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咒術迴戰(X) 束縛迴戰(0) 其五
第八十一章 咒術迴戰(X) 束縛迴戰(0) 其五
等待,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當所有人都知道,某個人的生死就在那扇無法打開的門後面時。
地下空間裡沒有任何人離開。
維爾薇守在那台完全與逐火之蛾主系統隔離的設備前。螢幕上沒有任何來自愛莉希雅的生命訊號,只有幾組用來監控外界崩壞能變化與空間狀態的數據仍在緩慢跳動。
梅比烏斯重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生命監測系統。她明知道所有外部數據都已經歸零,卻仍然沒有停手。
蘇重新閉上雙眼,試圖從精神與意識層面尋找任何可能殘留下來的痕跡。
夜玉則坐在最靠近儲存空間入口的位置。
面具重新覆在臉上。
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
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沒有顫抖。
至少表面上沒有。
複製術式已經不存在了。
不是暫時無法使用,不是術式熔斷,也不是咒力耗盡。
而是從他的術式結構裡徹底消失。
他甚至不需要六眼確認。
那種感覺太清楚。
就像一個原本陪伴自己很久的器官,被從「自己」這個概念裡直接拿走。
沒有傷口。
沒有流血。
可那裡就是少了一塊。
維爾薇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維爾薇:「多久了?」
夜玉:「四十七分鐘。」
維爾薇抬起頭。
維爾薇:「你居然有在算?」
夜玉:「嗯。」
維爾薇:「我還以為你又會說不知道。」
夜玉:「時間知道。」
維爾薇:「……」
這個回答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梅比烏斯沒有參與。
她只是盯著螢幕。
第十三律者的崩壞能反應。
零。
始源權能的外部活動反應。
零。
愛莉希雅的生命訊號。
零。
精神活動。
零。
對外界所有可以被觀測的手段而言,她已經不存在。
梅比烏斯:「還不能開?」
夜玉:「不能。」
梅比烏斯:「理由。」
夜玉:「還有人在看。」
維爾薇轉過頭。
她知道那個「人」不是人。
蘇也知道。
從一開始,這場計畫真正要欺騙的對象就不是逐火之蛾。
人類的監測系統很好騙。
甚至不需要什麼特殊手段。
只要把律者反應消除,讓所有儀器得到死亡結果,再讓凱文真正完成那一擊,大部分人自然會相信第十三律者已經死亡。
但終焉之繭不同。
那不是一套人類製造的監測設備。
愛莉希雅作為始源之律者,她與那個存在之間有著遠比普通生命更加深層的聯繫。
只讓人類相信她死了,沒有意義。
真正必須完成的是——
讓那個存在也接受這個結果。
「第十三律者已經死亡。」
而現在。
他們正在等待這個判定徹底沉澱。
---
地表。
戰場已經結束。
愛莉希雅消失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戰鬥徹底改變的荒原。
沒有屍體。
沒有核心。
什麼都沒有。
逐火之蛾的回收部隊正在遠處進行確認。
沒有人敢輕易接近中央區域。
凱文站在原地。
劫滅已經收起。
他沒有動。
華也沒有。
科斯魔、千劫與帕朵同樣留在附近。
帕朵最先忍不住。
帕朵:「……真的沒了?」
沒有人回答。
帕朵看向華。
華沒有辦法回答。
她又看向科斯魔。
科斯魔同樣沉默。
最後,她看向凱文。
帕朵:「凱文老大。」
凱文:「嗯。」
帕朵:「愛莉姐呢?」
凱文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這不是計畫中的台詞。
也不是演給任何人看的。
他真的不知道。
最後那一擊是他親手打出去的。
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量,也知道愛莉希雅當時的狀態。
按照正常結果。
她應該死了。
可是昨天,那個戴著面具的人說——
他會想辦法。
凱文:「不知道。」
帕朵咬住嘴唇。
她討厭這三個字。
今天尤其討厭。
千劫忽然轉身。
千劫:「回去。」
華看向他。
千劫:「站在這裡也不會把她站回來。」
語氣依舊不好聽。
可沒有人反駁。
他說得對。
