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樂土完工
第八十七章 樂土完工
伊甸留下了那首歌的最後一段。
不是因為她已經不再眷戀那個正在死去的文明。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仍然愛著，她才第一次願意承認——有些東西不必與一個時代共同埋葬。
而從那一天開始，往世樂土的工程也真正改變了方向。
過去，它仍然帶著濃厚的「保存設施」色彩。
資料庫、意識系統、記憶備份、精神穩定模組、環境模擬、火種資料、生命維持架構……所有東西都精密、可靠，而且極其符合逐火之蛾一貫的風格。
但它不像一個人應該長久生活的地方。
更不像一個能讓成千上萬人度過五萬年的世界。
於是設計圖被一次又一次攤開。
維爾薇幾乎天天修改空間結構。
梅比烏斯負責的生命系統被擴張到原先的數倍。
蘇重新設計精神穩定架構，確保長時間生活不會因為環境封閉而逐漸產生認知異常。
梅則開始把原本散落在不同文明延續計畫中的資源重新調度。
火種計畫保存的知識被完整複製。
醫療。
工程。
農業。
歷史。
語言。
藝術。
音樂。
文學。
物理。
生物。
從人類第一次理解火焰，到如今足以與律者正面交戰的技術。
能留下的，都留下。
但這一次。
那些東西不只是準備留給五萬年後的人。
也是留給他們自己。
往世樂土裡開始出現真正的道路。
建築。
醫療區。
研究區。
居住區。
公共區域。
訓練設施。
圖書館。
餐廳。
倉儲。
維修中心。
甚至連娛樂區都被正式列入設計。
原本那個僅僅存在於伊甸與維爾薇構想中的黃金庭院，也逐漸成為整個生活區最重要的一部分。
沒有人再把這裡稱作墓園。
因為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與死亡沒有關係。
他們是在蓋一個家。
只是這個家，要活五萬年。
⸻
工程進行到後期時，問題反而開始變得更多。
梅站在中央研究室裡，看著投影上密密麻麻的數據。
梅：「單純以維持生命而言，目前的系統已經足夠。」
維爾薇：「但是？」
梅：「如果把時間尺度提高到五萬年，就遠遠不夠。」
梅比烏斯靠在另一側的控制台旁。
梅比烏斯：「設備損耗、材料疲勞、能源循環、食物生產、醫療資源……這些都還算容易。」
帕朵：「這叫容易？」
梅比烏斯：「對我來說。」
帕朵：「……當咱沒問。」
維爾薇沒有回頭，手指仍然在控制介面上飛快移動。
維爾薇：「真正麻煩的是空間本身。以前我們只需要保存資料與意識模型，所以空間大小根本不是核心問題。」
她調出另一張結構圖。
原本的往世樂土。
本質上仍然是一套極其龐大的特殊資訊世界。
但是現在。
它需要土地。
需要建築。
需要真正可以讓活人踩上去的地面。
更重要的是——
需要容納人。
很多人。
夜玉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張結構圖。
梅：「目前規模如果只是容納核心研究人員以及融合戰士，沒有問題。」
夜玉：「不夠。」
梅看向他。
梅：「我知道。」
她切換畫面。
另一串數字出現。
梅：「如果按照目前逐火之蛾的總人口計算，至少還需要擴張——」
夜玉：「全部？」
梅停了一下。
梅：「什麼？」
夜玉：「這個數字。」
「是全部？」
梅沉默兩秒。
梅：「……不是。」
夜玉沒有說話。
梅已經明白他在問什麼。
梅：「我優先計算了核心研究人員、醫療人員、工程人員、融合戰士，以及火種計畫需要的——」
夜玉：「全部。」
研究室安靜下來。
維爾薇停下手。
梅比烏斯抬起眼。
連原本正在旁邊看不太懂結構圖的帕朵都轉過頭。
梅：「六階堂。」
夜玉：「嗯。」
梅：「你知道這代表多少人嗎？」
夜玉：「不知道。」
梅：「……」
夜玉：「但全部。」
梅看著他。
這一次。
她沒有立刻開始說明資源。
也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夜玉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不是英桀。
不是融合戰士。
不是科學家。
不是醫生。
