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万圣节？」

十月中旬某个星期五下课之后。

与平常一样和麻奈实一起下课的我，决定先绕到田村屋去才回家。

田村屋是我们这附近的和菓子店，同时也是麻奈实的家。

我们两个现在正并肩朝着那边走去。

「嗯，万圣『茄』，明天我们家要开始办促销『废』。」

麻奈实又用她常会出现的那种奇妙发音念道。

这家伙精神上与老太太一样，所以外语常会发音不清楚。

「这样啊……」

万圣节吗……

她的意思是说田村家要像车站前百货公司一样，举办万圣节促销会了。

「你们家是和菓子店，也跟人家搞万圣节？这是怎么回事……」

「啊，少看不起人～我们可是做好了万圣『茄』用的和菓子。事实上，今天叫小京你来，就是想让你试吃看看。」

「原来如此。」

「嘿嘿……真的很～棒唷！你就好好期待吧。」

虽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不过还是介绍一下好了。这个充满迷糊天然呆气息的女孩名叫田村麻奈实，是我的青梅竹马。戴着眼镜的平凡相貌，不高也不矮的身高，成绩排名也算是在前段里面稍微差一点的地方。

除了有点天然呆之外，其他都算很普通。不论是外表还是个性，都与我妹妹刚好完全相反；也因为这样，所以从以前我就跟她很合得来。我们两人的关系不曾疏远，但也没有发展成恋人。这份从孩提时代就开始的孽缘，即使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也还持续着。

如果说我单调又平庸的人生有什么地方值得一提，那就是与青梅竹马这难得的关系吧。

哼，不过……或许有个很了不得的妹妹也值得一提就是了。

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走着，没多久就可以看见田村屋。

「小京，万圣『茄』快乐！不给糖果……下面一句是什么？」

「嗯……嗯！知……知道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

「了解。」

当我用呜咽的声音这么说完之后，奶奶便盯着爷爷的尸体看。

爷爷说完「耶嘿」之后还吐出舌头，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自己忍住不揍他。

麻奈实虽然快要跌倒了，但还是赶紧向外冲去。

「谁知道啊！你这脑袋坏掉的臭老头！」

「爷爷、爷爷，你再不起来的话，我就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拔掉喔。」

「嗯嗯，这个人到刚刚为止还全裸躲在店里的冰箱里。正想说他终于出来了……呵，想不到原来是为了这种恶作剧啊……」

奶奶平常都很温柔，只有对爷爷特别严厉。

「麻……麻奈实，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因为爷爷那失去意识的脸不但变成了土黄色，而且还翻着白眼。

「但……但是没有脉搏啊！」

「你这死老太婆！想对我仅剩不多的宝贝头发做什么！」

如果店里出现这么逼真的尸体，一定会有客人报警或是叫救护车！而且之后还要复活对吧？这样那些被招待来的小鬼不被吓死才怪。

我才想问你要做什么呢！被你吓到心脏都快停止了！

「这样……会有客人来吗？」

这让我不禁有些担心，于是便直接问：

虽然脑海里浮现前阵子才得知的cosplay这个名词，但马上就摇头把它从脑袋里消除。

「什么活动？」

「魔女？」

「这样吗……我知道了。哼——不扮就不扮！反正我就是成事不足……」

「唔……是这样吗？」

麻奈实自从回到客厅来之后，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说这句话然后抚摸着胸口了。

看着祖父母这样的对话，麻奈实在旁边虽然发出「啊……啊哈哈……」这种苦笑，但不久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地站了起来：

「哎啊，小京～欢迎啊。」

「太过份了……为什么笑得那么夸张……而……而且你是不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真……真的还活着……

不是很清楚……不过量自己脉搏时会有的那种跳动感觉……现在完全没有。爷爷全身无力，虽然他瘦得只剩下骨头，但感觉起来却相当沉重。

或许是见到我一直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吧，奶奶她一只手托着脸颊，露出困扰的表情：

「果然是万圣节啊。」

「对了。小京，我马上去把万圣『茄』的和菓子拿过来。」

「才没有呢～」

因为这家伙竟然要扮成魔女……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嘛！麻奈实那种平凡又戴眼镜的魔女模样……只会让人有魔法一定会失败的印象啊。

「装扮秀吗……」

我一边被书包打着一边往后门绕去。进到里面之后，像往常一样马上朝客厅走去；但当我拉开纸门那一瞬间，空气马上冻结住了。

「不只唷，明天我们家所有人都会帮忙。所以我也会打扮成魔女的样子……」

「爷爷！」

「……爷爷……」

「真的吗？他……他身体这么冰冷耶？」

没有回应，而且皮肤摸起来相当冰冷。

漂亮的木雕牌子上，雕着相当好看的毛笔字体〖田村屋〗。光是这块招牌，与其他老铺比起来就可以说是毫不逊色了；但旁边吊着〖田村屋万圣节促销会，明天开始！〗这种像百货公司的布条，实在让人觉得很不搭调而且有些可笑。