凱文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凱文:「撤離。」
---
地下空間。
時間仍然在走。
對被封閉在儲存空間內的愛莉希雅而言,時間卻已經停止。
夜玉沒有打開入口。
甚至沒有嘗試確認她究竟在不在裡面。
因為這就是整場假死最重要的一環。
如果連執行者都不知道她現在究竟是生是死,那麼在這段等待時間裡,便不存在任何可以從外部追溯到她仍然存活的資訊。
維爾薇盯著螢幕。
梅比烏斯仍在工作。
蘇安靜地坐著。
直到——
地下通道另一端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不是警報。
也不是機械運作。
是人的腳步。
梅比烏斯第一個抬頭。
維爾薇也在下一秒轉向入口。
蘇睜開眼睛。
三人的反應幾乎同時發生。
因為這裡不應該有人來。
知道這個位置的人極少。
知道今晚這裡究竟在做什麼的人更少。
維爾薇的手已經搭上控制台旁的機關。
梅比烏斯則直接看向夜玉。
梅比烏斯:「你叫了其他人?」
夜玉:「嗯。」
維爾薇:「誰?」
夜玉沒有回答。
腳步聲逐漸接近。
不是一個人。
兩個。
其中一個腳步很輕。
另一個更輕,步幅明顯較小。
轉角處。
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梅比烏斯的動作停住。
維爾薇原本已經準備啟動機關的手,也僵在了控制台上。
蘇第一次真正睜大了眼睛。
淡色長髮。
狐耳。
熟悉的面容。
櫻。
她身旁還跟著一個女孩。
女孩明顯比她矮了許多。
而那張臉——
同樣不應該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鈴。
不。
更準確地說。
如今的她,是以新的生命重新活下來的——緋玉丸。
整個地下空間陷入一種甚至比剛才更加徹底的安靜。
梅比烏斯沒有說話。
維爾薇沒有說話。
蘇也沒有。
三個人只是看著她們。
櫻停下腳步。
鈴也跟著停下。
她顯然沒想到地下室裡會有這麼多人,更沒想到所有人看到她們之後會是這副表情。
鈴下意識往櫻身旁靠近了一點。
鈴:「姐姐……?」
櫻輕輕握住她的手。
櫻:「沒事。」
維爾薇終於動了。
她先看櫻。
再看鈴。
然後轉頭看夜玉。
又重新看向櫻。
這個動作重複了一遍。
像她的大腦第一次遇到一件必須確認兩次才能接受的事情。
維爾薇:「……等等。」
沒有人打斷。
維爾薇指向櫻。
維爾薇:「妳。」
又指向鈴。
維爾薇:「還有妳。」
最後指向夜玉。
維爾薇:「你。」
夜玉:「嗯。」
維爾薇:「『嗯』什麼?!」
聲音差點直接在地下室炸開。
梅比烏斯罕見地沒有嫌她吵。
因為她自己現在也差不了多少。
梅比烏斯已經走到櫻面前。
她沒有碰。
只是上下打量。
那不是重逢時的觀察。
而是一個研究生命的人,在試圖確認自己眼前究竟是不是活人。
呼吸。
體溫。
瞳孔反應。
肌肉的細微活動。
全部存在。
梅比烏斯:「妳活著。」
櫻:「嗯。」
梅比烏斯:「……」
她轉向鈴。
鈴被她看得稍微往櫻身後縮了一點。
櫻向前半步,沒有完全擋住妹妹,卻很自然地站到了兩人之間。
這個動作讓梅比烏斯停下。
太熟悉了。
這就是櫻。
不需要任何檢測。
只要有人盯著鈴太久,她就會本能地站過去。
梅比烏斯:「鈴?」
女孩小聲回答。
鈴:「……嗯。」
梅比烏斯徹底沉默。
蘇站起來。
他比維爾薇與梅比烏斯安靜得多。
可他的震驚並不少。
第十二律者事件之後。
鈴死了。
櫻也死了。
這是所有人接受的結果。
鈴的死亡成為第十二律者誕生的起點。
櫻則在之後的事件中同樣沒有回來。
他們哀悼過。
接受過。
甚至已經開始學著把兩個人的名字放進「失去的人」裡。
可是現在。
兩個本應只存在於記憶中的人,站在他面前。
活著。
蘇慢慢看向夜玉。
蘇:「六階堂。」
夜玉:「嗯。」
蘇:「這也是你的『不知道』?」
夜玉:「不是。」
維爾薇:「那你倒是解釋啊!」
夜玉:「很長。」
維爾薇:「我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夜玉看了一眼仍然封閉的儲存空間。
夜玉:「也是。」
櫻卻先開口。
櫻:「我來說吧。」
幾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到她身上。
櫻低頭看了一眼鈴。
然後把那段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事情,簡單說了出來。
鈴當時確實死了。
夜玉將她從那個房間裡帶出去時,她還沒有完全死亡。
