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停止衰老
第八十八章 停止衰老
第一次真人進出測試結束後，真正麻煩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證明一個人可以進去，再完整地走出來，與證明數千、甚至更多活人能夠在那個世界裡生活五萬年，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所以接下來的數日，逐火之蛾地下研究區幾乎沒有真正安靜過。
那顆巨大的紫色水晶球依舊懸浮在研究室中央。
與最初那顆黑紅色的咒物相比，它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通透的紫色晶體深處，有極淡的光流緩慢移動，偶爾從某個角度望去，甚至會產生一種整片夜空被封存在其中的錯覺。
外界這一顆，是入口。
觸碰之後，就能進入往世樂土。
而在往世樂土對應的研究室裡，也存在一顆與它完全相同的水晶球。
觸碰那一顆，就會回到現實中的逐火之蛾研究室。
夜玉已經來回測試過數次。
肉體沒有被替換。
靈魂沒有發生斷裂。
記憶連續。
融合戰士因子正常。
咒力正常。
沒有資料化。
沒有複製。
進去的六階堂，與出來的六階堂，是同一個人。
這些結果讓最危險的第一階段暫時告一段落。
可新的問題很快便出現。
而且是誰都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
研究室裡。
梅比烏斯已經盯著螢幕超過十分鐘。
克萊因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另一份剛完成的報告。
夜玉則坐在檢查台旁。
這已經是他完成長時間樂土滯留測試後的第三次身體檢查。
梅、維爾薇與蘇也在。
幾個人原本都以為，這一次最多只是確認長時間停留是否會造成慢性影響。
結果梅比烏斯從看到第一組數據開始，就沒有再說話。
維爾薇：「怎麼了？」
沒有回答。
維爾薇往螢幕靠近一些。
梅比烏斯：「別擋。」
維爾薇：「我只是看一下。」
梅比烏斯：「那就站旁邊看。」
維爾薇：「……妳這個人真的很難相處。」
梅比烏斯：「謝謝。」
夜玉坐在一旁。
沒有插嘴。
過了片刻，梅終於開口。
梅：「發現什麼了？」
梅比烏斯這才抬起頭。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夜玉。
梅比烏斯：「你進去之前的身體資料，我要完整版本。」
夜玉：「不是有嗎？」
梅比烏斯：「我要更早的。」
夜玉：「多早？」
梅比烏斯：「咒物融合以前。」
夜玉停了一下。
梅比烏斯：「有問題？」
夜玉：「沒有。」
資料很快被調出。
兩份檢查結果並列。
第三份。
第四份。
時間跨度逐漸拉長。
梅比烏斯開始一項一項比對。
細胞代謝。
端粒。
組織更新。
融合戰士因子的活動。
神經狀態。
蛋白質損耗。
各項與自然老化有關的指標。
一開始，維爾薇還只是站在旁邊看。
漸漸地，她臉上的神情也變了。
梅注意到了。
梅：「說。」
維爾薇沒有回答。
反而看向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終於把畫面停下。
梅比烏斯：「他的時間沒有停止。」
蘇：「什麼意思？」
梅比烏斯：「字面意思。六階堂在樂土裡的時間與外界正常同步，代謝也正常，神經活動正常，細胞仍然在更新。他會疲勞，會消耗能量，受傷以後也會恢復。」
夜玉：「嗯。」
梅比烏斯瞥了他一眼。
梅比烏斯：「我不是在問你。」
夜玉：「喔。」
梅比烏斯重新看向螢幕。
梅比烏斯：「但是有一組變化消失了。」
梅：「自然老化。」
梅比烏斯：「對。」
