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往事樂土
第八十四章 往事樂土
《歡迎回來》完成後的第二天。
逐火之蛾最高層會議室。
這一次,坐在這裡的人,比過去任何一次會議都更加荒謬。
至少,如果按照逐火之蛾現有的死亡紀錄來看,是如此。
愛莉希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名字,在不久以前才剛剛以「第十三律者」的身分被寫進討伐紀錄。
全世界都認為她已經死了。
櫻坐在另一側。
按照逐火之蛾內部保存的紀錄,第十二律者事件中,第八位英桀「剎那」同樣已經死亡。
而在她旁邊。
鈴安靜地坐著。
她甚至比前兩人更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鈴是真的死過。
正是她的死亡,導致第十二律者真正甦醒。
可是現在。
三個死人。
坐在同一張會議桌旁。
帕朵從進門開始就時不時往三人那裡瞄。
第一次看愛莉希雅。
第二次看櫻。
第三次看鈴。
然後再重新看一次。
像是在確認昨天不是因為自己哭得太厲害而產生了幻覺。
愛莉希雅很快發現了。
愛莉希雅:「帕朵,妳今天已經看第十三次了哦♪」
帕朵:「咱、咱就是確認一下嘛……」
愛莉希雅:「確認我還活著?」
帕朵:「……嗯。」
愛莉希雅笑了。
櫻沒有說什麼。
鈴則偷偷朝帕朵揮了一下手。
帕朵愣了一下,也下意識揮手回應。
然後她自己先笑了。
會議室裡原本沉重的氣氛,因此稍微鬆了一點。
但也只有一點。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把他們叫來的人,是梅。
而梅召集這場會議的理由,不是慶祝。
是未來。
真正意義上的——
未來。
梅站在會議桌最前方。
她面前的巨大投影上,排列著逐火之蛾至今制定過的數項文明延續方案。
沒有任何寒暄。
沒有任何鋪墊。
她直接開口。
梅:「昨天晚上,我重新檢查了目前所有文明延續計畫。」
眾人的注意力集中過去。
投影亮起。
數個名字依序出現在眾人面前。
火種。
方舟。
恆沙。
以及其他為文明終結之後所準備的方案。
那些名字,在過去代表的是希望。
但所有人其實都知道。
那是建立在另一個前提上的希望。
——這個文明已經救不了了。
他們不是在思考如何讓現在的人類繼續活下去。
而是在思考。
當他們全部失敗以後。
究竟還能留下什麼。
知識。
基因。
文化。
資料。
可能性。
只要有一樣東西能夠抵達下一個文明。
他們就不算徹底失敗。
這就是過去的思路。
梅看著那些方案。
沉默數秒。
然後。
梅:「我決定修改它們。」
凱文第一個抬頭。
凱文:「原因?」
梅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投影上的內容切換。
三份資料出現在畫面中央。
愛莉希雅。
櫻。
鈴。
沒有照片。
只有死亡紀錄。
三個人。
三個本應該結束的名字。
然後。
梅看向會議桌。
三個人。
全部坐在這裡。
活著。
呼吸。
有心跳。
有自己的意識。
不是記憶。
不是模擬。
不是人工智慧。
也不是某種用資料模仿出來的替代品。
就是她們。
梅:「因為我們過去所有計畫,都建立在一個共同前提上。」
維爾薇已經理解了。
她原本還帶著幾分輕鬆的表情慢慢收起。
蘇同樣抬起頭。
梅比烏斯靠在椅背上,沒有插話。
梅:「我們認為,自己沒有辦法把『人』留下。」
「所以我們退而求其次。」
「保存知識。」
「保存文明。」
「保存基因。」
「保存記憶。」
「保存我們存在過的證明。」
梅停了一下。
視線落在愛莉希雅身上。
然後是櫻。
最後是鈴。
梅:「但現在,這個前提至少已經被證明——不是絕對。」
會議室很安靜。
沒有人反駁。
因為三個活生生的反例就坐在他們旁邊。
梅重新看向投影。
梅:「所以我重新考慮了所有方案。」
第一個名字熄滅。
——方舟。
帕朵愣了一下。
華也微微抬頭。
梅:「方舟計畫,取消。」
格蕾修下意識看向科斯魔。
科斯魔也看著投影。
原本的方舟,是將文明的種子送向遙遠未知。