但她的傷勢已經嚴重到無法真正挽回。
最後。
死亡仍然發生。
也正因如此。
第十二律者才真正甦醒。
可是死亡之前,夜玉已經提前留下了另一條路。
他將鈴的一部分製成咒物。
不是把侵蝕之律者保存下來。
而是保存「鈴」本身。
之後,他找到了一具同樣死於崩壞的女孩遺體。
已經死亡。
沒有奪取任何活人的人生。
那具身體卻與鈴留下的咒物有極高適應性。
於是——
受肉成立。
鈴重新睜開眼睛。
成為咒術師。
身體在受肉完成後逐漸重構成她原本的模樣。
而她也得到了一個新的名字。
緋玉丸。
至於櫻。
她當時也真的走到了死亡邊緣。
只是夜玉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去的時候,把她帶走了。
救下。
隱藏。
沒有讓逐火之蛾知道。
沒有讓任何不必要的人知道。
於是。
一場死亡變成兩場假死。
維爾薇聽完,整個人靠在控制台旁。
維爾薇:「……所以。」
她指了指櫻。
維爾薇:「一個假的。」
又指鈴。
維爾薇:「一個死過一次又回來了。」
最後看向那扇封閉的空間。
維爾薇:「現在裡面還有第三個?」
夜玉:「嗯。」
維爾薇:「你到底把死亡當什麼了?」
夜玉:「死亡。」
維爾薇:「……我就知道不該問你。」
鈴沒忍住,小聲笑了一下。
地下室原本緊繃得幾乎凝固的空氣,因此鬆開了一點。
梅比烏斯卻還沒有完全從衝擊裡恢復。
她看向鈴。
梅比烏斯:「妳現在是咒術師?」
鈴:「嗯。」
梅比烏斯:「術式?」
鈴:「緋玉丸。」
梅比烏斯:「能力?」
鈴:「火。」
梅比烏斯眼神立刻變了。
櫻:「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我只是問。」
櫻:「妳的眼神不是『只是問』。」
維爾薇忍不住笑了一聲。
梅比烏斯:「閉嘴。」
維爾薇:「這才對嘛,我還以為妳看到死人復活以後連性格都變了。」
梅比烏斯:「她不是復活。」
鈴:「……」
梅比烏斯:「從六階堂之前所描述的原理來看,這應該屬於以咒物作為媒介完成的受肉。個體意識延續,但肉體載體已經不同。」
夜玉:「對。」
梅比烏斯立刻轉頭。
梅比烏斯:「終於不是『不知道。』了?」
夜玉:「這個可以知道。」
維爾薇:「原來你的不知道還分種類?」
夜玉:「嗯。」
維爾薇:「……」
蘇輕輕搖頭。
他沒有加入這場沒有意義的追問。
只是看向櫻與鈴。
蘇:「其他人不知道?」
櫻:「不知道。」
蘇沉默片刻。
很快明白。
現在逐火之蛾仍然認為她們死亡。
那就意味著——
她們不能回去。
至少現在不能。
櫻:「六階堂告訴我,今晚可能還會有另一個人走上同樣的路。」
她看向那個封閉的空間。
「所以我想來。」
鈴也看過去。
鈴:「我也是。」
維爾薇:「妳們知道裡面是誰?」
櫻:「愛莉希雅。」
梅比烏斯:「他連這個都告訴妳們?」
夜玉:「嗯。」
維爾薇:「你對保密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夜玉:「需要知道的人。」
這一次,維爾薇沒有吐槽。
因為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夜玉會讓櫻和鈴來。
這個地下室裡。
沒有任何人比她們更適合等待愛莉希雅。
一個被所有人認定已死。
一個真正死過一次。
現在。
她們站在這裡。
等待第三個原本應該死去的人回來。
---
時間繼續。
一小時。
兩小時。
三小時。
世界依然相信第十三律者已經死亡。
消息開始傳遍殘存的人類社會。
逐火之蛾再次取得勝利。
沒有人知道那場勝利真正付出了什麼。
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愛莉希雅」這個名字。
他們只知道又一個律者被消滅了。
人類再一次活下來。
而愛莉希雅真正想要的結果,也開始出現。
原本因為第十二律者事件而彼此猜疑的人類勢力,第一次重新把注意力從「誰應該為上一場災難負責」轉向了「我們還要如何活下去」。
不是所有矛盾都消失。
當然不可能。
人類不會因為一個律者死去就突然變得完美。
有人仍然互相指責。
有人仍然爭奪資源。
有人仍然懷疑逐火之蛾。
有人甚至開始研究第十三律者為什麼直到死亡都沒有大規模屠殺人類。
可是某些東西確實改變了。
至少。
人類重新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而這正是愛莉希雅想留下的第一件東西。
至於第二件——
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