研究室安靜下來。
維爾薇雙手撐在控制台上。
維爾薇：「所以不是時間停止。」
梅比烏斯：「當然不是。時間如果真的停止，他在裡面根本不可能活動。」
蘇：「也不是單純降低代謝。」
梅比烏斯：「不是。」
她放大其中幾項資料。
梅比烏斯：「是『老化』這件事情本身，沒有按照正常速度累積。」
梅微微皺眉。
梅：「原因？」
這一次，梅比烏斯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這套現象並不是逐火之蛾設計出來的。
生命維持系統沒有這個功能。
環境模組沒有。
精神架構沒有。
甚至往世樂土原本所有設計裡，都不存在「停止自然老化」這一項。
維爾薇慢慢把目光轉向研究室中央。
那顆紫色水晶球安靜地懸浮著。
維爾薇：「……是它。」
梅也看了過去。
夜玉沒有說話。
梅比烏斯：「目前看來，只有這個解釋。」
她調出樂土融合前後的環境資料。
「原本的往世樂土根本沒有這種現象。變化是在那顆咒物與整個樂土結構融合之後才出現的。」
蘇：「也就是說，那個混合體留下的核心不只是讓肉體與樂土建立連接。」
梅比烏斯：「它還改變了裡面的生命規則。」
維爾薇低聲道：「把活人的存在固定在裡面……」
梅接了下去。
梅：「連肉體隨時間累積的衰敗，也一起固定了。」
夜玉抬頭看著那顆水晶球。
原本那隻怪物，是咒靈與崩壞獸兩套體系偶然融合後產生的異常存在。
咒靈偏向精神、負面情緒與靈魂層面的存在。
崩壞獸則擁有真正的物質結構。
兩者原本不應該自然融合。
可它偏偏出現了。
而正因如此。
它才成了那座一直缺失的橋。
讓原本更接近資訊、意識與精神架構的往世樂土，第一次能夠真正承載肉體。
現在看來。
那座橋做的事情，比所有人預想得更多。
它不是把人「轉換」成適合樂土的形態。
而是反過來——
讓樂土變成了一個能夠穩定承載「活人」的環境。
甚至連活人的生命狀態，也會被那個環境固定。
梅：「六階堂。」
夜玉：「嗯。」
梅：「你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嗎？」
夜玉：「不知道。」
梅看著他。
夜玉也看著她。
幾秒之後。
梅沒有繼續問。
因為這一次，即使夜玉真的知道一部分咒物可能產生的作用，也不可能提前準確知道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混合系統最終會演變成什麼樣。
維爾薇：「問題來了。」
她直起身。
「如果它真的會停止老化——」
梅比烏斯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梅比烏斯：「格蕾修。」
⸻
半個小時後。
研究室裡的人變多了。
不只是格蕾修。
凱文、愛莉希雅、伊甸、阿波尼亞、千劫、櫻、鈴、科斯魔、華、帕朵、黛絲多比婭等人也陸續被叫了過來。
格蕾修坐在椅子上。
似乎還不太明白為什麼突然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科斯魔站在她附近。
黛絲多比婭也在另一邊。
格蕾修：「……我做錯什麼了嗎？」
維爾薇：「沒有沒有，完全沒有。」
格蕾修：「那為什麼大家都在看我？」
帕朵：「咱也想知道。」
梅比烏斯：「因為她是目前最直接的問題。」
科斯魔的目光立刻轉向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沒有在意。
梅把剛才發現的現象簡單說了一遍。
當「停止自然老化」幾個字出現時，整個研究室的反應並不一致。
帕朵第一個睜大眼睛。
帕朵：「等等等等……停止老化？」
維爾薇：「目前看來，是。」
帕朵：「就是……不會變老？」
梅比烏斯：「如果妳需要我把同一句話換十種方式解釋，我可以收費。」
