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未寫完的樂譜
第八十六章 未寫完的樂譜
往世樂土的工程開始加速以後,所有人似乎都忙了起來。
維爾薇幾乎把自己的工作區變成了另一座小型工廠。
梅比烏斯重新修改生命維持系統,並且三番兩次要求夜玉把那顆黑紅色咒物交給她研究。
蘇降低了恆沙的運行強度,開始把更多時間轉移到精神穩定與意識連接的研究上。
梅重新分配方舟計畫取消後留下的資源。
火種計畫所保存的知識、歷史、語言、藝術與技術資料,也開始逐批轉移到往世樂土的資料庫。
黃金庭院的建造方案,更是在伊甸的同意下,被正式加入了樂土的生活區域。
一切都在往前走。
第一次。
逐火之蛾對「終焉之後」的想像,不再只有休眠艙、墓碑與遺書。
他們開始討論房間。
討論餐廳。
討論研究室。
討論格蕾修的畫室應該開多大的窗。
討論帕朵到底能不能在自己的房間旁邊再開一間店。
甚至討論過,如果五萬年後真的走出樂土,第一個踏出去的人究竟應該是誰。
像是那個原本只存在於計畫書上的「未來」,突然有了生活的形狀。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開始往那個方向走的時候。
有一個人。
停在了原地。
⸻
夜裡。
黃金庭院尚未真正建成。
因此現在的「黃金庭院」,仍然只是伊甸最初留下的一套設計,以及逐火之蛾為她安排的一處安靜居所。
今晚。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只有一盞暖色的燈。
一杯沒有喝完的酒。
以及散落在桌上的樂譜。
伊甸坐在窗邊。
窗外沒有城市。
遠方只剩逐火之蛾基地微弱的燈火。
如果是在很久以前。
她應該看見另一幅景象。
劇院。
街道。
車燈。
宴會。
高樓外牆流動的廣告。
演出結束後仍然不願離去的人群。
有人捧著花。
有人討論今晚的曲目。
有人還在哼剛剛聽過的旋律。
也許再遠一點。
還有某間餐廳正在準備最後一桌客人的晚餐。
某間酒吧還沒有打烊。
某個年輕人正在街角彈一首不太成熟的曲子。
有人戀愛。
有人失戀。
有人喝醉。
有人趕著回家。
有人嫌今天的演出太長。
也有人覺得還不夠。
那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
那才是——
伊甸的時代。
現在。
沒有了。
她低下頭。
樂譜上已經寫到了最後一頁。
這是一首很早以前就開始構思,卻一直沒有真正完成的曲子。
沒有名字。
至少現在沒有。
伊甸原本想過。
也許可以把它當作這個文明最後的歌。
不是戰歌。
不是讚歌。
也不是送葬曲。
只是一首——
屬於這個時代的歌。
她拿起筆。
筆尖落在五線譜上。
最後一段旋律,已經在腦海中存在很久。
她知道應該怎麼寫。
知道最後一個和弦應該落在哪裡。
甚至知道。
最後一個音。
應該延續多久。
她卻遲遲沒有落筆。
房間裡非常安靜。
過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
也沒有刻意放輕。
最後停在門前。
敲門。
兩聲。
伊甸沒有回頭。
伊甸:「請進。」
門打開。
夜玉走了進來。
依舊是那身衣服。
依舊戴著面具。
伊甸只是看了他一眼。
伊甸:「六階堂。」
夜玉:「嗯。」
伊甸:「這麼晚還沒有休息?」
夜玉:「妳也是。」
伊甸笑了一下。
伊甸:「藝術家偶爾熬夜,應該還算可以被原諒吧?」
夜玉:「研究員也會這樣說。」
伊甸:「呵……那我還是不要和他們比較好了。」
夜玉沒有再說什麼。
他本來只是經過。
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直到他的視線落在桌上那張樂譜。
夜玉:「沒寫完?」
伊甸也看向樂譜。