逐火之蛾基地。
討伐隊回來時。
沒有歡迎。
也沒有慶功。
沒有人覺得這是一場值得慶祝的勝利。
黛絲多比婭站在通道出口。
她從遠處看見科斯魔。
確認他還能自己走。
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科斯魔也看見她。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科斯魔走近。
黛絲多比婭:「回來了。」
科斯魔:「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傷。
黛絲多比婭:「很痛?」
科斯魔:「還好。」
黛絲多比婭:「你每次說還好,我都不太相信。」
科斯魔:「……」
黛絲多比婭沒有繼續追問。
她向後看。
華。
千劫。
帕朵。
凱文。
都有。
唯獨沒有那個粉色的身影。
黛絲多比婭的視線停了一會兒。
科斯魔知道她在找誰。
科斯魔:「沒有。」
她沒有問「什麼沒有」。
因為知道。
黛絲多比婭:「六階堂呢?」
科斯魔搖頭。
科斯魔:「沒看見。」
帕朵從後面走過來。
帕朵:「那傢伙從早上開始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千劫:「他最好有個解釋。」
華:「也許……」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也許正在做什麼。
也許計畫成功了。
也許愛莉希雅還活著。
太多也許。
在真正看到結果以前,任何一句話都沒有意義。
黛絲多比婭看著眾人。
最後,她只是說:
黛絲多比婭:「那就等。」
科斯魔看向她。
黛絲多比婭:「她最後不是說了嗎?」
「等她回來。」
科斯魔沉默了一會兒。
科斯魔:「嗯。」
「那就等。」
---
地下。
六小時。
十二小時。
櫻和鈴沒有離開。
鈴最開始還會小聲和櫻說幾句話。
後來也安靜下來。
她坐在櫻旁邊。
雙手放在膝上。
偶爾看看夜玉。
又看看那個始終沒有打開的空間入口。
她知道死亡是什麼。
不是從別人口中聽說。
她自己經歷過。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活下來」並不是一句說出口就會發生的事情。
櫻也一樣。
她一直很安靜。
可是視線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那個位置。
某一刻。
蘇走到她身旁。
蘇:「櫻。」
櫻:「嗯。」
蘇:「妳相信她會回來嗎?」
櫻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夜玉。
然後又看向鈴。
櫻:「我不知道。」
蘇安靜等待。
櫻:「可是以前,我也以為有些事情已經沒有第二個答案了。」
她握住鈴的手。
鈴抬頭看她。
櫻:「現在她就在這裡。」
蘇沒有再問。
他明白了。
不是相信奇蹟。
也不是盲目相信六階堂。
只是她已經親眼看過一次——
原本只有死亡的地方,被硬生生找到另一條路。
所以她願意再等一次。
---
第二十四小時。
夜玉終於站起來。
維爾薇幾乎同時轉身。
梅比烏斯:「可以了?」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六眼重新開啟。
他再次觀察那條曾經存在於愛莉希雅與更高處之間的聯繫。
沒有。
至少原本指向「第十三律者」的那條連結已經完全消失。
不是暫時沉寂。
而是被認定為結束。
夜玉又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沒有任何變化。
最後。
夜玉:「可以。」
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包括櫻。
包括鈴。
維爾薇啟動設備。
梅比烏斯已經走到預定位置。
蘇睜開眼。
櫻沒有靠近。
她知道自己現在幫不上忙。
只是把鈴帶到稍微不妨礙設備運作的位置。
夜玉抬起手。
空間入口出現。
沒有巨大異象。
沒有聲音。
只是一道原本不存在的界線在空氣中展開。
內部一片寂靜。
時間停止。
夜玉沒有讓其他人進去。
自己走入。
地下室重新陷入沉默。
幾秒。
十秒。
二十秒。
鈴忍不住抓緊櫻的衣袖。
然後。
夜玉出來了。
懷裡多了一個人。
粉色長髮垂落。
愛莉希雅。
她沒有動。
胸口也沒有起伏。
櫻的手瞬間握緊。
鈴下意識屏住呼吸。
夜玉把愛莉希雅平放在準備好的平台上。
