不像單純想多陪陪朋友。
更像是——
告別。
只是愛莉希雅沒有說。
而且她做得很好。
好到沒有人覺得那是告別。
她沒有悲傷地抱住任何人。
沒有說「以後要照顧好自己」。
沒有把重要物品一件件送出去。
沒有留下遺言。
甚至沒有任何人覺得她會離開。
她只是比平常更仔細地看。
更認真地記。
像是在趁還有時間的時候,把所有珍惜的人再收進記憶裡一次。
夜玉看了幾天。
最後確定了一件事。
不是自己想太多。
愛莉希雅確實在準備某件事情。
而那件事——
她沒有打算告訴其他人。
---
傍晚。
愛莉希雅一個人離開基地主要區域。
夜玉沒有跟得很近。
他只是確認她最後去了哪裡。
基地外側一處相對安靜的平台。
從那裡可以看見遠方已經殘破許多的城市輪廓。
夕陽正在下沉。
天邊的光把整片天空染成柔和的橘紅色。
愛莉希雅站在邊緣。
沒有其他人。
風從遠處吹來。
粉色長髮輕輕晃動。
她只是看著遠方。
沒有笑。
那一刻。
她和平常有些不同。
不是悲傷。
至少不是單純的悲傷。
更像是終於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把一直維持著的某種東西稍微放下了一點。
夜玉走了過去。
腳步聲沒有刻意隱藏。
愛莉希雅很快察覺。
她轉過身。
笑容幾乎在同一時間重新出現。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停下。
愛莉希雅:「真少見呀,你居然會主動來找我。」
夜玉:「嗯。」
愛莉希雅看了看他的身後。
愛莉希雅:「只有你?」
夜玉:「嗯。」
愛莉希雅:「那看來真的是來找我的?」
夜玉:「嗯。」
愛莉希雅微微歪頭。
愛莉希雅:「找我做什麼?」
夜玉沒有繞。
夜玉:「妳最近不對勁。」
愛莉希雅眨了一下眼。
沒有立刻回答。
接著,她笑了。
愛莉希雅:「這麼突然?」
夜玉:「嗯。」
愛莉希雅:「哪裡不對勁?」
夜玉:「不知道。」
愛莉希雅:「……」
夜玉:「所以來問。」
愛莉希雅看著他。
幾秒後,忍不住笑了一聲。
愛莉希雅:「原來如此。自己不知道答案,所以直接來問本人,確實很有效率呢。」
夜玉:「嗯。」
愛莉希雅:「可是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是哪裡不對,我要怎麼回答?」
夜玉安靜了一下。
然後看向她。
夜玉:「妳最近像在告別。」
笑容停住了。
只有一瞬。
但夜玉看見了。
愛莉希雅很快恢復。
愛莉希雅:「告別?」
夜玉:「嗯。」
愛莉希雅:「和誰?」
夜玉:「所有人。」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愛莉希雅沒有立刻說話。
夜玉繼續。
夜玉:「妳最近一直在看他們。」
愛莉希雅:「我平常也會看大家呀。」
夜玉:「不一樣。」
愛莉希雅:「哪裡不一樣?」
夜玉:「像是在記。」
這一次。
愛莉希雅真的安靜了。
夜玉沒有繼續逼問。
只是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才重新看向夕陽。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愛莉希雅:「你有時候真的會注意一些很奇怪的地方呢。」
夜玉:「所以有?」
愛莉希雅:「我可沒有這麼說喔。」
夜玉:「喔。」
愛莉希雅:「不繼續問?」
夜玉:「會。」
愛莉希雅又看向他。
夜玉:「妳要去哪?」
愛莉希雅:「沒有要去哪裡。」
夜玉:「那要做什麼?」
愛莉希雅:「秘密。」
夜玉:「會死嗎?」
她的笑容第一次完全停住。
夜玉站在原地。
沒有因為她的反應立刻判定什麼。
只是等。
幾秒。
十幾秒。
愛莉希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愛莉希雅:「為什麼會直接想到這裡?」
夜玉:「感覺。」
愛莉希雅:「感覺?」
夜玉:「嗯。」
愛莉希雅:「沒有證據?」
夜玉:「沒有。」
愛莉希雅看著那張面具。
她看不到六階堂的表情。
