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打補丁
第八十九章 打補丁
紫色水晶球依舊安靜地懸浮在逐火之蛾地下研究室中央。
清澈的紫色晶體內部，細碎光流如同某種極其緩慢的星河，一圈又一圈地沿著球體深處流動。它沒有發出轟鳴，也沒有任何足以讓人聯想到大型設備的機械結構，只是在那裡安靜存在著。
可就是這樣一顆看似平靜的水晶球，已經改變了逐火之蛾對「未來」兩個字的理解。
活人可以進去。
也可以出來。
肉體沒有被資料化，意識沒有被複製，靈魂沒有斷裂。進去的是誰，走出來的仍然是誰。
那個由咒靈與崩壞獸異常融合而成的咒物，在與整座往世樂土結合以後，不只補上了物質與精神之間原本缺失的橋樑，甚至意外改變了樂土內部生命受到時間影響的方式。
人在裡面仍然會餓。
會累。
會受傷。
會睡覺。
會生病。
會恢復。
時間依然一秒一秒向前。
孩子依然會長大。
只有一件事被那個特殊環境截斷了。
自然衰老。
二十五歲以前，人體照常成長；抵達二十五歲左右的完整成熟階段後，時間本身造成的自然衰敗停止。
而原本就超過二十五歲的人，也不會被強制變回二十五歲，只會維持進入時原有的成熟狀態。
離開樂土，正常老化重新開始。
重新進入，老化再次停止。
這不是永生。
不是基因改造。
更不是某種可以遺傳給後代的能力。
只是一條存在於往世樂土內部，由那件咒物融合後形成的特殊環境規則。
這些問題已經確認。
可梅沒有宣布工程完成。
因為她很清楚——
能活著進去，不代表能在裡面活五萬年。
所以今天。
最後一次驗收開始了。
⸻
逐火之蛾中央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這一次與以往不同。
不是單純十三英桀的內部會議。
也不是只有梅、梅比烏斯、維爾薇、蘇等研究核心。
工程、醫療、能源、農業、後勤、製造、環境維持、資訊、心理與戰略部門都有人到場。
因為今天要驗收的，不再是一件武器。
不是神之鍵。
不是對律者兵器。
也不是某種只能由少數人理解的實驗設備。
而是一個世界。
一個必須真正容納所有逐火之蛾倖存者，並讓他們活上五萬年的世界。
梅站在主螢幕前。
夜玉靠在會議室後方。
黑髮。
面具。
沒有發言。
愛莉希雅、凱文、阿波尼亞、伊甸、維爾薇、千劫、蘇、櫻、科斯魔、梅比烏斯、華、格蕾修、帕朵菲莉絲等人都在。
黛絲多比婭也坐在科斯魔與格蕾修附近。
鈴坐在櫻旁邊。
丹朱和蒼玄則帶著一大疊資料。
克萊因抱著終端站在梅比烏斯身後。
沒有人知道這場會議究竟要開多久。
只有梅知道。
梅：「今天只做一件事。」
所有聲音逐漸安靜。
梅：「把所有問題找出來。」
主螢幕亮起。
【往世樂土——最終投入使用驗收】
梅：「不是找幾個。」
「不是找最嚴重的。」
「是全部。」
「任何一個足以讓裡面的人在五萬年間死亡、失去生活能力、無法離開、無法維持社會運作的問題，今天全部提出。」
維爾薇靠在椅背上。
維爾薇：「聽起來像是要把我們這幾個月做的東西拆掉重做一次。」
梅：「如果有必要。」
維爾薇：「……我就知道。」
梅比烏斯：「怕了？」
維爾薇：「我只是開始懷疑妳是不是很期待看到我重做。」
梅比烏斯：「有一點。」
維爾薇：「喂。」
梅沒有理會。
她按下控制。
第一項出現在螢幕上。
【生命】
梅：「先從最基本的開始。」
「停止衰老是否等於不死？」
梅比烏斯：「不等於。」
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她將早已完成的實驗資料投上螢幕。
梅比烏斯：「咒物造成的環境效應，只會阻止時間本身引起的自然老化。它不會阻止外傷、疾病、中毒、器官損傷，也不會自動修復人體。」
帕朵：「所以……如果在裡面被刀捅了？」
梅比烏斯：「照樣流血。」
帕朵：「從樓上掉下來？」
梅比烏斯：「該骨折就骨折。」
