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第14节
矿工们围在机器周围看着他,等待着结果出现。
摇号机把一个写着18的脏网球吐了出来,围观者吆喝起来。有人说号不错,有人则抱怨好机会又少了一个。
这群矿工为了在萧行眼里微不足道的事叽叽喳喳,让他想起之前高考封闭式复习阶段的情况。老班在讲台上讲了点异常的小事都能引发同学们哄堂大笑。不为别的,气氛压抑需要调节罢了。
这个矿坑如同高压锅,人不找点乐子放放气,很难生存下去。
“那个摇号机是我弄进来的。”
雷泽诺夫带上五个人向矿道前进,边走边解释。
“在这里生活需要一点惊喜来刺激神经,让你知道自己还是有情感的生物,而不被压迫的如同机器.....”
“这样吗。”萧行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这样回答。
气氛随着众人深入矿道慢慢降温,那三个人知道老雷在教导新人,很自觉拉开距离。雷泽诺夫对萧行很热情,但他不管讲什么,都只能从少年口里得到一句“这样啊。”
其实萧行并不是不想搭话,他深知在一个团队里拉好关系是多么重要。但这位老人嘴里的各种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他实在不知如何切入话题。
况且,这个老者看着像是持重矿工领头,却对一个连身份都不愿意透露的人如此上心,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老人见此种方式打不开萧行的话匣子,便静静的赶路。许久后,他又关心起装备重量起来:
“工具重吗?”
“还行,肩膀被压着有点酸疼”
雷泽诺夫绕到萧行背后,对着布包摆弄几下,萧行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怎么样,我把打结的方式换了一下。”
这样小小的善意比只言片语更能打动人心,萧行本来放不下的拘谨渐渐消除,开始有一句没一句搭起话来。
越往矿道内深入,空气就变得越浑浊,闻着让人心慌,仿佛看不见的尘埃都在奋力往肺部挤压。矿道里没有风,静的像坟墓,只有鞋子和沙砾摩擦的声音提醒还有活物存在;远处过于黑暗,灯光照明不像是在驱散黑暗,而是徒劳保护自己不被残忍吞噬。这里一切都离正常生活太远,呆太久可能真的会疯掉。
“好了,从现在开始,每个人手拉着手,排成纵列走过去”雷泽诺夫突然停了下来。
萧行往前面一看,发现前面的地势较低的矿道被积水淹了一半,到了大概齐腰深的地方。
“那群狗杂碎还没派人来把水抽干吗?”
“当然,只要这积水没把矿坑泡塌,那些蛀虫不可能派人下来。”
众人边抱怨矿场管理的不作为,一边脱衣服。雷泽诺夫则突然向萧行发问。
“知道为什么要手拉着手过去吗。”
没等少年答复,老者开始自顾自的回忆,他的熊耳匍匐下来
“以前有个叫卡申的老矿工就是在这里淹死的。”
“这……”少年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并不深的水潭“这里怎么会淹死人啊?”
老人满脸沧桑地回忆往事,萧行这时才发现这位老者褪去衣物的身躯居然生满肌肉,悲惨的奴工岁月没有摧毁他的体质。
“那个人是我设置摇号机的初衷之一。被淹死的人当时一直被安排在这里挖矿。”
“然后?”
“就像我说的,日复一日绝望的工作摧毁意志。他慢慢变得阴郁,几乎不说任何话,麻木到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唯一的额外活动就是在墙壁上刻字,但刻到第18画就停止”
“我们也渐渐把他当个透明人。只有惩罚列表才看得到他的名字。直到那一天.....”
雷泽诺夫拉起了萧行的手,往水里走去。粗糙的手感让萧行感觉握着一块干树皮。
“他就那么垮在水里了,那个时候水还没这么深,大概只到大腿,但他就是在这里淹死的。可能是已经麻木到无法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然后就倒在了水里。”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艰难的在水里穿梭的少年想到。
“他太没有存在感了,陪他下18号坑的人根本没发现他没有来。甚至回来的时候淌水也没发现他倒在里面。”
“最后呢?”
上了岸的萧行来不及穿上衣服继续问。
“最后?检查每天开采量的那个光头发现他没有上来,因为今天少了两普特矿石。然后我们就又被派下去找他,但有谁能想到他在那里淹死了呢?大家都猜测他这么多年的阴郁是装的,其实花了十八年挖了条隧道跑掉了,......等到第二天,他的队友进矿道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尸体,被泡的发白,浮在水面上。”
“其实他的死像还算好了,”一个面色黝黑的矿工插话道,
“有一队以前下第七矿道的队伍,在开采的时候一不小心挖开了源石虫的巢穴.....”