那是一場沒有歸期、沒有保證,甚至不知道終點是否存在的遠航。
現在。
梅親手把它關掉了。
沒有悲壯。
沒有猶豫。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決定。
既然出現了新的可能。
就不再需要把某些人孤零零地送向宇宙深處。
第二個名字亮起。
——恆沙。
蘇安靜看著。
梅:「恆沙計畫保留。」
蘇並不意外。
只是下一句。
讓他微微一怔。
梅:「但降低運行強度。」
蘇:「……梅?」
梅看著他。
梅:「尋找其他文明與可能性依然有價值,所以恆沙沒有必要停止。」
「但是,沒有必要再把一個人的精神逼到極限。」
蘇沉默。
凱文看向自己的老友。
梅:「我們需要答案。」
「但不需要用你的精神狀態去換。」
蘇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
他輕輕點頭。
蘇:「明白。」
沒有爭辯。
因為他知道。
這不是梅突然變得軟弱。
正好相反。
這是她重新計算以後得出的結果。
既然他們現在可能擁有比原本預計更長的時間。
那麼就不需要把所有答案都逼迫在文明毀滅以前得到。
第三個名字。
——火種。
梅沒有關閉。
梅:「火種計畫同樣保留。」
「知識、文化、技術、歷史,依然需要被保存。」
「但它不再作為單獨方案運行。」
維爾薇忽然笑了一下。
維爾薇:「所以,博士是準備把它塞進另一個東西裡?」
梅看向她。
梅:「對。」
「和我們原本正在建構的記憶保存系統合併。」
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那個從黃金庭院延伸而出的構想。
那個原本只是想著——如果有一天大家都不在了,至少還能留下可以記住彼此、可以回答後來者、可以讓後人知道「我們曾經是什麼樣的人」的地方。
往世樂土。
至少。
現在還只是它的雛形。
梅比烏斯終於開口。
梅比烏斯:「火種可以塞進去。」
「資料、技術、文化紀錄、研究成果,只要容量和架構足夠,全部都能保存。」
維爾薇:「硬體部分我可以重新設計。」
伊甸:「那麼,它就不只是保存我們的記憶。」
「還會保存這個文明。」
梅:「這是目前的想法。」
愛莉希雅安靜地聽著。
她知道梅的改變究竟從哪裡來。
不是因為昨天大家哭了一場。
更不是因為突然出現了奇蹟,所以所有人開始天真地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
梅仍然是梅。
她依然知道終焉會來。
依然知道這個文明已經走到幾乎無法挽回的程度。
只是——
她第一次擁有了重新設計「失敗」的資格。
以前。
文明失敗。
等於所有人死亡。
所以只能留下資料。
現在。
這兩件事。
似乎不再必須綁在一起。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從會議桌末端傳來。
夜玉:「還不夠。」
所有人轉頭。
夜玉從會議開始到現在都沒有說過話。
他依舊戴著面具。
坐在距離主要討論區稍遠的位置。
梅看向他。
梅:「哪裡不夠?」
夜玉:「往世樂土。」
維爾薇挑眉。
夜玉:「你們準備存什麼?」
梅比烏斯:「資料。」
夜玉:「還有呢?」
梅比烏斯:「記憶、人格、思考方式、經驗。如果架構完成,理論上可以保存足夠完整的意識模型。」
夜玉:「所以。」
他稍微停了一下。
「還是死人。」
會議室忽然安靜。
維爾薇原本轉動著工具的手停下。
梅比烏斯瞇起眼睛。
夜玉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
只是在陳述。
夜玉:「本人死掉。」
「留下一個很像本人的東西。」
「它知道本人知道的事情。」
「記得本人記得的事情。」
「可能連性格都一樣。」
「但是。」
「本人還是死了。」
伊甸的神情慢慢變了。
因為這正是她最早提出那個構想時,始終無法真正解決的問題。
保存得再完整。
也只是留下來。
不是活下來。
夜玉:「我不想要這個。」
梅比烏斯:「那你想要什麼?」
夜玉抬起頭。
看向所有人。
然後。
說出一句讓整個會議室沉默的話。
夜玉:「存人。」