帕朵：「吃壞東西？」
梅比烏斯：「會拉肚子。」
帕朵：「……那跟外面差不多嘛。」
梅比烏斯：「除了妳不會因為老化死掉。」
帕朵想了想。
帕朵：「好像差很多。」
梅比烏斯：「妳終於發現了。」
梅在第一項旁邊標記。
【自然老化：停止。】
【疾病、外傷、中毒、事故：正常成立。】
【醫療體系：必要。】
梅：「醫療部門。」
一名負責人立刻站起。
「醫療中心已經按照現存逐火之蛾總人口重新擴建。一般門診、急救、外科、重症、傳染病隔離、復健、藥品製造都已經獨立建立。」
梅：「藥品從哪裡來？」
「不是儲存五萬年份。」
梅抬起眼。
對方繼續。
「我們保存的是生產能力。」
這句話讓梅的目光稍微停了一下。
「原料培養、化學合成、生物製劑、醫療器械製造都已經納入工業循環。藥物有保存期限，所以單純囤積沒有意義。」
梅：「很好。」
第一項通過。
⸻
第二項。
【食物與水】
這一次，帕朵坐直了一點。
維爾薇注意到了。
維爾薇：「這個妳倒是很認真。」
帕朵：「當然啊！五萬年耶！」
愛莉希雅：「帕朵最先擔心的果然還是吃飯呢♪」
帕朵：「愛莉姐，這個真的很重要！」
夜玉在後方沒有說話。
因為這次帕朵確實沒錯。
五萬年。
任何依靠「儲存」的方案都是笑話。
梅：「農業系統。」
農業與生態部門開始報告。
不是五萬年份的罐頭。
不是把倉庫塞滿。
而是一套完整的封閉農業循環。
穀物。
蔬菜。
水果。
豆類。
油料作物。
藥用植物。
菌類。
家畜與水產的基因保存及小規模飼養區。
不同區域互為備援，避免單一病害一次摧毀整套食物來源。
有機廢棄物重新進入肥料與生物處理循環。
水經過回收、淨化、礦物質調整，再重新進入生活與農業系統。
梅：「如果一個農業區完全失效？」
「其他區域可以暫時承擔。」
梅：「兩個？」
「進入緊急配給，但不會立刻崩潰。」
梅：「種子？」
「多區域分散保存。」
梅：「基因庫？」
「獨立備份。」
梅：「水處理核心？」
「三套，互不依賴。」
維爾薇忽然插話。
維爾薇：「另外還有手動系統。」
梅看向她。
維爾薇：「我知道妳要問什麼。如果自動控制全部一起壞掉怎麼辦。」
她攤手。
「所以我做了一套很醜、很笨、效率很差，但是不需要中央系統也能工作的版本。」
梅比烏斯：「妳居然承認自己的東西醜。」
維爾薇：「可靠跟藝術有時候不能兼得。」
梅比烏斯：「藉口。」
維爾薇：「那妳不要用。」
梅：「保留。」
維爾薇立刻轉頭。
維爾薇：「看吧。」
梅沒有理她。
第二項通過。
⸻
第三項。
【空氣與環境】
氧氣循環。
二氧化碳回收。
濕度。
溫度。
氣壓。
空氣污染。
植物生態區。
緊急密閉區。
全部有多重備援。
更重要的是，樂土內部並不是靠一台「如果壞掉所有人一起窒息」的巨大生命維持機器。
整個環境被切成大量可獨立運作的區域。
其中一區失效，可以封閉。
其他區域不會跟著死亡。
梅：「如果中央控制消失？」
維爾薇：「各區自己活。」
梅：「如果區域控制也消失？」
維爾薇：「手動。」
梅：「如果沒有人知道怎麼修？」
維爾薇：「所以有學校。」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梅抬頭。
維爾薇這一次沒有開玩笑。
維爾薇：「五萬年，梅。」
「不能假設現在這一代工程師永遠坐在控制室。」
「技術必須有人學。」
「有人接。」
「有人重新發明。」
蘇輕輕點頭。
蘇：「這也是社會能否持續存在的一部分。」
梅看著螢幕。
然後在旁邊新增一項。
【教育體系：必要。】
⸻
第四項。
【能源】
這一項討論得最久。
因為所有其他系統都建立在能源之上。
最後方案同樣不是依靠單一核心。
多種能源並行。
不同區域可以局部離網。
關鍵設備有獨立供能。
能源儲存分散。
維修設備本身也不能依賴唯一能源來源。
維爾薇甚至準備了幾套技術水平低到讓她本人嫌棄的備援發電設備。
丹朱看著其中一張設計圖。
