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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咒術迴戰(X) 束縛迴戰(O)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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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咒術迴戰(X) 束縛迴戰(O) 其一

那場談話結束時,已經很晚了。

基地大部分區域的燈光都已經熄滅,只剩下少數仍在運作的研究區與值勤通道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照明。遠處偶爾能看見巡邏人員經過,腳步聲隔著很長一段距離傳來,又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愛莉希雅先離開。

她沒有再回頭。

至少在走出很遠以前沒有。

那道粉色的身影沿著長廊慢慢遠去,步伐依然和平常一樣輕快,甚至在轉過第一個拐角以前,她還抬起手,像往常那樣朝身後揮了一下。

愛莉希雅:「晚安,六階堂♪」

六階堂:「嗯。」

沒有多餘的話。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夜玉才仍舊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面具已經重新覆在臉上。

方才那短暫出現在愛莉希雅面前的真容,也重新被藏回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夜玉垂在身側的手沒有動。

很久之後,他才微微抬起頭。

方才的談話仍然停留在腦中。

愛莉希雅沒有被他說服到放棄原本想做的事情。

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願意重新考慮的,只是另一件事。

——「死亡是否真的是完成這一切唯一的方法。」

她仍然要做。

仍然要完成自己作為律者、作為愛莉希雅想完成的事情。

她沒有因為有人對她說「妳也值得活著」,便突然否定自己一路走來的信念;也沒有因為有人願意拉住她,便把原本準備承擔的一切全部丟給別人。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後,所有道路都失敗了。

她依然會去。

這才是愛莉希雅。

所以夜玉從來沒有打算阻止她。

他真正要否定的,從頭到尾都只有那個被默認為理所當然的等式。

完成使命。

等於死亡。

夜玉安靜地站了很久。

最後轉身。

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有回房間。

也沒有去找任何人。

而是一路走進基地深處一間已經很久沒有人使用的小型資料室。

門關上。

鎖死。

燈光亮起。

桌上很快多出一疊紙。

夜玉坐下。

沒有使用逐火之蛾的資料終端。

也沒有將任何東西輸入中央系統。

只是拿起筆。

第一張紙上,只寫了三行。

「愛莉希雅。」

「始源之律者。」

「始源。」

夜玉看了很久。

然後在三者之間,畫下兩條線。

沒有畫等號。

---

第二天。

一切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愛莉希雅依然會出現在基地裡。

依然會笑著和遇見的人打招呼。

依然會在帕朵菲莉絲試圖把某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東西塞進「商品」裡時,笑瞇瞇地湊過去。

帕朵菲莉絲:「愛莉姐!等等等等,這個真的不能拆!」

愛莉希雅:「可是人家只是想看看嘛♪」

帕朵菲莉絲:「妳每次說『只是看看』最後都會變成全部看完啊!」

愛莉希雅:「哎呀,被發現了。」

不遠處,華抱著資料經過。

愛莉希雅很自然地叫住她。

愛莉希雅:「華。」

華:「嗯?」

愛莉希雅:「今天也辛苦啦。」

華愣了一下。

華:「……還好。」

愛莉希雅:「只有『還好』嗎?」

華:「那……謝謝?」

愛莉希雅忍不住笑了。

愛莉希雅:「嗯,這樣比較可愛。」

華站在原地反應了兩秒。

直到愛莉希雅已經走遠,她才後知後覺地低下頭。

耳尖有些紅。

這些事情都和平常一樣。

至少表面如此。

只有少數真正足夠熟悉她的人,仍然能感覺到那一點說不上來的異樣。

伊甸曾經看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的演奏廳裡。

沒有唱歌。

沒有坐下。

只是安靜地看著舞台。

像是在記住什麼。

凱文在作戰會議結束後,曾經發現愛莉希雅少見地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口,看著所有人一個接一個走出去。

直到最後只剩她。

然後才笑著關掉燈。

帕朵則發現愛莉希雅最近總是會突然跑來找她。

不買東西。

也不鬧她。

就只是蹲下來陪她說幾句話。

有時摸摸罐頭。

有時看看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收藏。

然後笑著離開。

這些變化都很小。

小到沒有人能說它們代表什麼。

如果沒有那一晚的談話,或許連夜玉也只會把它們記在觀察裡,而不會立即得出結論。

可現在不同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已經做好離開準備的人,正在一點一點把自己沒來得及做完的事情做完。