“别说了,兄弟,我不太想回忆那件事。”
雷泽诺夫示意那个人闭嘴,继续赶路,
萧行也被这样悲惨的无语封住了嘴巴,看起来老人显得心事重重。但最后还是对萧行讲述这段经历。
“那些挖开巢穴的矿工的尸体没捡回来。矿场的管理们让专门专门爆破的马克西姆带上源石装备把第七号坑给炸了。我们下去收尸的只找到了几根烧焦的骨头。”
“我们以为矿场会关闭那个矿道,结果你猜怎么处理的?第二天就安排新的队伍继续开挖。完全不管会不会遇到新的源石虫,这帮吸血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开采源石的机会,感染者的生命只不过是赚钱机器上廉价的部件而已。”
“所以我要新来的人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籍贯,年轻人。”雷泽诺夫盯着萧行的眼睛说到,诚恳得令人无法拒绝,
“这无关其他,只为有人发生意外后记得你是谁,不做一个倒在矿坑里的孤魂野鬼。”
萧行咽了口气:“那没办法了......我是炎国人,家在楚地。”
“小鬼,炎国可没有一个叫楚地的地方,而且你明明是瓦伊凡。”雷泽诺夫毫不犹豫的戳穿了萧行的话。
这下他可尴尬了,他从之前的一席话发现这个世界和穿越前的地球差不多,于是他推测炎国就是华夏,自己是湖北人,自然要自称楚地人士。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地名和原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自己奇特的种族也添了不少麻烦,萧行脸上挂不住,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看着少年被试探一下,就把内心的不安全部公开展现出来,老者有些好笑:
“真是个耿直的孩子,完全掩盖不住自己的心思,我刚才就是试探你一下,其实根本不知道炎国有没有楚地这个地方。”
“不过你刚才的表现还算不错,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也没有直接把自己的一切直白的交予他人。这样的防备心还算优秀,能在这个魔窟里保存自己的安全.....”
萧行有些纳闷了,自己说的虽是假话,但也没有骗他,怎么这个老头子就脑补了这么多心理活动呢?
他还想向老者解释一下,但老人挥手打断了他的念头。
“开工吧伙计们,这个矿脉的储量虽多,但源石不会自己跳出来。”
“至于你。”雷泽诺夫招了招手。“好好看着,多学点东西。从现在开始请努力活下去吧,这里没人会怜悯生命。”
第 27 章 第四章 风
握紧铁镐的手被坚硬的岩石震的发麻;每一次举起沉重的工具都是对手臂的折磨;重复而机械的开凿动作早已耗尽了耐心。而眼前的大块源石矿却巍然不动,全力一击只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白点,它用自己的沉稳来应对少年毫无章法的进攻。想让它从岩壁上松动,还需要更多的努力。
但萧行已经筋疲力尽,曾经他以为在草原上风餐露宿放牧就是最累的事,没想到和这种无休止的开矿相比是小巫见大巫。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被人使劲挤压的海绵,挤的人抱着“挤挤还是有的”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压榨他的体力。
然而自己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气力就会尽散,再想投入这种要人命的工作是难上加难。只能拼命地干,把下辈子的寿命都拿来透支,换得现在于矿洞的苟且。
这样的生活,才刚刚过去一个月罢了。
路上一起插科打诨的矿友们现在都的沉默的如花岗岩,狭小的矿道中只回荡着敲击岩石的声音。在矿坑的工作时间说话和开玩笑是愚蠢的,没人愿意在这方面耗费本体力。一些老练矿工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那些一起流汗的人就能心领神会。
“大爷的,看老子今天不把你撬开”萧行机械地再一次抡起镐头,重重的砸在坚硬的岩石上,激起一片火花。
今个就和你杠上了!
萧行还不仅是个菜鸟,还是个二愣子。之前雷泽诺夫交代要他多观察的事全忘了,他现在只想着和这块石头拼死力气,直到有一方坚持不住败下阵来为止。
“小子,你先站倒一边,看我的。”雷泽诺夫在一边看着他起了牛脾气,摇了摇头,把萧行赶到一边去,提前结束休息来接他的活。
“我要你多观察也不听.....看着其他人的镐头都落在哪了,你的呢?”