丹朱：「這個看起來好原始。」
維爾薇：「就是要原始。」
丹朱：「妳居然會做這種東西。」
維爾薇：「能用就好。」
蒼玄：「這句話從妳嘴裡說出來很不可思議。」
維爾薇：「今天到底多少人要吐槽我？」
夜玉依然站在後面。
只是看著。
這一次。
沒有任何一套系統被允許建立在「某個天才永遠活著」的前提上。
即使梅死了。
即使維爾薇死了。
即使梅比烏斯死了。
即使夜玉不在。
樂土也必須繼續運轉。
因為那才叫世界。
⸻
第五項。
【製造與維修】
梅：「五萬年後，一顆螺絲壞了怎麼辦？」
維爾薇：「造。」
梅：「機床壞了？」
維爾薇：「用另一台機床造零件。」
梅：「另一台也壞？」
維爾薇：「用第三套。」
梅：「第三套？」
維爾薇：「手工加工。」
梅：「工具壞了？」
維爾薇：「重新造。」
梅：「原料？」
維爾薇指向另一頁。
金屬回收。
玻璃。
陶瓷。
聚合物。
電子元件。
精密機械。
基礎化學工業。
材料再生。
所有能形成閉環的東西，都形成閉環。
無法完全閉環的材料，則以大規模儲備與替代材料技術補足。
最重要的不是把五萬年份零件塞進倉庫。
而是把製造零件的能力帶進去。
梅看完。
梅：「通過。」
維爾薇往椅背一靠。
維爾薇：「終於有一項不用改。」
梅比烏斯：「別高興太早。」
維爾薇：「妳閉嘴。」
⸻
第六項。
【人口】
會議室的氣氛稍微變了。
上一輪測試已經證明，樂土不會阻止生殖，也不會讓胎兒停止發育。
孩子可以正常出生。
正常成長。
最後在二十五歲左右停止自然老化。
問題因此反而更加直接。
五萬年。
居民不因自然老化死亡。
如果完全沒有任何人口規劃，再大的空間也有極限。
梅沒有提出答案。
她只是看向所有人。
梅：「這一條，不由研究部門決定。」
有人露出意外神情。
梅：「我們可以計算承載量。」
「可以計算食物。」
「可以計算住宅。」
「可以計算能源。」
「但是不能因為我們坐在這間會議室裡，就替所有人決定他們能不能組成家庭。」
阿波尼亞安靜地望著她。
愛莉希雅也沒有開玩笑。
梅：「所以我們只制定底線。」
主螢幕出現新的文字。
【人口規模不得超過樂土長期安全承載能力。】
【具體制度由居民共同建立並定期修訂。】
【研究部門只提供資源、環境與人口模型，不取得私人生活的絕對決定權。】
蘇：「我贊成。」
伊甸：「我也是。」
華輕輕點頭。
夜玉站在最後方。
過了一會。
夜玉：「嗯。」
只有一聲。
梅卻聽見了。
⸻
第七項。
【心理與社會】
這一次是蘇站了起來。
蘇：「如果只是讓身體活五萬年，這個計畫一定會失敗。」
沒有人反駁。
五萬年。
不是冬眠。
不是冷凍。
不是跳過時間。
是一天一天地生活。
十八億多天。
再穩定的人，都不可能只靠「活著」兩個字支撐如此漫長的時間。
蘇：「所以不能把樂土設計成避難所。」
「人需要工作。」
「需要休息。」
「需要私人空間。」
「需要朋友。」
「需要文化。」
「需要娛樂。」
「需要學習。」
「需要改變。」
「甚至需要無所事事。」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最後一項很重要哦♪」
凱文看了她一眼。
愛莉希雅：「凱文，你就是最需要學的那個。」
凱文：「……」
伊甸輕輕笑了。
黃金庭院因此被正式確定為大型公共生活核心之一。
但不是唯一中心。
城市區。
住宅區。
學校。
圖書館。
劇場。
音樂廳。
畫室。
運動設施。
公園。
商業空間。
餐廳。
公共廣場。
研究區。
工業區。
農業區。
醫療區。
甚至沒有任何「功能」的空地。
都被保留。
格蕾修：「沒有功能的地方，也要嗎？」
蘇：「要。」
格蕾修：「為什麼？」
蘇：「因為人不應該每一分鐘都必須做有用的事。」
格蕾修想了想。
格蕾修：「那我可以在那裡畫畫嗎？」
蘇露出很淡的笑意。
蘇：「當然。」
科斯魔站在一旁。
沒有說話。
黛絲多比婭卻看了格蕾修一眼。
那個瞬間。