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所以很難判斷他究竟已經猜到了多少。
這個人一直如此。
明明站在面前。
卻像隔著一層永遠看不透的東西。
愛莉希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忽然問。
愛莉希雅:「六階堂,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夜玉:「什麼?」
愛莉希雅:「你想知道我的秘密。」
夜玉:「嗯。」
愛莉希雅:「可是我連你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夜玉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轉過身,面對他。
語氣仍然輕柔。
卻沒有剛才那種玩笑意味。
愛莉希雅:「你從哪裡來,我不知道。」
「真正叫什麼,我不知道。」
「以前經歷過什麼,我不知道。」
「為什麼知道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
「甚至連你到底為什麼會留在逐火之蛾,我都不能確定。」
她看著面具。
愛莉希雅:「現在這個全身都是秘密的人,突然跑過來問我是不是準備去死。」
「是不是有一點不公平?」
夜玉沉默。
愛莉希雅沒有逼他。
她其實並不是要六階堂把所有秘密交出來。
只是——
她同樣有不願意說的東西。
如果他選擇保留自己的秘密。
那她自然也有相同的權利。
幾秒後。
夜玉點頭。
夜玉:「嗯。」
愛莉希雅微微一怔。
夜玉:「不公平。」
回答得太乾脆。
反而讓她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
然後她看見夜玉抬起手。
手指碰到面具邊緣。
愛莉希雅的神情變了。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交換。」
愛莉希雅:「交換?」
夜玉:「我給妳看。」
他的手仍然放在面具上。
夜玉:「妳告訴我。」
愛莉希雅看著他。
這一次,她真的沒有笑。
因為她知道這代表什麼。
即使兩人並不熟。
正因如此。
這個交換才更重。
她甚至不知道這張面具究竟對六階堂意味著什麼。
但至少從她認識這個人開始,就從來沒有看見他摘下來過。
他可以不解釋過去。
可以不回答問題。
可以一句「不知道」結束對話。
可面具始終存在。
現在。
他願意拿自己的一個秘密,交換她的一個秘密。
不是要求。
不是逼問。
是交換。
愛莉希雅:「你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夜玉:「我想知道。」
愛莉希雅:「如果我還是不說呢?」
夜玉:「那就算了。」
她怔了一下。
夜玉:「妳可以不說。」
「我也不會逼妳。」
「但我覺得妳要做的事情會讓妳死。」
夜玉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
很簡單。
沒有「為妳好」。
沒有「妳必須告訴我」。
甚至沒有說自己一定能解決。
只是——
我想知道。
因為我覺得妳可能會死。
愛莉希雅看了他很久。
最後。
她輕聲開口。
愛莉希雅:「好。」
夜玉的手指扣住面具。
慢慢摘下。
風恰好從平台另一側吹來。
黑色髮絲被吹得有些凌亂。
沒有異象。
沒有刻意展現任何力量。
那張一直藏在面具後的臉,就這麼第一次真正出現在愛莉希雅眼前。
而最醒目的,是那雙眼睛。
愛莉希雅安靜了。
她以前知道六階堂有某種極為特殊的觀察能力。
也知道那份能力和他的眼睛有關。
但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那雙眼睛此刻沒有發動力量。
只是很普通地看著她。
沒有面具阻隔。
愛莉希雅第一次能直接從他的臉上確認——
這個人是認真的。
夜玉:「看完了?」
愛莉希雅回過神。
愛莉希雅:「你這麼快就想戴回去?」
