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終焉 其一
第九十章 終焉 其一
中央指揮室的門打開時，裡面沒有任何人說話。
不是因為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恰恰相反。
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兩個字代表什麼，才沒有人有心情說出多餘的話。
巨大的主螢幕佔據了指揮室正前方整面牆壁。原本用來監控全球崩壞能反應的數十個視窗，此刻已經全部被強制整合，只剩下一張不斷更新的世界地圖，以及右側那條幾乎失去意義的紅色曲線。
它還在上升。
沒有峰值。
沒有趨緩。
甚至看不出任何即將停止的跡象。
維爾薇走進來時，只看了一眼那條曲線，腳步便慢了下來。
夜玉隨後進入。
梅站在最前方。
凱文已經到了。
蘇站在他旁邊，雙眼依舊閉著，神情卻沒有平日那種近乎讓人忘記戰爭仍在繼續的平和。
愛莉希雅、伊甸、櫻、華、千劫、科斯魔也陸續抵達。
其他人則分散在指揮室不同位置。
梅比烏斯坐在生命監測區。
阿波尼亞站在後方。
帕朵菲莉絲難得沒有東張西望。
格蕾修靠在科斯魔附近，直到一名後勤人員過來準備帶她前往樂土入口區。
黛絲多比婭也在那裡。
丹朱、蒼玄、克萊因正在確認最後一批資料與物資轉移。
鈴站在櫻身後。
她沒有問姐姐是不是也要去。
因為答案已經寫在螢幕上。
【終焉作戰編制】
【凱文】
【愛莉希雅】
【蘇】
【科斯魔】
【伊甸】
【櫻】
【華】
【千劫】
九個名字。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前線戰鬥人員。
梅沒有浪費時間。
梅：「三十七分鐘前，全球崩壞能監測網同時出現異常。」
螢幕上的世界地圖開始縮小。
大氣層。
近地軌道。
月球。
再向外。
原本散落在各處的紅色數據像受到某種東西牽引般，開始朝同一個無法直接定位的區域收束。
梅：「最開始，我們以為是大型崩壞災害。」
「七分鐘後，數值超過目前所有已知律者誕生時的最高紀錄。」
「十二分鐘後，超過所有已知律者反應總和。」
沒有人出聲。
梅繼續。
梅：「十五分鐘前，我們失去了對它進行精確量化的能力。」
維爾薇看向右側那條紅線。
維爾薇：「所以現在那個數字……」
梅：「只是下限。」
指揮室更加安靜。
帕朵原本還盯著螢幕。
聽見這句話後，耳朵似乎都要垂下來了。
帕朵菲莉絲：「下、下限？」
梅比烏斯：「意思就是實際值只會比那個更高。」
帕朵菲莉絲：「咱知道下限是什麼意思……」
梅比烏斯：「那就不要問。」
帕朵沒有回嘴。
因為今天連她都知道，現在不是和平常一樣抱怨梅比烏斯說話難聽的時候。
蘇忽然開口。
蘇：「不是單純的能量聚集。」
梅看向他。
蘇依舊閉著眼。
蘇：「它正在改變周圍的崩壞能流動。」
「不是吸收。」
「更接近……所有崩壞能都將它視為中心。」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很多。
她比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更能理解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因為她自己就是律者。
只是與過去那些律者不同。
也與即將到來的那一位不同。
愛莉希雅：「像是回到源頭。」
蘇微微點頭。
蘇：「是。」
梅按下控制台。
畫面再次切換。
大量模型同時展開。
每一個模型的細節不同。
演算方式不同。
誤差範圍不同。
可最終結論全部相同。
【FINALITY】
終焉。
沒有人再懷疑。
這不是新的第十四個敵人。
