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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chapter9:裂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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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chapter9:裂解之心

“噠、噠、噠。”

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吱呀——”

椅子被緩緩拉開。

“吧嗒。”

熄滅的燭火重新燃起。

昏黃的火光照亮了這張空蕩蕩的長桌,鮮紅的桌布宛如血液般垂落在兩側。

一片死寂。

曾經幾乎座無虛席的會議長桌,如今卻只剩下了兩個人。

至于其餘的成員……

要麽已經死去。

要麽失去了神格,再也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裏。

坐在首席的男人注視着眼前的燭火,直到聽見腳步聲,才恍然地擡起頭,微笑着向來者做了個手勢。

“沒關系,請随便坐就好。”

祂笑眯眯地說。

“——畢竟,現在的空位有很多。”

雪諾沒有回應,徑直走到長桌的末端,拉開椅子坐下。

如此一來,兩人便隔着長長的桌子遙遙相對。

只有燭火在他們之間靜靜燃燒。

這裏沒有風。

纖細的火苗幾乎一動不動,只偶爾間竄動一下。

“身為新人來說,你還真是相當能乾呢。”

白鼬托着下巴,語氣輕快。

聽不出究竟是在誇獎,還是諷刺。

“你一來,這裏就變得安靜多了。”

“承蒙前輩照顧。”

雪諾不輕不重地回應。

“哎呀,真可惜。”

白鼬忽然嘆了口氣。

“我本來還很期待這一次聚會的呢。”

祂環視了一圈周圍空蕩蕩的座位,露出遺憾的神情。

“順便,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你為什麽要這麽執着于活下去呢?”

白鼬定定地注視着他。

“……”

雪諾微微蹙眉,避開他過于直接的視線。

“想要活下去,需要什麽特別的理由嗎?”

“任何生物都想活下去。”

“唔,但對你來說,恐怕不是這樣吧?”

白鼬随手從虛空中抽出一本厚重的書籍,向前翻到了第一頁。

“嗯,讓我看看,沒錯,這一段——”

“故事剛開始的時候,你甚至想過直接放棄一切吧?”

他眯起眼睛笑起來。

“為什麽後來不這樣做了呢?”

“啊,難道是因為有了什麽牽挂?”

雪諾吸了一口氣。

內心藏起來的秘密被昭然揭露,讓他感到不适,但是雪諾也沒有逃避的想法。

“是啊,就是這樣。”

他握住了桌上的酒杯,擡到唇邊。

“抱歉,我現在不想死了。”

“因為有了想要保護的人。”

海藍色的眸子波瀾起伏,望向長桌對面。

“所以,能不能請你——”

“讓開。”

不要擋路。

我答應過孩子們,絕對不會再抛下他們。

那些被抛棄而出現的擔憂,孤獨,絕望,痛苦,掙紮,疼痛,抑郁,悲傷,燒灼,哭泣,瘋狂——

仿佛永遠都不會迎來黎明的漫漫長夜。

絕對、絕對不會再将他們留在那種彷徨的黑暗之中。

不論如何……

哪怕拼盡全力,我會再一次回到他們身邊!

——血海翻騰。

豔麗到詭異的血液驟然在雪諾的身邊凝聚,成為萬千把鋒利的血刀,帶着殘影地向着對面刺去!!!

白鼬低下頭,開始在一張空白的紙面上飛快地書寫。

【在經歷重重磨難,終于抵達故事的終末時,我們的主角卻遇見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雪諾皺起眉頭。

一種難以形容的怪異感覺湧上心頭。

原本堅定的意志仿佛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侵蝕,連帶着眼前的一切,都忽然變得索然無味。

【沒有意義啊……】

【這一切,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是啊。

就算贏了,又能怎麽樣呢?