伊甸:「嗯。」
夜玉:「卡住了?」
伊甸:「不是。」
「我知道最後應該怎麼寫。」
夜玉:「那怎麼不寫?」
伊甸沉默了一會。
然後。
她拿起酒杯。
輕輕晃了一下。
伊甸:「可能只是不太想讓它結束吧。」
夜玉沒有接話。
伊甸也沒有繼續。
如果換成其他人。
也許會把這句話當成藝術家的感慨。
可是夜玉沒有離開。
過了幾秒。
他拉開另一張椅子。
坐下。
伊甸看了他一眼。
沒有問。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了一會。
直到伊甸自己開口。
伊甸:「六階堂。」
夜玉:「嗯。」
伊甸:「你真的認為,我們應該全部前往下一個文明嗎?」
夜玉沒有回答「應該」。
而是問。
夜玉:「妳不想去?」
伊甸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伊甸:「……我不知道。」
夜玉:「嗯。」
沒有追問。
沒有勸。
甚至沒有一句「大家都會去」。
伊甸看著杯中的酒。
過了一會。
反而笑了。
伊甸:「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夜玉:「有一點。」
伊甸:「只有一點?」
夜玉:「嗯。」
伊甸:「為什麼?」
夜玉想了一下。
夜玉:「因為妳剛才說的不是害怕。」
伊甸抬起眼。
夜玉:「妳沒有說五萬年太長。」
「也沒有說樂土不可靠。」
「沒有說不相信下一個文明。」
「更沒有說不想跟大家一起。」
伊甸沒有否認。
夜玉:「所以不是那些。」
沉默。
夜玉看向窗外。
那裡只有黑夜。
夜玉:「妳捨不得的是這個文明。」
酒杯裡的液面。
停止晃動。
伊甸沒有動。
很久。
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意,比平時淡很多。
伊甸:「……是啊。」
沒有否認。
也沒有必要。
伊甸:「我捨不得。」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
伊甸:「很奇怪嗎?」
夜玉:「不會。」
伊甸:「我們已經失去了那麼多。」
「城市。」
「國家。」
「劇院。」
「街道。」
「那些曾經以為會一直存在的東西。」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在談世界末日。
伊甸一直如此。
她不需要哭著說一個時代死了。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有些結束。
並不會因為哭得更大聲,就變得比較值得紀念。
伊甸:「我曾經站過很多舞台。」
「有很大的。」
「也有很小的。」
「有些地方華麗得讓人幾乎忘了自己站在什麼地方。」
「有些地方,甚至連燈光都不算好。」
「但演出結束時,其實都一樣。」
夜玉沒有打斷。
伊甸:「最後一個音落下。」
「觀眾離席。」
「燈熄滅。」
「幕布落下。」
「演出就結束了。」
她看向窗外。
伊甸:「我們的文明也是。」
「它已經走到最後一幕了。」
夜玉:「嗯。」
伊甸轉頭看他。
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地認同。
夜玉卻只是繼續。
夜玉:「確實快結束了。」
沒有「但是」。
沒有「不要這麼想」。
沒有試圖把廢墟說成黎明。
因為那會很虛假。
前文明就是要結束了。
城市不會因為他們活下來便重新出現。
死去的人也不會全部回來。
那些繁華的夜晚。
那些觀眾。
那些劇院。
那個曾經讓「伊甸」這個名字響徹世界的黃金時代。
真的已經回不來。
夜玉:「我知道妳捨不得的不是死亡。」
伊甸安靜下來。
夜玉:「是那個時代。」
這一次。
她很久沒有回答。
最後。
伊甸輕輕閉上眼睛。
伊甸:「……是。」