不是對下一個文明「有價值的人」。
是所有人。
梅：「如果承載量存在極限，我們就必須建立優先——」
夜玉：「不要。」
梅的聲音停住。
夜玉：「沒有優先順序。」
「活著的。」
「全部進去。」
梅比烏斯的目光微微移動。
維爾薇則慢慢笑了。
維爾薇：「這可是個很麻煩的要求。」
夜玉：「嗯。」
維爾薇：「非常麻煩。」
夜玉：「嗯。」
維爾薇：「會增加至少幾倍的工作量。」
夜玉：「嗯。」
維爾薇：「你就只會嗯？」
夜玉：「加油。」
維爾薇：「喂！」
帕朵一下沒忍住笑了出來。
梅比烏斯則冷冷地看向夜玉。
梅比烏斯：「那你呢？」
夜玉：「？」
梅比烏斯：「提出這種要求的人，總不會打算站在旁邊看吧？」
夜玉：「不會。」
這次沒有玩笑。
因為他們都知道。
真正最後的那一步。
只有夜玉能完成。
⸻
又過了一段時間。
往世樂土的主體終於抵達理論上的完成狀態。
那一天。
逐火之蛾地下最深處的一座研究區被完全封鎖。
外部通道關閉。
所有非必要人員撤離。
研究室中央。
原本用來承載樂土核心的龐大裝置已經停止運轉。
不是故障。
而是它已經完成自己的使命。
中央懸浮著那顆東西。
黑色。
暗紅。
表面偶爾浮現一道極細的紫紅色紋路。
正是夜玉從那隻異常的特級咒靈與崩壞獸混合體中保存下來的核心。
也是直到現在為止。
整個計畫中最不屬於逐火之蛾技術體系的一部分。
咒物。
梅站在控制區。
維爾薇與梅比烏斯分別守在兩套系統前。
蘇坐在精神觀測裝置旁。
凱文、愛莉希雅、伊甸、阿波尼亞、千劫、櫻、華、科斯魔、格蕾修、帕朵、黛絲多比婭等人也都在隔離區外。
鈴站在櫻旁邊。
克萊因則抱著資料板，安靜待在梅比烏斯附近。
沒有人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
如果今天成功。
往世樂土就不再只是「理論上能夠承載活人」。
它會真正獲得一扇門。
夜玉走進中央隔離區。
那顆黑紅色咒物懸浮在他面前。
維爾薇：「最後確認一次。」
夜玉：「嗯。」
維爾薇：「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夜玉：「不反悔。」
梅比烏斯：「你知道一旦開始，這東西如果承受不住你的咒力，整套樂土結構可能一起崩掉吧？」
夜玉：「知道。」
梅：「如果出現異常，立即停止。」
夜玉：「好。」
梅比烏斯看了他一眼。
大概沒有人真的相信他會在什麼程度的「異常」下停手。
夜玉抬起手。
五指碰上那顆黑紅色核心。
下一刻。
咒力開始注入。
最初沒有任何異常。
只有儀器上的讀數緩慢上升。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維爾薇盯著數據。
梅比烏斯也沒有移開視線。
可是很快。
上升速度開始改變。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三十八。
梅：「六階堂。」
夜玉：「還行。」
梅：「我沒有問你。」
夜玉：「喔。」
維爾薇差點笑出聲，卻在下一秒完全失去了笑的餘裕。
因為數值突然越過百分之五十。
整個研究室響起低沉的共鳴。
不是警報。
而是那顆咒物本身。
黑紅色表面第一次出現大量裂痕。
帕朵：「裂、裂了？！」
櫻下意識往前一步。
鈴抓住她的衣袖。
梅比烏斯卻立刻開口。
梅比烏斯：「不是崩壞。」
維爾薇：「外殼在脫落！」
一道紫色的光。
從第一條裂縫中透出。
接著第二道。
第三道。
數十道。
數百道。
原本黑紅色、看上去甚至有些令人不舒服的咒物核心，像一顆正在被從內部照亮的礦石。
黑色開始剝落。
暗紅開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
紫色。
很深。
卻不是混濁的紫。
而是一種逐漸變得透明、清澈的紫色。
夜玉沒有停。
更多咒力湧入其中。
那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啟動」。
而是近乎龐大的灌注。
咒物原本只是橋。
現在。
夜玉正在讓這座橋與整個往世樂土徹底融為一體。
梅比烏斯：「咒力正在進入樂土結構。」
梅：「穩定嗎？」