帕朵：「咱就是確認一下嘛……」
愛莉希雅倒是很快抓到另一個問題。
愛莉希雅：「所以格蕾修呢？」
梅比烏斯：「這就是我們把你們叫來的原因。」
格蕾修低頭看了看自己。
格蕾修：「我會一直這樣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如果答案是「會」。
那這個系統就存在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它保存的不是生命。
而是某一刻的生命狀態。
格蕾修會永遠無法長大。
任何進入樂土的孩子都會永遠停留在進入時的年齡。
嬰兒永遠是嬰兒。
少年永遠是少年。
甚至孕婦腹中的胎兒，都可能停止發育。
那根本不能稱為真正的生活。
只是一座比死亡溫柔一些的停滯牢籠。
梅比烏斯：「所以要測。」
科斯魔：「怎麼測？」
梅比烏斯：「不用拿格蕾修本人做什麼危險實驗。」
科斯魔沒有說話。
但肩膀明顯放鬆了一點。
梅比烏斯：「細胞培養、組織發育、不同生命階段的模型，全部都可以先測。真正需要確認的是——這個環境到底把什麼判定成『老化』。」
蘇：「成長與老化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梅：「如果樂土能區分兩者，問題就可以解決。」
華：「如果不能呢？」
維爾薇：「那就想辦法讓它能。」
夜玉站在水晶球旁邊。
沒有說話。
⸻
接下來幾天，新的測試開始了。
這一次不再只是夜玉一個人進去。
大量生物樣本被分批送入樂土。
不同生長階段。
不同細胞狀態。
不同發育程度。
每一組都與外界的對照組同步觀察。
結果很快出現。
幼體細胞仍然分裂。
組織仍然發育。
未成熟生命並沒有因為進入樂土而停止成長。
第一份報告出來時，維爾薇直接把資料送到了梅面前。
維爾薇：「會長。」
梅迅速掃過。
梅：「確定？」
梅比烏斯：「初步確定。」
格蕾修並不會永遠保持現在的模樣。
她會長大。
但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長到什麼時候？
如果樂土只是「延緩老化」，那仍然不足以跨越五萬年。
如果它在某個時間點才停止，又是什麼時間點？
這一次的答案不是立刻測出來的。
而是梅比烏斯、梅、蘇與維爾薇把整套生命規則重新拆開後，逐漸確認的。
樂土並沒有簡單地判斷「年齡」。
它判斷的是生命狀態。
生長。
成熟。
衰老。
三者在它的規則中並不是同一件事。
未完成的生長，不會被阻止。
但當人體完成主要生理發育、進入完整成熟階段以後，隨時間累積的自然衰敗便會被抑制。
梅比烏斯最後把所有數據整理到一起。
梅比烏斯：「二十五。」
梅：「二十五歲？」
梅比烏斯：「以人類目前的生理模型來看，把穩定界線設定在二十五歲最合理。」
維爾薇：「所以二十五歲以前正常長？」
梅比烏斯：「對。」
蘇：「二十五歲之後，停止自然老化。」
梅比烏斯：「更精確地說，是不再繼續累積由時間本身造成的衰老。」
華：「那已經超過二十五歲的人呢？」
這句話讓不少人看向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不會變年輕。」
帕朵：「啊？」
梅比烏斯：「妳在失望什麼？」
帕朵：「沒有沒有。」
梅比烏斯：「如果一個三十歲的人進去，他不會突然變成二十五歲。如果一個四十歲的人進去，也不會倒退十五年。」
維爾薇：「樂土不會把人重塑成某個標準年齡。」
梅比烏斯：「它只是停止繼續往下衰敗。」
蘇：「換句話說，一個人以什麼樣的成熟狀態進去，只要已經超過那條界線，就大致維持那個狀態。」
梅：「而未滿二十五歲的人，繼續成長。」
梅比烏斯：「直到二十五歲左右。」
研究室安靜片刻。