不是比第十二律者更強一點的下一位律者。
它是這個文明走到最後時，崩壞本身給出的答案。
梅：「預估完全降臨時間。」
螢幕中央出現倒數。
【11：52：41】
十一小時五十二分鐘。
數字每跳動一次。
就少一秒。
華望著那串數字。
她曾經看過很多倒數。
作戰開始。
撤離。
導彈。
基地自毀。
生命維持。
但她第一次看到一個用來計算「文明還剩多久」的倒數。
凱文：「位置。」
梅：「最終戰場預計在月面。」
凱文沒有任何多餘反應。
凱文：「運輸呢？」
維爾薇：「已經準備。」
「但我要先說清楚，這不是普通登月。」
她走到控制台前，將另一份資料調出。
維爾薇：「終焉真正完成降臨以後，月面附近的崩壞能密度會高到足以讓大部分常規設備直接失效。」
「所以運輸只能負責把你們送到預定區域。」
「之後要怎麼回來——」
她停了一下。
沒有人催促。
維爾薇：「我們會盡量把回程留著。」
不是保證。
只是盡量。
凱文：「夠了。」
⸻
梅切換到下一頁。
【作戰目標】
第一行沒有寫「擊殺終焉」。
而是——
【爭取時間】
華第一個注意到。
華：「不是討伐？」
梅：「不是第一目標。」
千劫冷笑了一聲。
千劫：「所以要我們上去拖時間？」
梅沒有因為他的語氣產生任何變化。
梅：「是。」
千劫：「拖多久？」
梅：「越久越好。」
千劫盯著她。
梅也看著他。
最後反而是千劫先笑了。
那不是愉快的笑。
千劫：「行。」
簡單得近乎粗暴。
可是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
梅：「終焉降臨後，地表環境會在極短時間內進入不可逆崩潰。」
「逐火之蛾所有非戰鬥人員已經開始按照預定程序撤入往世樂土。」
另一張畫面亮起。
紫色水晶球所在的地下研究區。
長長的人流正在通過入口。
沒有混亂。
至少目前沒有。
醫療人員。
工程人員。
研究員。
後勤。
傷員。
孩子。
一批一批消失在紫色光芒之中。
另一側監控畫面則顯示樂土內部研究室。
每一個進入的人都會從那顆對應的水晶球旁重新出現。
真正的人。
真正的肉體。
不是記憶。
不是資料。
他們曾經花了那麼長時間討論怎麼讓所有人活五萬年。
現在才發現——
首先必須搶到進去的時間。
梅：「第一批撤離已經完成百分之四十三。」
「預計在終焉完全降臨前完成主要人員與物資轉移。」
伊甸：「如果作戰失敗得比預計更快呢？」
梅沒有粉飾。
梅：「撤離會來不及。」
伊甸沒有再問。
這就是答案。
所以他們九個人必須去。
不是因為九個人一定能戰勝終焉。
而是因為地面上還有很多人正在走向那顆紫色水晶球。
每多一分鐘。
就可能多一批人進去。
每多十秒。
也許就是一個人。
凱文看著畫面。
凱文：「第二目標。」
梅切換。
【觀測。】
【分析。】
【尋找有效傷害手段。】
蘇：「這是我的工作。」
梅：「不只你。」
她將九人的作戰配置展開。
這不是九個強者各自衝上去攻擊。
那樣只是在浪費九條命。
凱文位於整個隊形最核心的位置。
正面主攻。
也是目前人類陣營中最有可能真正對終焉造成有效傷害的人。
千劫與華位於前線兩翼。
一個負責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迫使終焉回應。
另一個則負責近距離牽制、修正戰線，避免任何一個人的突破直接變成孤立。
櫻的位置不固定。
她不負責與終焉正面交換力量。
她要做的是抓住每一個轉瞬即逝的空隙。
出現。
攻擊。
離開。
再出現。
科斯魔則被安排在凱文與兩翼之間。
他的任務不是一開始就徹底釋放自己。
而是作為整個正面戰線的第二層力量，在終焉突破第一層牽制時補上缺口。
伊甸位於中後距離。
大範圍火力。
戰場壓制。
掩護。
以及在陣型崩潰以前，盡可能把九個人重新拉回同一個節奏。