梅比烏斯立刻接手。
所有設備同時接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心跳。
維爾薇臉色變了。
梅比烏斯:「沒有循環。」
夜玉的手已經按在愛莉希雅胸口。
咒力轉化為正向能量。
反轉術式。
外放。
沒有保留。
正向能量立刻進入愛莉希雅體內。
破損的組織開始修復。
出血停止。
被凱文最後一擊破壞的身體結構開始重新連接。
鈴看著那個躺在平台上的人。
眼前忽然有一瞬間,與另一段記憶重疊。
冰冷。
疼痛。
死亡。
她下意識抓住自己的胸口。
櫻立刻察覺。
櫻:「鈴?」
鈴搖頭。
鈴:「我沒事。」
她沒有移開視線。
因為她想看。
她想親眼看見。
這一次。
那個人能不能回來。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梅比烏斯:「繼續。」
夜玉沒有回答。
本來就沒有停。
蘇忽然睜開眼。
蘇:「有了。」
梅比烏斯:「什麼?」
蘇:「意識。」
很微弱。
但存在。
櫻猛地抬頭。
鈴的眼睛也亮了一瞬。
梅比烏斯立刻看向另一側。
下一秒。
監測器上出現第一個波峰。
滴。
很輕。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第二聲。
滴。
第三聲。
滴。
心跳。
鈴的手鬆開了。
維爾薇直接靠在後方設備上,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想起來呼吸。
梅比烏斯沒有笑。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條重新開始移動的生命曲線。
梅比烏斯:「循環恢復。」
蘇:「意識正在回來。」
夜玉依舊沒有停。
反轉術式持續修復。
直到所有最危險的傷勢被穩定,他才慢慢收回手。
愛莉希雅沒有立刻醒。
可是她在呼吸。
很輕。
卻是真的。
鈴望著她。
忽然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鈴:「回來了。」
櫻低頭看她。
鈴:「姐姐。」
「她也回來了。」
櫻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摸了一下她的頭。
維爾薇看著愛莉希雅。
然後看向夜玉。
維爾薇:「成功了?」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她都在呼吸了!」
夜玉:「還沒醒。」
梅比烏斯:「這次我同意他。」
維爾薇:「妳到底站哪邊的?」
梅比烏斯:「事實那邊。」
蘇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
他重新閉上眼。
片刻後,嘴角終於出現一點很淡的笑意。
蘇:「她在做夢。」
所有人安靜下來。
維爾薇:「什麼夢?」
蘇:「不知道。」
夜玉轉頭看他。
蘇也察覺到了。
兩人沉默一秒。
維爾薇沒忍住。
維爾薇:「你們兩個是不是待太久了?」
鈴笑了。
這一次連櫻嘴角都出現了一點很淡的弧度。
地下空間裡那股壓了整整一天的重量,終於真正鬆開。
因為不管接下來還需要確認多少東西。
至少有一件事已經確定。
愛莉希雅。
活著。
---
然而。
蘇有一件事判斷錯了。
愛莉希雅並沒有做夢。
至少——
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夢。
當心臟重新開始跳動、反轉術式讓她已經死亡的肉體重新具備承載生命的條件時,愛莉希雅的意識並沒有立刻回到身體。
她去了另一個地方。
或者說。
回到了另一個地方。
沒有天空。
沒有大地。
沒有上下。
沒有遠近。
甚至沒有時間真正流動的感覺。
最初,愛莉希雅甚至不知道自己還存在。
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沒有身體。
沒有手指。
沒有聲音。
她只剩下一個極其單純的認知。
——我是愛莉希雅。
下一瞬。
無法用人類感官描述的光充滿了一切。
那不是從某個方向照過來。
因為這裡不存在方向。
也不是某種真正意義上的光。
它更接近無數資訊、權能、規則與可能性重疊後,被她的意識理解成了「光」。
愛莉希雅知道這裡是哪裡。
終焉之繭。
她回來了。
不是肉體。
不是始源之律者完整的存在形式。
而是她在作為「第十三律者」死亡、始源權能與自身完成剝離的瞬間,仍然沿著那條最後尚未徹底斷開的聯繫,被帶回了這個一切律者權能最終都能追溯到的地方。