夜玉:「嗯。」
愛莉希雅:「那我是不是應該多看幾秒?」
夜玉:「隨便。」
愛莉希雅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這一次。
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因為交換已經成立。
她不能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愛莉希雅轉過身。
重新望向遠方。
很久以後。
她問。
愛莉希雅:「六階堂,你怎麼看律者?」
夜玉:「看是哪個。」
愛莉希雅:「不是所有律者都是人類的敵人嗎?」
夜玉:「不是。」
她微微側過頭。
愛莉希雅:「回答得這麼肯定?」
夜玉:「嗯。」
愛莉希雅:「為什麼?」
夜玉:「律者是律者。」
「做什麼是另一回事。」
愛莉希雅沒有說話。
夜玉:「妳是?」
愛莉希雅的眼神微微一動。
這個人果然很快。
她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他就直接往這裡猜。
愛莉希雅沒有否認。
很久以後。
她輕聲道。
愛莉希雅:「嗯。」
夜玉安靜地看著她。
愛莉希雅:「我也是律者。」
夜玉沒有動。
沒有後退。
沒有重新戴上面具。
也沒有產生任何攻擊意圖。
只是問。
夜玉:「哪個?」
愛莉希雅終於露出一點意外。
愛莉希雅:「……你第一個問題居然是這個?」
夜玉:「不然?」
愛莉希雅:「比如『妳為什麼沒有失控』、『妳是不是一直在騙逐火之蛾』,或者至少稍微驚訝一下?」
夜玉:「等等再問。」
愛莉希雅:「……」
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被他的反應弄笑。
愛莉希雅:「好吧。」
笑意逐漸收起。
愛莉希雅望著遠方。
愛莉希雅:「始源。」
夜玉沒有插話。
愛莉希雅:「如果一定要給它一個名字……始源之律者。」
她停頓片刻。
愛莉希雅:「也可以叫——人之律者。」
夜玉第一次真正沉默下來。
不是警戒。
而是在聽。
於是愛莉希雅開始說。
不是一次把所有東西倒出來。
而是一點一點。
從自己與普通人不同的起點開始。
從那份與生俱來的特殊性。
從她為什麼如此自然地接近人類。
為什麼喜歡人類。
為什麼會成為逐火之蛾的一員。
有些地方她說得很輕。
有些地方仍然帶著她一貫的笑意。
可夜玉沒有因為那些笑就忽略內容。
他只是聽。
然後問。
夜玉:「其他人知道?」
愛莉希雅:「很少。」
夜玉:「梅?」
愛莉希雅沉默片刻。
愛莉希雅:「她已經開始接近答案了。」
夜玉:「所以妳最近才這樣?」
愛莉希雅沒有回答。
夜玉:「不是?」
愛莉希雅:「……不完全是。」
夜玉:「那是什麼?」
又是一段沉默。
愛莉希雅望著遠處已經逐漸沉下去的夕陽。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愛莉希雅:「你知道現在的人類還剩多少嗎?」
夜玉:「知道。」
「你知道大家已經失去多少了嗎?」
「知道。」
「也知道下一個律者之後,終焉只會越來越近?」
「嗯。」
愛莉希雅低聲道。
愛莉希雅:「那你應該明白。」
夜玉沒有接。
因為他還沒有完全明白她要說什麼。
愛莉希雅:「現在的人類太需要一個理由了。」
夜玉:「什麼理由?」
愛莉希雅:「站在一起的理由。」
她慢慢說。
不同組織。
不同立場。
恐懼。
猜疑。
一次又一次律者事件留下的傷口。
第十二律者更是把人類對律者的恐懼推到近乎極端。
如果這樣繼續下去。
就算終焉尚未降臨。
人類也可能先被自己的恐懼撕裂。
而愛莉希雅有一個身分。
一個足以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的身分。
律者。
如果「第十三律者」出現。
如果她站到所有人面前。
如果最後——
她死去。
夜玉終於聽懂了。
夜玉:「妳要拿自己當敵人。」
愛莉希雅沒有否認。
夜玉:「讓他們團結。」
愛莉希雅:「不只是這樣。」
她繼續說。
