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咒術小課堂
第八十五章 咒術小課堂
往世樂土的改造工程正式啟動後,第十七天。
最先出現問題的,並不是工程本身。
而是距離逐火之蛾本部將近兩千公里之外的一片舊文明廢墟。
那裡原本只是一座早已被崩壞摧毀的城市。
人口撤離完成。
殘留崩壞能濃度不算低,但也遠遠不到需要英桀出動的程度。按照逐火之蛾原本的危險評估,只需要定期派遣無人機監測,確認沒有大型崩壞獸聚集即可。
直到十七天後的凌晨三點十四分。
第一架無人偵察機失去訊號。
三點十七分。
第二架。
三點二十一分。
第三架。
沒有爆炸。
沒有攻擊紀錄。
甚至沒有明顯的崩壞能輸出峰值。
所有機體都是在進入同一片區域後,像被某種東西直接從監控系統中「抹掉」一樣,瞬間斷訊。
最初,逐火之蛾將它判斷為未知崩壞獸。
直到第四架高空偵察機在墜毀前,傳回了唯一一張影像。
那東西站在城市中央。
大約七公尺高。
軀體保留著某種崩壞獸特有的白色甲殼,然而甲殼縫隙之間生長出來的,卻不是正常的肌肉組織。
而是一團團像人類手臂、牙齒與扭曲面孔揉合而成的黑色物質。
白色。
黑色。
紫紅色的崩壞能紋路。
以及——
另一種逐火之蛾儀器完全無法辨識的能量。
會議室裡。
維爾薇把那張模糊影像放大。
維爾薇:「這東西很醜耶。」
梅比烏斯:「妳的第一個感想只有這個?」
維爾薇:「因為第二個感想已經有人負責了。」
她轉過頭。
所有人的視線,也跟著落向坐在另一邊的夜玉。
夜玉沒有說話。
從影像出現開始。
他就一直看著那東西。
梅注意到了。
梅:「你認識?」
夜玉:「不認識。」
梅比烏斯:「那個回答速度,聽起來不像不認識。」
夜玉:「真的不認識。」
這次倒是真的。
他從來沒看過這隻東西。
但是——
他知道那是什麼。
或者更準確地說。
他知道那東西究竟「錯」在哪裡。
夜玉站起身。
夜玉:「我去。」
凱文:「一起。」
夜玉:「不用。」
凱文抬頭。
夜玉:「這次我一個人。」
千劫:「一隻怪物而已,你還怕有人搶?」
夜玉:「對。」
千劫:「……」
帕朵:「啊?」
夜玉:「怕你們直接把它殺了。」
千劫:「不然?」
夜玉:「我要完整一點。」
梅比烏斯立刻抓住這句話。
梅比烏斯:「你要拿它做什麼?」
夜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投影。
然後說出一句讓維爾薇瞬間坐直的話。
夜玉:「樂土缺的東西。」
安靜。
維爾薇:「……那個?」
夜玉:「嗯。」
梅也立刻明白。
十七天前。
夜玉說過。
往世樂土的空間架構、記憶系統、人格系統、資料庫、火種保存系統全部由他們負責。
至於最後一步——
如何讓原本只能承載資訊的「樂土」,真正容納活著的人。
他來處理。
而現在。
那個他一直說「還沒有」的東西。
出現了。
梅:「它是什麼?」
夜玉看著影像。
夜玉:「咒靈。」
停頓了一下。
「也是崩壞獸。」
這一次。
連梅比烏斯都皺起眉。
華:「同時?」
夜玉:「嗯。」
蘇:「兩種生命結構融合了?」
夜玉:「差不多。」
梅比烏斯:「怎麼做到的?」
夜玉:「不知道。」
梅比烏斯盯著他。
夜玉:「這次真的不知道。」
愛莉希雅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夜玉沒有理她。
只是重新看向畫面。
六眼隔著監控影像能得到的資訊有限。
可是已經足夠讓他確認一件事。
那東西不是一隻崩壞獸被咒靈寄生。
也不是咒靈吞掉崩壞獸以後單純佔據肉體。
兩者已經在某個更底層的位置產生了異常融合。
咒力構成的靈體。
崩壞能維持的物質生命。
本來不該共存。
現在卻硬生生黏在了一起。
錯誤。
畸形。
不穩定。
但也正因如此——
它成為了一座天然的橋。
夜玉:「總之。」