梅比烏斯:「……」
維爾薇:「……」
梅:「……」
帕朵:「……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你再說一次。」
夜玉:「往世樂土。」
「不要存記憶體。」
「存本人。」
這一次。
所有人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維爾薇直接放下手裡的東西。
維爾薇:「等一下。」
她指了一下投影。
「我確認一下。」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把一個本質上以資料、意識映射與特殊空間架構為基礎的系統——」
她又指了一下自己。
再指向夜玉。
「拿來放活人?」
夜玉:「對。」
維爾薇:「活的?」
夜玉:「嗯。」
維爾薇:「肉體?」
夜玉:「嗯。」
維爾薇:「完整的?」
夜玉:「嗯。」
維爾薇沉默三秒。
維爾薇:「這不是資料容量的問題啊!」
帕朵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嚇了一跳。
梅比烏斯則已經完全坐直。
梅比烏斯:「不可能。」
她說得很乾脆。
不是反對。
而是科學判斷。
梅比烏斯:「你可以把一個人的記憶轉換成資訊。」
「可以映射神經結構。」
「可以建立人格模型。」
「甚至可以在足夠完善的條件下,讓那個模型相信自己就是本人。」
「但是肉體不是資料。」
「細胞不是資料。」
「生命活動不是一串可以直接塞進資料庫的代碼。」
夜玉:「我知道。」
梅比烏斯:「那你還說?」
夜玉:「因為我有辦法。」
梅比烏斯安靜了。
維爾薇也安靜了。
梅看著夜玉。
蘇微微睜開眼。
凱文則沒有詢問「什麼辦法」。
他已經逐漸理解這個人的習慣。
如果夜玉準備現在說。
他自然會說。
如果不準備。
追問通常只會得到三個字。
果然。
梅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梅:「完成度?」
夜玉:「現在沒有。」
梅:「理論?」
夜玉:「有。」
梅:「需要什麼?」
夜玉:「一個東西。」
梅:「什麼東西?」
夜玉:「現在沒有。」
梅:「去哪裡取得?」
夜玉:「之後。」
梅沉默了一下。
梅:「成功率?」
夜玉:「不知道。」
梅比烏斯:「……」
維爾薇:「……」
愛莉希雅忍不住笑了一聲。
夜玉轉頭看她。
愛莉希雅:「抱歉♪」
「只是突然覺得很有你的風格。」
夜玉:「……」
梅沒有被「不知道」堵回去。
因為她已經學會怎麼和這個人溝通。
梅:「那我換個問題。」
「你認為值得投入資源研究嗎?」
夜玉:「值得。」
這一次。
沒有不知道。
梅的目光立刻變了。
因為夜玉對未來結果會迴避。
但對現在能不能做某件事。
他反而很少含糊。
梅:「說下去。」
夜玉點頭。
然後站了起來。
他走到投影前。
看了一眼現在的往世樂土架構。
夜玉:「你們先把原本的東西做完。」
維爾薇:「原本的?」
夜玉:「空間。」
「環境。」
「資料庫。」
「記憶系統。」
「人格與意識相關的技術。」
「火種要放進去,也照做。」
「你們原本準備讓記憶體在裡面怎麼生活,就先按照那個方向完成。」
梅比烏斯:「然後?」
夜玉:「後面的結合。」
「我來。」
維爾薇看著他。
維爾薇:「你確定?」
夜玉:「嗯。」
梅比烏斯:「你甚至還沒告訴我們你要怎麼讓物質生命進入一個以資訊架構為主體的空間。」
夜玉:「因為現在缺東西。」
梅比烏斯:「又是那個『東西』?」
夜玉:「嗯。」
梅比烏斯:「是什麼?」
夜玉:「之後妳會看到。」
梅比烏斯:「不能現在說?」
夜玉:「不能。」
梅比烏斯盯著他。
夜玉毫無反應。
最後。
梅比烏斯靠回椅背。
梅比烏斯:「神神祕祕。」
夜玉:「嗯。」
梅比烏斯:「我不是在稱讚你。」
夜玉:「我知道。」
⸻
梅看著投影。
她沒有立刻同意。
因為如果真的按照夜玉說的方向改。
那就不只是修改一項工程。
而是整個文明延續戰略都要跟著改變。
梅:「假設你成功。」
夜玉:「嗯。」
梅:「我們得到的是什麼?」
這一次。
夜玉沉默了一會。
不是因為不知道。
而是在整理。
