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滄海市與長空市
第九章 滄海市與長空市
第二律者死後,世界沒有得到太久的喘息。
至少——
以文明的尺度來看,沒有。
人們清理廢墟。
重建城市。
整理第二次崩壞留下來的資料。
第一律者。
第二律者。
兩枚被回收的核心。
兩場差點讓大片地區徹底失去秩序的災難。
人類開始逐漸接受一件事情。
律者不是只會出現一次的異常。
它們會再來。
所以研究沒有停止。
軍隊開始重新編制針對大型崩壞事件的應變方式。
監測設備變得更加密集。
撤離方案被一次又一次修改。
第二律者留下的教訓尤其深刻——任何單一路線、單一指揮節點、單一大型集結區,都可能成為災難擴大的原因。
人類正在學。
夜玉也依舊在看。
******
這段時間,他偶爾會經過城市。
偶爾待在荒野。
偶爾站在逐火之蛾行動區域以外的地方,看那些人搬運設備。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至少大部分人不知道。
有些軍方紀錄裡,可能已經留下了一些很奇怪的報告。
某些大型崩壞事件附近。
曾經有人目擊過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
沒有身份。
沒有編制。
沒有留下姓名。
第二次崩壞時也可能出現過。
可那個人沒有攻擊逐火之蛾。
也沒有幫助逐火之蛾。
所以最後只能被歸入——
不明人物。
夜玉並不在乎。
******
直到第三次大崩壞爆發。
這一次。
災難席捲了東亞。
而它最初帶來的異常,和第二律者完全不同。
******
燈。
先熄滅了。
一盞。
十盞。
一條街。
接著——
整個區域。
啪。
黑暗像潮水一樣吞掉城市。
交通號誌失效。
通訊中斷。
大量電子設備同時產生異常。
有人以為只是停電。
直到第一道雷落下。
轟————————!!!
不是從正常雷暴形成的位置。
天空甚至沒有形成符合自然規律的完整雷雨系統。
耀眼的電光直接撕裂城市。
建築外牆炸開。
玻璃如雨般落下。
變壓設備爆裂。
電網開始出現連鎖故障。
然後。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整片天空被雷光照成慘白。
第三律者——
誕生。
******
夜玉抵達時,遠處的天空正在發亮。
他站在一座尚未完全斷電的高樓上。
沒有靠近。
面具之下。
六眼望向災難中心。
「……」
這次很好懂。
至少表面上很好懂。
雷。
但夜玉沒有立刻把它歸類成單純的「操縱雷電」。
因為六眼很快便看到了更深的東西。
城市中的電流正在異常偏轉。
金屬結構受到影響。
通訊訊號變得混亂。
設備內部的電子活動正在被某種力量直接干涉。
甚至——
連物質本身都開始出現異常。
夜玉微微瞇眼。
「……電磁。」
******
第三律者抬起手。
遠處幾輛仍能運作的軍用載具突然失去控制。
儀表板瘋狂閃爍。
通訊設備發出刺耳雜音。
下一秒。
雷光落下。
轟——!!!
逐火之蛾的部隊開始反擊。
炮火照亮街道。
可這一次,人類很快遇到了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他們的文明——
本身就是建立在電磁現象之上的。
通訊。
雷達。
計算設備。
電力系統。
控制系統。
大量武器。
第三律者不只是能夠「放雷」。
她正在把人類文明自己的神經系統,反過來變成弱點。
******
「通訊中斷!」
「備用頻道呢?!」
「一樣受到干擾!」
「改用有線——」
滋————!!
聲音消失。
另一支部隊的電子設備突然全部黑掉。
有人只能直接用最原始的方式傳遞命令。
奔跑。
喊叫。
手勢。
第三律者站在遠處。
雷光纏繞。
數道攻擊逼近。
她沒有移動。
電磁場驟然改變。
屏障形成。
轟——!!!
爆炸被隔絕。
夜玉安靜地看著。
「……」
攻擊。
防禦。
干擾。
這次的權能比第二律者更加直接地嵌進了人類文明本身。
******
接著——
更加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第三律者面前的一處金屬結構開始崩解。
不是被高溫熔化。
也不是被雷電轟碎。
六眼看得比任何儀器都清楚。
物質內部維持結構的化學鍵——
正在被強行破壞。
夜玉的眼神第一次稍微認真了一點。
「……」
原來如此。
雷電只是最直觀的表現。
真正的權能,是電磁場。
如果能夠干涉到這種尺度——
那就遠遠不是「雷比較大」而已。
******
城市開始死亡。
不是一瞬間。
而是一層一層地失去功能。
電力。
通訊。
交通。
醫療設備。
供水系統的一部分。
城市依靠科技建立起來的秩序,在第三律者面前開始反過來拖累人類。
東亞各地陸續出現崩壞災害。
大量崩壞獸伴隨災難出現。
死士增加。
軍隊被迫分散。
撤離工作陷入混亂。
而其中一座遭到毀滅性打擊的城市——
叫做滄海市。
******
那裡有一個女孩。
她還不是「浮生」。
不是逐火十三英桀第十二席。
不是後世口中的赤鳶仙人。
更不是五萬年後那個彷彿什麼都能平靜面對的符華。
她現在——
只是華。
一個普通的少女。
******
災難來得太快。
城市失去電力後,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應該往哪裡逃。
華也在其中。
天空被雷光撕開。
街道上到處都是倒塌的建築。
原本熟悉的地方已經認不出來。
有人呼喊。
有人逃跑。
有人再也沒有站起來。
崩壞獸出現在城市之中。
死士遊蕩。
華只能跑。
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世界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到哪裡。
她只是本能地——
想活下去。
******
轟——!!