梅比烏斯：「……目前穩定。」
維爾薇：「不是只有穩定。」
她盯著另一組讀數。
「它在擴張。」
梅：「什麼？」
維爾薇：「空間。」
她猛地把畫面放大。
原本代表往世樂土邊界的數據正在快速向外推移。
不是失控。
而是原本只能依靠資訊架構維持的虛擬空間，正在那顆咒物的作用下，獲得某種真正可以承載「存在」的基礎。
夜玉的咒力就是固定它的東西。
一層。
再一層。
空間。
物質。
意識。
肉體。
靈魂。
原本互不相容的部分，被那個混合了咒靈與崩壞獸性質的核心強行連接。
黑紅色外殼終於完全脫落。
光芒驟然充滿整個研究室。
所有人本能地瞇起眼。
等到光線慢慢減弱。
原本只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咒物——
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顆巨大的水晶球。
比一個成年人還要高。
懸浮在研究室中央。
通體呈現清澈的紫色。
深處有極其緩慢的光流轉動。
不是崩壞能的紫紅。
也不是咒力本身的黑暗色澤。
而是兩套原本完全不同的體系，在那個特殊核心中被固定後呈現出的第三種狀態。
像夜空。
也像被封存在晶體裡的星雲。
帕朵仰著頭。
帕朵：「……好漂亮。」
格蕾修也看著它。
格蕾修：「像把晚上的天空放進去了。」
愛莉希雅微微睜大眼睛。
愛莉希雅：「哇……」
就連維爾薇都一時間沒有說話。
因為沒有人設計過它應該長成這樣。
這不是外殼。
也不是裝飾。
而是往世樂土完成融合以後，自然形成的「門」。
夜玉把手收回。
水晶球安靜懸浮。
梅：「完成了？」
夜玉：「不知道。」
梅：「……」
夜玉看著水晶球。
「要試。」
⸻
第一個問題很簡單。
誰進去？
梅甚至還沒來得及提出測試方案。
夜玉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梅：「等等。」
夜玉停下。
夜玉：「？」
梅：「第一次真人進入測試不能直接開始。」
夜玉：「為什麼？」
梅：「因為我們還不知道活體穿過之後會發生什麼。」
夜玉：「所以才測。」
梅：「我的意思是需要先選擇——」
夜玉：「我。」
梅停住。
梅比烏斯抱起手臂。
梅比烏斯：「理由。」
夜玉：「我最熟。」
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這套系統裡。
逐火之蛾負責的部分，維爾薇、梅比烏斯、梅、蘇都比夜玉熟悉。
可是最後讓「資料世界」與「活人」產生真正連接的東西——
咒物。
咒力。
靈魂。
肉體與精神之間的固定。
這些只有夜玉真正理解。
而且如果裡面真的出了問題。
最有可能自己處理的人也是他。
梅沉默數秒。
最後。
梅：「所有監測系統開啟。」
維爾薇：「已經開了。」
梅比烏斯：「生命訊號同步。」
蘇：「精神狀態正常。」
梅：「六階堂。」
夜玉：「嗯。」
梅：「如果感覺到任何異常，立刻退出。」
夜玉：「好。」
這一次。
連千劫都沒有嘲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夜玉身上。
夜玉走到水晶球前。
距離越來越近。
最後。
抬起手。
手掌貼上清澈的紫色晶面。
沒有爆炸。
沒有巨響。
甚至沒有什麼驚人的空間裂縫。
只有一圈極淡的紫色波紋，從他手掌接觸的位置向整顆水晶球擴散。
下一瞬間。
夜玉消失了。
不是被吸入。
也不是身體逐漸分解。
就是——
消失。
研究室瞬間死寂。
帕朵：「……進去了？」
維爾薇看著儀器。
維爾薇：「外部生命訊號消失。」
櫻：「那代表？」
蘇睜開眼。
蘇：「他的意識沒有消失。」
梅比烏斯盯著另一套從樂土內部傳回的數據。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
第一組訊號出現。
心跳。
呼吸。
體溫。
神經活動。
全部正常。
梅比烏斯的眼睛微微瞇起。
梅比烏斯：「……真的進去了。」
⸻
夜玉睜開眼。
第一個感覺不是光。
而是重量。
腳底。
確實踩著東西。
他低頭。
地面。
不是資訊投影。
不是視覺欺騙。
鞋底與地面之間存在真正的摩擦。
他抬起腳。