筆尖刷刷寫下。

【死去的孩子們不會回來。】

【已經發生的事情也不會改變。】

更何況,烏骨已經死了。

——因他而死。

鋒利的血刀逐漸散去,重新化為粘稠厚重的鮮血。

血雨重重地砸落而下,将這片被黑暗所籠罩的世界再次染上另外一種豔麗的色澤。

雪諾茫然地站在雨幕之中,銀色長發濕漉漉地黏在身上,宛如一頭迷路的麋鹿。

【那麽,此時的他應該怎麽做呢?】

一股難以遏制的悲傷湧上心頭。

【啊……】

【他心想,為什麽死掉的不是自己呢?】

如果自己早一點死去,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如果我不在的話……”

雪諾喃喃自語。

“就再也不會有人因我而死了。”

視線不知不覺落在桌面上。

那裏恰到好處地擺放着一把雪亮的餐刀。

銀白色的刀刃倒映着燭火,看起來竟然有種異樣的美麗。

【如果注定只能成為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

【那麽,死亡本身是否也是一種解脫呢?】

海藍色的眸子逐漸失去了神采。

他伸出手。

拿起了那把刀。

“沒錯……”

雪諾恍惚地低下頭。

“只要我死掉的話……”

所有人就能獲得幸福了。

“噗嗤!”

鋒利得異乎尋常的刀子刺入肚腹,用力地向下劃開,鮮血順着指縫流淌。

“只要——”

繼續用力劃。

“我死掉。”

歡呼聲響起。

【所有人都在為我們英勇的主角而鼓掌!】

【切掉雙腳吧,切掉頭顱吧,切掉你這廢物一般毫無用處的生命吧!!!】

不。

不是這樣!

刀刃被重重按在桌面上。

“铛!”

鋒利的刀尖刺穿掌心,将手掌釘在了木質桌板上。

啊,不能受傷。

不然孩子們會擔心的……

雪諾閉上眼。

身邊無盡的血雨還在下。

要盡快處理好,然後換上乾淨的衣服,這幅樣子絕對不能讓他們看見……

血腥味也要全部洗掉,不留下一絲痕跡。

大量能量點開始瘋狂消耗,修複着他受損的身體。

長桌的另一端。

白鼬依舊低着頭,飛速地刷刷書寫着。

【可惜的是,即使在最後一刻清醒過來,主角也依然無法擺脫死亡的命運。】

【因為接下來,他将會發現……】

祂正在書寫的,是尚未發生的未來。

或者說,當被寫下來的那一刻,便會成為現實——

【啊啊啊啊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

雪諾死死咬住舌尖。

【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認命吧】

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

即使他憑借自己的意志掙脫了一次、兩次,也不可能永遠抵抗下去。

只要那人還在繼續書寫……

他遲早會死在這裏。

怎麽辦?

能夠徹底擺脫掉當下這種境況的方法,能夠活下去的方法是……

他猛然從口袋裏抓住了一樣東西。

——裁紙刀。

魔女的神格最終所化成的裁紙刀。

“嗤啦!!!”

仿佛有一張看不見的紙,被什麽東西陡然裁開!

白鼬的筆尖驀然停住。

“嗯?”

他正在奮力書寫着的書頁從中央裂開,随後更多的刀痕出現在其上,最終從書籍上脫離。

“呼……”

想要殺死自己的沖動終于消失了。

于是雪諾也不再猶豫。

握緊裁紙刀,朝着虛空繼續狠狠劃下!

第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無數文字接連浮現,又在鋒利的刀刃下支離破碎。

沒有來得及成為現實的未來!

如今,它們正在被一頁頁地裁去,化為滿天的廢紙。

然而還不夠。

只要未來仍然擁有可以落筆的紙張,白鼬就可以繼續書寫新的故事。

既然如此……

雪諾擡起眼睛。

海藍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線冰冷的銀光。

“那就全部删掉好了。”

“咔嚓!!”

有什麽東西徹底斷裂了。

無數透明的書頁憑空浮現,在兩人頭頂飛速翻動,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啦聲。

然後,轟然破碎——!!!

在這樣強大的巨力之下,雪諾手上原本握住的裁紙刀也消散了,連帶着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整條右臂。

“蠢貨?!”

白鼬猛然拍桌,站了起來。

“你乾了什麽,這可是這個世界的未來啊!”

