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人物檔案·以撒·episode01 1.2w營
第178章 人物檔案·以撒·episode01 1.2w營
我名為達斯蒙德。
我出生在第六次循環之中, 那是整個完美城最繁榮的時間。
這實在是一件既幸運又不幸的事情。
在你之前的人見證了事物如何發展興旺,但是你卻只能看着它一點點腐爛下去,并且無可奈何。
我最好的朋友名為以撒。
我們是在同一家育兒所裏面出生的, 當時正是盛夏。
天國企業管理下的育兒所就像是一架永遠不會停歇的大機器。
它就像是生産螺絲一樣, 批量地吐出一只只蟲族。
我們便是被吐出來的兩個不起眼的小點。
童年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我只隐約記得,那時候的北半球冬天的時間還沒有現在這麽長,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四季分明的好天氣。
以撒會悄悄将從外面撿來的撒尼爾葉的汁液塗在臉上(這種葉子軟綿綿的,揉開後的汁液會變成血一樣的鮮紅色)。
随後做出種種猙獰可怖的樣子來吓我。
我膽子向來都小, 很容易被他吓到尖叫。
我将育兒所的劣質枕頭沖着他砸過去, 那枕頭的邊緣已然開了線。
工業的假羽毛在空中胡亂飛舞, 我們撲在一起撲打作一團。
多快樂!
那時我們從來都沒想過未來。
但是幼年期倏忽便結束了。
有時候我甚至都會懷疑, 我是否從一開始就是這副老态龍鐘的樣子?
那些虛假的童年的記憶,是不是有人塞在我大腦之中的電子嗎-啡?
讓我在每次想要尋死的時候,來上一針甘美虛假的幻覺安慰劑。
便又誤以為這個世界竟然真的這樣美好。
——還能繼續茍活幾天。
和每一個普通的蟲族一樣,我并沒有什麽特殊的才能。
在成年後, 我便按部就班地找了一份修理廠的工作,成了一個計件工。
這工作枯燥無味。
他們需要這個一個崗位的唯一原因, 可能是我比一臺高清晰度的電子計數器更為便宜合算。
但是以撒不一樣。
他聰穎的大腦,俊美的臉孔, 奪目璀璨的金發, 還有不管和誰都能聊得來的開朗性格, 都讓他在事業上面一路順風。
很快, 我便聽說他成為了我們這片區域的一個美食節目的主持人。
我很是為他感到高興。
猶豫了一下,我忍痛取了一半的月工資去為他慶祝。
我買了記憶裏面他最愛吃的碎乾面包。
我們見面後,都很開心。
但是他卻只吃了一口面包就放了下來。
“怎麽?”
我有些疑惑。
“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了嗎?”
“蒙德。”
以撒這個時候說話和談吐便明顯和我不一樣了。
他的西服領口上有着簇新的條紋領帶。
我白天的時候還在電視節目裏面看過它,很漂亮也很昂貴。
但凡我要是早一點注意到那條領帶該多好!
哎!
但是我當時陷入在童年那些虛假的回憶之中,竟然真的誤以為我們還是一個世界的人呢!
“我們現在都不流行吃這種乾面包了。”他說。
“什麽?這麽好吃的東西你們都不吃?”
我呆了呆, 睜大了眼睛。
“——那你們吃什麽?”
“糖霜面包,更甜也更松軟。”
他從冰箱裏面取出來一整塊,慷慨地分給我。
原來我舍不得吃的東西,在對方的眼中卻只是一頓随便的晚餐而已。
我有些難受。
但是那糖霜蛋糕的味道真的很好吃,我還是忍不住吃了。
我吃了整整一大塊,吃完後打了個很大的飽嗝。
我的臉紅了。
他似乎是看出來我的不自在。
“沒事蒙德,你可以經常來找我……我最近的新工作不算很忙。”
“或許,你要不要來電視臺工作?”