蘇的位置更後。
他不追求輸出。
他要看。
看終焉如何移動。
看它的力量如何發動。
看什麼攻擊有效。
什麼完全沒有意義。
把所有資訊送到每一個人手中。
最後。
愛莉希雅。
她的位置被單獨標記。
沒有固定區域。
沒有單一任務。
因為她本身就是這支隊伍裡最特殊的那一個。
她對律者、對權能、對那個「源頭」的理解，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愛莉希雅看著自己的位置。
愛莉希雅：「自由人？」
梅：「可以這麼理解。」
愛莉希雅：「聽起來待遇很好呢♪」
沒有人笑。
愛莉希雅也只是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她沒有試圖用笑聲讓所有人忘記眼前的事情。
只是仍然保持著她原本的樣子。
梅：「妳的第一任務不是攻擊。」
愛莉希雅：「我知道。」
她看著那個代表終焉的光點。
愛莉希雅：「我要看清楚『她』。」
梅：「對。」
「如果終焉仍然存在可以被理解的律者結構，妳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能找到。」
凱文：「找到以後？」
愛莉希雅側過頭。
愛莉希雅：「當然是告訴你呀。」
凱文：「嗯。」
只有一個字。
卻已經足夠。
⸻
華看完全部配置後，注意到了一件事。
華：「六階堂呢？」
這一次。
不少人的視線都移向會議室後方。
夜玉仍然站在那裡。
沒有被列入九人編制。
也沒有被列入一般後勤。
梅沒有立刻回答。
她調出了另一張圖。
不是月面。
是往世樂土的底層結構。
那顆咒物與整個樂土融合後形成的巨大網路，被一層層展現在螢幕上。
梅：「終焉降臨時，全球崩壞環境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們沒有實際資料。」
「樂土的生命維持系統可以測。」
「能源可以測。」
「人口可以測。」
「咒物與活人的連接也可以測。」
她停了一下。
梅：「只有一件事情不能提前測。」
蘇已經明白。
蘇：「終焉本身是否會影響樂土。」
梅：「對。」
指揮室安靜下來。
那個由咒靈與崩壞獸異常融合而來的咒物，是整座樂土現在能夠承載活人的根基。
它不屬於純粹崩壞體系。
也不屬於逐火之蛾原本理解的任何技術。
真正最了解那一側的人。
只有六階堂。
梅：「所有逐火之蛾倖存者都會進去。」
「如果終焉開始影響那個連接，而我們沒有人能處理——」
後面的話不必說。
戰場上的九個人就算多撐一小時。
也沒有意義。
如果門後面的世界死了。
那麼他們只是在替一座墳墓爭取時間。
所以在撤離完成、確認終焉對樂土的影響以前，六階堂不能離開這裡。
這不是把最強戰力留在後方。
而是另一條戰線。
一條一旦失敗，前線所有犧牲都會失去意義的戰線。
華沒有再問。
凱文也只是看了一眼後方。
然後重新把視線放回作戰圖。
九個人。
足夠了。
至少現在必須足夠。
⸻
會議結束後，沒有任何「最後的晚餐」。
也沒有誰提議大家坐下來再聊一晚。
他們沒有那麼奢侈的時間。
撤離程序正在進行。
所有人都有工作。
地下基地的走廊裡，到處都是搬運設備與人員。
曾經掛在牆上的逐火之蛾標誌仍然在。
但這一次，從它下面經過的人不是前往下一場普通任務。
而是在離開自己的文明。
有人抱著資料箱。
有人推著醫療床。
有人手裡只有一個小包。
也有人什麼都沒帶。
因為真正能帶走的東西，本來就沒有想像中多。
帕朵菲莉絲在物資區與入口之間來回跑。
維爾薇一邊罵著某個運輸系統的設計，一邊親自修改最後的通行參數。
梅比烏斯與克萊因守著生命監測。
阿波尼亞負責安撫開始出現恐慌的人群。
格蕾修原本應該提前進入樂土。
但她一直沒有走。
因為科斯魔還沒出發。
科斯魔站在走廊另一端。