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到格蕾修身上。
格蕾修眨了眨眼睛。
格蕾修：「所以……我會長大？」
梅比烏斯：「會。」
格蕾修：「長到二十五歲？」
梅比烏斯：「如果沒有其他異常，是。」
格蕾修低頭想了一會。
然後抬頭看向科斯魔。
格蕾修：「那我以後會比現在高很多。」
科斯魔：「……嗯。」
格蕾修：「科斯魔會認得我嗎？」
科斯魔幾乎沒有停頓。
科斯魔：「會。」
格蕾修：「如果變很多呢？」
科斯魔：「也會。」
黛絲多比婭站在旁邊看著兩人，沒有打斷。
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也彎起眼睛。
這是一件很小的事。
可是對這個已經習慣討論死亡的人群而言——
「看著一個孩子長大」。
突然成了一件以前甚至不敢認真想像的事情。
⸻
但梅沒有讓氣氛停留太久。
因為她已經想到下一個問題。
梅：「生育呢？」
整個研究室安靜了一瞬。
帕朵：「……啊？」
維爾薇慢慢轉頭。
愛莉希雅則眨了眨眼睛。
梅的神情完全沒有變。
梅：「如果所有逐火之蛾倖存者都要進入樂土，這不是可以迴避的問題。」
這句話讓原本略顯奇怪的氣氛立刻回到現實。
對。
所有人。
不是十三英桀。
不是研究員。
不是融合戰士。
是所有仍然活著的逐火之蛾成員。
其中當然存在夫妻。
戀人。
家庭。
也存在未來可能希望組成家庭的人。
如果要在裡面生活五萬年，就不可能假裝「下一代」不存在。
梅比烏斯：「理論上不受影響。」
梅：「依據？」
梅比烏斯：「剛才的發育測試。」
她調出資料。
「樂土抑制的是衰老，不是細胞分裂，也不是生殖機能，更不是生命發育。」
蘇：「所以懷孕本身可以正常進行。」
梅比烏斯：「至少理論如此。」
維爾薇：「胎兒也會正常發育？」
梅比烏斯：「如果目前的判斷正確，會。」
梅：「出生之後？」
梅比烏斯：「正常成長。」
華：「直到二十五歲。」
梅比烏斯：「對。」
這一次。
沉默比剛才更久。
因為直到現在。
眾人才真正意識到這個結果意味著什麼。
往世樂土不是一間把他們封存五萬年的避難所。
裡面甚至可以誕生新的生命。
孩子可以出生。
可以長大。
可以從嬰兒變成兒童。
從兒童變成少年。
最後成為成年人。
時間沒有停止。
生命也沒有停止。
被停止的。
只有衰老。
伊甸安靜地望著那顆水晶球。
伊甸：「那麼……五萬年，真的會是一段生活。」
蘇：「是。」
不是睡眠。
不是冷凍。
不是閉上眼睛以後，再睜眼就抵達另一個時代。
他們會一天天活過去。
會經歷一年。
十年。
百年。
千年。
直到五萬年。
愛莉希雅輕輕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聽起來突然變得好漫長呀♪」
凱文：「本來就很長。」
愛莉希雅：「凱文，你這種時候真的很不浪漫呢。」
凱文：「這跟浪漫沒關係。」
愛莉希雅：「所以才說你不浪漫呀♪」
凱文：「……」
梅沒有參與這段對話。
但她的目光在某個瞬間落到了凱文身上。
只有很短的一瞬。
然後便重新回到資料上。
沒有人特別注意。
至少現在還沒有。
⸻
真正讓所有人重新嚴肅起來的，是夜玉問的一句話。
夜玉：「出去呢？」
梅比烏斯看向他。
夜玉：「離開樂土以後。」
這個問題讓研究室再次安靜。
對。
如果停止衰老是咒物融合後形成的樂土環境規則。
那麼離開那個環境以後呢？
維爾薇：「這個可以測。」
夜玉：「我測。」
梅：「你？」
夜玉：「已經進出很多次了。」
梅比烏斯：「但你本身的身體狀態不適合作為一般人的老化模型。」
夜玉：「……」
這句話沒有錯。
夜玉的不死詛咒、反轉術式與融合戰士體質，本來就讓他的生命狀態與普通人差距極大。
最後仍然是使用不同生物樣本進行對照。
部分樣本長時間留在樂土。
部分樣本在樂土中停留一段時間後帶回現實。
