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律者
第八章 第二律者
半屏山之後,夜玉沒有繼續測試自己的能力。
至少暫時沒有。
那一次「解」已經回答了他最基本的問題——
這個世界的崩壞獸,可以被咒術殺死。
至於其他能力呢?
無下限能不能正常作用?
領域呢?
波紋呢?
那些問題依然存在。
可夜玉沒有急著得到答案。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於是日子又回到了原本的樣子。
沒有目的地走。
餓了就吃。
累了就找地方坐下。
偶爾睡覺。
偶爾整夜不睡。
看見崩壞獸,有時繞開。
看見軍隊,有時停下來多看一會兒。
沒有固定住所。
沒有工作。
沒有朋友。
也沒有誰在等他回去。
世界很大。
他只是在裡面活著。
直到——
第二次大規模崩壞發生。
******
最早出現異常的,不是爆炸。
而是空間。
一開始甚至沒有人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崩壞現象。
監測站收到互相矛盾的數據。
定位出現偏差。
通訊訊號開始不穩定。
部分設備明明沒有故障,測出的距離卻與實際地形無法吻合。
接著,崩壞能濃度開始急遽上升。
警報拉響。
軍隊進入災區。
平民撤離。
封鎖線建立。
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律者曾經出現過。
因此這一次,人類的反應明顯比第一次快。
沒有人再把那種異常當成普通災害。
可反應更快——
不代表準備好了。
因為這一次出現的東西,和第一律者完全不同。
******
夜玉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吃飯。
餐館牆上的電視切進緊急新聞。
畫面裡是正在撤離的人群。
記者的聲音被警報蓋過大半。
夜玉沒有抬頭。
筷子夾起食物。
放進嘴裡。
咀嚼。
直到某一刻。
動作停下。
「……」
六眼捕捉到了什麼。
非常遠。
但那股崩壞能反應已經強到無法忽略。
不是普通崩壞獸。
也不是他此前在荒野裡遇見的那些東西。
那種感覺——
和第一律者相似。
夜玉抬起頭。
新聞畫面突然扭曲。
滋——
訊號消失。
幾秒後重新恢復。
座位已經空了。
桌上留下沒吃完的飯。
以及餐費。
******
災區外圍。
高樓頂端。
一道黑影無聲出現。
夜玉站在天台邊緣。
沒有靠近。
六眼朝城市中央望去。
下一刻。
他看見了。
空間——
裂開了。
不是牆壁。
不是地面。
而是原本應該連續存在的空間本身,出現了一個不自然的開口。
一道人影從其中走出。
高濃度崩壞能圍繞著她。
夜玉沒有表情。
只是看著。
第二個。
又一名律者。
******
軍隊比他更早進入戰鬥狀態。
遠程火力率先抵達。
數道攻擊同時朝律者所在的位置落下。
轟——!!
火光吞沒街區。
煙塵升起。
可夜玉的六眼沒有受到遮蔽。
他看得很清楚。
攻擊沒有真正碰到她。
某種特殊結構出現在律者身前。
不是普通物質。
也不是他熟悉的咒力防禦。
空間本身形成了隔絕。
虛數屏障。
夜玉微微瞇眼。
「……」
煙霧還沒散。
第二輪攻擊已經抵達。
這一次。
律者沒有防禦。
她消失了。
******
不是高速。
沒有殘影。
沒有移動軌跡。
夜玉甚至沒有看見「從A點移動到B點」的過程。
她只是在原本的位置踏入被打開的空間。
下一刻——
數公里外。
另一個開口出現。
律者從裡面走了出來。
夜玉的目光跟著移動。
「……哦。」
空間傳送。
******
真正的災難從這一刻才開始。
原本的包圍失去了意義。
軍隊封鎖主要道路。
她不需要走道路。
裝甲部隊守住出口。
她不需要經過出口。
遠程火力保持安全距離。
距離本身卻無法保證安全。
律者再次打開空間。
這一次。
出口直接出現在火力陣地附近。
警報聲瞬間響徹整片區域。
士兵轉身。
炮口還來不及完成調整。
半空中已經浮現出不屬於正常物質結構的造物。
投影。
落下。
轟——!!!