兩個人隔著人群看著彼此。
最後還是黛絲多比婭蹲下來。
黛絲多比婭：「走吧。」
格蕾修：「科斯魔呢？」
黛絲多比婭：「他等等會來。」
格蕾修：「真的嗎？」
黛絲多比婭沒有替科斯魔回答。
她只是看向他。
科斯魔沉默了一會。
科斯魔：「……嗯。」
格蕾修：「那我等你。」
科斯魔：「不用。」
格蕾修：「為什麼？」
科斯魔張了張嘴。
卻沒有立刻說出答案。
他很不擅長這種事情。
尤其是不擅長說謊。
最後。
科斯魔：「因為……妳先去畫畫。」
格蕾修看著他。
科斯魔：「等我回去。」
「再給我看。」
格蕾修想了一會。
然後點頭。
格蕾修：「好。」
沒有「一定」。
沒有「保證」。
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約定。
黛絲多比婭牽起格蕾修的手。
兩人向入口區走去。
科斯魔一直站在原地。
直到再也看不見她們。
⸻
另一條走廊。
鈴沒有那麼容易打發。
鈴：「我不能去嗎？」
櫻：「不能。」
鈴：「我也是咒術師。」
櫻：「我知道。」
鈴：「我可以戰鬥。」
櫻：「我知道。」
鈴：「那為什麼？」
櫻看著她。
沒有因為這是自己的妹妹，就說出「因為我想保護妳」這種無法真正回答問題的話。
櫻：「因為這不是需要增加一個戰鬥人員就能提高勝率的戰場。」
鈴沉默。
櫻：「而且後方需要妳。」
鈴：「……這是不是只是理由？」
櫻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
櫻：「有一部分是。」
鈴抬起頭。
櫻伸手。
輕輕放在她頭上。
沒有說一定會回來。
沒有說別擔心。
她們都已經活在一個不適合說這種謊話的時代太久了。
櫻：「去吧。」
鈴咬著唇。
最後還是點頭。
她轉身走了幾步。
又停下。
沒有回頭。
鈴：「姊姊。」
櫻：「嗯。」
鈴：「我在裡面等妳。」
櫻安靜了一瞬。
櫻：「好。」
這一次。
她回答了。
⸻
華沒有需要告別的家人。
至少現在沒有。
她只是站在裝備區，安靜檢查自己的狀態。
一項。
又一項。
精確得像平常任何一次任務。
只是她的手在某一瞬間停住了。
很短。
短到旁人可能根本不會注意。
她想起第五小隊。
想起那些已經不可能再走進樂土的人。
想起卑彌呼。
如果是以前。
她大概會告訴自己。
不能停。
因為活下來的人必須替死去的人繼續戰鬥。
可是現在。
她沒有這樣想。
不是因為忘了。
而是因為她終於知道。
自己去月球，不只是因為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也因為那些還活著的人。
還有——
她自己。
華重新握緊手。
繼續檢查裝備。
⸻
伊甸站在一間已經搬空大半的房間裡。
她沒有帶多少東西。
真正重要的樂譜與記錄早已提前轉入樂土。
那首尚未完成的曲子也在其中。
最後一段。
她答應過要留給下一個時代。
所以現在還不能寫。
伊甸伸手，輕輕合上最後一個盒子。
愛莉希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
愛莉希雅：「準備好了嗎？」
伊甸回頭。
伊甸：「嗯。」
愛莉希雅：「不害怕？」
伊甸想了一下。
伊甸：「害怕。」
愛莉希雅眨了眨眼。
伊甸卻笑了。
伊甸：「不過，這一次我很想回來。」
愛莉希雅安靜了一瞬。
然後笑容重新出現在臉上。
愛莉希雅：「真巧♪」
「我也是。」
以前的伊甸可以接受與文明一起落幕。
現在不行。
因為最後一個音符還沒寫。
以前的愛莉希雅可以接受自己成為所有人的句點。
現在也不行。
因為她已經答應過。
把自己也放進「所有人」裡。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
一起走出房間。