這也是她原本計畫裡,真正不能被省略的一步。
她必須來這裡。
如果只是讓所有人類看見第十三律者站在文明的對立面,再讓凱文親手殺死她,那最多只能做到一件事。
讓人類重新團結。
可是愛莉希雅真正想留下的,從來不只如此。
她想為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
留下另一種可能。
意識向前。
或者說,她產生了「向前」的念頭。
於是整片無邊無際的光開始發生變化。
她看見了無數尚未發生的輪廓。
那並不是清晰的未來。
沒有名字。
沒有面孔。
沒有確定的人生。
終焉之繭也不會像人類的預言機器一樣,把五萬年後的歷史一幕幕播放給她。
她看到的是更接近「可能性」的東西。
一個又一個尚未誕生的律者。
理之律者。
空之律者。
雷之律者。
風之律者。
冰之律者。
死之律者。
炎之律者。
識之律者。
支配。
約束。
侵蝕。
以及更後面的道路。
它們還沒有名字。
因為承載它們的人甚至尚未出生。
可是屬於律者的「位置」已經存在於這套巨大的系統裡。
愛莉希雅安靜地看著。
在這裡。
「律者」原本不是一個人的名字。
而是一個位置。
一項權能。
一個為文明帶來災難的機制。
當那份權能降臨時,人類本身的意志往往只是一個可以被覆蓋、壓制甚至徹底抹去的東西。
這才是她真正想改變的地方。
不是讓未來再也沒有律者。
她做不到。
也不是直接終止崩壞。
她同樣做不到。
更不是讓所有未來的律者自動成為人類的朋友。
那不是她應該替任何人做出的決定。
愛莉希雅想給他們的。
只是——
選擇。
她的意識靠近那些尚未誕生的「位置」。
沒有手。
卻像伸出了手。
沒有聲音。
她卻仍然說出了那句只有這片空間能夠聽見的話。
愛莉希雅:「如果有一天,你們來到這個世界……」
無數光流從她身旁經過。
沒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愛莉希雅:「我不知道你們會是誰。」
「不知道你們會出生在哪裡。」
「不知道你們會遇見什麼人。」
「更不知道你們最後會做出什麼選擇。」
她笑了。
即使沒有身體。
那個笑容似乎仍然存在。
愛莉希雅:「所以,那些事情就交給你們自己決定吧。」
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會在五萬年前替未來的律者決定善惡。
不會寫下「你們必須愛人類」。
不會命令「你們不得傷害任何人」。
更不會把自己的意志變成另一條束縛,套在所有後來者身上。
如果她那麼做。
那她與奪走他們選擇的東西,又有什麼不同?
所以她真正要改寫的不是答案。
而是——
讓他們有回答的資格。
愛莉希雅:「如果你們喜歡這個世界,那就去喜歡。」
「如果你們討厭它,也可以討厭。」
「如果有人傷害了你們,你們可以生氣。」
「如果有人愛你們……」
她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一天。
夕陽下。
那個戴著面具的人坐在距離她不遠的位置。
他告訴她。
別人值得被愛。
妳也值得。
愛莉希雅的意識安靜了一瞬。
然後。
愛莉希雅:「那也請你們至少有機會,知道自己正在被愛。」
整片空間第一次產生了波動。
很小。
與終焉之繭相比,甚至微不足道。
可它確實發生了。
愛莉希雅感覺到了。
她正在觸碰一條極其龐大的規則。
那不是可以像機械程式一樣直接刪除的東西。
她不可能把「律者」改寫成「人類」。
也不可能把崩壞的本質全部推翻。
她能做的。
只是利用自己這個本來就不符合規則的例外——
把一個同樣不符合原本規則的「可能」塞進去。
她自己就是證明。
她是律者。
卻愛著人類。
擁有律者權能。
卻不是因為人類的憎恨而存在。
她不是在得到律者權能後重新找回人性。
她從一開始就是「人」。
所以她要把自己的存在本身,變成一個先例。
不是命令。
不是戒律。
不是強制。
是一個缺口。
一個讓未來所有律者,在權能降臨、意識被崩壞侵蝕、另一個意志試圖佔據身體時——
仍然有可能留下「自己」的缺口。
愛莉希雅:「我不會要求你們成為人類的英雄。」
「也不會要求你們一定站在人類這邊。」
「因為那應該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但是……」
她的意識開始發出光。
不是始源權能本身。
那份權能已經按照計畫與她剝離。
這是最後殘留在終焉之繭中的「愛莉希雅」。
她作為第一個真正擁有完整自我的律者,在這套規則中留下的痕跡。