地面崩裂。
車輛被衝擊掀翻。
通訊頻道瞬間被命令與慘叫塞滿。
而當其他部隊開始支援——
她又消失了。
******
夜玉站在高處。
看懂了。
第二律者真正麻煩的地方,不只是她可以移動得很快。
而是——
她不需要遵守距離。
快,依然需要經過中間。
傳送不用。
******
幾公里外。
撤離工作仍在進行。
大量平民沿著已經清空的道路離開城市。
軍人維持秩序。
醫療車停在後方。
按照人類原本的判斷,那裡已經遠離交戰區。
所以安全。
至少理論上如此。
下一秒。
道路中央的空間裂開。
第一頭崩壞獸從裡面衝出來。
最前方的人甚至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
尖叫便已經響起。
「後退!」
「全部後退!」
「不要往前!」
士兵衝上去。
槍聲爆發。
後方人群卻還在向前。
有人跌倒。
有人開始逆著人潮逃跑。
有人呼喊家人的名字。
有人抱著孩子縮到車輛後方。
而就在隊伍試圖改變方向時——
第二道空間通道在另一側張開。
新的崩壞獸出現。
原本安全的撤離路線。
瞬間變成前線。
******
夜玉看著這一切。
「……」
他終於明白第二律者真正破壞的是什麼。
不是建築。
不是道路。
甚至不只是生命。
她摧毀的是——
前線與後方的區別。
只要她可以重新連接兩個位置。
那麼世界上就不存在單純依靠「離戰場夠遠」建立起來的安全區。
撤離路線可以變成戰場。
補給點可以變成戰場。
醫療站可以變成戰場。
指揮所也可以。
一場正常戰爭所依賴的空間秩序,正在被一個人瓦解。
******
人類開始改變。
大型部隊拆散。
重要設施分散。
撤離路線增加。
指揮權下放。
一處通訊節點失效,就由其他位置接手。
一條道路被切斷,就啟用下一條。
比第一律者時快得多。
夜玉安靜地看著。
第一次留下來的,不只有死人。
還有經驗。
可是第二律者也沒有停下。
******
當集中兵力變少。
她開始攻擊其他東西。
道路。
橋梁。
通訊。
能源。
人類不願意集中,她便讓分散的人無法彼此支援。
虛數物質從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現。
空間通道一次次張開。
攻擊不一定來自正面。
甚至不一定來自人類正在警戒的方向。
第二律者把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張沒有固定前後左右的戰場。
而後——
更加異常的現象出現了。
******
她主動打開了一處更大的虛數空間。
夜玉第一次真正站直了些。
六眼迅速捕捉到其中的變化。
能量正在流動。
而且方向是——
從另一側。
流向律者。
「……」
她可以從虛數空間汲取能量。
這意味著拖延戰術未必對人類有利。
士兵會累。
彈藥會耗盡。
設備會損壞。
傷員需要救治。
補給需要運輸。
人類的每一分鐘都需要成本。
而第二律者的力量來源,至少有一部分並不受這片戰場本身限制。
******
接著。
時間與空間同時出現異常。
夜玉的眼神終於發生了明顯變化。
正在飛行的物體失去原本的運動節奏。
士兵的動作產生錯亂。
戰場的一部分像是被從正常世界的時間流動中硬生生切開。
時空斷裂。
夜玉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很久。
******
然後他低頭。
看向自己。
無下限依舊存在。
不可侵自然維持。
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浮了上來。
自己的無下限處理的是距離。
任何試圖抵達自己的事物,都必須經過那段被無限細分的空間。
因此越接近。
越慢。
最終無法真正觸碰。
可是——
剛才第二律者沒有跨越距離。
她跳過了距離。
那麼如果她直接對自己周圍的空間進行干涉呢?
不可侵能不能攔住?