⸻
千劫根本沒有告別。
他只是坐在出發區等。
雙手交叉。
渾身上下都寫著「為什麼還不開始」。
蘇經過他身旁。
千劫：「你最好別拖後腿。」
蘇：「我會盡力。」
千劫：「不是盡力。」
蘇停下。
千劫抬頭。
千劫：「看清楚。」
「告訴我哪裡能打。」
蘇安靜了一會。
蘇：「好。」
千劫重新低下頭。
這就算談完了。
⸻
凱文最後一個走進出發準備區。
梅在那裡。
兩人之間沒有其他人。
至少暫時沒有。
梅把一份最後更新的作戰資料交給他。
凱文接過。
梅：「終焉的能量模型還在變。」
凱文：「嗯。」
梅：「到了月面以後，不要完全相信現在的數據。」
凱文：「嗯。」
梅：「蘇會持續更新。」
凱文：「我知道。」
梅停了一下。
凱文看著她。
很多年前。
他們還只是學生。
那時候的世界沒有終焉。
沒有融合戰士。
沒有十三英桀。
沒有誰必須扛著一個文明往前走。
至少他們那時候不知道。
現在。
他們之間只隔著不到一公尺。
卻隔著整個文明最後十一個小時。
梅：「凱文。」
凱文：「嗯。」
梅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是：
梅：「撤離完成後，我會通知你。」
凱文：「好。」
沒有更多。
因為他們都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凱文轉身。
走了幾步。
身後再次傳來梅的聲音。
梅：「活著回來。」
凱文腳步停住。
很短。
沒有回頭。
凱文：「嗯。」
然後繼續往前。
⸻
倒數。
【09：06：13】
第一批終焉作戰運輸器開始進入發射程序。
九人集合。
凱文。
愛莉希雅。
蘇。
科斯魔。
伊甸。
櫻。
華。
千劫。
沒有人發表演說。
也沒有人喊出「為了人類」。
他們已經說過太多次類似的話。
這一次不需要。
梅的聲音從通訊中傳來。
梅：「最終確認。」
「你們的第一任務不是擊殺終焉。」
「是拖延。」
「第二任務，取得情報。」
「第三任務，尋找有效攻擊方式。」
「任何情況下，蘇的情報鏈優先保持。」
「凱文擁有前線最高指揮權。」
「如果通訊中斷，由凱文現場判斷。」
凱文：「收到。」
華：「收到。」
櫻：「收到。」
伊甸：「明白。」
蘇：「收到。」
科斯魔：「……收到。」
千劫沒有回答。
梅：「千劫。」
千劫：「聽到了。」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我也聽得很清楚哦♪」
梅：「那就出發。」
艙門關閉。
最後一絲基地內的光消失。
⸻
運輸器脫離地面。
加速。
穿過逐漸變得混亂的大氣層。
地球在舷窗外迅速縮小。
沒有人第一次看見地球。
但沒有人像今天這樣看它。
雲層。
海洋。
陸地。
城市。
那些還亮著的光。
正在一點一點遠去。
華坐在固定座位上。
沒有轉頭。
櫻閉著眼。
科斯魔低頭。
千劫甚至沒有看窗外。
伊甸則一直望著那顆藍色星球。
愛莉希雅坐在她旁邊。
愛莉希雅：「很漂亮吧？」
伊甸：「一直都很漂亮。」
愛莉希雅：「嗯。」
「所以要回去。」
伊甸看了她一眼。
伊甸：「好。」
另一邊。
蘇突然睜開了眼睛。
清澈的藍色第一次在艙內亮起。
凱文立刻注意到。
凱文：「怎麼了？」
蘇沒有回答。
他看向前方。
不是透過舷窗。
而像是在看某個肉眼根本看不到的東西。
幾秒後。
蘇：「它注意到我們了。」
整個艙內安靜。
千劫抬起頭。
科斯魔的身體瞬間繃緊。
華：「距離？」
蘇：「不是距離問題。」
他眉頭第一次真正皺起。
蘇：「我們還沒有抵達月球。」
「但它已經知道有人正在接近。」
愛莉希雅的笑意慢慢收斂。
凱文：「會攻擊嗎？」
蘇：「不知道。」
下一秒。
警報炸響。
【高能反應！】
【高能反應！】
【軌道前方——】
駕駛系統甚至沒有來得及完成警告。
