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
第35节
“我知道了,你要问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是吧!”
“两个人在嘈杂的工厂里近距离对喊看起来相当滑稽,他们或许自己也察觉到这里谈不了问题,首先是阿廖沙向着亚历克斯露出笑容,弄得他也回报一个微笑。”
.......
“这个问题嘛......其实很简单来着。”
阿廖沙在工作结束后与他跑到工厂的背后谈论这个问题。
耳边传来工人下班四处吆喝,警卫查身粗暴吼叫,还有工厂的散热设备慢慢停转之前那种快要熄火的乐鸣,这些都一股脑的涌入男孩的耳畔,但他现在注意力集中只听得见一个人的声音。
“我有没有讲过你蛮像我弟弟来着?”他点了只自己卷的烟草,开始吞云吐雾。
“没有。”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了,就是这样。你像那个小混蛋,小矮个,奶油鼻子,水晶般锃亮的眼睛.....”他开始回忆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弟弟,描述的绘声绘色,神采飞扬,仿佛那个小家伙已经堂堂站在此地了。
“唯一不像的就是这个苦瓜脸。哎呦,你怎么不能多笑两下呢?”阿廖沙双手抓住亚历克斯的脸皮轻轻往上扯,希望制造出一个人工的笑容出来。
“别这样。”他的手被受害人打掉,可是目的也达成了,微红的脸颊上出现了浅浅的笑容。
“唉,这就对了,不是会笑吗.....”
“你的弟弟现在在哪里呢?”
阿廖沙表情只僵硬了一刹那,完全没有被发现:“他在外面活的好好的,在森林里快活着呢。”
这是亚历克斯这些年来活得最快乐的日子。
然而也就只有短短一个半星期的时间。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无需回忆了。先是小道消息说北边的山火往这里烧,大家都没把这个玩意当回事。
只有他知道那山火哪里来,有多么恐怖。
但他不敢说,因为自己就是从那个矿场里跑出来的人,要是坦白后的下场估计会相当难看。
而且,他怕阿廖沙为此疏远他,小男孩并不想失去这份温暖。
后来那山火烧得天边都能看见了,夜晚的时候北边像又升起一轮太阳一般明亮。
这个时候大家才明白,火灾是冲着他们来的,求生欲催使着人们最野蛮也最本质的东西开始增长。
当天晚上工厂里就爆发了骚乱,一大群拿着工具试图跑出去避开火灾的人对工厂守卫发起了绝望的反抗。他们选的时机相当好,这个时候守卫们也忙着收拾东西跑路,警卫力量严重不足。但更愚蠢的还是工人这一边,没有计划和领袖,这些勇敢站起来暴乱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东奔西突,什么耀武扬威的事情都干了,就是没有找到最关键的如何打开大门。最后被重新集结起来的守卫全部消灭。
不过工厂的管理人也没有精力去管不管有没有不满者了,他们正忙着收拾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然后全部带走。
亚历克斯在之后的一天开始帮助工人拆卸工厂设备装车。这一天没有任何休息时间,甚至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大火已经烧到眼皮子地下,有个自吹自擂的人声称火近到可以辨别焰心的颜色。
这些东西装走以后,便是装厂主“活着的机器”——技术工人。
当守卫开始点名出工厂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一部分人可以离开。
本来在弹压下老老实实聚在一起的工人又开始像发疯似的往前挤,一些是生怕漏下自己,另一些则是生怕认出自己。
迎接他们的是由无情弩箭组成的弹幕。
“所有人给我老实点,不然现在就送你上天国!”他们可不管这些人杀了会脏自己的手,反正其中90%的人过两天就会烧成灰烬。
阿廖沙本来是技术工人,但是他躲在工厂的厕所混过了点名,没有出去。他选择留下继续照顾亚历克斯。
“这两天工厂会变得很乱,我不待在这里谁来保护你的安全。”
“安全......我们都要没命了。”
“谁说的?”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拉起亚历克斯的手回头钻入工厂内部。
“这里,我早就找好地方。”他指着一个很不起眼的地下室入口。
“之前这里是装着精炼矿石的地方,这些东西之前被送走后就空置下来,里面很大的,能容纳一百来个人呢。”
亚历克斯没说话,只是看着还待在大门口那乌压压的人群。
“我知道这里容不下所有人,起码能多进来几个不是吗?你先进去,没有我来敲门就不要开门。”
大门轰隆关上,留给亚历克斯的只有一盏发黄的吊灯,早已准备好的食物,还有再次袭来的孤独。
他该做什么呢?祈祷?为阿廖沙能顺利回到这里一起撑过这场灾难?