在他的眼前,原本清晰無比的命運長河,在這一刻墜入了濃稠的迷霧之中。

最後一頁之後,成為了空蕩蕩的虛無。

無法被觀測,無法被預言,無法被修改。

“那又如何?”

雪諾淡淡地擦去唇邊的血跡。

“你難道不覺得,這樣的故事才有趣嗎?”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子!”

“轟!!”

長桌瞬間從中央炸裂!

數不清的木屑與猩紅的桌布一同飛向半空。

“咳……”

他擡起頭,看見白鼬正站在不遠處,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很遺憾。”

“好像還是我比較快一點呢。”

雪諾沒有說話。

不對。

剛才那一瞬間,白鼬根本沒有移動的痕跡。

就好像,那一段時間直接被跳過。

“時間……”

雪諾看向他。

白鼬微微一笑,指尖綻放出一點金色的小火花。

“答對了。”

他張開嘴,舌尖從手指上舔過。

“畢竟,時間現在可是在我這裏啊。”

……

“咔噠。”

燭火輕盈地跳躍。

【三天後】

雪諾伏在地上,銀發濕漉漉地浸在泥濘的血污中。

血雨還在下着。

地面上不知道何時,已經積累起了一層厚厚的血水。

“咳!”

他側身,将嗆入氣管的血水吐出。

身體逐漸變得冰冷了。

“咔噠。”

【七天後】

“讓……”

【十四天後】

“開……”

聲音低低地說。

【一千天後】

“喔?”

下巴被人捏住,輕慢地擡起,仔細打量他臉上的神情。

“現在就乖很多了,對不對?”

海藍色的美麗眸子閃爍了一下。

“——讓開。”

“哈哈,我不讓又能怎麽樣?”

“你看。”

白鼬蹲在地上,笑眯眯地說。

“明明我們兩個都在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可是為什麽……”

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雪諾的臉。

“你就可以成為故事的主角。”

“而我,卻只能成為阻礙你前進的反派呢?”

“——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桌面上的燭火劇烈地搖晃起來。

白鼬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麽極其有趣的難題。

片刻後。

他猛然拍了一下手。

“啊!”

“有了!”

那張俊美的面孔上,浮現出一個饒有興致的笑容。

他提起筆。

在兩個名字之間,輕輕畫下了一道箭頭。

“從現在開始,我來當主角。”

“而你……”

白鼬擡起頭,翠綠色的眼睛彎起。

“就來當反派,好不好?”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

雪諾身後的骨骼發出快速生長的咔嚓聲。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拔高,脊背高高隆起,一根根猙獰的骨刺刺破皮肉,向外生長。

“唔!!”

肩胛骨處猛然撕裂。

兩扇巨大而畸形的肉翼舒展開來,投下濃重的陰影。

這是……

雪諾低下頭。

他看見了一雙巨大扭曲、布滿尖銳骨刺的爪子。

原本雪白纖長的尾巴變得粗重而醜陋,表面覆蓋上一層層漆黑而粗糙的鱗片。

這些漆黑的鱗片層層堆疊,腐爛的血肉從鱗片間隙中溢出,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烈惡臭。

他想要張口。

可猙獰的巨口向兩側裂開,露出參差不齊的森白獠牙,最後發出的聲音也只有……

“吼!!!”

一道璀璨的星門出現在黑暗中。

門扉緩緩敞開。

從中傾瀉而出的光芒,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長。

白鼬站在門前,微笑着回過頭。

“那再見了,反派先生。”

“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你的蟲群的。”

“咔噠!”

門合攏了。

他被孤身留在了這無盡的黑暗中。

……

……

蛇的聲音也消失了。

這是徹底的【替換】,替換的不僅是身份,還有所有人在此之前對于他的記憶。

無盡的酸楚湧上心頭。

對了,還有之前得到的神格道具可以使用!

懷抱着最後的希望,他拿出了筆。

但那太小了。

不,怪物的爪子根本就不可能寫字。

因為他只是,一只怪物啊。

在一次次嘗試失敗後,■■悲傷地蜷縮起了身子。

此時,■■正身處在一處宇宙縫隙之中,周圍只有和他一樣被遺忘在這裏的黑暗。

……又過了多久呢?