「別碰。」
千劫:「……」
夜玉:「尤其是你。」
千劫:「你想打架?」
夜玉:「你會把材料打爛。」
千劫:「……」
帕朵默默往旁邊挪了一點。
愛莉希雅則把臉轉開。
肩膀有點抖。
千劫:「妳在笑什麼?」
愛莉希雅:「沒有哦♪」
千劫:「……」
梅沒有讓話題繼續偏掉。
梅:「你要活捉?」
夜玉:「不用。」
梅:「那為什麼不能直接殺?」
夜玉:「因為我要把它化成咒物。」
會議室再次安靜。
這是另一個逐火之蛾還沒有真正深入接觸的概念。
夜玉沒有現在解釋。
只是走向出口。
夜玉:「可以看。」
維爾薇:「看?」
夜玉:「把偵察畫面接到我身上。」
維爾薇立刻明白。
維爾薇:「你要讓我們觀戰?」
夜玉:「嗯。」
他停在門口。
「順便上課。」
華:「……上課?」
夜玉:「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咒術體系?」
梅比烏斯抬眉。
夜玉:「今天有教材。」
所有人同時看向螢幕上那隻七公尺高、剛剛拆掉三架偵察機的怪物。
帕朵:「……活教材?」
夜玉:「快死的教材。」
⸻
四十分鐘後。
廢城。
夜玉一個人走進了封鎖區。
沒有英桀同行。
沒有逐火之蛾作戰部隊。
甚至沒有無人機進入近距離。
只有維爾薇重新調整過的遠距離觀測設備,以及夜玉身上的通訊器。
逐火之蛾會議室內。
大型投影同步顯示著現場影像。
愛莉希雅、凱文、梅、蘇、華、千劫、伊甸、阿波尼亞、維爾薇、梅比烏斯、科斯魔、格蕾修、帕朵、黛絲多比婭,以及櫻與鈴都在。
沒有人參戰。
今天他們只是學生。
而老師。
已經走進城市。
夜玉踩過破碎的柏油路。
四周異常安靜。
沒有鳥。
沒有昆蟲。
甚至連低階崩壞獸都沒有。
直到他走過第三個街口。
轟——!
整棟大樓忽然從中間炸開。
一道白黑交錯的巨大身影撞穿牆壁。
巨爪直接朝夜玉落下。
會議室內幾人下意識繃緊身體。
下一秒。
轟!!!
地面崩裂。
碎石飛散。
然而巨爪停在夜玉頭頂。
一公分。
沒有碰到。
怪物再次發力。
依舊無法前進。
夜玉甚至沒有抬頭。
夜玉:「先從最基本的開始。」
怪物咆哮。
夜玉:「咒靈有分級。」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隻壓在他頭頂的巨爪竟然像碰不到目標一樣,被他直接從下方走了出去。
「四級。」
「三級。」
「二級。」
「準二級。」
「一級。」
「準一級。」
「以及特級。」
梅立刻把資料記錄下來。
夜玉:「咒術師也有類似分級。」
「四級最低。」
「往上是三級、二級、準一級、一級。」
「另外還有特別一級。」
「最後是特級。」
華:「兩邊的等級可以直接對照嗎?」
夜玉:「大致可以。」
怪物猛然轉身。
胸腔裂開。
數十根白色骨刺暴射而出。
夜玉沒有停止講話。
「基本原則。」
「同級咒術師,正常情況下有能力祓除同級咒靈。」
他微微側頭。
一根骨刺擦過面具旁邊。
其餘攻擊全部停在無下限之前。
「所以。」
「一級咒術師的基本要求之一,就是能處理一級咒靈。」
千劫:「這種分級只看破壞力?」
夜玉:「不是。」
「破壞力只是比較容易理解的比喻。」
「術式、戰鬥經驗、相性、領域、情報。」
「都會影響結果。」
怪物突然從側面衝來。
夜玉抬起一根手指。
夜玉:「不過如果只想快速理解。」
「可以拿武器比喻。」
「四級咒靈。」
怪物的尾巴橫掃。
夜玉低頭。
轟!
身後半棟建築被抽碎。
他繼續往前。
「大概是普通人拿木棒都有機會處理的程度。」
帕朵:「那聽起來還好嘛。」
夜玉:「嗯。」
「三級。」
怪物第二次揮爪。
夜玉向左一步。
「大約手槍。」
華開始記錄。
「二級。」
又一步。
「近距離散彈槍。」
「一級。」
夜玉忽然停下。
怪物張開巨口。
崩壞能在口中聚集。
紫紅色光芒瞬間照亮整條街道。
夜玉:「榴彈砲。」
轟——!!!