她想讓人類真正看見一個不同的律者。
不是只會毀滅。
不是只能作為敵人存在。
一個願意愛人類的律者。
一個願意以自己的選擇,向未來留下某種可能性的律者。
如果這份選擇能留下什麼。
如果後來的律者能因此產生一點不同。
如果未來的人類與律者之間,不再只有「你死我活」這一種答案。
那麼她願意。
夜玉聽到這裡。
已經完全明白。
夜玉:「所以妳真的準備死。」
愛莉希雅安靜片刻。
愛莉希雅:「如果那是必要的話。」
夜玉:「想死?」
愛莉希雅:「當然不想。」
回答幾乎沒有停頓。
這一次。
夜玉沒有繼續問。
因為那四個字已經夠了。
當然不想。
不是「沒有關係」。
不是「這是我的使命」。
不是「我早就準備好了」。
而是——
不想。
愛莉希雅仍然望著夕陽。
愛莉希雅:「我還有很多東西想看。」
「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如果可以,我也想看看終焉之後的世界。」
「想知道大家最後會走到哪裡。」
「想知道人類到底能不能跨過去。」
她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所以當然不想死呀。」
夜玉:「那就別死。」
愛莉希雅微微一怔。
然後搖頭。
愛莉希雅:「沒有這麼簡單。」
夜玉:「我知道。」
愛莉希雅:「如果只是因為我不想,就把所有可能得到的東西都放棄,那也不是我想做的選擇。」
夜玉:「嗯。」
愛莉希雅轉頭看他。
愛莉希雅:「你不反駁?」
夜玉:「反駁什麼?」
愛莉希雅:「比如告訴我,自己的生命最重要?」
夜玉:「不是。」
「有些時候確實會需要有人冒險。」
「有時候也真的沒有完美答案。」
愛莉希雅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為六階堂既然特地來找自己,甚至願意摘下面具交換秘密,接下來應該會直接否定她的選擇。
可他沒有。
夜玉:「我反對的是另一個。」
愛莉希雅:「什麼?」
夜玉看著她。
沒有面具。
所以這一次,她能清楚看見那雙眼睛。
夜玉:「妳根本沒把自己算進去。」
愛莉希雅的笑容微微停住。
夜玉:「妳剛剛一直說。」
「人類。」
「大家。」
「未來。」
「後來的律者。」
「文明。」
「所有人。」
夜玉停了一下。
夜玉:「愛莉希雅呢?」
她沒有回答。
夜玉:「妳放哪?」
愛莉希雅:「我當然也是——」
夜玉:「那為什麼妳是第一個可以被犧牲的?」
話被截斷。
夜玉:「所有人都重要。」
「妳不重要?」
愛莉希雅:「我不是這個意思。」
夜玉:「那是什麼意思?」
愛莉希雅沉默。
夜玉沒有提高聲音。
甚至沒有責備。
只是很平靜地問。
夜玉:「妳很愛人類?」
愛莉希雅:「嗯。」
這一次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夜玉:「所有人?」
愛莉希雅:「當然。」
夜玉:「妳是人嗎?」
愛莉希雅停住。
這個問題比想像中更難回答。
不是生物學。
不是律者定義。
而是她自己一直以來的選擇。
她喜歡人。
想理解人。
想成為人。
以人的方式生活。
與人並肩。
愛莉希雅:「……是。」
夜玉:「那所有人裡面有妳。」
她沒有說話。
夜玉:「妳愛所有人。」
「但是妳的『所有人』裡沒有自己。」
風輕輕吹過。
愛莉希雅的長髮向一側飄起。
她仍然笑著。
只是那個笑第一次有些勉強。
愛莉希雅:「可是如果一個人的犧牲真的可以換來更多——」
夜玉:「我沒說不能犧牲。」
她怔住。
夜玉:「我說的是。」
「妳不能因為那個人是自己,就覺得比較便宜。」
愛莉希雅徹底安靜。
夜玉:「如果今天是華。」
「妳會這麼快決定?」
「如果是伊甸?」
「如果是格蕾修?」
「如果是任何一個妳喜歡的人?」
「妳會不會先找別的方法?」
愛莉希雅沒有回答。
答案太明顯。
會。
她一定會。
她會想。
會找。
會試。
會去問所有可能的人。
會一直到確定真的沒有其他路,才願意面對最壞的答案。
可是輪到自己。
她卻早早把「愛莉希雅的死亡」放進了可以接受的成本裡。
夜玉:「妳看。」
「不公平。」