只有一個字。
卻像終於有人把她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東西說了出來。
不是想死。
不是絕望。
不是不相信未來。
而是——
捨不得。
夜玉:「那就捨不得。」
伊甸睜開眼。
夜玉:「沒什麼問題。」
伊甸:「你不是來勸我的嗎?」
夜玉:「不是。」
伊甸:「那你坐在這裡做什麼?」
夜玉:「妳問我問題。」
伊甸怔了一下。
然後失笑。
伊甸:「……確實。」
夜玉:「而且。」
他看向那份沒有完成的樂譜。
「我只是覺得。」
「捨不得一個時代。」
「跟要不要陪它一起死。」
「好像是兩件事。」
伊甸的笑意停了。
第一刀。
沒有聲音。
甚至不像刀。
只是把兩件原本被她放在一起的事情。
分開了。
夜玉:「伊甸。」
「記住一個文明。」
「和陪它一起死。」
「是同一件事嗎?」
伊甸沒有回答。
夜玉也沒有替她回答。
房間重新安靜。
窗外的風掠過玻璃。
很久。
伊甸才開口。
伊甸:「如果我說……對我而言,也許很接近呢?」
夜玉:「那我問另一個。」
伊甸:「嗯?」
夜玉看向樂譜。
夜玉:「如果一首歌結束以後。」
「只有把樂譜一起燒掉。」
「才算尊重它。」
伊甸的眼神微微一動。
夜玉:「那為什麼還要留下音樂?」
這一次。
伊甸徹底沉默。
因為這不是戰士的問題。
不是研究員的問題。
不是文明存續計畫裡的問題。
這是她的問題。
藝術家的問題。
一場演出確實會結束。
最後一個音符會落下。
觀眾會離席。
舞台會熄燈。
可是樂譜不需要跟著焚毀。
旋律也不會因為演奏者走下舞台就失去意義。
恰恰相反。
正因為有人曾經演奏過。
後來的人。
才可能再次奏響它。
伊甸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伊甸:「你把人和音樂相比嗎?」
夜玉:「沒有。」
伊甸抬頭。
夜玉:「人比樂譜麻煩多了。」
伊甸:「……」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輕。
夜玉:「但道理差不多。」
伊甸:「哪裡差不多?」
夜玉:「留下來。」
「不等於否認結束。」
伊甸的笑慢慢消失。
夜玉:「一場演出結束了。」
「妳記得它。」
「不會讓它變成沒結束。」
「妳把那首歌帶走。」
「也不會讓上一場演出變成假的。」
伊甸:「可是……」
她第一次停頓得如此明顯。
伊甸:「有些東西,只屬於那個時代。」
夜玉:「嗯。」
伊甸:「有些歌。」
「離開那個時代以後。」
「也許就不會再有人真正理解。」
夜玉:「可能。」
伊甸:「有些藝術。」
「有些生活。」
「有些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美好。」
「下一個文明也許根本不會在乎。」
夜玉:「可能。」
伊甸看著他。
伊甸:「你今天似乎很喜歡同意我。」
夜玉:「因為妳沒說錯。」
伊甸:「那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夜玉停了一下。
夜玉:「它們不需要被下一個文明理解。」
伊甸怔住。
夜玉:「也不需要。」
「被下一個文明喜歡。」
「那是他們的事。」
伊甸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夜玉:「妳喜歡過。」
「有人喜歡過。」
「有人因為那些歌笑過。」
「有人在那些城市活過。」
「這就是真的。」
「不需要五萬年後的人點頭。」
「才算存在過。」
伊甸看著他。
夜玉:「所以。」
「妳也不用為了證明那個文明存在過。」
「陪它死。」
第二刀。
比第一刀更深。
伊甸的手指微微收緊。
伊甸:「……陪它死。」
夜玉:「嗯。」
伊甸:「你覺得我是在殉葬嗎?」
夜玉:「不知道。」