不是刻意告別。

恰恰因為她不希望任何人發現,所以每一次都和平常一樣。

這才最像愛莉希雅。

而愛莉希雅同樣沒有再來找夜玉。

不是因為那場談話讓兩人產生了隔閡。

恰恰相反。

因為他們已經談完了。

至少第一輪談完了。

剩下的事情,不是靠坐在那裡繼續說就能得到答案。

夜玉說過。

他會幫她。

所以接下來,他需要先證明自己真的有辦法幫。

---

三天後。

凌晨兩點十三分。

資料室裡仍然亮著燈。

桌面上的紙已經從最初的三張變成厚厚一疊。

最上方那張紙仍然只有最開始的三個詞。

愛莉希雅。

始源之律者。

始源。

但下面已經多了大量被反覆修改的結構圖。

有些被整張劃掉。

有些只剩一半。

有些旁邊寫著簡短的註記。

「不可。」

「會傷及本體。」

「界線不明。」

「缺少接口。」

「風險過高。」

「不是這個。」

夜玉坐在桌前,手中的筆停了很久。

六眼能看見很多東西。

甚至遠比逐火之蛾現有的儀器更加精細。

能量流動。

結構。

聯繫。

靈魂。

術式。

不同體系之間最細微的差異。

但看得見,不代表能碰。

這個問題他非常清楚。

知道一扇門後面有什麼,和擁有那扇門的鑰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始源並不是他的東西。

他可以觀察。

可以理解。

甚至可以嘗試分析它如何與愛莉希雅產生聯繫。

但如果真的要把兩者分開——

他缺少接口。

筆尖重新落下。

「接觸。」

兩個字被寫在紙上。

夜玉盯著它。

許久。

又在旁邊寫下另一個詞。

「複製。」

筆停住了。

這一次,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房間裡只剩換氣設備低沉的運作聲。

夜玉沒有立刻往下寫。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術式運用。

他的「複製」從來不是看見什麼便能毫無條件取得什麼。

血肉是條件。

混合是媒介。

術式藉由那個過程建立連接。

而如果目標不是普通術式——

如果目標是始源?

夜玉靠在椅背上。

沒有動。

腦中開始重新排列所有條件。

不是取得。

至少不能以「取得」為目的。

更不能讓始源真正成為自己的東西。

那樣只會把問題從愛莉希雅身上搬到自己身上。

他需要的不是成為新的宿主。

只是一個能夠碰到它的接口。

一條暫時的通道。

讓原本只能存在於愛莉希雅身上的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出現第二個可以通過的位置。

然後——

把它送走。

夜玉重新坐直。

紙上第一次出現了一條完整的箭頭。

愛莉希雅。

↓

始源。

↓

?

問號停在那裡。

夜玉看著它。

接著將「?」劃掉。

寫下:

「中繼。」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否定。

---

第四天。

夜玉重新找到愛莉希雅。

沒有特別約定地點。

只是走到她面前。

愛莉希雅原本正在翻一份資料,察覺有人停在旁邊後抬起頭。

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具時,她眨了眨眼。

愛莉希雅:「嗯?」

夜玉:「有時間嗎?」

愛莉希雅微微一怔。

然後笑了。

愛莉希雅:「當然有呀。」

她把資料闔上。

沒有問去哪裡。

也沒有問夜玉是不是已經找到答案。

兩人只是離開人多的區域,一路走到一處沒有其他人的房間。

門關上。

愛莉希雅這才轉過身。

愛莉希雅:「所以?」

夜玉:「有一個方向。」

愛莉希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臉上的笑意仍然存在,卻明顯比剛才淡了一些。

不是失望。

而是認真。

愛莉希雅:「成功率呢?」

夜玉:「不知道。」

愛莉希雅安靜了一秒。

然後忍不住笑出聲。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愛莉希雅:「你是不是特別喜歡這個答案?」