遠處傳來爆炸。
華猛地回頭。
煙塵從街道另一側升起。
下一秒。
建築結構開始崩塌。
她下意識抬手。
什麼都做不了。
就在災難即將吞沒她以前——
逐火之蛾的人抵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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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華的人叫卑彌呼。
此時的她仍然只是逐火之蛾的戰士。
沒有人知道多年以後會發生什麼。
更沒有人知道——
這個把華從第三次崩壞中帶出去的人,未來會成為華生命裡多麼重要的一部分。
現在。
她只是伸出了手。
把那個從廢墟中活下來的少女拉了起來。
華還有些恍惚。
身上都是灰。
耳邊依然殘留著爆炸造成的嗡鳴。
她看向四周。
熟悉的城市。
已經沒了。
最後只剩下一句很簡單的問題。
「……這到底是什麼?」
卑彌呼看著她。
沒有用「意外」或者「天災」敷衍。
她告訴華——
這叫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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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市的倖存者並不多。
活下來的人將被轉移。
安置。
遠離這片已經被崩壞摧毀的土地。
華原本也應該只是其中之一。
去澳洲。
重新生活。
至少——
如果她沒有繼續追問的話。
可華看著眼前的廢墟。
看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最後問卑彌呼:
如果這種事情還會再發生呢?
如果下一座城市也變成這樣呢?
如果還會有下一個人站在廢墟裡,問同樣的問題呢?
卑彌呼看了她一會兒。
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
她看見了那個少女眼裡尚且稚嫩、卻沒有逃開的東西。
於是華沒有作為普通難民前往澳洲。
她走上了另一條路。
跟著卑彌呼。
進入逐火之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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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處戰場。
夜玉第一次真正看見了兩個後來會改變整個文明的人。
當時。
他並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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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撤離隊伍正在穿過已經失去大部分電力的街區。
第三律者造成的電磁干擾讓許多設備失去作用。
人群只能在軍方引導下前進。
夜玉站在高處。
本來只是看。
然後。
他注意到了一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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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很強。
恰恰相反。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超越普通人的力量。
可是周圍的人都在逃。
她卻一直在看。
看失效的設備。
看天空中的雷。
看被干擾的通訊。
看第三律者造成的現象。
不是發呆。
而是在思考。
哪怕死亡距離她並不遠。
她仍然在觀察。
夜玉的六眼落在她身上幾秒。
「……」
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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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少女旁邊還有一個少年。
與她完全不同。
他沒有那種冷靜到近乎異常的觀察力。
也沒有站在災難裡分析律者權能。
他的注意力幾乎一直放在少女身上。
哪裡危險。
哪裡有落石。
哪裡有人群失控。
他都比少女本人更加緊張。
某次遠處爆炸。
少年幾乎下意識擋到她前面。
少女愣了一下。
「凱文。」
「我知道。」
「你擋在這裡也不能阻止爆炸。」
「……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強吧。」
少女沉默兩秒。
「沒有科學依據。」
「梅,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
******
高處。
夜玉:「……」
他多看了一眼。
少年。
凱文。
少女。
梅。
記住了。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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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凱文還不是後來那個站在人類最前方的戰士。
沒有冰雪般的體溫。
沒有融合戰士的力量。
更沒有「救世」這個沉重到足以壓垮一生的名字。
現在的他只是個少年。
會害怕。
會緊張。
遇到真正的崩壞獸,也只能跟普通人一樣逃。
可他依然會本能地站到梅前面。
夜玉看著那個動作。
停了一瞬。
某個很久以前的人影差點從記憶深處浮起來。
他立刻把視線移開。
「……」
沒有必要。
******
梅則完全不同。
她已經開始意識到這場災難真正的性質。
雷電只是表象。
大規模設備失效不是單純被雷擊損壞。
第三律者正在干涉電磁現象本身。
只要現代文明仍然高度依賴電力與電子系統——
這種敵人對人類的威脅,就不只是「很強」。
而是結構性的。
梅看著遠處的雷光。
沒有說話。
可是那一刻——
某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
夜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六眼可以看見能量。
看見身體。
看見很多普通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但它不會替他讀心。
所以他只是看著那兩個人跟隨撤離隊伍離開。
沒有上前。
沒有自我介紹。
也沒有留下名字。
他們甚至不知道——
高處一直有個人看著。
******
第三律者的戰鬥仍在持續。
逐火之蛾開始吸收前兩次律者事件的經驗。
不再只依賴單一電子指揮系統。
重要命令準備物理備份。
不同部隊改用更加原始但不容易被電磁干涉完全癱瘓的方式保持最低程度聯絡。
可第三律者依舊恐怖。
一道雷擊可以瞬間摧毀陣地。
電磁場可以讓大量設備失靈。
屏障可以抵禦攻擊。
更麻煩的是——
她可以直接讀取電子設備中的電信號。
一些原本依靠電子系統儲存、傳遞的資訊,在她面前不再可靠。
人類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戰爭方式。
******
而最讓人恐懼的——
仍然是物質分解。
當逐火之蛾第一次確認某些目標並不是被雷擊炸碎,而是從微觀結構上遭到破壞時,整個戰術評估再次改變。
防禦厚度不再等於安全。
裝甲並不是越厚越好。
因為對方有能力干涉維持物質結構的化學鍵。
夜玉看著一處防禦工事在第三律者力量下開始崩解。
「……麻煩。」
這是他第一次對律者給出這樣的評價。
******
如果是他呢?