前方的黑暗突然亮了。
沒有炮口。
沒有彈道。
甚至沒有明確的攻擊起點。
一道白色光芒毫無預兆地從宇宙深處掃過。
凱文：「迴避！」
運輸器猛然偏轉。
重力補償瞬間超載。
所有人的身體被狠狠壓向一側。
白光擦過運輸器外部。
沒有直接命中。
只是擦過。
右側裝甲卻在不到一秒內完全消失。
不是融化。
不是爆炸。
而像是原本存在於那裡的物質，被某種更高層級的力量直接抹掉了一部分。
艙內氣壓驟降。
緊急隔離門落下。
維爾薇的聲音從通訊中炸開。
維爾薇：「發生什麼了？！」
凱文：「遭到攻擊。」
維爾薇：「你們還沒到月面！」
凱文：「我知道。」
蘇看著外面。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
因為從現在開始。
他不能再閉。
蘇：「這不是正式攻擊。」
華轉頭。
華：「什麼？」
蘇：「它沒有鎖定我們。」
「剛才只是——」
他停住。
因為那個答案甚至比「終焉正在攻擊他們」更糟。
蘇：「餘波。」
沒有人說話。
那道差點把整艘運輸器直接抹掉的白光。
只是終焉力量流動時逸散的一部分。
千劫忽然笑了。
低沉。
壓抑。
卻越來越清楚。
千劫：「很好。」
華看向他。
千劫站了起來。
在警報與閃爍紅光中活動了一下肩膀。
千劫：「至少不會無聊。」
愛莉希雅：「千劫。」
千劫：「幹嘛？」
愛莉希雅看著前方逐漸出現在視野中的月球。
愛莉希雅：「等等記得聽指揮哦♪」
千劫：「嘖。」
凱文沒有加入他們。
他只是看著月面。
因為有一個東西已經出現在那裡。
最開始只是一個光點。
隨著距離縮短。
輪廓逐漸清晰。
不是崩壞獸。
不是他們過去見過的任何律者。
甚至很難第一時間用「人」去形容。
因為那個存在只是站在月面上。
周圍的一切就已經開始失去原本的規則。
月塵沒有落下。
碎石懸浮。
遠處的地表像受到看不見的力量擠壓，緩慢隆起，又無聲崩裂。
空間本身出現肉眼可見的扭曲。
而在那片異常的最中央。
有一個近似人形的存在。
沒有動。
只是站著。
卻讓整個月面看起來像是它腳下的一小塊土地。
蘇的呼吸第一次變重。
伊甸握緊武器。
櫻睜開眼。
華的重心下沉。
科斯魔身上的崩壞獸因子開始活躍。
千劫停止笑聲。
愛莉希雅望著那個身影。
她的表情變得很安靜。
凱文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通訊裡。
梅也看到了。
中央指揮室。
沒有人說話。
梅比烏斯盯著能量數值。
數字已經全部變成錯誤。
維爾薇一隻手撐在控制台。
阿波尼亞抬起頭。
帕朵甚至忘了自己手裡還抱著一箱資料。
格蕾修已經進入樂土。
黛絲多比婭陪著她。
更多人正在穿過紫色水晶球。
撤離進度。
【61％】
還不夠。
遠遠不夠。
梅看向前線畫面。
梅：「凱文。」
月面。
運輸器開始最後降落。
凱文：「在。」
梅：「還需要時間。」
凱文看了一眼撤離進度。
沒有問多久。
因為答案永遠都是——
越久越好。
凱文：「知道了。」
運輸器落地。
艙門開啟。
沒有空氣。
沒有聲音。
只有通訊系統裡所有人的呼吸。
凱文第一個踏上月面。
接著。
華。
千劫。
科斯魔。
櫻。
伊甸。
蘇。
愛莉希雅。
九個人。
站在終焉面前。
與那個存在相比。
他們渺小得近乎可笑。
沒有軍隊。
沒有艦隊。
沒有第二批援軍。
因為剩下的人正在撤離。
他們就是這個文明現在能夠放到終焉面前的全部正面力量。
終焉沒有看他們。
至少一開始沒有。
它只是望著地球。
那顆距離月球三十八萬公里的藍色星球。
像是在等待什麼。
蘇：「凱文。」
凱文：「說。」
蘇：「它的力量沒有完全穩定。」
「現在仍然處於降臨過程。」
華：「能攻擊？」
蘇：「可以。」
千劫：「那還等什麼？」
凱文：「等愛莉。」
千劫皺眉。