能量洪流吞沒街道。
監控畫面一瞬間全部變成白色。
帕朵:「六階堂?!」
下一秒。
影像恢復。
夜玉依舊站在原地。
腳下甚至沒有移動。
前方街道卻已經被轟出一道數百公尺長的溝壑。
而他身後。
完好。
夜玉拍了拍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夜玉:「差不多這樣。」
維爾薇:「你的教材示範是不是有點太直觀了?」
夜玉:「方便理解。」
梅比烏斯:「那這隻呢?」
夜玉抬頭。
第一次真正正眼看向怪物。
夜玉:「特級。」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梅:「特級的判斷標準?」
夜玉:「麻煩。」
梅:「……」
夜玉:「跨度很大。」
「特級以下還能大致分。」
「到了特級。」
「就開始亂。」
怪物身上的黑色肉塊突然膨脹。
大量扭曲人臉同時張嘴。
尖銳的聲音震得周圍玻璃同時爆裂。
夜玉卻像沒聽見。
「有些特級只是剛跨過門檻。」
「有些。」
「一個就能造成大規模災難。」
「所以不要把兩個特級當成同一個強度。」
蘇:「也就是說,『特級』更像超出常規分類後的統稱。」
夜玉:「對。」
「特級咒靈。」
「常規武器基本沒有意義。」
「通常需要真正頂尖的咒術師處理。」
凱文:「那特級咒術師?」
夜玉安靜了一下。
怪物已經再次撲來。
這一次。
夜玉沒有躲。
他抬起右手。
兩根手指並起。
夜玉:「也是特殊情況。」
「數量很少。」
「不是普通升級升上去的。」
下一秒。
夜玉的手指輕輕一劃。
夜玉:「御廚子。」
空氣裡沒有刀。
沒有劍光。
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軌跡。
夜玉:「解。」
嗤——!
七公尺高的怪物右臂突然從肩膀處整齊斷開。
沒有預兆。
沒有接觸。
巨大的斷臂砸進街道。
轟!
塵土揚起。
怪物的咆哮第一次變成真正的痛吼。
會議室裡。
華猛然盯住畫面。
科斯魔也坐直身體。
維爾薇立刻把剛才的影像放慢。
一次。
十倍。
百倍。
依舊看不見。
維爾薇:「沒有飛行物。」
夜玉:「對。」
「解。」
「御廚子的標準斬擊。」
怪物後退。
斷口開始蠕動。
崩壞能與咒力同時往傷口聚集。
夜玉沒有追擊。
「一般情況下。」
「可以直接遠距離發動。」
他再次抬手。
「不用碰到目標。」
「所以用起來最簡單。」
手指落下。
夜玉:「解。」
嗤!
怪物左側三根巨大骨角同時斷裂。
轟隆隆地砸進建築。
夜玉:「它主要就是單純地把斬擊送出去。」
「建築。」
「地面。」
「一般物體。」
「沒有咒力,或者沒有用咒力防禦的目標。」
「都可以直接斬。」
梅比烏斯:「所以它本身不會依照目標的強度改變?」
夜玉:「不會。」
「解就是解。」
「要砍多深。」
「輸出多少。」
「我自己控制。」
怪物忽然伏低身體。
下一刻。
整片地面爆開。
它以與巨大身軀完全不相稱的速度衝到夜玉面前。
夜玉向側面一偏。
巨爪落空。
另一隻由黑色咒力組成的手卻從怪物腹部突然伸出。
啪!
第一次。
抓住夜玉的手腕。
梅比烏斯:「碰到了?」
夜玉低頭看了一眼。
黑色手臂不是突破無下限。
而是在剛才攻擊交錯的一瞬,利用那個異常融合結構干涉了周圍空間與咒力。
夜玉:「有意思。」
怪物猛然把他甩出去。
轟!