愛莉希雅:「……」
夜玉:「妳對所有人都很好。」
「唯獨對自己不公平。」
愛莉希雅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想說些什麼。
最後卻只是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六階堂,你知道嗎?」
夜玉:「嗯?」
愛莉希雅:「如果是其他人這樣跟我說,我大概很容易回答。」
夜玉:「回答什麼?」
愛莉希雅:「很多呀。」
「比如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比如我並不後悔。」
「比如能夠為我喜歡的人做些事情,本來就是很幸福的事。」
夜玉:「嗯。」
愛莉希雅:「這些也都是真的。」
夜玉:「我知道。」
她看向他。
夜玉:「所以才麻煩。」
如果全部都是謊言。
反而容易。
問題就在於愛莉希雅真的願意。
她真的愛人類。
真的認為值得。
真的不會因為自己的死亡去怨恨任何人。
她甚至可能直到最後一刻都會笑。
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阻止一個不想死的人被逼去死」。
而是——
怎麼讓一個真心願意為所有人犧牲的人明白。
她自己也是那些值得被保護的人之一。
夜玉:「我不是要妳不要愛他們。」
愛莉希雅安靜地聽。
夜玉:「也不是要妳變自私。」
「妳想愛多少就愛多少。」
「想幫多少就幫多少。」
「但是。」
夜玉停了一下。
「把自己加進去。」
愛莉希雅的眼神微微顫了一下。
夜玉:「妳一直在給。」
「可是給到最後。」
「連自己也準備一起給掉。」
「那不是因為妳不怕死。」
「妳剛剛自己說了。」
「妳不想死。」
愛莉希雅:「……嗯。」
夜玉:「那就承認。」
「承認妳也想活。」
「很丟臉?」
愛莉希雅:「不會。」
「那說。」
她看著他。
這一次。
過了很久。
愛莉希雅:「我想活。」
夜玉:「嗯。」
「我想看到以後。」
「嗯。」
「我想知道大家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嗯。」
愛莉希雅的聲音逐漸變輕。
愛莉希雅:「我也想……繼續留在這裡。」
夜玉:「嗯。」
她忽然笑了一下。
眼神卻沒有剛才那麼輕鬆。
愛莉希雅:「你一直只會說『嗯』嗎?」
夜玉:「現在是妳在說。」
愛莉希雅:「……也是呢。」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夜玉沒有急著接著說。
因為這不是辯論。
他也不是要證明自己贏了。
愛莉希雅願意承認「我想活」。
就已經夠重要。
過了一會兒。
夜玉才重新開口。
夜玉:「妳平常會希望別人喜歡自己嗎?」
愛莉希雅:「當然呀。」
夜玉:「會希望他們開心?」
愛莉希雅:「嗯。」
「希望他們活著?」
「當然。」
「如果有人難過?」
「我會想陪著他。」
「害怕?」
「也是。」
夜玉:「那自己呢?」
愛莉希雅又安靜了。
夜玉:「一樣。」
「就這樣。」
愛莉希雅:「……就這樣?」
夜玉:「嗯。」
「別人值得被愛。」
「妳也值得。」
「別人累了可以休息。」
「妳也可以。」
「別人害怕可以說。」
「妳也可以。」
「別人不想死。」
「妳會想救。」
夜玉看著她。
「那妳不想死。」
「也應該有人想救妳。」
愛莉希雅沒有說話。
夜玉:「這才公平。」
風聲很輕。
遠處最後一點夕陽正在消失。
愛莉希雅忽然問。
愛莉希雅:「那個『有人』是誰?」
夜玉:「不知道。」
她怔了一下。
然後笑出了聲。
愛莉希雅:「你這個人……」
夜玉:「逐火之蛾很多人吧。」
愛莉希雅的笑聲慢慢停下。
夜玉:「妳覺得他們知道妳準備做什麼以後。」
「會說『很好,去死吧』?」
愛莉希雅:「不可能。」
夜玉:「那就對了。」
「妳很珍惜他們。」
「他們也不是木頭。」
愛莉希雅:「你明明和大家還沒有熟到這種程度,倒是很敢替他們說話呢。」
夜玉:「這不用熟。」
愛莉希雅:「為什麼?」
夜玉:「看得出來。」
她沉默了一下。
沒有反駁。