伊甸:「這種時候你也要說不知道?」
夜玉:「因為那要妳自己回答。」
他停了一下。
「但我覺得。」
「前文明不需要妳的屍體。」
伊甸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太直接。
甚至粗暴得不像是在和她談藝術。
夜玉:「它已經存在過了。」
「不需要再多一具屍體證明。」
伊甸沒有說話。
夜玉:「妳記得的歌。」
「愛莉記得的人。」
「華記得的戰友。」
「櫻記得的鈴。」
「凱文和梅記得的學生時代。」
「蘇記得的那些日子。」
「帕朵記得的黃昏街。」
「科斯魔。」
「黛絲多比婭。」
「格蕾修。」
「維爾薇。」
「阿波尼亞。」
「梅比烏斯。」
「千劫。」
他沒有把任何人排除。
「每一個還記得的人。」
「都已經是它留下來的東西。」
伊甸看著夜玉。
夜玉:「陪它死去。」
「不是唯一的告別。」
停頓。
「帶著它活下去。」
「也可以。」
伊甸的目光第一次移開。
她看向窗外。
很久。
沒有說話。
夜玉也沒有催促。
他知道。
這種時候再說更多。
只是在替對方思考。
所以他等。
直到伊甸自己開口。
伊甸:「六階堂。」
夜玉:「嗯。」
伊甸:「你知道嗎?」
「其實在愛莉回來以前。」
「這個問題沒有那麼難。」
夜玉看向她。
伊甸笑了一下。
很漂亮。
也很悲傷。
伊甸:「因為那時候。」
「至少我還可以告訴自己。」
「如果她真的走了。」
「那麼總要有人陪她走完最後一段。」
夜玉沒有說話。
伊甸:「她太喜歡熱鬧了。」
「如果最後只剩她一個人。」
「一定很寂寞吧。」
「所以那時候。」
「我甚至覺得。」
「也許這樣很好。」
她看著杯中的酒。
伊甸:「黃金時代落幕。」
「愛莉離開。」
「而我唱完最後一首歌。」
「一起結束。」
「很適合。」
夜玉:「嗯。」
伊甸:「可是她回來了。」
她笑了。
這一次。
是真心的。
伊甸:「她真的回來了。」
「那天看到她走進來的時候。」
「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
「是不是自己太想她了。」
「所以看錯了。」
夜玉安靜聽著。
伊甸:「後來她抱住我。」
「我才知道。」
「是真的。」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伊甸:「我真的很高興。」
夜玉:「嗯。」
伊甸:「非常高興。」
夜玉:「我知道。」
伊甸:「所以啊……」
她慢慢收起笑容。
「現在反而沒有理由了。」
「愛莉還在。」
「大家也還在。」
「你說下一個文明會繼續向前。」
「往世樂土甚至可能讓我們全部一起活下去。」
「所有原本能夠讓我坦然接受終結的理由。」
「一個一個。」
「都沒有了。」
夜玉:「那不是很好?」
伊甸:「是啊。」
她笑了。
「很好。」
「所以才麻煩。」
夜玉沒有回答。
伊甸:「因為現在。」
「如果我還是不去。」
「那就不是為了陪誰。」
「不是因為沒有選擇。」
「也不是因為注定如此。」
她看向自己的樂譜。
伊甸:「只是我自己選擇停在這裡。」
夜玉:「嗯。」
伊甸:「所以我必須知道。」
「這到底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夜玉沉默了一會。
然後。
第三刀落下。
夜玉:「愛莉回來的時候。」
伊甸:「嗯?」
夜玉:「妳高興嗎?」
伊甸看著他。
這問題簡單得近乎多餘。
伊甸:「當然。」
夜玉:「那一刻。」
「妳有沒有覺得。」
「她本來就應該跟前文明一起消失?」
伊甸的表情。
停住了。
沒有回答。
夜玉也沒有補充。
因為不需要。
答案太清楚了。
沒有。
從來沒有。
當愛莉希雅真正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當那個已經被世界宣告死亡的人再次笑著說「我回來啦」。