數日之後。
結果出現。
外界的樣本重新開始正常累積老化指標。
維爾薇：「恢復了。」
梅比烏斯：「嗯。」
梅：「所以不是永久改造。」
梅比烏斯：「不是。」
蘇：「它沒有改寫生命本身。」
梅比烏斯：「只是環境效果。」
這一句。
把整個系統最後一個重要輪廓補上。
在樂土裡。
自然老化停止。
離開樂土。
時間重新作用於肉體。
如果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在樂土裡生活一千年，他仍然維持二十五歲左右的生理狀態。
可當他走出那顆紫色水晶球，回到真正的世界。
他的身體便會重新開始正常老化。
一年。
兩年。
十年。
都會留下痕跡。
如果再回到樂土。
老化重新停止。
但已經在外界度過的歲月不會倒退。
梅把這條規則寫入正式記錄。
【往世樂土生命環境暫定規則】
【一、時間正常流動。】
【二、人體生理活動正常。】
【三、未完成生理成熟者正常成長。】
【四、二十五歲為目前設定之成熟界線；抵達該階段後，自然老化停止。】
【五、進入時已超過二十五歲者，不會返老還童，維持其既有成熟狀態。】
【六、停止的是自然老化，不是代謝、成長、受傷、恢復或生殖能力。】
【七、此現象來自融合咒物後形成的樂土特殊環境，不屬於人體永久改造。】
【八、離開樂土後，正常老化重新開始。】
【九、重新進入樂土後，於當時生理狀態再次停止自然老化。】
維爾薇看完整份規則。
維爾薇：「這東西越來越不像我們原本設計的往世樂土了。」
梅比烏斯：「原本那個只是保存記憶的資料庫。」
維爾薇：「現在呢？」
梅比烏斯沒有回答。
伊甸卻開口了。
伊甸：「一個世界。」
眾人看向她。
伊甸的目光落在水晶球上。
伊甸：「如果人可以在其中出生、長大、生活……那麼它已經不能只被稱作保存設施了。」
沒有人反駁。
⸻
帕朵卻慢慢舉起手。
帕朵：「那個……咱有一個問題。」
梅：「說。」
帕朵：「大家都不會老。」
梅：「嗯。」
帕朵：「也可以生小孩。」
梅：「嗯。」
帕朵：「而且要住五萬年。」
梅：「……」
帕朵：「那最後裡面會有多少人？」
研究室陷入死寂。
維爾薇：「……」
梅比烏斯：「……」
蘇：「……」
梅：「……」
帕朵縮了縮脖子。
帕朵：「咱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
夜玉：「沒有。」
梅閉上眼睛。
大概三秒。
重新睜開。
梅：「人口模型。」
維爾薇：「現在？」
梅：「現在。」
維爾薇：「好吧。」
幾分鐘後。
第一版粗略模型出現在主螢幕上。
然後所有人看著那條人口曲線。
一路向上。
再向上。
最後幾乎像是要直接從螢幕上飛出去。
帕朵：「……」
華：「……」
愛莉希雅：「哎呀。」
維爾薇：「如果完全不做限制——」
梅比烏斯：「不用算到五萬年。」
蘇：「幾百年就會出現問題。」
梅比烏斯：「非常嚴重的問題。」
千劫：「那就別生。」
愛莉希雅：「千劫，事情哪有這麼簡單呀。」
千劫：「有什麼不簡單？」
阿波尼亞：「因為那也是人的選擇。」
千劫沒有繼續說。
梅看著螢幕。
這一次。
她沒有立刻提出「禁止生育」。
因為那與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本身矛盾。
他們費盡一切，把所有人從「只能接受死亡」的道路上拉回來。
如果進入樂土之後，第一件事卻是告訴所有人——
你們可以活。
但不准組成家庭。
不准擁有孩子。
不准讓新的生命誕生。
那不是答案。
可是完全放任，同樣不可能。
樂土再大，也不是無限。
資源循環再完整，也有承載上限。
梅：「這個問題之後需要制定制度。」
夜玉：「嗯。」
梅：「不是現在決定。」
夜玉：「嗯。」
梅：「而且不能只由我們決定。」
這一次。
夜玉看向她。
梅繼續道：