因為確實如此。
愛不是只有愛莉希雅一個人在給。
只是她太習慣站在給予的那一側。
習慣主動靠近。
主動理解。
主動接受別人的不同。
久而久之。
她甚至沒有真正想過——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要消失。
那些被她愛過的人。
會怎麼想。
夜玉:「妳想當人。」
愛莉希雅抬頭。
夜玉:「那就不要只挑好的部分。」
愛莉希雅:「好的部分?」
夜玉:「愛別人。」
「漂亮。」
「溫柔。」
「勇敢。」
「犧牲。」
夜玉停了一下。
「人也會任性。」
「會怕。」
「會希望有人陪。」
「會想被喜歡。」
「會想活。」
「這些也是。」
愛莉希雅安靜地看著他。
夜玉:「妳如果只允許自己愛人。」
「不允許自己需要別人的愛。」
「那還是不公平。」
愛莉希雅:「可是我有被大家愛著呀。」
夜玉:「那妳有接嗎?」
她愣住。
夜玉:「真正接。」
「不是笑著說謝謝。」
「不是覺得大家過得好就夠了。」
「是妳自己難過的時候也去找他們。」
「害怕的時候也說。」
「想活的時候也說。」
「不想做的時候也說不想。」
愛莉希雅沒有回答。
夜玉:「有嗎?」
沉默已經是答案。
夜玉:「所以沒有。」
愛莉希雅輕輕低下頭。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找一句漂亮的話把問題帶過去。
夜玉也沒有繼續逼。
過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才輕聲道。
愛莉希雅:「或許……真的沒有。」
夜玉:「嗯。」
愛莉希雅:「因為我一直覺得,只要大家開心就很好。」
夜玉:「妳呢?」
又是這個問題。
愛莉希雅苦笑。
愛莉希雅:「你今天真的很執著。」
夜玉:「嗯。」
愛莉希雅:「一定要把我也算進去?」
夜玉:「嗯。」
「為什麼?」
夜玉沉默了一下。
然後回答。
夜玉:「因為妳是人。」
愛莉希雅看著他。
夜玉:「所以妳值得被愛。」
沒有始源。
沒有律者。
沒有第十三律者。
也沒有那個足以改變文明的巨大計畫。
只是最簡單的一句話。
夜玉:「因為妳是愛莉希雅。」
「所以妳也應該學著愛自己。」
愛莉希雅的眼神終於真正動搖。
不是因為她從來沒有人喜歡。
恰恰相反。
喜歡她的人很多。
她也知道。
可那和夜玉現在說的事情不同。
自愛不是說一句「我最可愛」。
不是欣賞自己的外貌。
也不是理所當然地接受稱讚。
真正的自愛是——
當自己與其他人一起站上天秤時。
不再下意識把自己那一側的重量歸零。
如果華值得被救。
伊甸值得被救。
格蕾修值得被救。
帕朵值得被救。
凱文、蘇、阿波尼亞、維爾薇、梅比烏斯、千劫、科斯魔……
所有人都值得。
那麼愛莉希雅也應該值得。
不是因為她是始源之律者。
不是因為她有多重要。
甚至不是因為她能給未來留下什麼。
只是因為——
她也是其中一個人。
愛莉希雅安靜了很久。
最後抬起手。
擦了一下眼角。
沒有眼淚真的落下來。
只是有一點濕。
她看見夜玉還在看著自己。
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不完美。
眼眶有些紅。
甚至帶著一點無奈。
可比剛才任何一個笑都更真實。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愛莉希雅:「你知道你現在很過分嗎?」
夜玉:「不知道。」
愛莉希雅:「明明是我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你。」
「結果最後反而變成你一直問我。」
夜玉:「妳可以不回答。」
愛莉希雅:「現在才說是不是太晚了?」
夜玉:「有嗎?」
愛莉希雅:「有喔。」
夜玉:「喔。」
愛莉希雅看著他。
那張臉依然沒有被面具遮住。
她忽然明白。
六階堂或許不是在單純用「看臉」交換情報。
他交出來的是某種同樣被自己保護著的東西。
所以他沒有站在高處要求她坦白。
而是先把自己的一小部分放到了桌上。
然後問。
妳願不願意也放一點?