伊甸腦中沒有任何一瞬間想過——
妳不該回來。
妳應該留在那個死去的時代。
沒有。
她只有慶幸。
只有失而復得。
只有幾乎無法保持平靜的喜悅。
夜玉:「妳希望她活。」
伊甸沒有否認。
夜玉:「希望她看到下一個文明。」
伊甸:「……是。」
夜玉:「希望她繼續唱歌。」
「繼續笑。」
「繼續煩人。」
伊甸忍不住笑了一下。
伊甸:「最後一個我不否認。」
夜玉:「嗯。」
停頓。
夜玉:「那為什麼。」
「換成自己。」
「就只剩謝幕?」
伊甸的笑容。
消失了。
徹底。
房間安靜得只剩呼吸。
她沒有移開視線。
卻也沒有回答。
因為那句話。
擊中的不是她對文明的感情。
而是她一直沒有察覺的偏差。
她從來不覺得愛莉希雅應該陪前文明一起死。
不覺得華應該。
不覺得蘇應該。
不覺得櫻。
鈴。
格蕾修。
科斯魔。
帕朵。
任何人。
應該因為屬於這個時代,就必須跟這個時代一起埋葬。
甚至當夜玉提出讓所有人一起活下去時。
她是真心覺得。
很好。
太好了。
大家可以活。
大家可以走向未來。
可是輪到自己。
她卻覺得——
伊甸應該留下。
因為伊甸屬於黃金時代。
因為她的歌屬於那個文明。
因為她曾經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聲音之一。
所以。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
她也應該跟著落下。
多麼優雅。
多麼完整。
多麼——
不公平。
對自己。
伊甸慢慢閉上眼睛。
伊甸:「……原來如此。」
夜玉沒有問她明白了什麼。
伊甸:「愛莉以前……是不是也這樣?」
夜玉:「差不多。」
伊甸笑了。
帶著一點無奈。
伊甸:「她把所有人都算進去。」
「唯獨忘記自己。」
夜玉:「嗯。」
伊甸:「而我。」
她看向桌上的樂譜。
「覺得所有值得留下的東西都應該被保存。」
「歌曲。」
「藝術。」
「記憶。」
「朋友。」
「文明。」
她的手指輕輕碰上自己的名字。
「唯獨覺得。」
「伊甸應該留在過去。」
夜玉沒有回答。
因為這一次。
答案是伊甸自己說出來的。
第三層牆。
裂開了。
但還沒有倒。
因為伊甸依然有最後一個問題。
伊甸:「可是六階堂。」
夜玉:「嗯。」
伊甸:「如果我去了。」
「我應該做什麼?」
夜玉:「不知道。」
伊甸:「……」
夜玉:「真的不知道。」
伊甸:「你提出讓我們活五萬年,卻沒有想過這個?」
夜玉:「想過。」
伊甸:「那麼?」
夜玉:「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伊甸怔住。
夜玉:「唱歌。」
「喝酒。」
「睡覺。」
「發呆。」
「不唱歌也行。」
伊甸:「……」
夜玉:「下一個文明不需要妳。」
這一句。
比前面所有話都更加突然。
伊甸看著他。
夜玉:「妳也不欠他們。」
「不用去教他們藝術。」
「不用替他們保存前文明。」
「不用把自己變成文化資料庫。」
「也不用負責告訴他們。」
「我們以前有多漂亮。」
伊甸的眼神慢慢改變。
夜玉:「火種有資料。」
「樂土有紀錄。」
「真的需要歷史。」
「那些東西會說。」
「妳不用。」
伊甸:「那我去那裡……」
夜玉:「不用有用途。」
停頓。
夜玉:「人活著。」
「不需要先證明自己有用。」
伊甸徹底安靜。
這句話。
甚至不像是在談文明。
只是談一個人。
夜玉:「妳不用為前文明贖罪。」
「不用替死掉的人負責。」
「不用替下一個文明工作。」
「更不用把自己做成前文明的墓碑。」
伊甸的指尖。
慢慢離開酒杯。
夜玉:「去下一個時代。」
「不需要理由。」
「想看。」
「就去。」
伊甸:「只是因為想看?」
夜玉:「嗯。」
伊甸:「如果最後發現,那個時代沒有我喜歡的音樂呢?」
夜玉:「那就嫌難聽。」
伊甸愣住。
夜玉:「或者自己寫。」
伊甸笑了。
這一次。
