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終焉 其五
第九十四章 終焉 其五
最後四分鐘。
開始。
沒有人再保留。
科斯魔的人為崩落已經徹底展開，原本屬於少年的身影幾乎完全被巨大的異形輪廓取代。千劫身上的熱量仍在不斷攀升，腳下月岩因為高溫而逐漸熔融；華的呼吸沉了下來，重新調整自己已經傷痕累累的身體；櫻僅剩一隻手還能正常握刀，卻仍然將刀鋒穩穩對準終焉。
伊甸的武器已經逼近崩潰。
蘇的視野裡滿是重影。
愛莉希雅身旁的光芒重新亮起。
而凱文——
站在最前方。
月面之上，極寒開始擴張。
這一次，他們不再計算還能保留多少力量回去。
因為首先得有一條能夠回去的路。
終焉抬起手。
九人同時向前。
轟——！
月面在第一輪碰撞中整片下陷。
科斯魔從正面撞上終焉，已經完全異化的雙臂死死壓住對方，龐大的力量讓腳下數公里範圍內的月岩同時龜裂。終焉沒有後退，只是抬起手，一道白光在兩者之間炸開。
科斯魔被轟退。
千劫已經到了。
沒有停頓。
沒有交換。
甚至沒有確認科斯魔究竟被打到哪裡。
因為他們早已不需要那些。
千劫：「給我——滾回去！」
拳頭落下。
爆炸。
終焉第一次在這一輪攻勢中偏過身體。
華從另一側切入。
她沒有嘗試造成真正的傷害，而是在終焉重心偏移的瞬間，一擊落在最難重新調整姿勢的位置。
終焉向後一步。
只一步。
夠了。
櫻消失。
下一瞬。
刀光從終焉身後掠過。
伊甸的攻擊同時落下。
愛莉希雅抬手。
粉色光芒與遠處的炮擊幾乎同時覆蓋終焉。
最後——
凱文到了。
極寒。
火焰。
兩種本應完全相反的力量在同一刻爆發。
轟——！！！
月面上升起巨大的光。
蘇死死盯著爆炸中央。
沒有眨眼。
不能眨。
因為每一次眨眼，都可能錯過終焉下一次行動。
蘇：「後退！」
八人幾乎同時改變方向。
下一秒。
爆炸中央被白色光芒撕開。
終焉走了出來。
凱文留下的傷痕還在。
科斯魔的撞擊還在。
千劫的拳痕還在。
櫻的斬擊也還在。
他們確實傷到了它。
一次又一次。
可是那些傷，與它仍然擁有的力量相比——
太少。
白光擴張。
凱文：「散開！」
九人向不同方向撤離。
終焉沒有追任何一個人。
它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下一瞬。
整片月面像被什麼東西從上方重重壓下。
轟——！！！
華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櫻單膝跪地。
伊甸的武器砸在月面。
蘇幾乎無法站立。
千劫硬生生撐住。
科斯魔的利爪插進地面。
凱文抬起頭。
終焉仍在前方。
愛莉希雅：「還真是不講道理呢……」
聲音依舊輕。
卻已經沒有多少餘裕。
蘇看向撤離進度。
【98.7％】
還沒有。
還差。
蘇：「繼續。」
沒有人反對。
科斯魔第一個拔出插入月面的手。
向前。
千劫第二個。
華重新站起。
櫻把刀換了一個更加適合單手的握法。
伊甸強制重啟已經接近報廢的輸出系統。
愛莉希雅再次抬手。
凱文則從始至終都站在最前面。
他們再次向終焉發起攻擊。
沒有勝算。
這件事九個人都知道。
從登上月球以前就知道。
他們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從來不是擊敗終焉。
只是把它留在這裡。
一分鐘也好。
十秒也好。
哪怕最後只能再拖住一秒。
那一秒。
地球上也可能多一個人走進那顆紫色水晶球。
所以——
再來。
⸻
撤離進度。
【99.1％】
最後幾個區域。
逐火之蛾基地幾乎已經完全熄滅。
曾經容納整個文明最後抵抗力量的巨大基地，如今只剩下少數走廊還亮著。
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裡迴響。
最後幾批人正在奔跑。
不是士兵。
不是英雄。
也不是什麼被挑選出來的重要人物。
工程師。
醫療人員。
後勤。
研究員。
維修人員。
廚師。
行政人員。
傷患。
還有那些根本沒有能力參與戰鬥的人。
沒有人因為「不夠重要」而被留在外面。
紫色水晶球一次又一次亮起。
一個人消失。
又一個。
再一個。