踩了一下。
咚。
很普通的聲音。
夜玉：「……」
再踩一下。
咚。
他蹲下。
手掌摸過地面。
觸感存在。
溫度存在。
硬度存在。
他站起身。
眼前是一間研究室。
配置與外界那間研究室極其相似。
而房間中央。
同樣懸浮著一顆巨大的紫色水晶球。
一模一樣。
夜玉走到它旁邊。
沒有碰。
因為他知道。
那就是出口。
外面的水晶球負責進入。
裡面的這一顆。
負責離開。
簡單得幾乎不像逐火之蛾的東西。
沒有密碼。
沒有複雜操作。
沒有啟動程序。
碰。
就行。
通訊器傳出聲音。
維爾薇：「六階堂？」
夜玉：「聽得到。」
外界。
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維爾薇：「報告狀態。」
夜玉：「正常。」
梅比烏斯：「具體。」
夜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拳。
鬆開。
咒力流動。
正常。
身體。
正常。
靈魂。
正常。
融合戰士因子。
正常。
夜玉：「都正常。」
梅比烏斯：「你這個回答毫無研究價值。」
夜玉：「喔。」
梅比烏斯：「……」
維爾薇忍不住笑了一聲。
夜玉沒有理會。
他推開研究室的門。
然後。
第一次真正看見往世樂土。
不是設計圖。
不是資料。
不是模擬畫面。
而是——
世界。
道路從研究室外向遠方延伸。
天空存在。
雲存在。
風從遠處吹過。
衣角因此輕輕晃動。
遠方可以看見尚未完全裝飾好的建築。
再更遠。
是黃金庭院。
有些區域還保留著工程中的痕跡。
空蕩。
沒有家具。
沒有任何人。
可是它們存在。
真的存在。
夜玉走下階梯。
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道路上。
外界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透過監測系統，看著他往前。
夜玉伸手。
風從指縫穿過。
不是預先錄製的觸覺資料。
是真正能被身體感受到的環境。
他走到道路旁。
隨手碰了一下牆。
硬的。
又走到一棵剛完成環境生成不久的樹旁。
手掌貼上樹幹。
粗糙。
夜玉抬頭。
葉片在風中晃動。
梅：「六階堂。」
夜玉：「嗯。」
梅：「確認物理環境。」
夜玉：「正常。」
維爾薇：「可以不要每次都是正常嗎？」
夜玉：「很正常。」
維爾薇：「……」
愛莉希雅終於笑出了聲。
緊繃了很久的氣氛。
第一次鬆開。
夜玉繼續往前。
咒力釋放。
沒有異常。
術式運轉。
沒有異常。
身體能力沒有被壓制。
感官沒有延遲。
所有東西。
都與外界幾乎完全一致。
最後。
他站在黃金庭院前。
沒有進去。
只是看了一會。
那裡還很空。
卻已經能看出未來的樣子。
五萬年。
夜玉沒有說話。
然後轉身。
往研究室走回去。
⸻
外界。
所有人重新緊張起來。
因為進去成功只證明一件事。
這扇門可以把人送進去。
但如果不能回來。
那它就不是門。
是棺材。
樂土內。
夜玉回到研究室。
那顆與外界一模一樣的紫色水晶球仍然懸浮在中央。
夜玉走過去。
抬手。
外界所有儀器同時開始提高取樣頻率。
梅比烏斯：「準備。」
維爾薇：「空間連接穩定。」
蘇：「精神狀態沒有異常。」
梅：「開始。」
夜玉的手。
碰上水晶。
紫色波紋散開。
下一瞬間。
外界研究室中央那顆巨大的紫色水晶球表面，同樣泛起一圈漣漪。
然後。
夜玉出現在它旁邊。
沒有複製。
沒有重新生成。
沒有資料重組的過程。
只是前一刻還在樂土。
下一刻。
回到了現實。
整間研究室沒有聲音。
夜玉看了一圈。
夜玉：「成功了。」
下一秒。
梅比烏斯：「別動。」
夜玉：「？」
梅比烏斯已經走過來。
梅比烏斯：「檢查。」
夜玉：「我沒事。」
梅比烏斯：「我不是在問你的感想。」
夜玉：「……」
克萊因已經把設備推過來。
夜玉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梅比烏斯。
最後。
很配合地坐下。
檢查開始。
細胞。
正常。
基因。
正常。
神經。
正常。
融合戰士因子。
正常。
咒力。
正常。
記憶。
正常。
精神狀態。
正常。
蘇最後確認靈魂層面的連續性。