卻沒有衝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愛莉希雅身上。
她從踏上月面開始，就沒有移開過視線。
她看著終焉。
不是看敵人。
而是在看某種與自己有著極深聯繫，卻又完全不同的存在。
律者。
始源。
終焉。
人類。
崩壞。
那些曾經纏繞在她命運裡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前方。
過了很久。
愛莉希雅：「……有。」
凱文：「什麼？」
愛莉希雅：「可以碰到。」
這句話讓蘇立刻看向她。
愛莉希雅抬起手。
沒有攻擊。
只是指向終焉周圍那層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扭曲。
愛莉希雅：「她不是一直處於同一種狀態。」
「力量在流動。」
「每一次流動完成以前，都有非常短的空隙。」
蘇：「多久？」
愛莉希雅：「現在還不知道。」
蘇重新將感知全部集中。
幾秒。
十幾秒。
突然。
蘇：「找到了。」
所有人的通訊同時收到一個極短的脈衝訊號。
蘇：「大約零點七秒。」
櫻：「夠了。」
千劫：「太久了。」
華沒有說話。
科斯魔抬起頭。
伊甸調整武器。
凱文則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九個人的戰線第一次真正形成。
蘇負責看。
愛莉希雅負責理解。
櫻負責追上那零點七秒。
華與千劫負責把終焉的注意力拉向正面。
科斯魔補上任何被撕開的缺口。
伊甸控制戰場。
最後。
凱文負責把所有人創造出的那一瞬間。
變成真正的傷口。
凱文：「第一次接觸。」
「不追擊。」
「不貪傷害。」
「確認有效就撤。」
千劫：「麻煩。」
華：「明白。」
櫻：「收到。」
伊甸：「好。」
科斯魔：「……嗯。」
蘇：「我會報時間。」
愛莉希雅笑了一下。
愛莉希雅：「那麼——」
她還沒有說完。
終焉動了。
不是攻擊。
只是轉頭。
第一次。
它沒有再看地球。
而是看向了站在月面上的九個人。
那一瞬間。
蘇的瞳孔猛然收縮。
蘇：「散開！」
九個人同時離開原地。
下一刻。
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消失了。
直徑數公里的月面沒有爆炸。
沒有碎裂。
而是整整齊齊地向下缺失了一塊。
像有人從月球表面挖走了一部分現實。
九道身影分散在不同方向。
凱文落地。
腳下冰層瞬間向四周蔓延，強行穩住被衝擊擾亂的地表。
華在另一側翻身落下。
櫻已經消失。
千劫則根本沒有後退到預定位置。
他在向前。
華：「千劫！」
千劫：「它看過來了！」
「那就讓它看！」
下一秒。
千劫已經衝進終焉前方。
沒有試探。
沒有猶豫。
第一拳直接朝著那層扭曲轟下。
轟——！
月面第一次真正發生爆炸。
不是終焉造成。
是人。
巨大的衝擊沿著地表擴散。
千劫的拳頭停在距離終焉不到半公尺的位置。
無法再前進。
那層看不見的結構擋住了他。
千劫咬緊牙。
力量繼續上升。
終焉抬起手。
蘇：「右側！」
千劫立刻偏頭。
一道白光擦過他的面具。
華已經到了。
一掌落在千劫肩側。
不是攻擊。
而是借力。
千劫整個人被她強行推離原位。
同一瞬間。
華借著反作用力向另一側滑開。
終焉第二道攻擊落空。
蘇：「三。」
凱文開始前進。
蘇：「二。」
伊甸的攻擊從遠處落下。
不是打終焉。
而是打在它周圍。
巨大的能量與月塵被同時掀起，短暫擾亂那層扭曲的可視判斷。
蘇：「一。」
愛莉希雅：「現在。」
零點七秒。
櫻出現了。
她像是從不存在的位置突然跨入現實。
刀光只有一次。
沒有第二擊。
沒有停留。
斬過。
離開。
那層一直阻擋千劫的扭曲第一次出現了極細微的不連續。