「……」
不知道。
夜玉沒有因為自己擁有六眼,就把未知當成已知。
沒真正碰撞過的規則。
沒有答案。
但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次真正遇到一種可能與無下限產生特殊交互的能力。
他產生了興趣。
******
夜玉向前走了一步。
停下。
下面仍然有人在死。
第二律者仍在戰鬥。
如果現在下去——
他就能得到答案。
也許只需要幾秒。
「……」
夜玉站了一會兒。
最後退了回去。
沒有必要。
至少現在沒有。
那不是他的戰鬥。
這也不是他的世界。
他沒有義務因為自己做得到,就再次把所有事情變成自己的責任。
所以他沒有出手。
******
戰鬥繼續。
人類最開始試圖追蹤第二律者。
失敗。
於是改成記錄她每一次空間轉移的波動。
試圖包圍。
失敗。
於是放棄固定包圍,改用多區域火力協同。
正面攻擊被虛數屏障阻擋。
於是開始研究屏障出現與消失的時機。
一次失敗。
死人。
第二次。
再死人。
資料送出去。
重新計算。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錯誤,都有人付出代價。
******
有一支觀測小隊沒有及時撤離。
第二律者的空間通道已經出現在附近。
撤退命令下達。
有人跑了。
有人留了下來。
不是因為不知道會死。
而是最後一組空間波動資料還沒有傳完。
那個人一直守著設備。
直到資料傳送完成。
幾秒後。
虛數物質落下。
訊號消失。
後方收到完整資料。
夜玉站在遠處。
看著那個位置。
很久沒有移動視線。
「……」
******
事情開始有些奇怪。
明明人類一直在輸。
陣地丟失。
道路被切斷。
部隊減員。
設備損毀。
可第二律者的優勢——
卻沒有最開始那麼絕對了。
不是她變弱了。
是人類開始知道她會做什麼。
他們不知道怎麼操縱虛數空間。
不知道怎麼製造那種屏障。
更不可能突然學會她的權能。
但是他們可以記。
可以算。
可以把一次次失敗留下來。
一個人死前得到的情報。
交給下一個人。
下一個人再多走一步。
******
最終作戰開始時。
城市已經面目全非。
夜幕下到處都是火。
街道破碎。
建築傾倒。
救護車與軍車不斷穿過外圍。
第二律者依舊存在。
人類也還在。
第一次攻擊。
她傳送。
沒有追擊。
第二支部隊已經朝預測區域調整火力。
空間裂開。
她出現。
炮火立即落下。
虛數屏障展開。
轟——!!
擋住。
第二律者再次轉移。
下一處。
又有火力等待。
偏了。
攻擊落空。
第二律者反擊。
有人死亡。
後方立刻修正資料。
再來。
******
一次。
兩次。
三次。
她仍然可以傳送。
仍然可以防禦。
仍然可以從人類意料之外的位置攻擊。
可是她開始被迫頻繁使用權能。
每一次轉移。
每一次屏障。
每一次連結虛數空間。
都在留下新的資料。
而人類正在用那些資料,把她下一次可能出現的位置一點點縮小。
不是破解空間。
也不是突然掌握了某種可以克制律者的奇蹟。
只是——
計算。
嘗試。
失敗。
修正。
再試。
******
第二律者再一次消失。
空間波動出現。
預測位置之一。
第一輪火力提前落下。
錯了。
第二個位置。
沒有。
第三個。
空間裂開。
「就是現在!」
所有剩餘火力同時轉向。
律者出現。
虛數屏障展開。
轟——!!!
屏障擋下第一輪。
第二輪已經抵達。
她立刻準備轉移。
新的空間開始形成。
第三輪。
落下。
******
轟————————!!!
夜玉的衣角被遠處傳來的氣浪吹起。
他沒有眨眼。
六眼穿過煙塵。
看著其中的崩壞能反應。
還在。
很強。
第二律者沒有死。
她再次打開虛數空間。
強行轉移。
新的位置。
人類立刻追蹤。
這一次比之前更快。
攻擊抵達。
屏障。
爆炸。
再轉移。
******
戰鬥持續了很久。
久到那些最初參與作戰的人,已經有很多不在了。
可是他們留下來的資料還在。
第二律者的行動模式正在被一層一層剝開。
直到最後。
那個機會終於出現。
******
第二律者剛完成一次空間轉移。
虛數屏障才承受過上一輪集中攻擊。
新的空間結構尚未完全穩定。
只有一瞬。
如果錯過——
她會再次消失。
人類沒有錯過。
所有還能使用的火力。
同時集中。
沒有救世主。
沒有突然從天而降的英雄。
只有一群已經死了太多人的普通人,把前面所有人用命換來的答案——
全部壓在這一刻。
轟——————————!!!!