沒有斷裂。
沒有複製。
沒有「另一個六階堂」。
進去的人。
與出來的人。
是同一個。
當最後一份報告出現在螢幕上時。
維爾薇靠在控制台旁。
很久沒有說話。
因為這代表的東西。
比一項技術成功大得多。
活人。
真的可以進去。
也真的可以出來。
⸻
但測試沒有結束。
一天。
三天。
七天。
時間同步測試。
飲食測試。
睡眠測試。
受傷與恢復測試。
能力使用測試。
物質攜帶測試。
醫療設備測試。
環境循環測試。
夜玉成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樂土居民」。
有時候早上進去。
晚上出來。
有時候乾脆在裡面待上一整天。
維爾薇與梅比烏斯不斷調整數據。
梅則記錄所有結果。
最重要的發現出現在長時間測試。
樂土內的時間沒有停止。
一秒就是一秒。
一天就是一天。
人在裡面會餓。
會累。
需要睡眠。
會思考。
會感覺時間經過。
五萬年不會變成一場夢。
他們真的必須活過五萬年。
但另一項數據。
停止了。
自然衰老。
不是時間不走。
而是人體因時間流逝所累積的不可逆老化，在樂土規則中被固定。
傷口仍然會恢復。
頭髮仍然可以被剪掉。
身體仍然能運動。
肌肉仍然會疲勞。
生理活動沒有停止。
可是。
年齡不再往前。
梅比烏斯盯著夜玉前後數次檢查的細胞數據。
梅比烏斯：「……成功了。」
這一次。
連她都沒有加上任何嘲諷。
梅看向那顆水晶球。
梅：「也就是說。」
蘇：「如果系統能一直維持。」
梅接下去。
梅：「我們真的可以跨過五萬年。」
研究室裡。
沒有人說話。
因為直到這一刻。
「活到下一個文明」。
才第一次從希望。
變成了技術上可以實現的事情。
⸻
接下來。
新的問題出現。
容量。
梅把逐火之蛾目前所有倖存人員數據放上主螢幕。
不是英桀。
不是高層。
不是核心研究員。
是——
所有人。
戰士。
研究員。
醫療人員。
工程師。
後勤。
行政。
普通工作人員。
所有仍然屬於逐火之蛾。
所有還活著的人。
梅：「按照目前樂土的穩定空間，無法容納所有人長期生活。」
夜玉：「差多少？」
梅報出數字。
夜玉看了一會。
夜玉：「那就擴。」
維爾薇：「我就知道。」
她揉了揉額頭。
「你知道這不是把房間加大就好了吧？」
夜玉：「知道。」
維爾薇：「生活區要擴。」
夜玉：「嗯。」
梅比烏斯：「生命循環系統也要擴。」
夜玉：「嗯。」
梅：「能源。」
夜玉：「擴。」
蘇：「精神穩定系統。」
夜玉：「擴。」
維爾薇：「研究區。」
夜玉：「擴。」
帕朵從後面探出頭。
帕朵：「商業區？」
夜玉：「……」
所有人看向她。
帕朵縮了一下。
帕朵：「咱、咱就是問問。」
夜玉：「也擴。」
帕朵：「好耶！」
維爾薇直接笑了。
梅則看著那張人口表。
很久。
梅：「六階堂。」
夜玉：「嗯。」
梅：「如果最後來不及呢？」
研究室安靜下來。
梅：「終焉不會等待我們完成工程。」
夜玉沒有立刻回答。
梅：「如果時間真的不足。」
「我們可能必須建立優先順序。」
夜玉：「不要。」
梅：「我知道你不希望。」
夜玉：「不是希望。」
梅看向他。
夜玉：「不做。」
短短兩個字。
梅沉默。
夜玉看向螢幕上那一串又一串名字。
沒有什麼英雄。
也沒有什麼偉人。
很多名字。
他甚至根本不認識。
有些人可能只是維修設備的。
有些人負責倉庫。
有些人只是最普通的士兵。
有人可能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律者。
也有人甚至不知道六階堂究竟是誰。
夜玉：「活著的。」
「全部進去。」
梅：「如果容量不足？」
夜玉：「繼續擴。」
梅：「能源不足？」
夜玉：「想辦法。」
梅：「時間不足？」
夜玉：「那就快一點。」
梅：「如果所有方法都用完了？」
夜玉安靜了一會。
夜玉：「那就再找。」
沒有豪言壯語。
沒有「我一定會拯救所有人」。
只是。
再找。
因為還沒有找到。
不等於答案不存在。
梅看著他。
很久。
她把原本放在桌面另一側的一份文件拿了起來。
那是一份還沒有正式建立的草案。
【往世樂土進入優先級】
她看了一眼。
然後。
刪除。
螢幕上只剩下一份名單。
沒有第一級。
沒有第二級。
沒有核心人員。