夜玉撞穿一面牆。
又撞穿第二面。
第三面。
最後消失在煙塵裡。
千劫:「哈。」
華:「六階堂!」
千劫:「喊什麼?那種程度死不了。」
果然。
煙塵裡傳來夜玉的聲音。
夜玉:「沒事。」
他走了出來。
拍掉長衣上的灰塵。
面具還在。
「剛好。」
夜玉重新看向怪物。
「可以講第二個。」
怪物再次衝來。
夜玉:「御廚子的另一種斬擊。」
「捌。」
他的手掌貼上怪物胸口。
就在這一瞬間。
會議室裡,有幾個人的反應明顯與其他人不同。
蘇原本平靜的神情微微一凝。
梅比烏斯的視線也立刻落在夜玉那隻真正貼上怪物胸口的手。
維爾薇原本還在操作分析介面,手指卻忽然停了一下。
愛莉希雅同樣注意到了。
不是因為夜玉準備使用什麼新的斬擊。
而是因為——
他特地碰到了對方。
對曾經真正聽過、甚至親眼參與過「束縛」成立過程的人而言,這種刻意增加的限制實在太熟悉了。
主動增加條件。
主動放棄原本更加自由的使用方式。
然後——
換取另一端更高的效果。
蘇:「……束縛。」
夜玉:「嗯。」
回答得非常乾脆。
「捌本身就帶有束縛。」
華微微一怔。
她也立刻把注意力從斬擊本身轉移到了夜玉與怪物接觸的位置。
夜玉的手掌仍然沒有離開。
夜玉:「和解不一樣。」
「捌不能像解那樣,站遠遠就直接丟出去。」
「它有一個條件。」
他五指貼著怪物胸前堅硬的白色甲殼。
「必須接觸目標。」
梅:「以使用距離作為限制?」
夜玉:「更直接。」
「以『必須碰到對方』為代價。」
「換取威力提高。」
梅比烏斯瞇起眼睛。
梅比烏斯:「果然。」
她不是第一次接觸這種邏輯。
對夜玉那套力量體系而言,「束縛」從來不只是某種口頭約定。
限制本身。
就能成為力量的一部分。
放棄自由。
換取效果。
條件越明確。
代價越真實。
得到的回報也就越具有實際意義。
而「捌」本身,就把這個邏輯直接寫進了術式的使用方式裡。
怪物猛然揮動巨爪。
夜玉沒有鬆手。
他的手掌依舊貼在怪物胸口。
夜玉:「而且。」
「接觸成立以後。」
咒力開始流動。
六眼瞬間完成判讀。
怪物本身的咒力量。
它與夜玉之間的咒力差距。
肉體耐力。
白色甲殼的硬度。
崩壞能提供的防禦。
黑色咒力形成的保護層。
以及這個異常融合生命本身所具有的韌性。
全部。
都成為「捌」判定的對象。
夜玉:「它會自己判斷。」
華:「判斷什麼?」
夜玉:「目標有多硬。」
「有多少咒力。」
「防禦有多強。」
「耐力有多高。」
「以及——」
他抬起頭。
「需要多大的斬擊,才能把它切開。」
華立刻明白了「解」與「捌」之間真正的差異。
華:「所以『解』是由使用者決定輸出。」
「但是『捌』會依照接觸到的目標,自動調整斬擊威力?」
夜玉:「對。」
「咒力差距。」
「耐力。」
「強度。」
「防禦。」
「都會算進去。」
怪物胸口的咒力驟然暴增。
它顯然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
黑色咒力像一層又一層甲胄般覆蓋上來。
原本就極其堅硬的白色甲殼,更是在崩壞能灌注之下迅速增厚。
然而夜玉依舊沒有鬆手。
夜玉:「所以它本來就是拿來處理這種東西的。」
「有咒力。」
「有防禦。」
「很硬。」
「或者單純生命力強得很麻煩。」
千劫:「那不是比剛才那個方便?」
夜玉:「有代價。」
千劫:「碰到它?」
夜玉:「對。」
「解不用。」
「捌要。」
千劫咧了咧嘴。
這個限制對他而言顯然不像什麼限制。
但其他人卻沒有因此忽略它。
因為他們很清楚。
對夜玉這種本來可以遠距離進行攻擊的人而言,強制要求「必須接觸敵人」,本身就是實打實地放棄了一部分安全距離。
尤其面對同等級、甚至更加危險的敵人時。
想要使用捌。
就意味著必須先進入對方能夠攻擊自己的距離。
這就是代價。
而束縛承認這個代價。
因此——
給予回報。
夜玉:「簡單講。」
「解。」
「遠距離。」
「標準斬擊。」
「我自己決定輸出。」
「捌。」
「必須碰到。」
「然後術式根據對方的咒力、防禦、耐力和強度,自動調整。」
「目標越難切。」
他的五指微微收緊。
「它就越會想辦法把對方切開。」
下一瞬間。
夜玉:「捌。」
嗤啦——!
這一次不是單獨一道斬擊。
數十道切割在接觸點周圍瞬間爆發。
白色甲殼第一時間被撕開。
下一層黑色咒力防禦剛剛形成,斬擊威力便隨之改變。
再下一層。
崩壞能強化後的肌肉組織。
繼續切。
防禦越高。
斬擊便越深入。
怪物胸前像是在短短一瞬間經歷了數次完全不同強度的切割。
轟!!!