「五萬年」好像第一次不像一個巨大的數字。
而像很多很多普通的下午。
⸻
第八項。
【法律與秩序】
這個問題反而讓不少人沉默。
因為只要是社會，就一定會有衝突。
停止老化不會讓人變成聖人。
愛。
嫉妒。
爭執。
犯罪。
利益。
家庭問題。
心理疾病。
全部仍然存在。
梅：「逐火之蛾的戰時軍事體制不能維持五萬年。」
這句話讓會議室徹底安靜。
凱文沒有反對。
因為他知道梅是對的。
戰爭結束以後。
如果所有人仍然被當成士兵。
那他們建立的不是樂土。
只是另一座基地。
梅：「進入穩定期以後，逐步建立民事管理制度。」
「居民擁有參與權。」
「軍事指揮只在對外危機與緊急狀態下啟動。」
夜玉微微抬頭。
這一條。
他很喜歡。
不是因為制度完美。
而是因為它意味著——
這群人終於開始準備結束戰爭。
⸻
第九項。
【出入口】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另一側螢幕。
紫色水晶球的影像出現在上面。
梅：「如果外面的水晶球被摧毀？」
維爾薇：「樂土不會消失。」
這一次回答非常直接。
她將咒物融合後的結構圖展開。
維爾薇：「我們最開始理解錯了一件事。」
「水晶球不是樂土本身。」
「甚至不能說它是那件咒物現在真正的本體。」
「咒物已經融進整個樂土的底層結構。」
梅比烏斯：「換句話說。」
「現在真正的『咒物』，某種意義上已經是整個往世樂土。」
維爾薇：「外面的水晶球只是接口。」
「門。」
「門壞了，房子不會消失。」
帕朵：「可是會被關在裡面吧？」
維爾薇：「暫時。」
她切換畫面。
另一套設備出現。
沒有第二顆常駐水晶球。
而是一組被拆分保存的錨定設備與完整製造資料。
維爾薇：「主入口仍然只有研究室這一個。」
「但是我們會保存重建接口的方法。」
「如果外部水晶球被摧毀，只要外界仍然有人能取得設備、能源與座標，就能重新建立與樂土的連接。」
梅：「內部呢？」
維爾薇：「內部那顆出口球也是接口。」
「損壞同樣不會傷害樂土。」
「而且內部可以自行維修。」
梅：「如果兩邊同時失效？」
維爾薇：「裡面的人暫時出不來。」
帕朵：「聽起來還是很可怕。」
維爾薇：「所以才叫備援。」
夜玉終於開口。
夜玉：「錨點資料多放幾份。」
維爾薇看向他。
夜玉：「不同地方。」
維爾薇：「我也是這麼想。」
梅直接補充。
梅：「至少三處。」
維爾薇：「五處。」
梅：「可以。」
於是。
主入口仍然只有一個。
但重新打開門的方法，不再只有一份。
⸻
第十項。
【終焉時的撤離】
這一次。
整個會議室真正安靜下來。
前面的所有問題。
都是為了這一項。
因為再完美的樂土。
如果人來不及進去。
就沒有任何意義。
梅切換畫面。
逐火之蛾現存人員總數。
基地分布。
交通能力。
水晶球單位時間通過量。
預估終焉抵達前的撤離窗口。
一條條數據展開。
梅：「從今天開始，非必要物資提前轉移。」
「不是等終焉出現再搬。」
研究資料。
種子。
基因庫。
醫療設備。
生產設備。
教育資料。
歷史資料。
文化資料。
藝術品。
工具。
原料。
所有真正值得帶走、而且未來能使用的東西，開始分批送入。
伊甸看著「文化資料」那一欄。
沒有說話。
梅：「第二階段，非戰鬥人員。」
「醫療人員、工程人員、兒童、後勤與無必要留守人員優先撤離。」
「第三階段，支援與研究人員。」
「最後才是戰鬥人員。」
凱文：「最後一批誰負責？」
梅看向他。
凱文已經知道答案的一部分。
梅：「終焉作戰人員。」
華安靜地坐著。
櫻沒有動。
千劫卻露出一點像是終於聽到有意思事情的神情。
夜玉依舊靠在後方。
梅：「但有一條規則。」
主螢幕上。
最後一行字被放大。
【沒有優先價值名單。】
有人愣住。
梅：「所謂優先，只是撤離順序。」
「不是誰有資格活。」
「不是科學家比後勤重要。」
「不是融合戰士比普通人重要。」
「不是英桀比其他逐火之蛾成員重要。」