愛莉希雅:「你可以戴回去了。」
夜玉:「嗯。」
他重新戴上面具。
熟悉的遮蔽再次覆住臉。
愛莉希雅看著那張面具。
忽然覺得有些奇妙。
她現在知道下面長什麼樣了。
但她沒有因此覺得這個人突然變得容易理解。
六階堂還是六階堂。
還是那個有一大堆秘密的神祕人。
只是至少現在。
他們彼此都多知道了一件事。
愛莉希雅:「那麼,交換完成?」
夜玉:「還沒。」
愛莉希雅:「咦?」
夜玉:「妳只說了妳要做什麼。」
愛莉希雅:「還不夠?」
夜玉:「不夠。」
愛莉希雅:「那你還想知道什麼?」
夜玉:「細節。」
她看著他。
夜玉:「妳準備怎麼做。」
「要得到什麼結果。」
「哪些東西一定要保留。」
「哪些只是手段。」
愛莉希雅的眼神逐漸認真。
夜玉:「還有。」
「妳的死亡。」
「到底是必要條件。」
「還是妳自己認為最方便的解法。」
愛莉希雅完全沒有說話。
因為這個問題。
她確實沒有用這種方式想過。
對她而言。
自己的死亡一直與整個計畫綁在一起。
如果要讓人類相信。
如果要完成那場最後的宴會。
如果要讓「第十三律者」真正成為足以改變某些東西的存在。
如果要將那份可能送向未來。
那麼她的死亡似乎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可是夜玉現在把它拆開了。
目的。
手段。
條件。
結果。
一件一件分開。
夜玉:「如果死亡是目的。」
「我沒辦法。」
愛莉希雅:「如果是手段呢?」
夜玉:「換。」
愛莉希雅:「換得掉嗎?」
夜玉:「不知道。」
她看著他。
夜玉:「所以才要先知道全部。」
愛莉希雅:「如果最後證明真的換不掉?」
夜玉沉默片刻。
夜玉:「那最後再說。」
愛莉希雅:「你不會直接答應我?」
夜玉:「不會。」
「為什麼?」
夜玉:「還沒試。」
很簡單。
夜玉:「什麼都沒試。」
「就先接受妳一定要死。」
「太早。」
愛莉希雅看著他。
這一次。
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夜玉:「我幫妳。」
風停了一瞬。
愛莉希雅:「……什麼?」
夜玉:「妳原本要做的事。」
「我幫妳。」
愛莉希雅的神情完全變了。
不是感動。
至少最開始不是。
更多的是錯愕。
因為她原本以為六階堂會做的事情,是阻止。
知道真相。
然後告訴她不要去。
或者乾脆把事情告訴梅。
再不然就是以他的力量強行干涉。
可是沒有。
他說的是——
我幫妳。
不是「我替妳」。
也不是「交給我」。
而是幫。
愛莉希雅:「你知道我要做的事情有多麻煩嗎?」
夜玉:「大概。」
「你甚至還不知道完整計畫。」
「所以妳現在講。」
愛莉希雅:「也可能根本沒有不犧牲我的方法。」
夜玉:「那就找。」
「找不到呢?」
「再找。」
愛莉希雅:「如果全部都找不到?」
夜玉:「到時候再說。」
愛莉希雅安靜了幾秒。
愛莉希雅:「你一直都是這樣嗎?」
夜玉:「怎樣?」
「明明連答案都沒有,就敢先說要幫?」
夜玉:「不然?」
愛莉希雅:「至少應該先確認自己做不做得到吧?」
夜玉:「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但是可以想。」
「可以試。」
愛莉希雅看著他。
夜玉:「妳現在不想死。」
「我知道這個就夠了。」
她怔住。
夜玉:「剩下的。」
「一個一個拆。」
這句話很普通。
沒有承諾一定成功。
沒有說「我一定會救妳」。
甚至沒有給她一個漂亮得足以讓人安心的答案。
可是愛莉希雅反而覺得。
這比任何「一定沒問題」都更可靠。
因為六階堂沒有把她的困境簡化。
沒有否認她原本選擇的重量。
也沒有否認那份犧牲可能真的有價值。
他只是拒絕在所有可能都還沒被檢查以前。
先把愛莉希雅的命劃掉。
愛莉希雅轉頭看向遠方。
天已經完全暗了。
原本的夕陽只剩下一點最後的餘光。
她忽然想到。
自己最近確實一直在告別。
沒有說出口的告別。
把大家一個一個記住。
把想做的事情慢慢做完。
不是因為她討厭活著。
正好相反。
就是因為太喜歡。
所以才想在離開以前。
好好看完。
可現在。
第一次有人在她已經準備好的告別中間插進來。
問了一句。
為什麼一定要告別?