小男孩笨拙的跪在地上,开始回忆儿时为圣母和上帝做祷告的样子。记忆很模糊,但能会想起妈妈,米莎,还有.......父亲。
他恨这个男人。
恨他从来不和家人在一起,恨他没有保护好最爱的人,恨他.....
恨他背叛了一切。
他不配做自己的父亲,哪怕是一个卑贱的感染者强盗的牛子都比他好一百倍!
本应纯洁的祈祷中混入了不该出现的脏东西,这不是他该有的意愿,还是赶紧忘记吧。
但,那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自己今后到底该怎么做呢?
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想身边给予他温暖的人活下来。
第 68 章 第四十五章 拯救
如同炒豆子般的敲门声突然出现,把睡梦中的亚历克斯猛然惊醒。
艰难地清理阻挡头脑清醒的眼前雾霭,他怔怔的看着被敲得砰砰响大门,脑中回想起阿廖沙的忠告。
“没有我来敲门就千万别开.....”
“是阿廖沙吗?”照应着敲门声的提问传遍整个地下室,顺着排气孔传到外面的世界。
大门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了更加嘈杂的声音,其力道强劲足以让室内的亚历克斯听清一二。
“你.....打开......我”
说话的并不是阿廖沙,而是.....相当多的来源,不过他们听起来似乎都十分急躁,仿佛要把大门直接掀翻一般。
他稍微远离的大门,因为各种喊叫的嘈杂声变得越来越聒噪,外面人对待门的手段也变得更加粗暴,仿佛有一群人试图直接拆除这个障碍。
“你们.....”亚历克斯害怕了,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看样子那位大哥哥肯定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说不定是位置被提前泄漏了。
“呜.....”
然而这个时候,一声夹杂着痛苦的闷哼顺着通气管传入了室内,这道声音他很熟悉,每天都与这道声音形影不离。
声音没有继续传出,但这么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判断来源了。
“是阿廖沙,他有危险!”
亚历克斯一轱辘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不顾外面还在砸门的人把脑袋贴到门上试图听得更清楚。
拳头与脚同铁门撞击的声音在骨传导中被放大,让他感到一阵痛苦的耳鸣。不过在噪音停歇下来的间断,他似乎听见了殴打肉体的闷响。
”不行,我得救他。”自己待在门内苟且偷生,而门外的阿廖沙正深陷危局。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而且,不要和哪个窝囊废一样,绝对不要!
门开了。
亚历克斯在开门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后果,外面的人会因此放了两个人,或者把两个人都打得遍体鳞伤,再不然于火灾到来的时候把他们两个扔出去活活烧死。
然而他错了,眼前的一幕再次出乎他意料。
人,很多人,多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完全看不到边际的人,站在后面一些人的头颅似乎都粘在一起。除了在最前面的人可以辨析身上穿得是肮胀的工装,后面的人就只有一个头颅能让他看到。
可能是他一辈子中一次性看见过最多的人的样貌。枯瘦干瘪的长脸,圆陀陀正往下滴汉的娃娃脸,有一把胡子到胸口的方脸,嘴唇上翻的鞋拔子脸,还有靠着墙的阿廖沙满是鲜血的苦脸。
你把门打开了?!