「所有仍然活著的人，都在撤離名單上。」
夜玉看著那行字。
沒有說話。
愛莉希雅卻轉過頭。
隔著半個會議室。
她看了他一眼。
因為她記得。
最早提出這件事的人說過什麼。
不是重要的人。
不是有用的人。
不是值得留下的人。
而是——
活著的。
全部進去。
⸻
第十一項。
【五萬年間的外界行動】
樂土不是監獄。
出口存在。
就代表有人可以出去。
火種計畫。
文明觀測。
環境確認。
資源調查。
必要時的危機處理。
都需要有人重新踏上外面的土地。
梅：「但離開樂土後會重新老化。」
蘇：「所以不能讓少數人長期承擔全部外勤。」
梅：「輪替。」
這成為最終方案。
所有長期外界任務都建立輪替制度。
任務結束後可以回到樂土。
在外界經歷的時間會真實留在身體上。
回到樂土後，不會倒退。
只是再次停止自然老化。
如果有人選擇不回來。
也可以。
這一句是夜玉提出的。
梅：「不回來？」
夜玉：「嗯。」
梅：「你的意思是永久離開？」
夜玉：「如果他想。」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
夜玉沒有再解釋。
但其實不需要。
如果樂土真的叫樂土。
那出口就不能只是任務通道。
它也應該是一種選擇。
有人也許會在五百年後厭倦這裡。
有人也許會在五千年後愛上外面的世界。
有人也許想在新文明生活。
想正常變老。
想死在那裡。
那都是他的人生。
蘇：「我同意。」
梅沉默片刻。
最後。
梅：「加入。」
【任何居民均保有永久離開往世樂土之權利。】
【離開者需被告知自然老化將恢復。】
【不得強制返回。】
夜玉沒有說話。
只是重新靠回牆面。
⸻
第十二項。
【新文明】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不是技術。
不是資源。
不是人口。
而是——
當五萬年過去。
他們真的看見下一個文明以後。
要做什麼？
有人提出。
以逐火之蛾的技術。
以十三英桀的力量。
以梅、梅比烏斯、維爾薇、蘇的知識。
如果他們願意。
完全可以在新文明尚且弱小時直接介入。
建立政府。
提供科技。
消滅戰爭。
統一秩序。
甚至把新文明從頭塑造成他們認為「正確」的樣子。
梅沒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夜玉。
夜玉也看著她。
梅：「六階堂。」
夜玉：「嗯。」
梅：「你怎麼想？」
夜玉沉默了一會。
夜玉：「不要。」
只有兩個字。
有人皺眉。
「理由呢？」
夜玉：「那是他們的文明。」
「不是我們的。」
會議室安靜。
夜玉：「我們可以幫。」
「可以救。」
「可以提醒。」
「可以在他們真的要摔死的時候接一下。」
「但是路讓他們自己走。」
梅：「如果他們走錯？」
夜玉：「人本來就會走錯。」
梅：「如果我們明明知道答案？」
夜玉：「那也只是我們的答案。」
沒有人說話。
夜玉停了一下。
夜玉：「不然我們活五萬年。」
「最後只是為了變成下一個文明頭上的神。」
「很無聊。」
愛莉希雅輕輕笑了。
不是因為那句「很無聊」。
而是因為她聽懂了。
她曾經愛著人類。
愛的從來不是一群永遠做對事情的人。
梅重新看向螢幕。
然後輸入最後一條原則。
【前文明不得以自身存續為理由剝奪新文明自主發展權。】
【逐火之蛾可以觀察、引導、支援、救援。】
【不得直接取代新文明成為其永久統治者。】
凱文看著那幾行字。
沒有反對。
蘇閉著眼。
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
華安靜地記住了這句話。
很久以後。
她會帶著另一個名字走進另一個時代。
不是作為五萬年前的統治者。
只是作為一個站在人群中的人。
⸻
會議進行了整整一天。
問題一個接一個被提出。
又一個接一個被解決。
消防。
傳染病。
大型事故。