龐大的身體向後倒飛。
一路撞穿後方殘破大樓。
整棟建築隨之坍塌。
華盯著畫面。
這一次她真正理解了。
這並不是「比解更強的下一招」。
而是完全不同的使用邏輯。
一個放棄接觸條件,換取遠距離與自由度。
一個主動接受接觸限制,透過束縛提高效果,再針對具備咒力與防禦的目標自動調整斬擊。
維爾薇已經在旁邊迅速建立新的資料欄。
【解:標準遠程斬擊。】
【捌:接觸型適應斬擊。】
她想了想。
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捌——內建束縛:必須直接接觸目標,以此換取威力提升。】
蘇看著那行文字。
沒有出聲。
但他記得。
他們以前已經見過「束縛」真正成立時是什麼樣子。
那不是比喻。
不是心理暗示。
更不是夜玉自己制定一條規矩,再自己假裝遵守。
那是一套真正會承認代價、限制與交換的規則。
而現在他們才知道。
原來這種邏輯甚至可以直接存在於一個術式的使用方式裡。
怪物重新從廢墟中站起。
被捌切開的傷口正在恢復。
但速度明顯比之前慢。
夜玉:「還有一個。」
維爾薇:「第三種?」
夜玉:「嗯。」
愛莉希雅:「不示範嗎?」
夜玉:「不。」
愛莉希雅:「為什麼?」
夜玉沉默兩秒。
然後非常平淡地回答。
夜玉:「威力很大。」
愛莉希雅:「多大?」
夜玉:「很大。」
維爾薇:「這不是說明。」
夜玉:「名字叫『竈・開』。」
梅比烏斯:「效果?」
夜玉:「火。」
千劫:「火?」
夜玉:「嗯。」
「很大的火。」
千劫:「那用啊。」
夜玉:「不要。」
千劫:「為什麼?」
夜玉看著面前這片已經被怪物拆得差不多的城市。
夜玉:「我是來處理咒靈。」
停頓。
「不是來滅世。」
會議室沉默一秒。
帕朵:「……這麼誇張?」
夜玉:「差不多。」
維爾薇默默在資料裡新增一行。
【竈・開:高火力。】
想了一下。
又補充。
【六階堂本人拒絕在一般作戰中示範。】
再想一下。
最後加了一句。
【理由:不想滅世。】
梅看見了。
梅:「最後一句刪掉。」
維爾薇:「為什麼?很有參考價值耶。」
梅:「刪掉。」
維爾薇:「好吧。」
⸻
怪物再次站起來後。
戰鬥開始真正加速。
它似乎已經理解眼前的人類不是能夠單純以力量壓死的對手。
於是。
它身上的兩種力量第一次同時暴走。
白色甲殼向外翻開。
紫紅色崩壞結晶從脊椎一路刺出。
黑色咒力則像黏稠液體一樣覆蓋整個軀體。
七公尺。
九公尺。
十二公尺。
它還在膨脹。
夜玉沒有阻止。
反而站著看。
梅比烏斯:「你在等什麼?」
夜玉:「看融合點。」
梅比烏斯:「找到了?」
夜玉:「快了。」
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方圓數公里的低階崩壞獸像受到召喚般開始朝這裡移動。
與此同時。
城市裡原本散落的微弱詛咒,也開始被它強行吸收。
咒力。
崩壞能。
第一次在眾人眼前如此明顯地同時流入一個生命。
梅死死盯著數據。
梅:「這不是單純共存。」
梅比烏斯:「它們正在互相補足。」
蘇:「崩壞獸的物質結構提供咒靈原本沒有的穩定肉體。」
梅比烏斯:「而咒靈的靈體結構又在補足崩壞獸無法維持的部分。」
維爾薇忽然理解。
維爾薇:「……橋。」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想到了十七天前夜玉說過的話。
往世樂土最大的問題。
不是資料。
不是空間。
不是意識。
而是——
資料世界與物質生命之間。
沒有橋。
可是現在。
橋就在眼前。
一個本來不該存在的錯誤。
反而同時踩在兩邊。
夜玉:「所以我要它。」
梅比烏斯:「你早就看出來了?」
夜玉:「看到影像時只是猜。」
「現在確定。」
怪物徹底完成膨脹。
二十公尺。
巨大的身軀幾乎遮住半條街。
夜玉在它面前小得像一個黑點。
可是。
沒有人擔心他。
因為從戰鬥開始到現在。
所有人都已經看懂一件事。
夜玉根本沒有在和它搏命。
他在解剖。
只不過。
解剖台有幾平方公里大。
教材會動。
而且會咬人。
夜玉:「剛好繼續上課。」
帕朵:「還有啊?!」
夜玉:「咒術師分級。」
怪物一拳砸下。
夜玉向前。
轟!!!