夜玉:「一個可以住人的樂土。」
帕朵眨了眨眼。
夜玉:「真正的人。」
「不是記憶。」
「不是人格備份。」
「不是死後留下來的資料。」
「本人。」
他看向愛莉希雅。
再看向櫻。
鈴。
最後看過在場所有人。
夜玉:「活著進去。」
「活著待在裡面。」
「活著出來。」
沒有人插話。
夜玉繼續。
夜玉:「裡面的人不會正常衰老。」
梅比烏斯的神情立刻變得嚴肅。
梅:「完全停止生命活動?」
夜玉:「不是。」
「可以吃飯。」
「可以睡覺。」
「可以說話。」
「可以研究。」
「可以訓練。」
「可以生活。」
「只是身體不會按照外界時間正常老化。」
蘇:「類似休眠艙。」
夜玉:「概念上接近。」
「但不是睡著。」
「你們是醒著的。」
這一次。
所有人都真正理解了。
伊甸慢慢開口。
伊甸:「也就是說……」
「我們可以在裡面生活。」
夜玉:「對。」
伊甸:「彼此見面。」
夜玉:「對。」
伊甸:「而不是每個人單獨沉睡。」
夜玉:「嗯。」
格蕾修抬起頭。
格蕾修:「可以畫畫嗎?」
所有人一愣。
夜玉看向她。
夜玉:「可以。」
格蕾修:「一直畫?」
夜玉:「只要妳想。」
格蕾修想了一下。
然後很認真地點頭。
格蕾修:「那很好。」
科斯魔看著她。
沒有說話。
黛絲多比婭卻笑了。
帕朵已經開始理解這件事究竟代表什麼。
帕朵:「那……罐頭呢?」
夜玉:「可以。」
帕朵眼睛瞬間亮了。
帕朵:「真的?!」
夜玉:「嗯。」
帕朵立刻抱緊罐頭。
帕朵:「那咱覺得這個方案很好!」
千劫:「妳的標準就只有那隻貓嗎?」
帕朵:「這很重要好不好!」
罐頭:「喵。」
愛莉希雅笑出了聲。
但夜玉接下來的話。
讓氣氛重新安靜。
夜玉:「有壞處。」
梅:「什麼?」
夜玉:「五萬年。」
沒有人第一時間理解。
夜玉:「你們要活著。」
「把五萬年。」
「一天一天過完。」
笑容慢慢從幾個人的臉上消失。
這一次。
真正的重量出現了。
五萬年。
不是一個數字。
不是歷史書上的一條時間軸。
如果沒有休眠。
沒有跳過。
沒有失去意識。
那就是——
一萬八千多個日夜。
不。
遠遠不止。
是一千八百多萬個日夜。
春天。
夏天。
秋天。
冬天。
一遍。
再一遍。
再一遍。
直到原本的城市全部消失。
山河改變。
文明歸零。
新的人類重新出現。
學會語言。
建立部落。
形成國家。
重新開始歷史。
而他們。
一直活著。
帕朵剛才的興奮慢慢安靜。
華低下眼睛。
科斯魔沒有說話。
就連維爾薇都沒有立刻開玩笑。
五萬年。
對一個有意識的人而言。
太長了。
夜玉:「所以我說這不是完美方案。」
「休眠艙可以讓你們睡過去。」
「眼睛一閉。」
「再睜開。」
「五萬年可能只是一下。」
「這個不是。」
「你們會記得。」
「會經歷。」
「會真的活五萬年。」
蘇:「精神負擔會非常巨大。」
夜玉:「嗯。」
梅比烏斯:「人格變化也不可預測。」
夜玉:「嗯。」
梅:「而且我們不知道一個人的精神能不能承受這麼長的主觀時間。」
夜玉:「對。」
梅看著他。
梅:「那你為什麼還提出?」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圈。
這一次。
視線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
夜玉:「因為不是一個人。」
眾人微微一怔。
夜玉:「如果只有一個人。」
「我不建議。」
「五萬年太久。」
「一個人待五萬年。」
「會瘋。」
他說得非常平靜。
卻沒有人覺得這是在誇張。
夜玉:「但是。」
「如果你們都在。」
他指了指會議室。
「也許不一樣。」
愛莉希雅的表情慢慢柔和。
夜玉:「有人可以說話。」
「有人可以吵架。」
「有人可以一起吃飯。」
「一起研究。」
「一起訓練。」
「一起過日子。」
「今天不想見誰,就回自己房間。」
「過幾天再出來。」
「吵架了,可以和好。」
「不想研究了,可以休息。」
「無聊了,可以找事情做。」
「至少。」
他停了一下。
「身邊還有人。」
這句話。
很普通。
卻讓伊甸慢慢垂下眼睛。
五萬年仍然很長。
長到任何漂亮的修辭都沒有意義。
可是。
如果不是一個人。
如果每天醒來。