資訊備份。
歷史保存。
教育制度。
能源。
醫療。
農業。
維修。
人口。
法律。
心理。
社會。
出口。
撤離。
外界行動。
每當有人覺得應該已經沒有問題。
梅就會問。
梅：「還有嗎？」
然後又有人舉手。
再解決。
再問。
梅：「還有嗎？」
直到窗外早已完全入夜。
直到帕朵趴在桌上。
直到丹朱已經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呵欠。
直到維爾薇連吐槽都懶得吐槽。
直到格蕾修靠著科斯魔睡著。
會議室裡最後一次響起那句話。
梅：「還有嗎？」
沒有人回答。
梅等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沒有人舉手。
梅比烏斯靠在椅背上。
維爾薇閉著眼。
蘇安靜坐著。
凱文沒有說話。
伊甸望著已經整理完成的資料。
阿波尼亞雙手交疊。
櫻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旁邊的鈴。
華依然坐得很直。
愛莉希雅則環顧整間會議室。
最後。
她看向夜玉。
愛莉希雅：「六階堂？」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轉過去。
夜玉：「幹嘛？」
愛莉希雅：「你還有問題嗎？」
夜玉沉默了一會。
他看著螢幕。
一項一項。
全部看完。
然後。
夜玉：「沒有。」
維爾薇睜開眼。
帕朵也勉強抬起頭。
梅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站在主控制台前。
看著那份從最初只有幾頁、最後膨脹到不知道多少資料的計畫。
最初。
往世樂土只是用來保存記憶。
後來。
它想保存人格。
再後來。
他們開始想——
能不能保存一個人？
而現在。
他們討論的是學校。
農田。
餐廳。
法律。
孩子會不會長大。
機器壞了誰來修。
人能不能選擇離開。
五萬年後該不該干涉下一個文明。
這已經不是保存設施。
也不是墳墓。
更不是把死者的影子留給未來觀看的紀念館。
梅抬起手。
刪除了文件最上方原本的分類。
【特殊記憶保存設施】
消失。
新的文字被輸入。
【往世樂土】
【長期文明生存區】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梅按下確認。
梅：「最終驗收。」
停頓。
梅：「通過。」
沒有歡呼。
也沒有人立刻站起來。
大概是所有人都太累了。
又或許是因為這四個字真正落下來的時候，反而讓人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反應。
愛莉希雅第一個笑了。
愛莉希雅：「完成了呢♪」
伊甸輕輕呼出一口氣。
維爾薇整個人往椅背一倒。
維爾薇：「終於。」
梅比烏斯：「別死在這裡。」
維爾薇：「我現在真的懶得跟妳吵。」
帕朵趴在桌上。
帕朵：「所以……可以回去睡覺了嗎？」
千劫早就站起來。
千劫：「浪費時間。」
愛莉希雅：「可是千劫從頭待到尾了哦♪」
千劫停了一瞬。
千劫：「閉嘴。」
愛莉希雅笑得更開心了。
華低頭看著文件上的新分類。
【長期文明生存區】
她看了很久。
因為那幾個字真正代表的事情。
不是他們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墳墓。
而是——
他們真的有地方可以去了。
夜玉站在最後面。
沒有人特別注意他。
他也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這群人。
有人累得趴著。
有人還在吵。
有人已經準備離開。
有人仍然盯著資料。
有人在笑。
有人沉默。
真亂。
也真麻煩。
可是。
很好。
⸻
數日之後。
往世樂土正式進入預備運行。