夜空被照亮。
******
煙塵久久沒有散去。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敢。
所有還能運作的監測設備都對準同一個位置。
一秒。
兩秒。
三秒。
崩壞能反應仍然存在。
然後——
開始下降。
一點。
又一點。
直到那個一直籠罩整片戰場的異常反應,終於不再上升。
第二律者倒下。
******
沒有人立刻靠近。
確認。
再確認。
檢查空間異常。
檢查崩壞能反應。
確認周邊是否還有通道。
確認是不是誘導。
直到一遍又一遍的結果傳回。
第二律者——
停止活動。
戰鬥結束。
******
有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手裡還握著武器。
有人靠著已經報廢的車輛,抬頭看著天空。
有人哭。
有人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低下頭。
因為原本站在旁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醫療隊進場。
搜索倖存者。
搬運傷員。
回收遺體。
清除仍在活動的崩壞獸。
評估污染。
建立隔離區。
修復通訊。
重新確認撤離人員名單。
戰鬥結束。
災難沒有。
******
第二律者死亡後。
她體內留下了一個人類此前已經在第一律者事件中見過的東西。
律者核心。
人類將其回收。
封存。
研究。
僅此而已。
這個時候的他們還不知道,究竟能把這種東西利用到什麼程度。
它首先是一個危險的研究對象。
也是一份極其珍貴的樣本。
一個讓人類更進一步理解「律者究竟是什麼」的機會。
沒有任何人站在廢墟裡宣布要把它製造成什麼武器。
那樣的構想——
此時還沒有出現。
現在的人類,只是做了一件非常樸素的事情。
把差點毀掉他們的東西留下來。
然後試著弄懂它。
******
夜玉從頭到尾沒有出手。
他站在遠處。
看完了第二律者的誕生。
看完她第一次展現權能。
看完人類的包圍被空間傳送輕易瓦解。
看完安全區變成戰場。
看完撤離路線被截斷。
看完有人因為一次錯誤判斷死去。
也看完後面的人拿起那個死人留下的資料。
再往前一步。
直到最後。
律者倒下。
******
夜玉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出手。
或許不需要死這麼多人。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自然。
六眼讓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看清這一點。
他有很多手段。
很多選擇。
甚至只要願意介入,這場戰鬥就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可是——
夜玉沒有讓那個念頭繼續下去。
他太熟悉它了。
你明明做得到。
所以呢?
是不是因為做得到,就應該負責?
是不是只要有一個人死了,就可以回過頭問他:
為什麼沒有救?
是不是只要自己足夠強,整個世界的苦難最後都可以變成自己的失職?
「……」
夜玉垂下眼。
響子的聲音彷彿還留在記憶裡。
不要因為自己做得到,就覺得所有事情都是你的責任。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些屍體。
也沒有因此覺得輕鬆。
只是站著。
******
過了一會兒。
夜玉再次看向遠處。
軍人正在搬運傷員。
研究人員接手回收物。
救援隊鑽進倒塌的建築。
有人還在找家人。
有人開始統計死亡。
有人在修理設備。
有人甚至已經開始整理這次戰鬥的紀錄。
第二律者才剛死。
他們已經開始準備下一次。
夜玉看著。
第一次律者出現時,他想知道的是:
這個世界的頂級個體有多強?
後來。
他開始想:
人類真的能對付這種東西嗎?
現在他知道了。
能。
但不是因為他們比律者強。
也不是因為他們突然得到了奇蹟。
他們會犯錯。
會恐懼。
會被一個完全陌生的能力打得措手不及。
會死很多人。
可是只要還有人活著——
錯誤就會被記錄。
情報會被留下。
方法會被修正。
然後下一個人繼續。
******
夜玉忽然想起半屏山。
那時候。
他只是想知道咒術能不能殺死崩壞獸。
所以試了一刀。
得到答案。
而眼前這群人做的事情,本質上似乎也差不多。
只是他們沒有六眼。
沒有無下限。
沒有御廚子。
也沒有一刀把山切開之後還能站在原地發呆的餘裕。
他們拿來試錯的東西——
是命。
夜玉站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嗯。」
******
他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
又停下。
第三個律者會不會出現?
答案幾乎不需要猜。
第一個。
第二個。
只要崩壞仍然存在。
就不會到此為止。
第三個會是什麼?
又會擁有怎樣完全不同的能力?
人類還能不能像今天一樣找到答案?
夜玉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
和最開始稍微不一樣了。
剛來到這個世界時。
他甚至懶得知道這個文明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現在。
他第一次有了一點點——
想繼續看下去的念頭。
不是想救。
不是想保護。
更不是突然重新相信了人類。
只是想看。
看看這群弱得要命的人——
究竟能撐到哪裡。
******
夜玉走遠了。
身後。
第二次崩壞留下的城市依然燃燒著。
救援沒有停止。
研究沒有停止。
文明也沒有停止。
第二律者死了。
她留下的核心被封存在人類手中。
此時沒有任何人知道——
這些從律者身上留下來的東西,未來究竟會把人類帶向哪裡。
現在。
它們只是律者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也是人類在付出無數代價之後——
從崩壞手裡搶回來的答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