還能知道另一個房間有人。
走過長廊。
還會碰見熟悉的人。
推開門。
有人會抱怨。
有人會打招呼。
有人會笑。
有人會做研究。
有人會畫畫。
有人會唱歌。
有人會養貓。
有人會坐在某個角落不說話。
那麼。
五萬年。
至少不再是五萬年的孤獨。
愛莉希雅忽然開口。
愛莉希雅:「聽起來……」
她笑了。
「很像一個很大、很大、很大的家呢。」
夜玉沒有回答。
伊甸卻看向她。
伊甸:「是啊。」
格蕾修:「黃金庭院也可以放進去嗎?」
維爾薇一愣。
格蕾修:「房子。」
「庭院。」
「大家的房間。」
維爾薇看著她。
然後。
嘴角慢慢揚起。
維爾薇:「如果只是空間結構——」
她打了個響指。
「當然可以。」
伊甸也笑了。
那個最初只是為了讓大家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的黃金庭院。
似乎第一次。
真正有機會成為一個跨越文明的「家」。
⸻
梅卻沒有被這個畫面沖昏頭。
她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梅:「你剛才還說,可以研究。」
夜玉:「嗯。」
梅:「五萬年都可以?」
夜玉:「只要樂土維持。」
「就可以。」
會議室再次安靜。
這一次。
沉默的原因不同了。
梅比烏斯第一個理解其中的價值。
她的眼神變了。
梅比烏斯:「等等。」
她坐直。
「五萬年。」
「沒有律者?」
夜玉:「至少很長一段時間不會有。」
梅比烏斯:「……」
維爾薇也意識到了。
蘇同樣如此。
這意味著什麼?
逐火之蛾的研究從來不是在正常環境中進行。
每一次突破。
都伴隨著倒數。
律者出現。
城市毀滅。
資源轉移。
基地被摧毀。
研究人員死亡。
設備損失。
然後。
下一個律者。
再下一個。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時間」。
所有研究都像有人拿著刀架在脖子上。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再不完成。
下一個律者就來了。
可是如果真的有五萬年——
梅比烏斯慢慢開口。
梅比烏斯:「融合戰士技術。」
維爾薇:「神之鍵。」
蘇:「精神與意識。」
梅:「崩壞規律。」
夜玉:「咒術。」
眾人看向他。
夜玉:「還有不同力量體系之間的差異。」
梅比烏斯的嘴角已經開始上揚。
那不是什麼溫柔的笑。
是研究者看到一個巨大到難以想像的實驗週期時,本能出現的表情。
梅比烏斯:「五萬年……」
維爾薇:「沒有律者三天兩頭跑出來拆實驗室。」
夜玉:「最多偶爾處理崩壞獸。」
停了一下。
「或者咒靈。」
維爾薇:「聽起來突然很悠閒。」
夜玉:「比現在悠閒。」
千劫:「有東西殺就行。」
華:「千劫……」
千劫:「怎樣?」
華:「……沒事。」
夜玉繼續。
「你們現在缺的不是能力。」
「是時間。」
「很多東西根本沒有研究完。」
「不是做不到。」
「是來不及。」
這句話。
梅最清楚。
她看著投影上密密麻麻的研究項目。
多少方案。
不是失敗。
只是來不及。
多少理論。
剛剛得到初步結果。
下一座城市就沒了。
多少研究人員。
甚至沒有看到自己的研究完成。
就死在下一次崩壞。
五萬年。
如果真的能夠得到這五萬年。
那就不是單純等待新文明。
而是——
前文明第一次得到一段沒有末日倒數的研究時間。
梅:「所以你的意思是。」
「終焉之後。」
「我們不立刻干涉下一個文明。」
夜玉:「對。」
「讓他們自己走。」
凱文皺眉。
凱文:「如果他們走向和我們一樣的結果?」
夜玉:「那就看著。」
凱文:「只看著?」
夜玉:「不是不管。」
「是不替他們活。」
這句話。
讓凱文沉默。
夜玉:「那是他們的文明。」
「不是我們的第二次機會。」
「我們可以留下東西。」
「可以研究。」
「可以準備。」
「真的要摔下去的時候,可以接。」
「但是路。」
「讓他們自己走。」
華看著夜玉。
這句話。
和他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旁觀完全不同。
那時候的旁觀。