物資開始提前轉移。
第一批農業設備進入。
接著是醫療。
製造。
資料。
種子。
文化記錄。
書籍。
樂器。
畫材。
甚至有人真的開始搬一些完全稱不上「生存必需品」的私人東西。
這一次。
梅沒有阻止。
因為如果一個人要在某個地方住五萬年。
那麼一張照片。
一本喜歡的書。
一件沒有實際用途的紀念品。
有時候比一箱標準零件更重要。
黃金庭院開始真正出現生活痕跡。
不是測試人員留下的。
而是未來居民留下的。
有人開始挑房間。
有人嫌距離餐廳太遠。
有人研究哪一區離工作地點比較近。
有人已經為公共空間的使用方式吵起來。
而格蕾修在一面原本空白的牆上畫了一幅很大的畫。
沒有人要求她畫。
也沒有任何功能。
就是想畫。
所以她畫了。
蘇經過時看了一會。
沒有問那幅畫代表什麼。
因為他記得自己在會議上說過。
人不應該每一分鐘都必須做有用的事情。
⸻
又過了幾天。
現實中的逐火之蛾研究室。
那顆巨大的紫色水晶球依舊懸浮在原處。
夜玉站在它面前。
沒有碰。
只是看著。
維爾薇從後面走過來。
維爾薇：「怎麼？」
夜玉：「沒什麼。」
維爾薇：「你最近很常看它。」
夜玉：「有嗎？」
維爾薇：「有。」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你這回答真的很討人厭。」
夜玉沒有理她。
紫色的光映在面具表面。
最開始。
他只是在一座遠離基地的廢城裡看到一隻奇怪的東西。
咒靈。
也是崩壞獸。
兩種本來不應該融合的體系。
一個錯誤。
一個異常。
一個理論上不該存在的生命。
結果。
就是這個錯誤。
變成了他們缺失的最後一塊。
夜玉不知道這算不算諷刺。
也不打算替它下定義。
維爾薇：「六階堂。」
夜玉：「嗯？」
維爾薇：「真的能撐五萬年嗎？」
夜玉看著水晶球。
這種問題。
他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夜玉：「不知道。」
維爾薇：「果然。」
夜玉：「沒做過。」
維爾薇：「也是。」
沒有保證。
沒有「一定」。
沒有誰能真正替五萬年後的事情簽名。
他們能做的。
只是把現在能想到的問題全部處理掉。
然後。
活下去。
如果又出問題。
就再解決。
維爾薇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研究室的門突然打開。
一名通訊人員快步走進來。
沒有敲門。
沒有報告流程。
甚至連呼吸都還沒有完全平復。
維爾薇停下。
夜玉也轉過頭。
通訊人員：「梅博士要求所有核心人員立刻前往中央指揮室。」
維爾薇臉上的散漫消失了。
維爾薇：「發生什麼事？」
那個人停了一下。
然後回答。
「深空觀測系統捕捉到了新的崩壞能異常。」
夜玉沒有動。
研究室裡。
紫色水晶球依然安靜地散發著光。
通訊人員繼續。
「規模正在上升。」
「速度非常快。」
維爾薇：「律者？」
「還無法確認。」
「但是梅博士說……」
那個人明顯吞嚥了一下。
「所有模型。」
「全部指向同一個結果。」
夜玉安靜了幾秒。
然後從水晶球前離開。
沒有問結果是什麼。
維爾薇卻問了。
維爾薇：「什麼結果？」
通訊人員抬起頭。
聲音很低。
「終焉。」
研究室裡再也沒有人說話。
那顆紫色水晶球仍然懸浮在原地。
門。
已經造好了。
糧食準備好了。
水準備好了。
醫療準備好了。
房間準備好了。
道路準備好了。
甚至連五萬年後的人生。
他們都已經開始討論。
而現在。
那個原本只存在於計算、預測與所有人最深處恐懼裡的東西。
終於來了。
夜玉走過研究室大門。
維爾薇跟在後面。
沒有人回頭。
身後。
清澈的紫色光芒安靜照亮空無一人的研究室。
往世樂土——
完成。
接下來。
只剩下一件事。
活著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