梅：「既然進入樂土的是所有逐火之蛾倖存者，那麼這是所有人的生活問題。」
「不是研究部門可以單方面制定的實驗條款。」
夜玉沒有回答。
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
華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華：「如果有人選擇出去呢？」
梅：「出去？」
華：「五萬年很長。」
「不一定所有人都會願意一直留在樂土。」
「等外界重新適合人類生活以後……如果有人想出去呢？」
這一次。
沒有人覺得這是奇怪的問題。
因為既然出口存在。
它就不是裝飾。
那顆位於樂土研究室裡的紫色水晶球，本來就代表一件事情——
人可以離開。
蘇：「那他會重新老去。」
梅比烏斯：「對。」
華：「他的孩子呢？」
梅比烏斯：「如果孩子在外界出生，就是普通人。」
華：「不會繼承樂土裡停止老化的效果？」
梅比烏斯：「當然不會。」
她指了指中央的水晶球。
梅比烏斯：「我們現在已經確認得很清楚。這不是基因改造，也不是遺傳性變異。」
「是環境。」
「只有身處那個環境，規則才作用。」
梅：「也就是說。」
「未來如果有人從樂土出去，在新文明中生活。」
「他會重新正常衰老。」
蘇：「他的後代也會像外界其他人類一樣。」
「出生。」
「成長。」
「老去。」
「死亡。」
愛莉希雅安靜了一會。
愛莉希雅：「這樣很好。」
梅看向她。
愛莉希雅：「因為我們沒有把下一個文明變成和我們一樣的人。」
這句話很輕。
卻讓不少人安靜下來。
他們建立樂土。
不是為了創造一個永生種族。
不是為了讓前文明的人五萬年後重新統治世界。
更不是為了把「不老」當成某種恩賜，散播到下一個文明。
新文明仍然會有自己的生命。
自己的世代。
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死亡。
自己的歷史。
前文明只是活下來。
僅此而已。
夜玉靠在一旁。
沒有插話。
蘇卻注意到他看著螢幕上的那條規則。
【離開樂土後，正常老化重新開始。】
過了一會。
夜玉開口。
夜玉：「這樣就好。」
梅：「為什麼？」
夜玉：「下一個文明不用變成我們。」
梅沉默了一下。
然後點頭。
梅：「我同意。」
⸻
凱文一直沒有說太多話。
直到會議接近結束。
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凱文：「如果是在樂土裡出生的人呢？」
維爾薇轉頭。
凱文：「長到二十五歲。」
「然後出去。」
梅比烏斯：「正常老化。」
凱文：「永久？」
梅比烏斯：「只要一直待在外面，是。」
凱文：「再回來？」
梅比烏斯：「停止。」
凱文：「出去？」
梅比烏斯：「繼續。」
凱文：「明白了。」
很普通的問題。
至少表面如此。
梅卻看了他一眼。
凱文沒有注意。
或者注意到了。
只是沒有說。
愛莉希雅則在兩人之間看了一下。
沒有出聲。
因為現在。
那仍然只是一個理論問題。
一個關於「未來可能在樂土出生的人」的問題。
沒有人知道。
在很久以後。
這個問題會真正落到凱文與梅自己身上。
那時候。
他們會有一個孩子。
會看著那個孩子出生。
學會走路。
學會說話。
慢慢長大。
最後停在二十五歲。
然後有一天。
那個已經不再是孩子的青年，會站在這顆紫色水晶球前。
選擇離開父母所在的世界。
去外面。
去一個會讓他衰老的地方。
去建立自己的家庭。
留下自己的孩子。
讓一條名為卡斯蘭娜的血脈，在新的文明裡一代又一代延續下去。
但現在。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
也沒有必要知道。
現在的凱文只是看著那份生命規則。
而梅已經把最後一項補上。