愛莉希雅:「好吧。」
夜玉:「嗯?」
她重新轉向他。
眼神裡原本那一點難以察覺的告別意味,沒有完全消失。
但多了別的東西。
愛莉希雅:「那我們來討論吧。」
夜玉:「嗯。」
愛莉希雅:「不過先說好。」
「嗯。」
愛莉希雅:「我不會因為你說想幫,就直接放棄原本的方案。」
夜玉:「可以。」
「如果你提出的方法會讓原本要達成的事情失效,我也不會接受。」
「嗯。」
「如果最後真的沒有其他辦法——」
夜玉:「最後再說。」
愛莉希雅停了一下。
隨後輕輕笑了。
愛莉希雅:「好。」
兩人沒有離開。
夜玉在平台旁找了個位置坐下。
愛莉希雅也跟著坐下。
只是兩人之間仍然留著一段自然的距離。
沒有後來那種熟悉。
沒有親密得理所當然的靠近。
他們甚至直到今天以前,都還不知道彼此最重要的秘密。
可也正是在這個夜晚。
兩個原本都習慣把很多事情藏起來的人。
第一次真正坐在同一邊。
愛莉希雅:「那就先從目的開始?」
夜玉:「嗯。」
愛莉希雅:「第一,我希望讓人類真正團結起來。」
夜玉:「一定要靠『第十三律者』?」
愛莉希雅:「至少原本的設想是。」
夜玉:「先記著。」
愛莉希雅:「第二,我想讓律者與人類之間的關係產生改變。」
夜玉:「怎麼改?」
愛莉希雅開始解釋。
夜玉沒有打斷。
只是偶爾問一句。
哪些是一定要完成的結果。
哪些只是她原本準備採用的方法。
哪些需要「第十三律者」這個身分。
哪些需要所有人相信她已經站到人類的對立面。
哪些又真正涉及她本人的死亡。
一開始。
愛莉希雅還會下意識把很多東西綁在一起。
「這個必須這樣。」
「因為後面需要那個。」
「所以最後我——」
每當說到這裡。
夜玉就會停一下。
夜玉:「先不要死。」
愛莉希雅:「……」
夜玉:「繼續前面的。」
第一次。
愛莉希雅有點無奈。
第二次。
她開始自己停住。
第三次。
她乾脆在提到死亡以前先看夜玉一眼。
夜玉:「看我幹嘛?」
愛莉希雅:「沒什麼。」
夜玉:「喔。」
愛莉希雅忍不住笑。
但她還是重新整理思路。
把死亡暫時從方案中抽掉。
然後兩人都發現。
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一條看似已經固定的道路。
一旦把「愛莉希雅必須死亡」從前提改成「待驗證條件」。
就會突然出現大量新的問題。
怎麼讓所有人相信?
怎麼處理律者身分?
怎麼讓原本應該透過犧牲產生的效果仍然成立?
怎麼把她真正想留下的東西送往未來?
如果本人還活著。
哪些部分會因此失效?
哪些其實根本不需要她死?
一個問題。
接著另一個問題。
沒有答案。
至少今晚沒有。
可是愛莉希雅沒有失望。
因為這是第一次。
她不是在準備自己的死亡。
而是在研究——
自己有沒有可能活。
夜深之後。
兩人依然坐在那裡。
一個說。
一個聽。
偶爾交換。
偶爾反駁。
偶爾沉默。
沒有人知道這場談話正在發生。
梅不知道。
凱文不知道。
蘇不知道。
其他人更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愛莉希雅最近似乎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也不知道那個一直戴著面具的神祕人,今晚第一次讓她看見了面具後的樣子。
更不知道。
一條原本已經開始朝死亡收束的道路。
就在這個沒有人注意的夜晚。
第一次出現了岔路。
愛莉希雅原本已經開始告別。
可現在。
她暫時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有人命令她留下。
不是因為有人否定她的選擇。
而是有人提醒了她一件。
她一直很擅長告訴所有人。
卻唯獨忘記告訴自己的事情。
——人值得被愛。
那麼。
愛莉希雅也是。
而既然她也值得。
那麼在真正走到最後以前。
至少應該先認真地問一次。
有沒有一條路。
可以不用失去她。
夜玉:「下一個。」
愛莉希雅回過神。
愛莉希雅:「什麼?」
夜玉:「第三個目的。」
愛莉希雅看著他。
幾秒後。
笑了。
愛莉希雅:「好呀。」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
這一次。
沒有再把自己的死亡當成理所當然的前提。
愛莉希雅:「那麼,第三個——」
夜色之下。
兩人的討論。
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