他從巨拳旁走過。
「四級咒術師。」
「最低。」
「通常只能處理小型、微弱的詛咒。」
第二拳。
夜玉側身。
「三級。」
「比普通人強。」
「但是面對真正麻煩的東西。」
「不夠。」
黑色觸手從四面八方襲來。
夜玉抬手。
夜玉:「解。」
唰——!
數十根觸手同時斷裂。
「二級。」
「已經能獨立處理大部分常規任務。」
「正常情況。」
「二級咒靈可以自己祓除。」
夜玉踩上倒下的觸手。
沿著怪物手臂向上奔跑。
「準二級。」
「二級和三級之間。」
「咒靈那邊。」
「常常會看有沒有生得術式之類的特徵。」
怪物甩動手臂。
夜玉跳起。
在半空翻身。
「準一級。」
「一級前的過渡。」
夜玉落在怪物肩膀。
「一級。」
怪物頭部瞬間轉向他。
血盆大口張開。
夜玉:「真正能獨當一面。」
「大部分咒術師。」
「能走到這裡已經很強。」
夜玉從怪物肩膀躍下。
手掌在錯身而過的瞬間直接按上它的側頸。
那個動作落入蘇、梅比烏斯、維爾薇與愛莉希雅眼中時,他們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接觸。
束縛成立所要求的條件。
然後——
夜玉:「捌。」
轟!!!
怪物半邊頭顱被精確切開。
龐大的身體踉蹌後退。
夜玉落回地面。
「特別一級。」
華:「和一級不同?」
夜玉:「實力大致是一級範圍。」
「但是不是一般高專體系出身。」
「例如某些傳統家系的術師。」
「所以另外叫特別一級。」
梅:「那特級?」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怪物已經完全瘋狂。
它胸口被捌切開的裂痕突然向兩側撐開。
裡面沒有心臟。
沒有正常器官。
只有一顆不斷搏動的巨大黑紅色核心。
黑色咒力纏繞紫紅色崩壞結晶。
兩種力量。
在那裡真正交會。
夜玉停下腳步。
找到了。
夜玉:「特級。」
怪物開始聚集全部能量。
整座廢城震動。
遠方的建築一棟棟倒塌。
崩壞能讀數急速攀升。
咒力則讓逐火之蛾所有偵測設備全部出現無法解讀的空白區域。
夜玉卻只是看著它。
「特級不是普通的最高等級。」
「比較像。」
「規格外。」
怪物胸口亮起。
夜玉:「真正被認定為特級的咒術師。」
「每一個。」
「理論上都有單獨顛覆一個國家的能力。」
會議室。
徹底安靜。
凱文抬起頭。
千劫停止敲桌。
梅的神情也第一次真正改變。
因為「強」是一回事。
「國家級戰略威脅」又是另一回事。
梅:「這是認定條件?」
夜玉:「重要參考。」
「總之。」
「很少。」
「非常少。」
怪物的能量終於抵達臨界。
夜玉:「至於特級咒靈。」
「一樣。」
「跨度大得離譜。」
「有些只是麻煩。」
「有些是災難。」
「有些。」
他抬起手。
「不能用一般分級理解。」
怪物的攻擊爆發。
紫紅與黑色交織的洪流正面轟來。
夜玉沒有後退。
他的手指落下。
夜玉:「解。」
一道斬擊。
直接把能量洪流從中央切開。
轟——!!!