真的笑出了聲。
伊甸:「呵……你對未來文明是不是有些失禮?」
夜玉:「他們又沒聽到。」
伊甸:「如果他們的酒也不好呢?」
夜玉:「自己釀。」
伊甸:「藝術也不合我的審美?」
夜玉:「嫌醜。」
伊甸:「六階堂。」
夜玉:「嗯?」
伊甸:「你這樣真的很不像在勸人接受未來。」
夜玉:「我沒勸。」
伊甸看著他。
夜玉:「只是去看看。」
「喜不喜歡。」
「看到再說。」
伊甸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頭。
重新望向那片黑夜。
第一次。
那個「下一個文明」在她腦中不再是一個沉重的概念。
不是使命。
不是責任。
不是前文明的繼承者。
也不是需要她去守護的孩子。
只是一個——
她沒有看過的地方。
也許有新的城市。
新的舞台。
新的樂器。
新的歌曲。
也許很難聽。
也許很好聽。
也許有人會重新發明她熟悉的東西。
也許完全不一樣。
不知道。
所以。
才值得看。
門外。
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夜玉沒有回頭。
伊甸卻看了過去。
門沒有完全關上。
一道粉色的身影正站在外面。
不知道來了多久。
愛莉希雅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進來。
只是站著。
夜玉看了她一眼。
然後站起身。
伊甸:「六階堂?」
夜玉:「我講完了。」
伊甸:「就這樣?」
夜玉:「嗯。」
他走向門口。
經過愛莉希雅身邊時。
停了一瞬。
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也沒有。
只是看著他。
然後。
夜玉離開。
腳步聲逐漸遠去。
房間裡。
只剩伊甸與愛莉希雅。
以及一首沒有完成的歌。
⸻
愛莉希雅走進來。
沒有立刻說話。
伊甸看著她。
伊甸:「妳聽了多久?」
愛莉希雅:「嗯……」
她把手指抵在唇邊。
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愛莉希雅:「從某個人說『前文明不需要妳的屍體』開始?」
伊甸:「那幾乎都聽到了。」
愛莉希雅:「嘿嘿♪」
伊甸無奈地笑。
愛莉希雅走到她旁邊。
沒有坐在夜玉剛才的位置。
而是直接靠著窗邊。
愛莉希雅:「伊甸。」
伊甸:「嗯?」
愛莉希雅:「妳不想跟我們一起去嗎?」
沒有大道理。
沒有質問。
甚至沒有悲傷。
只是一個問題。
伊甸看著她。
伊甸:「我還在想。」
愛莉希雅:「這樣呀。」
伊甸:「妳不勸我?」
愛莉希雅:「當然想呀。」
她笑了。
「非常、非常想。」
伊甸:「那為什麼不說?」
愛莉希雅:「因為如果我一直說『伊甸一定要陪我』。」
「那妳最後留下來。」
「到底是因為妳想留下。」
「還是因為不想讓我難過呢?」
伊甸怔住。
愛莉希雅:「我不想用這種方式。」
她的語氣依舊輕快。
可是。
非常認真。
愛莉希雅:「以前的我。」
「好像也很喜歡偷偷替大家決定什麼才是最好的。」
伊甸:「……妳現在倒是很有自覺。」
愛莉希雅:「因為被教訓過了嘛♪」
伊甸失笑。
愛莉希雅:「所以。」
她轉過身。
面向伊甸。
然後。
伸出手。
不是拉她。
只是放在她面前。
愛莉希雅:「伊甸♪」
伊甸看著那隻手。
愛莉希雅:「陪我去看看吧。」
很簡單。
只有這樣。
伊甸:「看看……什麼?」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然後露出那個伊甸再熟悉不過的笑容。
愛莉希雅:「不知道呀♪」
伊甸怔住。
愛莉希雅:「新的城市。」
「新的天空。」
「新的衣服。」
「新的甜點。」
「新的音樂。」
「新的女孩子♪」
伊甸:「最後一個才是重點?」
愛莉希雅:「都很重要嘛。」
伊甸笑了。