雷泽诺夫抡起铁镐就是叮叮咚咚的开活,萧行则撑着十字镐在一边站着。
“落镐的时候要看准敲在什么地方.....不要和石头打交道就把自己变成了石头.....”老人边工作边叨叨不休,萧行也只能看多少记多少,等到他亲自来操作的时候也不知能用多少。
然后,他在这里,这个深入地底不知多深,黑灯瞎火的地方,感受到了风的气息。
就像有人在你脖子上吹了一口气一样轻微,萧行在这个闷热,满是汗臭的狭小空间里抓住了风的尾巴。
他起先认为是自己劳累加上对正常生活的渴望产生了错觉,但那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次那细小的风缠绕了鼻头而离去,还让萧行探明了来源。莫名的兴奋让他的尾巴都开始轻微摇动。
斜上方的岩层夹缝,有风在往这里探视。
“你在干什么?小鬼。”
不知不觉中老雷已经完成了工作,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少年,而且一脸怒容。
自己辛辛苦苦的传授人生经验居然被后辈无视,这种事任谁都不会好受。
萧行因为雷泽诺夫的快速,被惊得手指抽抽。往刚才盘踞着矿石的地方瞟了一眼,发现它已经脱离岩壁,无力的躺在地面上待人宰割。
“您可真厉害啊。”
“我的前辈,一个本地的乌萨斯人教我的方法,观察矿脉。”老人没有接受恭维,反而又开始教导少年。这下的语气就没刚才那么和蔼了,萧行也很识大体,老老实实在岩壁上实践。
在地底没有任何可以提供参考时间的方式,劳累的少年只觉得过去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和岩壁的奋战极度困难,但两普特的重量目标还是很遥远。
然后,一个皮肤黝黑的的矮个子男人钻进了他们的矿道,通知他们可以回主矿道吃午饭了。
他一下子滑到了地上,支撑身体坚持到现在的动力已经消失,现在只想把一切可以塞进肚子的东西全部吞下。
可真把我累坏了......
矿坑里的伙食为矿工准备的伙食算不上佳肴,但热量有足够保证,这是让工人有力气下矿的长期投资。列巴和大量的滴着油的香肠是比较好的伙食,大部分的时候矿场只会供应土豆和一种叫蛋白块的恶心食物。
萧行蹲在铁轨边上,手拿列巴,嘴里撕扯着香肠,从身边的矿友嘴里打探消息。
关于突如起来的风,他很又有兴趣。可矿友们貌似不这么想
“风?你开玩笑吧,这个鬼地方怎么可能有风。”
“你脑子被猪油糊上了吧,风是地面上的东西。”
.......
他有意询问半天,都只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这些矿工不相信他很正常,但雷泽诺夫也不相信就很可疑了。他一直和雷泽诺夫待在一起,自己在工作时一直有的感觉怎么可能引发不了他的注意。
他得找个更直接的办法来证明风的存在。
吃完饭后,萧行回到了岩壁的位置。这一回,为了向自己证实风的存在,他把手贴在了岩壁的夹层上。
一阵摸索后,一丝令人惊喜的柔滑正在持续的亲吻他的手指。
“这里有风!”萧行有点高兴,自己的感觉还是正常的,没被黑暗的矿道弄的麻木不仁。
然而这欣喜也就到此为止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发现,也就只能让雷老头把眼睛瞪大一些。并不能带来更有用的作为。
劳累的整天工作终于完结,矿工们从各自的工作地涌出,重新回到开始集合的广场,这里放着称量矿石的仪器和今天的晚饭,只有交足了量才能领取。
“你,把背上的矿石倒在这里”矿场的称量员拿着一根木棒戳了戳萧行,示意他赶紧就位。
萧行瞟了一眼这个长着鹅蛋脸的乌萨斯人。从他手臂的结晶可看出他也是个感染者,却没有被投入幽深的矿坑,而是在这里帮助管理者称量矿石。不知靠着阿谀奉承还是出卖矿友换得的职务。
称量员只顾盯着萧行背来的矿石数量,没工夫理会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到称重器的数字在32.8停下时便随意挥了挥手,一边发放食物的人就把三个已经放冷的土豆塞到萧行手中。
寡淡无味在腹中空虚面前什么也不是,饥饿的少年对着没有任何佐料的食物狼吞虎咽,。然而,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把正在吃饭的萧行吓了一大跳。
“你今天的矿石呢?”
他回过头,发现是称量员在质问一个小个子,正是一个月前被一鞭子抽倒地上的那个新人小伙。
那个小伙子颤巍巍的站在那里,头耷拉着像一只鸵鸟,怯怯的回答:“我,我今天早上手指被鞭子抽....抽伤了,拿不好矿镐。”
“我的朋友,这就是你的借口?”称量员从小板凳上一下跳起来,信步走到那个可怜人身边,像个螃蟹钳一般狠狠的钳住他的肩膀,“你,往那看,对,那个坐着吃土豆的。“
角落里那个盘着腿慢慢食土豆的人不为所动。
“你猜他的感染在哪里?在手指骨关节上,都被源石病变的硬邦邦的,一动就疼。但他每天都能交足两普特的矿石,你.....为什么不能呢,嗯?”
称量员看样子笑得很开心,被他搂着的小伙子面如死灰。
“说明你在偷懒,对吧。”
“我.....没有,我真的尽力了。”
“那可不关我的事,你得自己承担后果——普斯科夫!”称量员朝着守卫中的一个不耐烦的吼道。
“今天是谁值监禁室的班。”
“科才”那个守卫沉闷的声音响起
“好吧小兄弟,科才不会让你吃鞭子,他有些更特别的办法对待偷懒的人。”称量员让看守把可怜人押走了。随即吹着蚊子翻飞般的口哨又开始检查矿石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