就是現在。
科斯魔從另一側撞入。
他沒有攻擊終焉本體。
而是直接用自己的力量將那個不連續撕得更大。
零點四秒。
華重新切入。
不是為了傷害。
她一擊打在扭曲最不穩定的位置。
零點二秒。
凱文到了。
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他將所有人創造出來的那個空隙。
變成一擊。
轟——！！！
這一次。
整個月面都震了一下。
遠處的伊甸甚至必須後退一步才能穩住身體。
凱文的攻擊穿過了那層扭曲。
第一次。
真正碰到了終焉。
時間像是停住了一瞬。
然後——
終焉後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千劫看見了。
華看見了。
櫻看見了。
科斯魔看見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中央指揮室。
梅猛然看向數據。
梅比烏斯：「反應下降！」
維爾薇：「多少？」
梅比烏斯：「不到百分之零點——」
數值又恢復。
她停住。
那點下降甚至短到系統來不及完整記錄。
可是。
有。
真的有。
月面。
凱文已經後撤。
沒有追。
按照原本計畫。
第一次接觸只確認一件事。
能不能傷到。
現在答案有了。
能。
終焉低下頭。
它第一次看向自己剛才被擊中的位置。
那裡沒有明顯傷口。
至少肉眼看不出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
剛才那一擊有效。
千劫的笑聲重新出現在通訊裡。
千劫：「哈。」
華：「不要衝。」
千劫：「我知道。」
嘴上這麼說。
他身上的氣息卻已經完全不同。
科斯魔望著終焉。
手指微微收緊。
伊甸重新架起攻擊。
櫻的刀沒有收起。
蘇的雙眼仍然睜著。
愛莉希雅看著終焉。
她沒有因為成功而放鬆。
反而更加專注。
因為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她感覺到了另一件事。
愛莉希雅：「大家。」
凱文：「怎麼？」
愛莉希雅：「她剛才……」
終焉重新抬頭。
那雙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凱文身上。
接著。
華。
千劫。
櫻。
科斯魔。
伊甸。
蘇。
最後。
愛莉希雅。
像是在逐一記住他們。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愛莉希雅：「她開始認真看我們了。」
蘇的瞳孔再次收縮。
因為他看到的東西變了。
剛才那個零點七秒的空隙。
消失了。
不是縮短。
是沒有了。
終焉周圍的力量流動方式，在他們完成第一次有效攻擊之後——
改變了。
蘇：「凱文。」
凱文：「我看到了。」
終焉沒有說話。
也沒有憤怒。
它只是站在那裡。
然後第一次。
向九個人走了一步。
月面在它腳下無聲裂開。
中央指揮室。
撤離進度。
【67％】
還需要時間。
月球。
凱文重新舉起武器。
凱文：「第二次接觸。」
華壓低身體。
櫻消失在視野中。
伊甸重新鎖定。
科斯魔向前。
千劫握緊拳頭。
蘇開始重新計算。
愛莉希雅望著那個已經改變力量運轉方式的存在。
第一個方法。
只用了一次。
下一次。
必須重新找。
而這才是他們真正理解「終焉」的第一刻。
它不是一堵等著被打穿的牆。
它會回應。
會改變。
會讓昨天的答案失效。
凱文沒有回頭。
通訊裡。
梅只說了一句。
梅：「撤離進度百分之六十七。」
凱文：「收到。」
終焉向前走出第二步。
九個人同時動了。
人類與終焉的最後一戰——
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