「当……当然啦，一定会来！促销会开始当天还会举办活动呢。」

「小京，千万不要安慰他唷。你要是去理他的话，这个人马上又会得意忘形起来了。」

「请附近的小学生过来，现场表演做和菓子给他们看，然后还有发糖果、店员的妖怪装扮秀等……」

说起来，僵尸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食品店里吧？

我瞪大了眼睛，视线快速在奶奶与爷爷的尸体之间来回。

「不论如何，我都觉得不应该在店里面扮僵尸。」

「那叫做老人臭。小京，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家爷爷身上一直都有这种味道不是吗？」

说完之后，她便靠在爷爷耳边说道：

真是的，别害自己的孙女哭成这样嘛！

这老爷爷根本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而奶奶则是在旁边窃笑着：

我与麻奈实一瞬间呆立在客厅入口。

可恶！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但我仍不能接受这是事实。

话说回来，「星尘☆小魔女梅露露」里虽然也有像这种朴实又戴着眼镜的魔法少女登场（头发是粉红色），但就像妹妹所说「真可怜，每次都是这个女孩的商品剩下一堆，还得跟其他角色搭配在一起才卖得出去，呜呜……」而麻奈实她实在太符合这种印象了。

爷爷翻着白眼如此叫道。

「说店员……也不过只有你们家爷爷和奶奶吧？」

爷爷高兴地举起一只手来说道：

「太……太好了……呼……爷爷还活着……」

田村屋是一栋古色古香的和风建筑物。就算处在日光江户村里面也不会让人感觉突兀。

「但……但是！……那这股像尸体的味道……究竟是……」

我终于忍不住而直接吐槽下去。

「奶奶……！爷爷他……！」

「真是个老顽童。」奶奶说完之后微笑了一下。

我终于忍受不住而笑了出来。

背上忽然感到一阵恶寒。短暂犹豫之后，我马上用隐约记住的方法量起脉搏来。

「哎啊～抱歉抱歉，老爷爷演得太过逼真了。」

听见麻奈实的叫声之后，我才回过神来，赶紧冲了过去。

黑色与橘色的对比，和洋融合讲的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总之先叫他几声看看：

接着爷爷也一下子把翻着白眼的脸转向我这边。都说这样很恐怖了！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应该这么做。」

奶奶脸上露出与麻奈实很像的柔和笑容。

「爷爷的脉搏本来就很微弱了。」

虽然可以想像出那种朴实又令人发出微笑的光景，但这种构图也实在太过于单调了吧，而且找小学生来究竟对促销有什么帮助呢。

反应实在太过戏剧化了，爷爷就像「复活」般跳了起来。原本躺在手中的尸体突然跳起来，我也因此吓了一大跳而叫了出来。

「说起来……爷爷，为什么要装死啊？」

啪啪！啪啪！

哎……哎啊？这、这是什么轻松的反应啊！这种情况之下还能这么轻松吗？

现在我们已经一起回到客厅来，事情就是这样。

爷爷看起来一副非常遗憾的样子。虽然瞄了一下隔壁的奶奶，送出「你觉得如何？」这种视线，但在听见奶奶斩钉截铁地说出「小京说得没错」之后，整个人便心情相当低落。不久之后，他整个人躺在房间角落里，然后别扭地说道：

「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是在装死吧。」

因为我们看见麻奈实的爷爷整个人趴在榻榻米上。

接着说了一句「哎啊……」

「……嗯，的确是这样？但是……」

我暂时停下脚步，眺望了一下与平时不同的田村屋。店头吊着许多杰克灯（南瓜的妖怪）与幽灵当做装饰。

装死……但是这明明就是……死透了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心里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感到相当难过，眼眶里开始浮现泪水。忽然感到有人站在背后，回头一看，发现是麻奈实的奶奶。

当我开始窃笑时，麻奈实嘴里先是叫着「真是的」，然后一边害羞一边开始生起气来：

「呜喔……！」「呜咿咿……！」

奶奶完全不理爷爷所说的话，看着我闭起一只眼，做出「你看吧」的表情。

「爷爷，不要紧吗？喂！」

「咦？嗯，你说装死啊？我那是为了明天万圣节的装扮秀做练习。呵呵……怎么样，我装的僵尸很像吧？」

爷爷跳起来之后，我便追上要去叫救护车的麻奈实并向她说明一切。

想不到来朋友家里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情——我抱起爷爷的身体，感受到人生无常。一瞬间，由自己口中吐出「呜」一声短暂的悲鸣。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