愛莉希雅:「至少不要在還沒來得及認識自己以前,就被奪走自己。」
光擴散。
最初只是一點。
然後沿著那些尚未誕生的律者位置,向整個系統深處蔓延。
她沒有消除崩壞意志的影響。
沒有保證每一位律者都一定能保留完整人格。
沒有讓未來從此變得安全。
她只是把原本近乎封死的門——
推開了一條縫。
從此以後。
當律者降臨。
「人」與「律者」不再必然只能留下其中一個。
人的記憶可能留下。
人的感情可能留下。
人的羈絆可能留下。
人的名字可能留下。
即使另一個意志誕生。
即使崩壞試圖將他們變成文明的敵人。
那個原本屬於「人」的自己,也不再必然於律者誕生的一刻徹底消失。
他們可以掙扎。
可以抵抗。
可以重新奪回身體。
可以接受力量,卻拒絕接受被指定好的命運。
甚至——
可以成為律者之後。
依然選擇自己想成為的人。
這不是勝利。
只是一個可能。
可愛莉希雅覺得。
這就夠了。
因為只要有可能。
未來的人,就會自己走下去。
光繼續向前。
她開始看見一些極其模糊的影子。
不是預言。
只是這項改寫完成後,從無數可能性中短暫浮現出的輪廓。
一個少女在漫天飛雪裡伸出手。
一個女孩在雷光中哭泣。
有人曾經被另一個意志奪走身體。
卻還有機會回來。
有人在成為律者之後,仍然記得自己想守護的人。
有人會痛苦。
有人會犯錯。
有人甚至會在仇恨裡走很遠很遠。
可他們不再從誕生的那一刻,就被剝奪所有回頭的可能。
愛莉希雅看著那些完全看不清面容的影子。
笑了。
愛莉希雅:「這樣就好。」
她沒有要求那些人感謝她。
甚至沒有打算讓他們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五萬年太久了。
久到她的名字可能消失。
久到這個文明的一切都會變成地下遺跡。
沒關係。
她本來就不是為了被記住才做這件事。
可是就在她準備讓自己的意識離開這片空間時。
另一個東西出現了。
始源。
那份已經與她剝離的權能。
它沒有重新回到她身上。
束縛沒有失效。
夜玉付出的代價也沒有被繞過。
它只是以一種沒有主人的狀態,短暫地停留在終焉之繭與現實之間。
像是在等待。
愛莉希雅看著它。
她忽然明白。
自己的工作還差最後一步。
未來的律者已經得到選擇的可能。
可是「始源」本身,也必須能夠走向未來。
如果始源永遠只屬於愛莉希雅。
那麼她今天的存活,反而會切斷另一條本應存在的道路。
她不想這樣。
救她,不應該以奪走另一個人的未來作為代價。
於是愛莉希雅靠近那份權能。
這一次。
她沒有重新握住它。
而是鬆手。
真正地鬆手。
愛莉希雅:「你也不用一直等我哦。」
始源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卻像平常與人說話那樣,繼續說下去。
愛莉希雅:「我已經拿過一次了。」
「也用它做了很多事情。」
「所以接下來……」
「去等下一個人吧。」
光輕輕震動。
愛莉希雅不知道下一個人是誰。
不知道她叫什麼。
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
更不知道她究竟要經歷多少事情,才會走到始源面前。
可是她相信。
總會有人來。
而那個人不應該只是「替代愛莉希雅的人」。
她會有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朋友。
自己的悲傷。
自己的愛。
自己的選擇。
所以始源也不應該是一份只有在愛莉希雅死亡後才能被繼承的遺產。
它應該成為一份可以被「交出去」的力量。
愛莉希雅:「等她真的來到你面前的時候……」
她笑了。
「不要因為她不是我,就拒絕她哦。」
始源的光逐漸安靜。
沒有主人。
沒有回歸愛莉希雅。
也沒有消失。
只是停在那裡。
等待五萬年後的一次相遇。
某個擁有紫色長髮的女孩。
某個如今甚至尚未出生的人。
終有一天。
會走到它面前。
到那時。
愛莉希雅或許也會站在那裡。
親自看著她。
親自認識她。
親自決定——
是否將始源交給她。
而不是以一個死者留下來的遺志,跨越五萬年的時間把力量送出去。
想到這裡。
愛莉希雅忽然覺得這個結果很好。
真的很好。
因為這一次。
她也可以看到那一天。
愛莉希雅:「好啦。」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
「這樣應該就全部做完了吧?」
沒有人回答。
終焉之繭也不會回答。
可就在這一刻。
她感覺到了。
一股很遙遠的力量正在拉她。
不是終焉。
不是始源。
而是——
她自己的身體。
心跳。
第一下。
很遠。