兩股力量從夜玉左右分流。
城市兩側同時爆炸。
而中央。
一條筆直的道路被留下。
夜玉沿著那條道路向前。
一步。
兩步。
三步。
怪物再次聚集力量。
夜玉:「所以分級只是參考。」
「不是數字遊戲。」
「二級不代表一定輸一級。」
「一級也不代表看到所有一級都能閉著眼打。」
「情報。」
「相性。」
「術式。」
「經驗。」
「判斷。」
他越走越快。
最後。
奔跑。
「全部都算。」
怪物抬起雙臂。
夜玉已經到了面前。
「但是。」
他一腳踩上怪物膝部。
借力躍起。
「如果差距大到一定程度。」
怪物張嘴。
夜玉的手掌。
直接按在那顆暴露的黑紅核心旁。
「這些也沒用。」
六眼。
完整看見了。
咒靈部分。
崩壞獸部分。
兩者接合。
互相污染。
互相補全。
最後形成一個不應該存在的生命閉環。
夜玉沒有使用竈・開。
沒有使用領域。
甚至沒有使用其他更誇張的能力。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來把它炸爛的。
他要的是——
完整的橋。
夜玉的手掌沒有碰那顆核心本身。
而是按在核心旁、仍屬於怪物軀體的組織上。
接觸成立。
束縛成立。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捌」避開他真正需要留下來的東西。
夜玉:「捌。」
沒有巨大的爆炸。
甚至沒有剛才那樣驚人的斬擊聲。
只有——
喀。
很輕的一聲。
怪物突然不動了。
梅比烏斯立刻站起。
因為她看見了。
這一次的捌沒有切碎整具身體。
所有斬擊。
全部避開那顆核心。
骨骼。
肌肉。
甲殼。
咒力通路。
崩壞能供給。
維持外部軀體的一切連結。
被一次性切斷。
唯獨中央那個黑紅色融合核心。
完整留下。
二十公尺高的巨大身體。
開始崩塌。
一塊。
一塊。
像失去支架的巨大雕像。
白色甲殼落地。
黑色咒肉消散。
紫紅色結晶碎裂。
最後。
只剩夜玉站在廢墟中央。
以及他面前。
一顆仍在跳動的核心。
戰鬥結束。
但是。
夜玉沒有說「祓除完成」。
因為真正重要的工作。
現在才開始。
⸻
夜玉蹲下。
右手按住那顆核心。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梅比烏斯看得最仔細。
梅:「接下來就是你說的……咒物?」
夜玉:「嗯。」
梅:「和祓除不同?」
夜玉:「完全不同。」
夜玉的手指慢慢收緊。
咒力開始包覆核心。
「正常祓除。」
「把咒靈殺掉就結束。」
「核心也一起消失。」
「所以我才不讓你們來。」
千劫:「怕我打爛。」
夜玉:「對。」
千劫:「……嘖。」
夜玉:「這個我要留。」
他開始壓縮。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捏碎。
而是把一個已經失去外部軀體、卻仍保有完整咒力與崩壞結構的存在,強行固定進另一種形式。
咒靈在反抗。
黑色核心劇烈震動。
紫紅色崩壞能一次又一次向外爆發。
夜玉的手卻沒有鬆。
咒力一層一層覆蓋。
束縛。
固定。
封存。
重新定義存在形式。
梅比烏斯死死盯著數據。
她看不見咒力本身。
只能看到崩壞能正在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方式被壓縮。
二十公尺級生命所擁有的崩壞能反應。
正在縮小。
一公尺。
五十公分。
三十公分。
十五公分。
最後。
夜玉張開手。
所有人看見了那個東西。
一顆球。
大約一隻手能握住。
表面不是純黑。
而是黑色與暗紅彼此交纏。
像兩種永遠不應該接觸的物質被強行揉在一起。
偶爾。
球體內部會亮起一條極細的紫紅紋路。
下一秒又被黑色吞沒。
沒有生命反應。
卻也不能單純稱為死物。
夜玉:「好了。」
維爾薇:「……就這樣?」
夜玉:「嗯。」
梅比烏斯:「那隻二十公尺的東西。」
「變成這個?」
夜玉:「對。」
梅比烏斯:「你做了什麼?」
夜玉:「化成咒物。」
梅比烏斯:「我知道名字。」
「我要原理。」
夜玉:「回去講。」
梅比烏斯:「現在。」
夜玉:「回去。」
梅比烏斯:「六階堂。」
夜玉:「訊號不好。」
維爾薇看了一眼滿格的通訊訊號。
維爾薇:「……」
愛莉希雅已經笑了。
梅比烏斯:「訊號滿格。」
夜玉:「喔。」
梅比烏斯:「所以?」
夜玉:「回去講。」
通訊被切斷。
梅比烏斯:「……」
帕朵默默低下頭。
黛絲多比婭也把臉轉開。
愛莉希雅已經完全沒有掩飾。
愛莉希雅:「呵呵……」
梅比烏斯:「很好笑?」
愛莉希雅:「有一點點♪」
⸻
兩個小時後。