梅：「剩餘人數。」
後勤人員報出數字。
已經可以一個一個數。
維爾薇盯著水晶球的數據。
維爾薇：「連接穩定。」
梅比烏斯：「月面的生命訊號呢？」
沒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那九條曲線。
已經難看到讓人不願意念出來。
⸻
月面。
終焉第一次抓住了科斯魔。
那巨大的身體，在它面前依舊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體型優勢。
白光近距離爆發。
科斯魔整個人被轟了出去。
沒有立即站起。
生命訊號還在。
但短時間內已經無法回到戰線。
千劫：「科斯魔！」
終焉轉身。
千劫的拳頭到了。
正面命中。
下一瞬。
終焉的手也落在他身上。
轟——！
千劫像砲彈一樣砸進遠處月面。
華從側面進入。
終焉甚至沒有完全轉過身。
只是抬手。
華瞳孔一縮。
來不及。
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櫻。
刀橫在身前。
白光命中。
兩人一起被轟飛。
櫻落地後滾出很遠。
刀脫手。
華撞進岩壁。
沒有一個人能立刻重新起身。
伊甸開火。
一發。
兩發。
第三發。
終焉頂著火力向她走去。
【輸出系統損壞。】
第四發。
【核心溫度超限。】
第五發。
伊甸：「再一次。」
武器沒有回應。
她按下扳機。
沒有光。
只有一聲很輕的機械空響。
伊甸看了一眼手裡陪她撐到現在的武器。
終於沒有再強迫它。
終焉抬手。
愛莉希雅的光芒從旁切入。
伊甸被推離原地。
白光落下。
愛莉希雅自己卻因為這一次干涉暴露位置。
第二道攻擊立刻轉向她。
凱文出現在前方。
極寒形成屏障。
白光命中。
第一層碎裂。
第二層碎裂。
第三層——
仍然碎裂。
最後的衝擊落在凱文身上。
他向後滑出數十公尺。
沒有倒下。
愛莉希雅：「凱文。」
凱文：「沒事。」
這句話連他自己大概都不相信。
蘇站在更遠處。
眼角的血已經不只是細線。
精神使用早已超過正常負荷。
可他還在看。
終焉抬手。
蘇：「右側！」
凱文偏身。
白光擦過。
蘇：「上方！」
愛莉希雅抬手。
擋下。
蘇：「後面！」
櫻重新出現。
只有一瞬。
她用最後還能發力的那條腿將蘇帶離。
下一擊落空。
蘇：「櫻，妳——」
櫻：「還能動。」
與華先前一模一樣的回答。
只是這一次。
連站著都已經很勉強。
⸻
【99.5％】
⸻
凱文看見了那個數字。
還差。
他抬起頭。
終焉也正在看他。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
它已經知道了。
這個人。
是這支隊伍的核心之一。
也是所有人裡，正面戰鬥能力最強的人。
所以這一次。
終焉沒有攻擊其他人。
所有力量開始集中。
蘇：「凱文。」
凱文：「知道。」
蘇：「不能正面接。」
凱文沒有回答。
千劫還沒有回來。
科斯魔沒有回來。
華與櫻都已經重傷。
伊甸的武器報廢。
蘇接近極限。
愛莉希雅也已經消耗太多。
那麼。
現在還能站在最前面的——
只有他。
凱文握緊武器。
火焰開始升起。
終焉掌心的白色光芒收束。
周圍所有散逸的能量都開始向那一點集中。
愛莉希雅：「凱文。」
凱文：「別過來。」
愛莉希雅沒有聽。
她走到他旁邊。
凱文轉頭。
愛莉希雅：「不是說好了嗎？」
凱文：「什麼？」
愛莉希雅：「一起回去呀。」
凱文沉默。
幾秒後。
他重新看向終焉。
凱文：「嗯。」
兩人站在一起。
伊甸重新站起來。
沒有武器。
也向前。
櫻扶著刀。
華從岩壁裡走出。
千劫終於從遠處重新爬起來。
科斯魔的生命訊號再次上升。
蘇站在最後。
九個人。
一個都沒有離開。
終焉的力量仍在集中。
這一次。
沒有戰術。
沒有誘導。
沒有假動作。
也沒有下一套方案。
就是最後一次。
正面碰撞。
蘇看了一眼進度。
【99.8％】
蘇：「還差一點。」
千劫：「那就再撐一點！」
華重新擺出架勢。
櫻握刀。
伊甸抬頭。
科斯魔從廢墟裡站起。
愛莉希雅身旁最後的光芒開始匯聚。
凱文向前一步。
終焉的攻擊——
落下。
⸻
地球。
【100％】
最後一個非戰鬥人員消失在紫色水晶球前。
研究室突然安靜。
梅盯著數字。