【十、樂土內出生者與外來者遵循相同生命規則；離開樂土後，不保留停止自然老化效果，其後代亦不會遺傳該環境特性。】
梅放下手。
梅：「暫時就這些。」
維爾薇：「暫時？」
梅：「我們還沒真正住進去。」
維爾薇想了一下。
維爾薇：「有道理。」
梅比烏斯：「等幾千個人真的住進去以後，問題只會比現在更多。」
帕朵：「妳可以不要講得這麼可怕嗎？」
梅比烏斯：「這叫現實。」
帕朵：「咱比較喜歡不現實一點的版本。」
千劫已經轉身。
千劫：「無聊。」
愛莉希雅：「千劫要走了嗎？」
千劫：「會議結束了。」
維爾薇：「其實還沒有。」
千劫腳步停住。
維爾薇：「還有住宅區第二階段的——」
千劫直接繼續走。
維爾薇：「喂！」
帕朵忍不住笑出聲。
原本嚴肅得幾乎令人喘不過氣的研究室，終於重新出現一些聲音。
格蕾修從椅子上下來。
她走到紫色水晶球前。
沒有碰。
只是抬頭看著。
清澈的紫色映在她臉上。
格蕾修：「梅比烏斯。」
梅比烏斯：「什麼？」
格蕾修：「我長大以後，還可以畫畫嗎？」
梅比烏斯停了一下。
梅比烏斯：「為什麼不行？」
格蕾修：「因為會變成大人。」
梅比烏斯：「變成大人又不會把手弄丟。」
格蕾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格蕾修：「喔。」
科斯魔：「……可以畫。」
格蕾修回頭。
科斯魔：「妳想畫多久都可以。」
格蕾修想了一會。
格蕾修：「五萬年？」
科斯魔：「……」
黛絲多比婭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科斯魔沉默很久。
最後還是回答。
科斯魔：「嗯。」
「五萬年。」
格蕾修點點頭。
似乎覺得這個答案很好。
⸻
夜玉站在研究室最後方。
看著那顆紫色水晶球。
原本。
他們只想造一個能夠躲過終焉的地方。
後來。
那裡開始有房間。
有道路。
有醫療區。
有研究室。
有黃金庭院。
有餐廳。
有廣場。
現在。
他們甚至開始討論孩子會不會長大。
會不會出生。
人出去以後會不會變老。
下一代會不會繼承這裡的規則。
這些問題與律者無關。
與崩壞無關。
與戰爭無關。
甚至與「如何拯救文明」都沒有直接關係。
它們只是生活。
可或許正因如此。
才證明那個地方真的開始變成一個世界。
水晶球深處。
紫色的光緩慢流動。
沒有人知道那顆黑紅色咒物在與樂土融合時，究竟讓多少原本不可能共存的規則咬合在了一起。
它把物質與資訊連接。
把肉體與精神連接。
把原本只能保存記憶的世界，變成可以容納活人的地方。
最後。
甚至意外替那些即將被時間拋下的人。
留住了歲月。
但它沒有讓時間停止。
格蕾修依然會長大。
未來的孩子依然會出生。
人在裡面依然會度過每一天。
有人如果選擇離開，也依然會變老。
五萬年不是被跳過。
而是要真正走完。
夜玉看了一會。
然後轉身離開研究室。
身後。
梅與維爾薇已經開始討論下一輪大規模居住測試。
梅比烏斯則重新檢查生命模型。
蘇在整理精神長期穩定性的問題。
格蕾修仍然站在水晶球前。
科斯魔和黛絲多比婭陪在旁邊。
凱文與梅偶爾交換幾句關於人口與外界重建的意見。
愛莉希雅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到了伊甸身邊。
所有人都在想五萬年。
但第一次。
五萬年不再只代表等待。
它開始代表——
會有人長大。
會有人相愛。
會有人組成家庭。
會有孩子出生。
也會有人在某一天，自己走出那顆水晶球。
選擇重新接受衰老。
選擇一段有限的人生。
然後把自己的故事。
留在下一個文明。
往世樂土保留下來的。
從來不該只是生命的長度。
而是——
即使跨越五萬年。
人依然能夠選擇自己要怎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