沒有「文明價值」。
只有——
【逐火之蛾現存人員】
維爾薇看見了。
沒有說話。
梅比烏斯也看見了。
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蘇閉著眼。
嘴角卻有非常淡的弧度。
梅重新抬起頭。
梅：「那就重新計算。」
維爾薇：「全部？」
梅：「全部。」
梅比烏斯：「工作量會翻很多倍。」
梅：「我知道。」
維爾薇：「時間也不一定夠。」
梅：「那就縮短非必要項目。」
梅比烏斯：「能源呢？」
梅：「重新分配。」
她看向中央那顆紫色水晶球。
梅：「既然目標是所有人。」
「那設計就從一開始。」
「以所有人為基準。」
夜玉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一下頭。
⸻
那一天之後。
往世樂土再次開始擴張。
這一次。
不再以十三英桀為中心。
也不再以逐火之蛾高層為中心。
新的居住區一片一片出現。
新的醫療站。
新的食堂。
新的公共設施。
新的研究室。
新的倉庫。
新的維修區。
新的道路。
甚至開始有真正的廣場。
格蕾修第一次在尚未完成的廣場中央坐下來畫畫。
科斯魔站在旁邊。
黛絲多比婭偶爾低頭看看她畫了什麼。
帕朵已經開始研究自己的店到底應該開在哪裡。
華站在某條尚未命名的道路上，看著遠處一棟又一棟正在完成的建築。
櫻與鈴一起看過未來可能分配的生活區。
阿波尼亞走過那片尚且空蕩的公共花園。
千劫對大部分設施毫無興趣。
直到有人告訴他訓練區也會擴建。
他才沒有繼續嫌浪費時間。
伊甸站在黃金庭院裡。
那裡已經與最初的設計越來越接近。
她沒有唱那首沒有完成的歌。
最後一段。
依舊空著。
愛莉希雅站在她旁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窗外。
這裡現在還沒有人。
可是終有一天。
會很吵。
會有人走過道路。
有人工作。
有人吃飯。
有人吵架。
有人睡過頭。
有人偷懶。
有人談戀愛。
有人研究一些完全沒用的東西。
也有人可能五萬年都學不會準時。
不是英雄。
不是被保存的樣本。
是人。
⸻
而在逐火之蛾現實中的研究室裡。
那顆巨大的紫色水晶球依舊安靜地懸浮著。
清澈。
透明。
深處流動著緩慢的紫色光芒。
它沒有任何「救世兵器」應該有的威嚴。
也沒有任何末日裝置應該有的壓迫感。
它只是一扇門。
觸摸。
進去。
在另一邊找到同樣的水晶球。
再碰一下。
回來。
簡單得甚至有些不像他們這個時代最後的奇蹟。
夜玉有一次站在它前面。
維爾薇正好經過。
維爾薇：「在看什麼？」
夜玉：「沒什麼。」
維爾薇：「又在想它能不能撐五萬年？」
夜玉：「嗯。」
維爾薇：「答案呢？」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我就知道。」
夜玉沒有再說。
只是抬頭。
看著水晶球深處那片緩慢旋轉的紫色。
五萬年。
很長。
長到任何承諾聽起來都很可笑。
沒有人真的知道五萬年後會怎麼樣。
不知道下一個文明會不會誕生。
不知道人類還會不會走上相似的道路。
不知道他們從樂土走出去的那一天，外面的天空究竟會是什麼顏色。
甚至不知道。
這群人共同生活五萬年以後。
究竟還會變成什麼樣子。
所以夜玉不保證。
他只做現在能做的。
把門造出來。
把空間擴大。
把所有人的位置留下。
然後。
在終焉真正來臨以前。
讓這顆水晶球足夠容納整個逐火之蛾。
沒有誰比較值得。
沒有誰應該被留下。
如果一個人還活著。
那麼。
裡面就應該有他的位置。
研究室外。
工程人員仍然在來來往往。
新的設備被運進去。
新的空間結構等待測試。
新的生活區還在建造。
往世樂土仍然沒有完全完成。
但它已經不再是一份遺書。
也不再是一座準備安放死者記憶的墓園。
第一次。
逐火之蛾建造的不是一件用來殺死律者的武器。
不是一個為了讓少數人逃離末日而存在的方舟。
也不是一套把知識交給陌生後人的資料庫。
他們正在建造的。
是一個能讓所有還活著的人。
繼續活著的地方。
而那顆清澈的紫色水晶球。
就是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