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第二下。
近了一些。
第三下。
她感覺到了溫度。
正向能量正在修復肉體。
神經重新開始傳遞訊號。
肺部開始工作。
血液重新流動。
她忽然意識到。
有人正在等她。
不是五萬年後的人。
是現在。
六階堂。
梅比烏斯。
維爾薇。
蘇。
以及——
兩個她現在還不知道也在那裡的人。
愛莉希雅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無邊無際的光。
這裡曾經是她的起點。
可不再是終點。
愛莉希雅:「那麼……」
她笑了。
「再見啦。」
意識墜落。
不是死亡。
恰恰相反。
是回去。
回到心跳。
回到呼吸。
回到疼痛。
回到會疲倦、會受傷、會流眼淚的身體。
回到那個並不完美。
卻仍然值得她去愛的世界。
而這一次。
她也在那個世界裡。
---
地下空間。
蘇忽然睜開眼睛。
維爾薇立刻看向他。
維爾薇:「怎麼了?」
蘇沒有馬上回答。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
愛莉希雅的意識明明就在這裡。
卻又像去了某個他完全無法觸及的地方。
那不是死亡。
因為她的精神活動始終存在。
可那個距離——
遠得不像空間。
更像是某種層級上的隔絕。
然後現在。
回來了。
蘇:「她回來了。」
維爾薇:「她不是一直躺在這裡嗎?」
蘇:「我是說意識。」
梅比烏斯立刻看向監測器。
腦部活動正在改變。
原本極低而平穩的曲線,開始逐漸活躍。
梅比烏斯:「準備。」
櫻立刻站起來。
鈴也跟著站起。
夜玉看著平台上的愛莉希雅。
沒有說話。
六眼卻看見了一件其他人現在還看不見的事情。
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愛莉希雅。
是更遠的地方。
某個屬於律者的底層規則,出現了一道以前不存在的縫隙。
非常小。
卻確實存在。
夜玉知道那代表什麼。
他沒有說。
只是重新坐回原位。
等待。
---
又過了將近兩個小時。
最先動的是手指。
梅比烏斯立刻注意到了。
沒有大喊。
只是迅速看向生命監測。
夜玉坐在旁邊。
維爾薇原本趴在桌上,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睡著又醒來。
蘇安靜地坐在另一側。
而櫻和鈴仍然沒有走。
只是她們刻意站在愛莉希雅睜眼後第一時間不容易看見的位置。
不是夜玉要求。
是櫻自己決定的。
至少。
先讓她知道自己活下來。
其他事情可以慢慢來。
愛莉希雅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
睜開眼。
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陌生。
她眨了眨眼。
似乎花了一點時間理解自己還能眨眼這件事。
接著,她慢慢轉頭。
看見旁邊那張面具。
安靜幾秒。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嗯。」
維爾薇瞬間清醒。
維爾薇:「醒了?!」
梅比烏斯:「不要吵。」
維爾薇:「這種時候妳還叫我不要吵?!」
梅比烏斯:「病人剛醒。」
維爾薇:「妳剛才明明也——」
愛莉希雅看著她們。
又看向蘇。
最後重新看向夜玉。
愛莉希雅:「我……活著?」
夜玉:「嗯。」
愛莉希雅沉默。
然後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握了一下。
放開。
再握一下。
像是在確認這不是某種幻覺。
愛莉希雅:「真的?」
夜玉:「真的。」
她又安靜了一會兒。
接著。
笑了。
很小。
不是那個屬於第十三律者的笑。
也不是宴會上努力維持氣氛的笑。
只是單純地——
因為自己還活著。
所以笑了。
愛莉希雅:「……太好了。」
只有三個字。
沒有漂亮的修飾。
沒有「為人類」。
沒有「為大家」。
只是——
太好了。
她自己活下來。
太好了。
夜玉沒有說話。
因為這就夠了。
愛莉希雅閉了一下眼睛。
像是在重新感受呼吸。
重新感受心跳。
重新感受這具原本應該已經停止運作的身體。
也重新確認——
剛才在終焉之繭裡發生的一切。
不是夢。
她真的做到了。
未來的律者。
從今天開始。
會多一種可能。
而她自己——
也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