夜玉:「不知道。」

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盯著他。

夜玉沒有任何反應。

幾秒後,她只能無奈地笑著搖頭。

愛莉希雅:「好吧。那至少告訴我,你找到的是什麼樣的方向?」

夜玉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桌邊。

放下三張紙。

第一張。

「愛莉希雅。」

第二張。

「始源之律者。」

第三張。

「始源。」

愛莉希雅低頭看著。

夜玉:「這三個東西。」

夜玉:「真的是同一個嗎?」

愛莉希雅的笑容停了一瞬。

夜玉沒有催她。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看向桌上的紙。

愛莉希雅:「你想把它們分開?」

夜玉:「嗯。」

愛莉希雅:「……很大膽呢。」

夜玉:「做不到?」

愛莉希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寫著「愛莉希雅」的那張紙上。

愛莉希雅:「至少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夜玉:「現在想。」

愛莉希雅抬起眼。

愛莉希雅:「你還真是不客氣。」

夜玉:「嗯。」

愛莉希雅:「這種時候不是應該稍微否認一下嗎?」

夜玉:「不知道。」

愛莉希雅:「又來。」

這一次,她真的笑了。

只是笑過之後,目光很快重新落回桌面。

三張紙。

三個概念。

對她而言,它們從誕生之初幾乎就是重疊的。

她是愛莉希雅。

她是律者。

她擁有始源。

這三件事從來沒有必要被分開理解。

因為她沒有想過自己需要在失去其中一部分的情況下繼續存在。

直到現在。

愛莉希雅:「假設真的能分開。」

她的指尖從第一張紙移向第二張。

愛莉希雅:「你想讓『愛莉希雅』留下。」

再移向第三張。

愛莉希雅:「然後讓『始源』離開。」

夜玉:「對。」

愛莉希雅:「那『始源之律者』呢?」

夜玉看向中間那張紙。

夜玉:「結束。」

房間安靜了。

愛莉希雅沒有笑。

這一次,她真正理解了夜玉正在想什麼。

不是把她藏起來。

不是假裝她沒有成為律者。

更不是讓所有人陪著她一起欺騙某個既定結果。

而是——

讓那個結果本身真的發生。

始源之律者・愛莉希雅。

結束。

但愛莉希雅本人不必跟著一起結束。

愛莉希雅:「……這樣啊。」

她很輕地說了一句。

夜玉:「有問題?」

愛莉希雅:「很多。」

夜玉:「說。」

愛莉希雅:「第一個。」

她指著第三張紙。

愛莉希雅:「始源離開我之後,要去哪裡?」

夜玉:「還沒決定。」

愛莉希雅:「第二個。你準備怎麼讓它離開?」

夜玉:「有方向。」

愛莉希雅:「第三個。如果你真的讓始源離開我,我原本想完成的事情呢?」

夜玉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才是愛莉希雅真正關心的。

不是自己會不會痛。

不是自己還剩多少力量。

甚至不是自己最後到底能不能活。

而是——

如果她活下來,原本應該由她付出生命才能換來的東西,是否還會存在。

夜玉沒有避開。

夜玉:「不能少。」

愛莉希雅看著他。

夜玉:「妳要做的事,照做。」

夜玉:「妳想留下的東西,也照樣留下。」

夜玉:「我只改最後一個結果。」

愛莉希雅:「哪一個?」

夜玉:「妳死。」

愛莉希雅怔住。

夜玉:「這個不要。」

很平靜。

甚至沒有特別加重語氣。

就像只是在一張已經寫滿條件的計畫表上,劃掉其中一項不合理的支出。

愛莉希雅看了他很久。

最後低下頭。

愛莉希雅:「……真霸道。」

夜玉:「嗯。」

愛莉希雅:「這種時候你又承認得很快。」

夜玉:「因為是事實。」

愛莉希雅的嘴角重新揚起一點。

但這一次,那個笑容裡已經沒有先前那種準備好離開的輕盈。

多了一點很難形容的東西。

或許是期待。

又或許,是一個原本已經接受死亡的人,第一次真的開始思考——

如果自己不死呢?