雷擊。
大概碰不到。
普通電磁干擾也未必能直接解決他。
但如果對方的電磁權能直接作用於物質微觀結構?
無下限是否會將那種作用判定為「正在接近自己的攻擊」?
還是說——
它根本不需要像物體一樣跨越距離?
又是一個沒有實際碰撞就無法確認的問題。
第二律者如此。
第三律者也是。
夜玉忽然發現——
這個世界開始變得有點有趣了。
不是因為死人有趣。
而是每一個律者,都像在使用完全不同的答案。
******
逐火之蛾則沒有夜玉那種從容。
他們只能用命試。
一次失敗。
修改。
再試。
第三律者摧毀電子系統。
那就減少依賴。
電磁屏障阻擋攻擊。
那就觀察屏障的負荷與變化。
位置暴露。
改變情報傳遞方式。
裝甲失效。
重新調整攻擊方案。
每一次修正後面,都有傷亡。
東亞大片地區受到波及。
滄海市只是其中最慘烈的縮影之一。
但人類仍然沒有停。
******
最終。
第三律者也倒下了。
不是因為她突然失去了權能。
不是因為崩壞突然仁慈。
而是逐火之蛾在一次次失敗中,終於累積出足以完成討伐的情報與機會。
雷光最後一次照亮天空。
隨後——
熄滅。
******
夜玉站在遠處。
感受著那個強大的崩壞能反應逐漸衰退。
「……」
第三個。
也死了。
******
律者核心被回收。
和前兩次一樣。
封存。
研究。
沒有什麼神之鍵。
也沒有任何人站在戰場上預知它未來會被製造成什麼。
這個時代的人類現在做的事情依然很簡單。
敵人留下了他們看不懂的東西。
那就保存。
分析。
試著理解。
******
可是第三次大崩壞真正留下來的東西——
遠遠不只一枚核心。
滄海市。
一個叫華的少女失去了原本的人生。
卻因此遇見卑彌呼。
並走進逐火之蛾。
另一邊。
一個叫梅的少女親眼看見文明在律者面前暴露出的脆弱。
而那個總是跟在她身旁、遇到危險便下意識擋在她前面的少年——
叫凱文。
他們的人生,也從這場災難開始偏離原本普通的軌道。
此時沒有誰知道。
那個被卑彌呼從廢墟裡拉起來的女孩。
那個站在災難裡仍然觀察律者現象的少女。
以及那個明明只是普通人、卻總想站到她前面的少年。
有一天——
會成為這個文明最重要的一批人。
******
夜玉也不知道。
他只是碰巧看見了。
碰巧記住了幾張臉。
華。
梅。
凱文。
其中有些名字,他甚至還不知道。
他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未來會和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會一起吃飯。
一起訓練。
一起爭論。
一起面對律者。
也會有一天——
為了不讓這些人死去,主動踏進自己原本不願再碰的命運裡。
現在還太早。
現在的六階堂夜玉,只是站在第三次大崩壞留下的廢墟之外。
看著救援車輛來來往往。
看著研究人員帶走律者核心。
看著倖存者被送往不同地方。
也看著梅和凱文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中。
「……」
風吹過面具。
夜玉轉身。
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沒有去認識他們。
因為對現在的他而言——
那只是兩個偶然看見的人。
只是這一次。
走了很遠之後。
夜玉竟然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梅。
凱文。
以及另一個,他尚未真正認識的少女。
華。
第三次大崩壞結束了。
可有些故事——
反而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