沒有立刻說話。
像是連她自己都需要確認。
一次。
兩次。
三次。
所有名單。
全部完成。
沒有遺漏。
沒有缺員。
沒有哪一個名字因為價值不足而被劃掉。
所有還活著的逐火之蛾成員——
全部進入往世樂土。
梅：「……完成。」
維爾薇猛然轉頭。
梅比烏斯也抬起眼。
梅重新確認最後一次。
梅：「撤離完成。」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一直站在紫色水晶球附近的黑色身影——
消失了。
⸻
月面。
白光已經抵達。
凱文站在最前方。
愛莉希雅就在他身側。
華。
櫻。
伊甸。
蘇。
千劫。
科斯魔。
所有人都在攻擊範圍裡。
沒有時間了。
凱文握緊武器。
至少——
撤離完成了。
至少這一次。
他們不是為一個已經注定滅亡、連任何東西都來不及留下的文明戰鬥。
有人活下來了。
很多人。
全部。
那就——
夠了。
凱文抬起武器。
然後。
一道聲音響起。
很平靜。
卻清楚地穿過整個通訊。
夜玉：「白金之星，世界。」
世界——
停止。
⸻
沒有爆炸。
沒有聲音。
沒有風。
沒有月塵。
終焉落下的白光停在半空。
凱文手中的火焰停止跳動。
愛莉希雅身旁飛散的光粒停在原地。
櫻的髮絲凝固。
千劫身上的火焰停滯。
科斯魔身旁正在落下的碎石懸在空中。
蘇眼角那滴尚未落下的血，也停在臉側。
整個月面。
陷入絕對靜止。
而在這片不應該有任何東西能夠移動的世界裡——
只有一個人。
向前走。
黑色長髮。
長衣。
面具。
六階堂夜玉。
沒有白金之星出現在身後。
沒有熟悉的紫色替身。
那個曾經陪伴他走過另一個世界、最後又被他親手作為束縛代價犧牲掉的存在，早已經不在了。
剩下的。
只有五秒。
五秒時間停止。
第一秒。
夜玉來到華身旁。
帶走。
第二秒。
櫻。
伊甸。
蘇。
第三秒。
千劫。
科斯魔。
第四秒。
愛莉希雅。
最後——
凱文。
九個人被全部移出終焉攻擊的中心。
沒有治療。
沒有攻擊終焉。
沒有浪費這五秒去做任何多餘的事情。
只是救人。
和很久以前一樣。
當真正重要的選擇擺在面前時。
他仍然把時間用在了——
把人帶走。
第五秒。
夜玉站回原地。
站在終焉與所有人之間。
時間恢復。
⸻
轟——！！！
白光落下。
卻什麼都沒有擊中。
原本應該被整片吞沒的九個人，同時出現在遠離攻擊中心的位置。
巨大的衝擊從遠處席捲而來。
凱文猛然抬頭。
愛莉希雅睜大眼睛。
蘇甚至沒有立刻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櫻第一反應是握刀。
華則下意識重新擺出架勢。
千劫猛地轉頭。
科斯魔巨大的身軀停在原地。
伊甸看向那道突然出現在前方的黑色背影。
他們剛才明明還在終焉面前。
下一瞬。
位置全部改變。
沒有移動過程。
沒有空間轉移留下的任何痕跡。
只是——
消失。
出現。
蘇最先理解。
不是空間。
剛才那一瞬間。
世界本身出現了一個他無法觀測的空白。
蘇：「……時間？」
夜玉沒有回答。
因為他面對的不是他們。
而是終焉。
終焉也停了下來。
那雙沒有多少人類情緒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眼前這個直到現在才踏上戰場的人身上。
九個人打了那麼久。
它已經學會了他們。
凱文的力量。
愛莉希雅的干涉。
蘇的觀測。
櫻的速度。
華的判斷。
千劫的暴烈。
科斯魔的崩落。
伊甸的火力。
它已經建立了一套又一套應對方式。
可是眼前這個人——
沒有資料。
至少沒有戰鬥資料。
夜玉站在原地。
沒有立刻攻擊。
也沒有擺出任何明顯架勢。
只是確認了一次身後。
所有人都還活著。
凱文。
愛莉希雅。
蘇。
科斯魔。
伊甸。
櫻。
華。
千劫。
都在。
很好。
直到這時。
其他人才真正看清楚那道背影。
華：「六階堂……？」
沒有回答。
千劫撐著身體站起。
千劫：「你這傢伙……」
凱文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夜玉。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這個男人就一直戴著那張面具。