是因為不想再在乎。
而現在。
是因為尊重。
不是冷眼看著別人死。
而是不因為自己曾經失敗,就剝奪後來者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利。
凱文:「你相信他們?」
夜玉:「嗯。」
回答得太快。
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因為這不是夜玉常見的「不知道」。
凱文:「為什麼?」
夜玉安靜了幾秒。
最後。
他抬起手。
指了一下自己。
夜玉:「人為崩落。」
梅比烏斯的眼神立刻變了。
維爾薇也收起笑意。
夜玉:「我的人為崩落。」
「能看到一些東西。」
梅:「什麼?」
夜玉:「未來。」
整個會議室安靜。
這一次。
就連愛莉希雅都沒有立刻說話。
夜玉:「不完整。」
「很模糊。」
「不是預言。」
「也不是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只能看到一些碎片。」
阿波尼亞慢慢抬起頭。
她比任何人都理解「看見未來」這四個字的重量。
夜玉:「所以不要問我誰會活。」
「誰會死。」
「會發生什麼。」
「哪一年。」
「哪一天。」
「我回答不了。」
梅看著他。
沒有追問。
夜玉則看向投影。
那上面是這個文明最後的遺產。
然後。
他說。
夜玉:「但是我看見過人。」
「下一個文明的人。」
沒有人出聲。
夜玉:「他們會重新站起來。」
「會重新建城市。」
「重新發展文明。」
「會犯錯。」
「會打仗。」
「會做很多很蠢的事情。」
帕朵:「……聽起來跟我們差不多。」
夜玉:「嗯。」
「差不多。」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夜玉沒有笑。
夜玉:「但是他們會往前走。」
「很慢。」
「也會繞路。」
「會跌倒。」
「有人會做錯。」
「有人會做對。」
「有人會逃。」
「也會有人站出來。」
「總之。」
他停了一下。
「他們會繼續走。」
會議室裡。
沒有人打斷。
夜玉:「所以我覺得。」
「可以相信一下。」
凱文看著他。
「相信下一個文明?」
夜玉:「嗯。」
凱文:「如果你看錯了呢?」
夜玉:「那就看錯。」
凱文:「……」
夜玉:「所以我才說不是預言。」
「只是我看到的東西。」
「最後怎麼走。」
「還是他們自己決定。」
蘇忽然笑了。
很淡。
蘇:「這樣就足夠了。」
凱文看向他。
蘇:「至少。」
「我們知道黑暗後面,還有人會繼續點燈。」
⸻
夜玉重新看向所有人。
然後。
他說出了今天真正想說的話。
夜玉:「我們這個文明。」
停了一下。
「已經壞得差不多了。」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城市所剩無幾。
人口銳減。
土地破碎。
文明的基礎結構幾乎全面崩潰。
即使今天突然再也沒有任何律者出現。
想讓世界恢復到曾經的樣子。
也幾乎不可能。
更何況。
終焉還沒有來。
夜玉:「硬把它撐下去。」
「不一定是好事。」
「有時候。」
「一棒跑完了。」
「就該交給下一個人。」
愛莉希雅看著他。
那一刻。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準備做的事情。
她曾經想把自己的生命交出去。
替人類換一個可能。
而現在。
夜玉說的是另一種交棒。
不是誰死。
不是誰犧牲。
而是一整個文明承認——
自己的時代走完了。
然後把道路讓出來。
讓下一個文明。
自己跑。
夜玉:「火種留下。」
「知識留下。」
「你們的經驗留下。」
「恆沙繼續看。」
「但是不用把蘇操到快死。」
蘇:「……」
維爾薇忍不住笑了一聲。
蘇無奈地搖了搖頭。
夜玉:「方舟不用了。」
「沒必要再把人送出去漂。」
「往世樂土繼續做。」
「但是改。」
他看向維爾薇。
「不要做墓地。」
再看向梅比烏斯。
「不要只存死人。」
再看向伊甸。
「也不要只是讓後人來看我們曾經是什麼樣子。」
最後。
他看向所有人。
「做一個家。」
沒有人說話。
夜玉:「終焉之後。」
「如果這個文明真的結束。」
「就結束吧。」