愛莉希雅也笑。
然後。
她再次看向那隻伸出的手。
愛莉希雅:「我們誰也不知道五萬年後會變成什麼樣。」
「六階堂不知道。」
「梅不知道。」
「蘇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伊甸:「嗯。」
愛莉希雅:「所以才值得期待,不是嗎?」
伊甸沒有回答。
愛莉希雅也沒有催。
那隻手。
就一直放在那裡。
沒有抓住她。
沒有強迫。
沒有替她選擇。
只是邀請。
伊甸看著她。
很久以前。
她第一次遇見愛莉希雅時。
這個女孩似乎就是如此。
總是很自然地走進別人的世界。
然後笑著伸出手。
伊甸曾經以為。
自己會陪她走到世界的最後。
後來。
世界真的走到了最後。
愛莉也真的死過一次。
可是她回來了。
現在。
她又站在這裡。
伸著手。
問她。
要不要去看下一場演出。
不是因為有使命。
不是因為文明需要。
不是因為歷史要求。
只是——
要不要一起去?
伊甸慢慢抬起手。
卻沒有立刻握住愛莉希雅。
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筆。
愛莉希雅:「嗯?」
伊甸重新看向那份樂譜。
最後一頁。
最後一段。
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寫。
她一直都知道。
筆尖落下。
第一個音。
第二個音。
第三個音。
旋律逐漸完整。
愛莉希雅沒有出聲。
只是安靜站在旁邊。
伊甸寫得很慢。
每一個音符。
都像在向什麼告別。
曾經的劇院。
曾經的城市。
曾經的掌聲。
曾經盛滿整個黃金時代的光。
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夜晚。
那些她曾經真正愛過的東西。
沒有任何東西因為她決定活下去。
就變得比較不重要。
恰恰相反。
正因為重要。
所以她才捨不得。
而捨不得。
不等於必須一起消失。
筆尖來到最後一個樂句。
只剩最後幾小節。
只要寫完。
這首歌就結束了。
伊甸的手停住。
愛莉希雅安靜地看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伊甸忽然把筆放下。
然後。
合上樂譜。
啪。
很輕的一聲。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愛莉希雅:「不寫了嗎?」
伊甸沒有回答。
她的手掌停在樂譜封面上。
沉默很久。
然後。
嘴角慢慢揚起。
不是釋然得像放下了一切。
也不是突然不再悲傷。
她依然捨不得。
依然愛那個已經結束的時代。
依然會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難過。
這些都沒有消失。
也不需要消失。
伊甸抬起頭。
看向窗外沒有城市的夜。
伊甸:「最後一段……」
她停了一下。
愛莉希雅看著她。
伊甸笑了。
伊甸:「留到下一個時代吧。」
愛莉希雅的眼睛慢慢睜大。
沒有說話。
伊甸重新看向她。
這一次。
她伸出了手。
握住愛莉希雅一直沒有收回去的手。
愛莉希雅笑了。
沒有歡呼。
沒有立刻撲上去抱她。
只是握緊。
因為她知道。
這一刻不需要更多聲音。
伊甸:「愛莉。」
愛莉希雅:「嗯♪」
伊甸:「五萬年很長。」
愛莉希雅:「是呀。」
伊甸:「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受不了妳。」
愛莉希雅:「欸——?」
伊甸:「六階堂說這很正常。」
愛莉希雅:「他到底都教了些什麼呀!」
伊甸笑出了聲。
很久沒有這樣笑。
等笑聲慢慢停下。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樂譜。
伊甸:「但我想。」