是短短幾個小時,還是幾年的時間?

周圍的環境始終都沒有一絲變化。

最初的時候,■■還會堅持地向着某一個方向走,懷抱着能離開這裏的願望。

在嘗試了不知多少次後,他便也逐漸放棄了。

心中唯一懷抱着的想法,就是“活着”。

可是繼續活着,到底是要去做什麽呢?

直到這一日……

當■■睜開眼的時候,驚訝地看見了一小截翠綠色的嫩芽,從自己覆滿鱗片的醜陋右爪上鑽出,輕盈地搖曳着。

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它卻執着地散發着明亮的淡綠色光芒。

久遠的記憶逐漸複蘇。

【呼,呼……】

是終于要發芽了嗎?

得快點,找到一個合适的地方……

■■張開自己身後巨大的翅膀,向着某個方向飛去。

那處是黑暗最濃重的地方。

位于宇宙的最深處——

隐約的水聲響起,像是有某種河流流過,但卻又根本沒有任何水汽的潤澤。

在空中轉動了一圈,■■終于選擇了一處黑暗最為濃重的地方。

冥冥之中,他似乎知曉這裏是最适合的地方。

那一抹嫩芽歡快地晃了晃,似乎是很開心的樣子。

随後,嫩綠從他的前爪之上脫落,輕輕墜向下方。

那一點綠意實在太過渺小。

然而,當它觸及那黑暗的底端——

轟!!!

刺目的綠光驟然爆發。

根系瘋狂向下延伸,又向四周擴散,像無數條發光的脈絡深深嵌進這片荒蕪而冰冷的盡頭。

翠綠色的輝芒如同海潮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纖細的嫩芽開始變粗,宛如經歷了無數時間。

最終化作粗壯古老的樹乾,樹皮上流淌着厚重的深綠色光澤,無數枝杈向上舒展。

他驚異地仰頭看去。

只見繁盛的樹冠層層鋪展,一重接着一重,宛如無邊無際的碧色雲海,在宇宙盡頭浩浩蕩蕩地展開。

一株宏偉到難以形容的蒼蒼巨樹,便這樣拔地而起。

在這純粹而磅礴的生命氣息之中。

原本濃重到吞噬一切的黑暗竟然開始主動後退。

這麽長時間來,■■終于再次見到了光。

樹葉搖曳着,發出沙沙的聲響。

溫暖而惬意的光芒落到他的身上,帶來了淡淡的困意。

風輕柔的拂過,帶着花香氣。

于是,他蜷縮起身子,靠在樹根下安穩地睡着了。

是個好夢。

……

……

【母親。】

【王。】

【媽咪!!】

【月神大人……】

【moon】

【阿雪?】

【快點醒一醒啦——】

一道道迫切的、親昵的、撒嬌的、滿懷愛意的呼喚聲傳來。

眼皮疲累地睜開。

是誰在呼喚呢?

“可是,名字……”

“我已經沒有名字了。”

【沒有關系呀。】

一道溫柔文雅的聲音響起。

【忘掉的話,再取一個新名字就好了。】

【嗯……你想要什麽名字呢?】

“……”

“雪。”

【雪諾!】

【啊,是不是很好聽?】

雪諾睜開眼。

一條條各色的細線從他的身體之中伸出,宛如繩索般将他向着黑暗之外拉去。

它們輕輕顫動着。

啊。

他恍然。

原來……

一直都在啊。

——他的天賦。

那些曾經建立的鏈接,那些無法割舍的羁絆,還有那些被遺忘、被抹去、被篡改的過去。

一直都在啊。

“原來一直都沒有被放棄啊……”

想起來了。

“那件事,那件一定要做的事情是——”

猙獰的骨刺、腐爛的鱗片、畸形而龐大的軀體,都在這一刻寸寸剝落,漆黑醜陋的外皮褪去。

雪白纖瘦的足尖輕輕落在地上。

銀發搖曳,他毫不猶豫地循着光芒所在之地走去。

他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