加入逐火之蛾。
戰鬥。
研究。
進入實驗室。
與他們交談。
甚至面對律者。
幾乎從未改變。
他們早已經習慣那張面具就是「六階堂」的一部分。
沒有人知道下面究竟是什麼模樣。
至少在場絕大多數人不知道。
可是現在。
夜玉抬起了手。
握住面具邊緣。
愛莉希雅怔了一下。
她看過。
在那一次只有兩人的談話裡。
在她把自己真正的秘密交給他，而他也以自己的真實作為交換的那一刻。
她曾經看過一次。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接下來會出現什麼。
可是其他人不知道。
夜玉將面具摘下。
放入儲存空間中。
黑色頭髮在月面的微弱重力下輕輕浮動。
第一次。
他的臉毫無遮掩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沒有面具。
沒有黑霧。
也沒有任何東西再把那雙眼睛藏起來。
蒼藍。
那是所有人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東西。
甚至不是五官。
不是面容。
而是眼睛。
過於澄澈。
也過於鮮明。
像是將整片天空最純粹的藍色壓縮進虹膜深處。
又像某種根本不該屬於普通人類的精密結構，在瞳孔與虹膜之間一層一層展開。
六眼。
那雙一直被面具遮住的眼睛。
終於第一次完整暴露在他們面前。
華忘了說話。
櫻握刀的手微微停住。
伊甸的目光落在那雙眼睛上，難得沒有立刻找到合適的詞。
科斯魔安靜地看著。
千劫原本還準備罵人的聲音也停了一瞬。
蘇的反應最明顯。
因為他本身就擁有遠超常人的感知。
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清楚——
那不是單純「很漂亮」的眼睛。
視線交會的瞬間。
蘇甚至產生了一種奇異錯覺。
彷彿自己不是正在被一個人看見。
而是被某種極端精密的觀測能力從最表層一路看進本質。
能量。
結構。
流動。
靈魂。
規則。
全部。
愛莉希雅沒有驚訝。
她只是看著那張終於不再被面具遮住的臉。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果然。
還是那雙眼睛。
凱文則什麼都沒有說。
他的視線從夜玉的眼睛移到終焉。
又回到夜玉身上。
他明白夜玉為什麼現在才來。
撤離。
完成了。
那顆水晶球後面。
逐火之蛾所有還活著的人。
已經全部進去了。
夜玉直到確認這件事之後，才離開那扇最後的門。
不是因為不願意與他們一起戰鬥。
而是因為有人必須確保——
他們拚命換來的每一秒。
真的讓一個又一個人活了下來。
現在。
那件事結束了。
所以他來了。
終焉再次抬起手。
白色光芒開始聚集。
所有人幾乎本能地準備重新站起來。
凱文握緊武器。
華重新調整身體。
櫻伸手去撿自己的刀。
科斯魔向前一步。
千劫咬牙站直。
愛莉希雅身旁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可是夜玉沒有看終焉。
或者更準確地說——
那雙六眼始終將終焉納入視野。
只是他的頭。
慢慢轉了回來。
背後。
是終焉。
面前。
是那群已經打到幾乎沒有一個人還能稱得上完好的戰士。
凱文身上滿是傷。
華連站穩都很勉強。
櫻只剩單手能正常握刀。
伊甸的武器已經報廢。
蘇的精神幾乎透支。
科斯魔仍維持著人為崩落。
千劫身上的傷同樣嚴重。
愛莉希雅也已經消耗了太多力量。
他們撐住了。
從終焉降臨。
一直撐到所有人撤離。
沒有逃。
沒有提前離開。
也沒有讓終焉越過月面。
所以現在——
夠了。
夜玉看著他們。
那雙有如神之子的蒼藍之瞳，在終焉的白光映照下清晰得近乎不真實。
沒有炫耀。
沒有宣告自己有多強。
也沒有說什麼「你們已經做得夠好了」之類的話。
只有一句。
很平靜。
像是在一場漫長得讓所有人都已經精疲力盡的工作裡，終於有人走過來，把最後一班接了過去。
夜玉：「剩下的，我來接手。」
身後。
終焉的光芒徹底亮起。
而這一次——
站在它面前的人。
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