“不了。”
我趕緊擺了擺手。
“以撒,你會成功的,你會成為人上人。”
在臨別的時候,我對他說。
以撒笑了笑,沒說話。
但我看見他眼睛裏燒着東西——那種我熟悉的、永不滿足的光。
他是那種人。
只要嗅到半點機會,就會抓住所有東西往上爬的人。
後來他果然越爬越高。
我開始在新聞節目裏頻繁見到童年好友那張臉——金發耀眼,輪廓鋒利,和記憶裏那個惡作劇在臉上塗葉子汁的小蟲族已經判若兩蟲。
相比之下,我的日子則照舊。
日複一日,毫無新意。
直到那家工廠引進了新型計數機,我的崗位被取代了。
失業後我輾轉做過好幾份工:
下城區污水泵站的夜班看守、自動屠宰流水線的故障檢修員、醫院的屍體搬運工。
但是時間都不長久。
對于做什麽工作我也無所謂,不過是為了一口飯而已。
在完美城,沒人會蠢到在工作裏找什麽意義。
再次重逢發生在那家酒吧。
那天我正用最後一點信用點買劣質合成酒,突然在角落看見了以撒。
這很反常。
當時的他已經是自由聯盟黨的領袖——至少我聽醉漢們這麽議論過。
而這家酒吧是連巡警都不願踏足的髒地方,空氣裏飄着鎮痛劑和嘔吐物的馊味。
像是他這樣的大人物出現在廉價酒館裏很不尋常。
但這裏擠滿了醉-漢、尋-歡客和瘾-君子,所有人的意識都不清醒,沒人會注意他的臉。
“嗨。”
我在他旁邊坐下,碰了碰他的酒杯。
“——好久不見。”
以撒明顯僵住了。
如今的他蓄起了長發——據說是天國流行的款式,金色的長發紮成一束披在身後。
暗淡的霓虹燈照在他錯愕的臉上,藍紅交替。
“是你啊,蒙德。”
看清我的臉後,他繃緊的肩膀松了下來。
“為什麽每次你都出現的這麽及時呢?”
那晚我們說了很多話。
具體內容卻像跟着酒精一起揮發了,一點也記不清。
淩晨打烊時,我們搖搖晃晃回到我那間四平米的出租屋。
我只記得最後以撒的眼睛亮得吓人。
“蒙德,我要建立一個新的國家!”
他雙手按在我肩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肉。
“那裏不會有餓肚子的幼崽,沒有階級和歧視。人們可以自由選擇工作,按需分配資源,再不用為生存出賣尊嚴——”
以撒總有讓人信服的本事。
我仿佛已經看見他描繪的那個世界:街道整潔明亮,幼崽在公園裏嬉戲,工廠的汽笛聲都是歡快的。
“但是母親呢?”
我又呆住了,就像是多年前我第一次在他家吃到糖霜面包時的那個夜晚。
“呵,你們總是這樣!”
以撒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你們總是說要等母親出現!等啊等啊,等了一年又一年,就這樣一直毫無意義地等下去……”
“但是誰知道他什麽時候才來呢!”
“——如果母親再也不會出現了那怎麽辦?!”
母親,再也不會……出現?
他這句話深深地打擊到了我。
那時候還很年輕的我,無法想象到那種黑暗的未來……
“母親?”
“蟲群本來就不需要那種脆弱易碎的累贅!”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蒙德,母親不會再出現了!”
“而我……會成為蟲群新的王。”
昏暗的燈光下,他的金色瞳孔裏燒着燎原的大火。
“我需要你,蒙德。”
“好。”
就像小時候跟着他翻越育兒所的高牆那樣,我聽見自己說。
“——我跟你走。”
我向來缺乏主見,也不夠聰明。
後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裏,我總想起那個宿命般的夜晚。
如果當時我拒絕了他,如果我在他獨斷專行時出聲勸阻,哪怕只是提出一點不同意見——
或許,我們都不會走向那樣的結局。
……
……
呵呵,說笑的。
其實我知道,我根本什麽也改變不了。
以撒便是這樣的人。
在決定了一件事情之後,他便會心無旁骛,無比堅定地走向他預想之中的那個目的地。
——誰也無法阻攔。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