---

接下來數日,兩人沒有再進行那種長時間的談話。

因為方向已經確立。

接下來需要的是驗證。

夜玉開始以六眼重新觀察愛莉希雅。

不是戰鬥意義上的觀察。

也不是過去那種遠距離記錄。

而是在愛莉希雅主動配合的情況下,一層一層確認她與始源之間究竟存在怎樣的關係。

愛莉希雅站在房間中央。

夜玉站在數步之外。

沒有儀器。

沒有研究人員。

至少最初沒有。

愛莉希雅:「需要我做什麼嗎?」

夜玉:「站著。」

愛莉希雅:「就這樣?」

夜玉:「嗯。」

愛莉希雅:「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觀察的小白鼠呢。」

夜玉:「不像。」

愛莉希雅:「真的?」

夜玉:「小白鼠沒妳話多。」

愛莉希雅:「……」

她睜大眼睛。

下一秒,笑了出來。

愛莉希雅:「六階堂,你是不是其實很會欺負女孩子?」

夜玉:「不知道。」

愛莉希雅:「我就知道。」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老老實實站在原地。

夜玉沒有再說話。

面具之下,六眼開始運作。

世界在視野中改變。

最外層是身體。

再往下。

能量。

崩壞能。

更深處。

律者性質。

然後是那個遠比普通能量結構更加複雜的東西。

始源。

它並不是一顆可以從愛莉希雅體內挖出來的「核心」。

至少不能只用這麼簡單的方式理解。

那是一種高度重疊的連接。

像力量。

像資格。

像某種被世界承認的身分。

又像一道從她延伸出去、連向更深處的線。

夜玉沒有碰。

只是看。

愛莉希雅也漸漸安靜下來。

她看不見夜玉眼中的世界。

只能感覺到某種難以形容的注視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侵犯。

更像一把極細的刀,正在試圖沿著兩種幾乎完全融合的事物之間找到一道不存在於肉眼中的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夜玉忽然抬起手。

愛莉希雅:「嗯?」

夜玉:「不要動。」

她停住。

夜玉的手停在距離她胸口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沒有碰到。

只是停著。

六眼之中,那些原本混在一起的結構逐漸被拆分。

生命活動。

人格。

記憶。

靈魂。

自我。

律者性質。

始源。

其中一些彼此纏繞。

卻不是完全相同。

夜玉看了很久。

手放下。

愛莉希雅:「怎麼樣?」

夜玉:「有界線。」

愛莉希雅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愛莉希雅:「確定?」

夜玉:「嗯。」

她沒有立刻笑。

也沒有歡呼。

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氣。

像是直到這一刻,那條原本只存在於兩人口中的「第三條路」,才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一點形狀。

夜玉轉身。

愛莉希雅:「去哪裡?」

夜玉:「找接口。」

愛莉希雅:「你已經有想法了?」

夜玉停了一下。

夜玉:「有。」

愛莉希雅:「可以告訴我嗎?」

夜玉:「之後。」

愛莉希雅微微瞇起眼。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愛莉希雅:「你沒有偷偷準備什麼不打算讓我知道的代價吧?」

夜玉停住了。

只有很短的一瞬。

短到普通人或許根本不會注意。

然後他繼續往前。

夜玉:「不知道。」

愛莉希雅:「……」

她站在後面。

盯著他的背影。

第一次覺得這三個字非常可疑。

---

真正讓計畫開始成形的,是第五天晚上。

夜玉一個人待在訓練區。

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空蕩的場地裡沒有敵人。

沒有崩壞獸。

也沒有任何測試標靶。

他只是站在中央。

閉著眼。

沒有進入人為崩落。

至少一開始沒有。

過去那一次人為崩落時所發生的事情,他沒有對任何人完整說過。

包括愛莉希雅。

那不是單純的力量提升。

也不是一句「變強」就足以概括的狀態。

在那個狀態下,他曾經看見一些不該被現在的自己看見的東西。

不是完整的答案。

不是可以照著抄寫的未來。

更不是某種保證。

只是一些碎片。

一些畫面。

一些原本沒有意義、甚至連前後都無法連接的東西。

很久以前,他沒有理解。

現在,其中某一塊忽然有了位置。

夜玉睜開眼。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在幾天以前,他明明連能不能把愛莉希雅與始源分開都無法確認,卻敢在那個夜晚如此直接地對她說——

我幫妳。

那不像推測。

也不像安慰。

更不像單純因為他很強,所以相信自己總能找到辦法。

他只是比其他人多看過一點東西。

一點現在還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夜玉抬起手。

咒力在掌中浮現。

隨後消失。

再一次。

不同的術式結構在腦中排列。

其中一個被他單獨留下。

複製。

如果六眼只能看。

那就需要另一樣東西去碰。

如果「複製」必須透過血肉建立連接。

那麼——

愛莉希雅的血。

足夠嗎?