「如果是五萬年的話。」
「應該足夠我寫很多首歌。」
愛莉希雅:「嗯!」
伊甸:「也足夠喝很多酒。」
愛莉希雅:「嗯嗯♪」
伊甸:「看很多場新的演出。」
愛莉希雅:「當然。」
伊甸:「然後。」
她停了一下。
「等那個新的時代真的來了。」
「我想親眼看看。」
愛莉希雅沒有插話。
伊甸:「看看他們的城市。」
「看看他們喜歡什麼。」
「看看他們會寫出什麼樣的歌。」
「如果不好聽。」
愛莉希雅已經忍不住笑了。
伊甸:「我就嫌難聽。」
愛莉希雅:「呵呵……這個一定是六階堂教的!」
伊甸:「如果很好聽。」
愛莉希雅安靜下來。
伊甸看向遠方。
眼神裡仍然有屬於舊時代的哀傷。
卻第一次。
也有了對某個尚未存在之物的期待。
伊甸:「那我就坐下來。」
「好好聽完。」
⸻
門外。
夜玉並沒有走得很遠。
他站在走廊盡頭。
沒有偷聽。
至少他自己大概會這麼說。
直到房門重新打開。
愛莉希雅探出頭。
一眼就看到他。
愛莉希雅:「六階堂♪」
夜玉轉頭。
愛莉希雅沒有說「成功了」。
也沒有說「我說服她了」。
只是朝他比了一個很輕快的手勢。
夜玉看了一眼。
然後。
點頭。
伊甸從房間裡走出來。
手裡拿著那份樂譜。
夜玉的視線落在上面。
夜玉:「寫完了?」
伊甸:「沒有。」
夜玉:「卡住?」
伊甸:「也不是。」
夜玉:「那怎麼了?」
伊甸看著他。
然後。
帶著那份只屬於伊甸的優雅。
微微一笑。
伊甸:「最後一段。」
「我想換個地方寫。」
夜玉:「哪裡?」
伊甸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過夜玉身旁。
愛莉希雅跟上。
兩人走出幾步以後。
伊甸的聲音才從前方傳來。
伊甸:「五萬年後。」
夜玉站在原地。
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卻轉過身。
倒著走了幾步。
愛莉希雅:「六階堂,快一點呀♪」
夜玉:「去哪?」
愛莉希雅:「大家都在等我們哦。」
夜玉:「喔。」
他跟了上去。
三人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向前。
沒有人回頭。
而房間裡。
那杯沒有喝完的酒依舊放在桌上。
燈還亮著。
窗外依舊沒有曾經那座繁華的城市。
前文明也依然會結束。
這些事情。
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是。
有一件事變了。
伊甸曾經認為。
一首曲子最美的結局。
就是在正確的地方。
落下最後一個音。
然後謝幕。
她沒有錯。
只是直到今晚。
她才終於發現——
有些曲子。
可以有下一個樂章。
一個時代的結束,也並不要求所有屬於那個時代的人,一起成為它的句點。
她可以記得那些掌聲。
記得那些舞台。
記得那個曾經璀璨得讓人幾乎相信永遠不會落幕的黃金時代。
然後。
帶著它們。
走向下一個時代。
不是為了傳承。
不是為了使命。
不是因為後人需要她。
只是因為——
她想去看看。
看看五萬年後。
人們還會不會唱歌。
還會不會為一段旋律停下腳步。
還會不會在燈光熄滅以後,捨不得離開座位。
如果會。
她就坐在人群裡。
安靜地聽。
如果不會。
那也沒關係。
她還有一首歌。
沒有唱完。
前文明不需要伊甸的死亡。
來證明它曾經輝煌。
真正的黃金。
從來不是一座城市。
不是一個舞台。
也不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時代。
而是即使燈火熄滅。
仍然有人記得。
那裡曾經有過音樂。
而現在。
最後一個音符沒有落下。
它被伊甸親手留在了五萬年後。
因為她的人生——
也還有下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