「別再硬撐。」
「我們把能留下的東西留下。」
「把路清乾淨。」
「然後。」
他指向往世樂土的投影。
夜玉:「一起進去。」
帕朵慢慢睜大眼睛。
華抬起頭。
格蕾修看著那片尚未完成的虛擬空間。
科斯魔沉默。
黛絲多比婭看向他。
櫻握住鈴的手。
鈴也握緊姐姐。
凱文看著那個人。
愛莉希雅沒有笑。
她只是很認真地聽。
夜玉:「不是凱文一個人。」
「不是華一個人。」
「不是蘇一個人。」
「也不是誰去睡五萬年。」
「大家一起。」
這四個字。
讓很多人的表情變了。
夜玉:「五萬年很長。」
「我知道。」
「長到很煩。」
「長到可能有一天你們看到彼此都覺得煩。」
愛莉希雅:「欸?」
夜玉:「正常。」
愛莉希雅:「這時候不是應該說一些感人的話嗎?」
夜玉:「我在說實話。」
愛莉希雅:「真是的。」
房間裡有人笑了。
夜玉等笑聲停下。
才繼續。
「但是。」
「至少煩的時候。」
「旁邊還有人可以讓你煩。」
愛莉希雅愣住。
夜玉:「孤單的時候有人。」
「想說話的時候有人。」
「研究卡住了有人。」
「打架有人。」
千劫:「嗯。」
華:「……」
夜玉:「吃飯有人。」
「過生日有人。」
「哪一天什麼都不想做。」
「也有人知道你還在。」
愛莉希雅慢慢低下眼睛。
這一次。
沒有人笑。
夜玉:「五萬年。」
「我們一起過。」
「順便研究。」
「順便等。」
「等下一個文明長大。」
「等他們走到我們曾經走到的地方。」
「然後看看。」
「他們會不會找到我們沒找到的答案。」
梅看著他。
很久。
然後問。
梅:「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呢?」
夜玉:「那很好啊。」
很普通。
沒有任何猶豫。
夜玉:「代表我們輸掉的這一棒。」
「沒有白跑。」
梅沉默。
她轉頭。
看向那些自己花了不知道多少時間制定的計畫。
方舟。
已經熄滅。
恆沙。
仍然亮著。
火種。
正在被重新整合。
往世樂土。
還只是雛形。
而終焉。
依舊在前方。
她忽然發現。
這是第一次。
她在制定文明末日計畫時。
不是只想著——
怎麼讓人類在他們死後繼續。
而是在想。
他們自己。
能不能也去看看那一天。
看看下一個文明。
看看新的城市。
看看新的孩子。
看看那些從廢墟上重新站起來的人。
看看他們會不會犯和自己一樣的錯。
也看看。
他們會不會比自己走得更遠。
梅抬起手。
關閉了原本所有計畫的總覽。
然後。
重新建立一份空白文件。
第一行。
她輸入:
【文明延續計畫・修訂案】
第二行。
【方舟計畫——終止。】
第三行。
【恆沙計畫——保留,降低負荷。】
第四行。
【火種計畫——併入往世樂土。】
最後。
她停了一下。
看向夜玉。
梅:「這個方案。」
「你有名字嗎?」
夜玉:「沒有。」
愛莉希雅立刻舉手。
愛莉希雅:「那我可以取嗎?」
夜玉:「隨便。」
愛莉希雅:「什麼叫隨便呀。」
她看向投影。
想了一會。
然後。
笑了。
愛莉希雅:「我覺得原本的名字就很好。」
帕朵:「往世樂土?」
愛莉希雅:「嗯。」
「為什麼一定要因為裡面住的是活人,就換名字呢?」
她站起來。
走到投影前。
看著那片尚未完成的世界。
愛莉希雅:「『往世』又不一定代表死去。」
「也可以代表——」
「我們從那個時代走過來。」
伊甸笑了。
愛莉希雅:「至於『樂土』嘛。」
她回頭。
看著所有人。
「如果大家都在。」
「應該會很熱鬧吧?」
千劫:「吵死了。」
帕朵:「那千劫你可以住遠一點啊!」
千劫:「妳想死?」
帕朵:「你看!才剛說完就開始了!」
格蕾修笑了。
黛絲多比婭也笑出聲。
科斯魔無奈地低下頭。
華看著他們。
嘴角也慢慢揚起。
櫻安靜地坐著。
鈴靠在姐姐身旁。
伊甸看著這一幕。
忽然覺得。
五萬年。
也許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梅重新看向文件。
然後。
在最後一行。
正式輸入。
【往世樂土——改造為活體文明保存、研究與生活空間。】
【目標:跨越終焉。】
【等待下一文明。】
她停下。
凱文看著那幾行字。
凱文:「終焉呢?」
房間再次安靜。
是啊。
他們談了這麼久。