夜玉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從來不會因為自己曾經看見某個結果,就把過程當成理所當然。

未來不是說明書。

看見終點,不代表腳下的每一步都不會踩空。

更何況,他看到的東西從來都不完整。

所以他仍然需要計算。

需要驗證。

需要把每一個可能殺死愛莉希雅的錯誤先排除。

直到最後剩下那條可以走的路。

而那條路需要代價。

夜玉很清楚。

任何能夠突破術式原有限制的東西,都不會免費發生。

束縛尤其如此。

放棄得越多。

能換到的東西才越大。

如果普通的複製承載不了始源。

那就讓它承載得了。

如果普通的複製精度不足以在「愛莉希雅」與「始源」之間切出那條界線。

那就把精度提高到足夠。

如果持續時間不夠。

那就延長。

如果性能太過分散——

那就把不需要的部分全部砍掉。

夜玉站在原地。

腦中第一次浮現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如果只用一次呢?

不是今天只用一次。

而是——

以後都不用了。

把未來所有可能存在的「複製」,全部壓到這最後一次裡。

那能換到多少?

夜玉沉默。

沒有立刻立下束縛。

現在還不到時候。

束縛一旦成立,就沒有拿來測試的餘地。

所以在真正確定以前,他不會說出口。

但從這一刻開始,某個代價已經被他放上了桌面。

而愛莉希雅不知道。

---

第六天。

夜玉第一次主動找上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的實驗室一如既往地讓普通人不太想靠近。