逐火之蛾。
核心實驗區。
那顆黑紅色球體被放在隔離台中央。
所有人都在看。
夜玉站在旁邊。
維爾薇繞著它走了一圈。
梅比烏斯已經要求做了三次檢測。
結果每一次都一樣。
有崩壞能。
但沒有正常崩壞獸生命反應。
存在某種儀器無法解析的結構。
但它確實維持著完整穩定。
最重要的是。
那兩種本來不應該相容的結構。
依舊存在。
沒有因為咒靈死亡而一起消失。
夜玉:「就是這個。」
梅看向他。
夜玉:「往世樂土缺的最後一塊。」
維爾薇:「它可以讓活人進去?」
夜玉:「現在不行。」
維爾薇:「……」
夜玉:「妳們先做完。」
維爾薇:「又是這句?」
夜玉:「嗯。」
「樂土空間。」
「黃金庭院。」
「火種資料庫。」
「生命維持。」
「意識連接。」
「研究區。」
「生活區。」
「全部先完成。」
梅比烏斯:「然後你拿這顆東西做什麼?」
夜玉拿起黑紅色球體。
在手裡輕輕拋了一下。
在場不少人眼角都抽了一下。
梅:「別丟。」
夜玉接住。
夜玉:「喔。」
「總之。」
他看向投影中的往世樂土。
那裡已經有了街道。
建築。
黃金庭院。
實驗區域。
資料庫。
甚至開始建立模擬天空。
它越來越像一個世界。
可是。
現在依舊只是一個不能真正容納肉體生命的世界。
夜玉握住黑紅色球體。
「等你們做好。」
「我會把這個接上去。」
梅:「接上去之後?」
夜玉:「活人可以進。」
梅:「確定?」
夜玉停頓。
熟悉的停頓。
所有人已經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
夜玉:「不知道。」
梅:「……」
維爾薇:「我就知道。」
夜玉:「沒實際做過。」
「不能保證。」
這一次沒有人吐槽。
因為他們知道這句是真的。
這是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情。
甚至那隻融合咒靈本身。
都可能是整個世界第一次出現的錯誤。
沒有人能保證。
但至少。
原本完全不存在的橋。
現在出現了。
夜玉把黑紅色球體放回隔離台。
夜玉:「所以。」
「先把樂土做好。」
「後面怎麼結合。」
「怎麼處理。」
「我來。」
梅看著他。
數秒後。
點頭。
梅:「好。」
維爾薇伸了個懶腰。
維爾薇:「那就代表,我們這邊不能拖後腿了。」
梅比烏斯:「我需要重新調整生命系統。」
蘇:「精神連接部分也要重新設計。如果進入的是真正活著的人,原本以記憶體為基礎的模型不能直接沿用。」
梅:「火種資料庫繼續。」
伊甸:「黃金庭院呢?」
維爾薇:「當然也繼續。」
格蕾修:「我的畫室?」
維爾薇:「保留。」
帕朵:「罐頭的地方呢?」
維爾薇:「也保留。」
帕朵:「好耶!」
千劫:「廚房。」
所有人轉頭。
千劫:「看什麼?」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愛莉希雅:「沒想到千劫也會主動提需求呢♪」
千劫:「五萬年不用吃飯?」
愛莉希雅:「有道理♪」
華忍著笑。
櫻則已經開始思考生活區的配置。
鈴小聲問姐姐能不能把房間安排在一起。
黛絲多比婭和科斯魔討論著格蕾修的畫室是不是應該離實驗區遠一點。
梅看著這些人。
忽然沒有打斷。
因為她發現。
這一次。
大家討論的不是墓碑放哪裡。
不是誰進休眠艙。
不是誰留下來。
不是誰去死。
而是——
房間怎麼分。
廚房放哪裡。
實驗室需要多大。
畫室要不要有窗戶。
貓住哪裡。
五萬年後。
誰第一個出去看看。
那顆黑紅色的球。
就安靜地放在眾人中央。
醜陋。
異常。
誕生於兩種災厄的錯誤融合。
可是。
誰也沒有想到。
一個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怪物。
最後留下來的東西。
會成為一群人跨越五萬年的最後一塊拼圖。
夜玉站在人群外圍。
沒有加入那些房間配置的爭論。
只是看著。
往世樂土的工程進度。
第一次。
突破了最後那個無法跨越的理論障礙。
資料可以保存。
記憶可以保存。
文明可以保存。
而現在。
或許——
人。
也可以保存。
不是死後。
不是備份。
不是模擬。
不是留下「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而是活著。
真正活著。
一起走進去。
一起度過五萬年。
再一起走出來。
把這個已經走到盡頭的文明留在身後。
然後親眼去看看——
下一棒的人。
究竟能跑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