終焉依然存在。
那才是最後一道門。
夜玉看向他。
夜玉:「打。」
凱文:「……」
夜玉:「能打多少打多少。」
「能留下多少資料留多少。」
「能看出多少東西看多少。」
「打完。」
「撤。」
凱文:「不贏?」
夜玉:「我們這一棒已經跑到這裡了。」
「不是每一場都一定要由我們贏。」
凱文沉默。
夜玉:「下一棒有人。」
這句話。
讓凱文很久沒有回答。
他一直都是那個被告訴——
你必須贏的人。
因為如果凱文輸了。
後面沒有人。
所以他不能停。
不能退。
不能輸。
可是今天。
第一次有人告訴他。
後面有人。
你可以把棒交出去。
不是逃跑。
不是放棄。
而是相信下一個人。
凱文閉上眼。
再睜開。
凱文:「……好。」
只有一個字。
卻讓梅看了他很久。
愛莉希雅也安靜下來。
夜玉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重新坐回原位。
像剛才提出的。
不是一個足以徹底改寫前文明結局的方案。
只是今天會議裡的一項普通建議。
梅看向眾人。
梅:「還有人反對嗎?」
沒有人舉手。
梅:「那麼從今天開始。」
「所有相關部門重新調整。」
「方舟資源回收。」
「恆沙降低運行負荷。」
「火種資料全面整理。」
「往世樂土優先級提升。」
維爾薇笑著站起來。
維爾薇:「看來有大工程了。」
梅比烏斯:「我要重新做生命維持模型。」
蘇:「我會調整恆沙。」
伊甸:「黃金庭院的部分,我也會協助。」
華:「有需要我的地方,請告訴我。」
科斯魔:「我也是。」
黛絲多比婭:「我現在雖然不能像以前那樣戰鬥,但整理資料、協助工程,還是做得到。」
格蕾修:「我可以畫樂土。」
帕朵:「咱可以……」
她想了半天。
「咱可以幫忙搬東西!」
千劫:「別偷就行。」
帕朵:「千劫!」
櫻看向鈴。
鈴笑了。
櫻:「我們也會幫忙。」
愛莉希雅最後看向夜玉。
愛莉希雅:「那你呢?」
夜玉:「我?」
愛莉希雅:「對呀。」
「你剛才可是說『我們一起過』哦。」
夜玉安靜了一下。
這一次。
沒有說不知道。
也沒有迴避。
夜玉:「我也進去。」
愛莉希雅的笑容停了一瞬。
然後。
變得更加燦爛。
愛莉希雅:「好。」
她沒有說更多。
只是重新看向投影。
那裡。
「往世樂土」四個字。
第一次。
不再像一座為死者準備的墓碑。
它開始變成另一種東西。
一個家。
一艘不必飛向宇宙的方舟。
一個不需要所有人沉睡的休眠艙。
一座保存火種的圖書館。
一間可以研究五萬年的實驗室。
一個讓已經跑完自己時代的人。
坐下來。
休息。
生活。
等待下一棒的地方。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要讓這個不可能的構想真正成立。
還缺最後一塊東西。
資料無法容納肉體。
虛擬空間無法承載真正的生命。
往世樂土現在依舊只能保存資訊。
梅比烏斯是對的。
維爾薇也是對的。
以他們現在掌握的技術。
「把活人放進資料庫」。
根本不成立。
可是夜玉知道。
這個世界上。
存在一種東西。
它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一個原本不應該誕生的生命。
咒力。
崩壞能。
兩種本應該互不相干的體系。
卻因為某種異常。
在同一個存在身上。
發生了融合。
一隻——
與崩壞獸融合的特級咒靈。
現在。
還沒有人知道它在哪裡。
也沒有人知道。
夜玉準備拿它做什麼。
他沒有告訴梅比烏斯。
沒有告訴維爾薇。
也沒有告訴梅。
因為現在說。
沒有意義。
他們只需要先把樂土做好。
至於最後那一道。
讓「資料的世界」真正能夠容納「活著的人」的橋。
夜玉會處理。
到那一天。
他會帶回一顆東西。
一顆由那隻錯誤的特級咒靈所化。
黑紅交纏。
介於咒物、生命載體與異質空間媒介之間的——
球。
而那才會是。
真正的往世樂土。
誕生的最後一步。
現在。
還不到時候。
現在的他們。
只需要做一件事。
相信下一個文明。
也相信彼此。
等終焉來。
與它打一場。
然後——
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