夜玉敲了兩下門。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

梅比烏斯:「門沒鎖。」

夜玉推門進去。

梅比烏斯甚至沒有抬頭。

梅比烏斯:「如果是無聊的事情,出去。」

夜玉:「假死。」

梅比烏斯手中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頭。

綠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到夜玉身上。

梅比烏斯:「……你再說一次?」

夜玉:「我需要一個人停止心跳、呼吸與大部分可觀測生命活動。」

夜玉:「但不能死。」

梅比烏斯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幾秒後,嘴角慢慢揚起。

不是平常那種帶著嘲弄的笑。

而是研究者真正遇到有意思問題時才會出現的神情。

梅比烏斯:「你終於開始提出一些有趣的要求了。」

夜玉:「能不能?」

梅比烏斯:「對普通人?」

夜玉:「不是。」

梅比烏斯:「融合戰士?」

夜玉:「也不是。」

梅比烏斯的眼神微微一變。

夜玉沒有提供名字。

但她已經開始思考。

梅比烏斯:「多久?」

夜玉:「不確定。」

梅比烏斯:「需要自行恢復?」

夜玉:「不需要。」

梅比烏斯:「允許外部維生?」

夜玉:「進入下一階段以前可以。」

梅比烏斯:「下一階段是什麼?」

夜玉:「之後說。」

梅比烏斯靠回椅背。

梅比烏斯:「你跑來問我一個需要精確到細胞代謝程度的問題,卻連對象、時間、用途都不說?」

夜玉:「嗯。」

梅比烏斯:「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夜玉:「妳會有興趣。」

安靜。

梅比烏斯盯著他。

然後笑了。

梅比烏斯:「……這點倒是沒說錯。」

夜玉轉身。

梅比烏斯:「等等。」

他停下。

梅比烏斯:「六階堂。」

夜玉回頭。

梅比烏斯:「如果你說的『不能死』是絕對條件,那我需要知道對象的生理結構。」

夜玉:「之後給妳。」

梅比烏斯:「還有。」

她瞇起眼。

梅比烏斯:「如果這件事最後牽涉到律者——」

夜玉沒有動。

梅比烏斯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梅比烏斯:「最好別把最有趣的部分藏起來。」

夜玉:「不知道。」

梅比烏斯:「……你這個回答真的很討厭。」

門關上。

---

接著是蘇。

夜玉找到他時,蘇正坐在安靜的休息區裡。

兩人的關係才剛因恆沙計畫與那場談話產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夜玉沒有繞圈。

夜玉:「如果一個人的身體進入接近死亡的狀態,意識能不能完整保存?」

蘇睜開眼。

蘇:「接近死亡的程度?」

夜玉:「心跳停止。」

蘇的神情變得認真。

夜玉:「呼吸停止。」

蘇沒有打斷。

夜玉:「主動腦活動降到幾乎無法觀測。」

蘇:「你希望意識仍然保持清醒?」

夜玉:「不要。」

這個回答讓蘇停了一下。

夜玉:「完全沉寂。」

夜玉:「但不能散。」

蘇已經理解夜玉要的是什麼了。

不是讓一個人在死亡狀態下繼續思考。

而是把「人」本身保護起來。

讓意識停下。

卻不崩解。

蘇:「理論上,可以嘗試。」

夜玉:「嗯。」

蘇:「但我需要知道是誰。」

夜玉:「之後。」

蘇看著他。

沒有追問。

只是過了一會兒,平靜地問了一句。

蘇:「六階堂。」

夜玉:「嗯。」

蘇:「這件事和你最近一直在研究的東西有關?」

夜玉:「嗯。」

蘇:「危險嗎?」

夜玉:「有。」

蘇:「你呢?」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蘇安靜地等著。

幾秒後。

夜玉:「不知道。」

蘇閉上眼。

像是已經明白再問也不會得到答案。

蘇:「我知道了。」

---

最後是維爾薇。

和前兩個人不同,夜玉找她的時候帶了一張紙。

上面只有一個要求。

「封閉、隔離、不可被外界正常觀測的獨立保存結構。」

維爾薇看了半天。

維爾薇:「你這個要求很奇怪。」

夜玉:「嗯。」

維爾薇:「不是武器。」

夜玉:「不是。」

維爾薇:「不是牢房。」

夜玉:「不是。」

維爾薇:「不是一般避難設施。」

夜玉:「不是。」

維爾薇:「也不是單純保存物品。」

夜玉:「嗯。」

維爾薇把紙放下。

維爾薇:「你到底要藏什麼?」

夜玉:「之後說。」

維爾薇:「……」

她盯著面具。

維爾薇:「你們這種喜歡把答案切成好幾段的人,真的很容易讓工程師血壓升高。」

夜玉:「抱歉。」

維爾薇:「你居然會道歉?」

夜玉:「會。」

維爾薇:「那你現在把答案告訴我。」

夜玉:「不要。」

維爾薇:「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

三個人。

三個不同領域。

生理。

意識。

結構。

夜玉沒有把完整計畫告訴任何一個。

因為現在還沒有完整計畫。

他只是先確認——

自己需要的每一塊拼圖,究竟存不存在。

答案是:

存在。

那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

當天深夜。

夜玉再次回到那間資料室。

桌上重新擺著三張紙。

「愛莉希雅。」

「始源之律者。」

「始源。」

他拿起筆。

在第一張下面寫:

「保留。」

第二張下面:

「結束。」

第三張下面:

「剝離。」

接著,他在旁邊寫下三個名字。

梅比烏斯。

蘇。

維爾薇。

最後才寫上自己。

六階堂。

四個名字。

夜玉盯著很久。

然後在最下面補上一句。

「愛莉不能成為代價。」

筆尖停下。

這是第一條。

也是所有後續條件裡唯一不能談判的一條。

如果做不到。

那就換方法。

如果所有方法都做不到。

那就繼續找。

直到沒有時間為止。

至於自己的代價——

夜玉的目光落在另一張紙上。

上面只有兩個字。

「複製。」

他看了很久。

最後把那張紙翻了過去。

沒有寫進正式方案。

至少現在沒有。

---

幾天後。

愛莉希雅再次來到那間房間。

這一次不是夜玉找她。

而是她自己來的。

門打開時,夜玉正在整理桌上的資料。

愛莉希雅站在門口。

愛莉希雅:「果然在這裡。」

夜玉抬頭。

愛莉希雅:「最近神神秘秘的六階堂先生,居然偷偷躲在這裡做好像很不得了的事情呢♪」

夜玉:「本來就很神秘。」

愛莉希雅愣了一下。

隨後笑出聲。

愛莉希雅:「居然自己承認了。」

她走進來。

夜玉沒有阻止。

但在她靠近桌面以前,先把其中一張紙收了起來。

愛莉希雅看見了。

沒有拆穿。

只是走到桌邊。

愛莉希雅:「有進展?」

夜玉:「嗯。」

愛莉希雅:「好消息?」

夜玉:「目前算。」

愛莉希雅安靜了一下。

愛莉希雅:「那我需要做什麼?」

夜玉抬頭看她。

這一次,他沒有回答「不知道」。

夜玉:「血。」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愛莉希雅:「我的?」

夜玉:「嗯。」

她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伸出手。

愛莉希雅:「多少?」

夜玉:「一點。」

愛莉希雅:「這麼簡單?」

夜玉:「現在是。」

愛莉希雅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

也沒有遲疑。

因為這條路本來就是兩個人一起決定去找的。

她只是在幾秒後,忽然問了一句。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愛莉希雅:「如果最後失敗了呢?」

夜玉沒有立即回答。

愛莉希雅依然看著他。

她的聲音很輕。

卻沒有逃避。

愛莉希雅:「我還是會按照原本的方式去做。」

夜玉:「我知道。」

愛莉希雅:「你不阻止我?」

夜玉:「不阻止。」

她似乎有些意外。

夜玉:「那是妳的選擇。」

夜玉:「我說過,我只是不接受它是唯一答案。」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愛莉希雅慢慢笑了。

不是那種刻意讓所有人放心的笑。

只是很普通地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好。」

她把手伸得更近。

愛莉希雅:「那在真正證明它是唯一答案以前——」

愛莉希雅:「就麻煩你陪我找找看吧。」

夜玉:「嗯。」

很快。

一滴血落下。

夜玉看著那抹鮮紅。

沒有立刻使用。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事情已經不再只是討論。

愛莉希雅真的把自己的選擇交出了一部分。

而他也必須把自己承諾過的那句話變成現實。

夜玉收好那份血液。

愛莉希雅沒有問他準備怎麼使用。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下。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愛莉希雅沒有回頭。

愛莉希雅:「謝謝。」

夜玉看著她。

愛莉希雅:「不是謝謝你救我喔。」

她微微側過臉。

愛莉希雅:「是謝謝你沒有叫我放棄。」

夜玉沉默了一會兒。

夜玉:「嗯。」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然後離開。

門重新關上。

房間裡只剩夜玉一個人。

他低頭。

掌心之中,是那份剛剛取得的血液。

血肉條件。

已經有了。

六眼可以負責分類。

複製可以建立接口。

愛莉希雅願意主動配合。

梅比烏斯、蘇、維爾薇各自需要的技術,也已經確認存在。

現在缺的,只剩最後一件事。

如何讓一個原本不可能承載始源的術式,在唯一一次機會裡,抵達足以完成整個過程的程度。

夜玉坐回桌前。

翻回先前被壓在最下面的那張紙。

「複製。」

他拿起筆。

在下面慢慢寫下一行字。

「此生最後一次。」

筆尖停住。

沒有立刻落下第二行。

窗外沒有風。

整座基地都已經沉入深夜。

沒有人知道這張紙意味著什麼。

愛莉希雅不知道。

梅比烏斯不知道。

蘇不知道。

維爾薇不知道。

現在只有夜玉自己知道。

如果最後真的必須有人支付一筆不可逆的代價——

那麼這一次。

不會是愛莉希雅。

夜玉看著那六個字。

很久之後,將筆放下。

束縛還沒有成立。

計畫也還沒有真正開始。

但代價,已經被選好了。

而在逐火之蛾的另一端,愛莉希雅仍然像平常一樣笑著與人道晚安。

沒有人知道,她原本已經準備好走向自己的終點。

也沒有人知道,在那個終點之前,如今多出了一條從來不曾存在過的路。

一條沒有任何人能保證成功的路。

一條連愛莉希雅自己都不知道,需要由誰支付代價的路。

而六階堂已經站在那條路的入口。

這一次。

他準備試著把那個本來應該死去的人——

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