亚历克斯从这张脸上读出了这道信息,但现在已经由不得他继续思考,更加恐怖且震撼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们脸型各异,神态麻木,但双眼都望着一个地方。不是手足无措的亚历克斯,而是他的身后,他身后不算广大却足够安全的地下室。
人在求生欲爆发的时候相当可怕。只用了一瞬间,亚历克斯就感觉眼前的人全部变了,变成了没有开化的残暴猛兽,他们的神态呲牙咧嘴的向他警告不要阻拦道路,身体上的动作却先发制人,奋而向前疯狂的涌动。
如大海的浪潮冲击狭小的河口,这些人轰的一下全部向前开动,没有人在意眼前的小男孩无力的悲鸣,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性命。
强大的人体冲击力一下子就塞满了整个生满铁锈的门框,大有生凭借着蛮力拓展空间的态势。如果从整体来看,这拥挤的样子不亚于伏尔加鲑鱼迁徙时挤在狭窄河道里的样子,只不过鲑鱼迁徙是为了整体生命的延续,他们则是为了自己下一时刻的苟且。
亚历克斯及时反应过来,下意识操动着自己的身体往边上的墙壁上靠拢。下一秒,如同地铁过隧道似的人流倾泻而入,他们喊叫着,推搡着。如同熟练工人把一排排沙丁鱼挤入罐头般将这些人放入狭小的空间。随后灌入的鱼腥味——机油,汗臭,和烟草的怪味一并灌入他的鼻孔,使得男孩感觉窒息的威胁如影随形。
“阿廖沙!”他调动全身的气力呼喊恩人的名字,没有回应,单薄的声音在群体的面前什么也不是,甚至掀不起一丝异变的波澜。那个满脸鲜血却亲切的面孔已经被淹没在人体组成的海洋之中,找到他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知过去了多久,身边穿过了无数想要避难的陌生人,男孩依然在入口处如同上岸的游鱼般拼命挣扎。亚历克斯要找到他,这是比保存性命更加重要的事情,所以他每同一个人相遇的时候都要拼上全身的力气死命挤过去,又被下一个求生者向原来的位置推得更远,但是他没有放弃,一直坚守在离大门不远的位置。
“终于,终于见到了,那个耳朵缺了一块的人!他的一只眼睛青紫,脸上全身干涸后暗红色的血迹,嗓子似乎哑了,看见亚历克斯之后只能不停的比划手势,勉强读出来的信息是为什么不呆在里面。
男孩也没说话,奋力把他往里面拖,之前从地下室好不容易挤出来,现在还向回去真是难上加难,没有人会因为你已经进去过一遍甚至是这里的主人而把自己的生存机会让予他人,在最基本的生存愿望面前,秩序就是一团废纸。
“快点啊,火烧到仓库要爆炸了。”
这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话把沸腾的人群再次引向一个高潮,没有人怀疑他是否真实,因为死神真的就已经站在离他们只剩下笔尖的距离了,再不抓住最后的机会就只剩下尸骨无存的下场。
“不,不行,不能这样。”在更加激烈的生存竞争中,亚历克斯拉着他的恩主再也前进不了一步了,那个小口离他们只有两个身位的距离,但到达那里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同时,里面的人听到快要爆炸的传闻后,已经开始想把门关上,外面的人流暂缓了这一结果的到来,但因为设计受力问题迟早会被关闭
“稳着点。”
阿廖沙的声音出现在男孩的耳畔,如同刮擦过黑板的锐器造成的声音般刺耳。随后,他举起了亚历克斯轻飘飘的身体,把他往地下室里全力一扔。
男孩没有来的及爬起来,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门已经在轴承运转的摩擦中关闭,然后,是惨烈的爆炸
结束了。
...........
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了。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可参照时间的器物,甚至头顶那个没有灯罩的小灯泡都因为之前的爆炸熄了火,迎接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超出预想的人,大家肩抵着大腿,头顶着屁股,如同一个窄口棺材要睡两个人一样挤在一起。个人的空间与隐私被完全剥夺,甚至呼吸的权力都要恳求其他人不要过于贪婪。
一股子难闻的味道如同幽灵般在上空游荡,混杂着汗臭,排泄物,和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亚历克斯几乎可以肯定是地下室最深处传来的。因为那里没有通风口,人们又像千层饼一样叠在一起。
但更致命的东西却是无色无味的,他就是人们日常呼出的气体,在逐步提高它于封闭空间中的比例,让一些撑不住的人永远的睡去。
亚历克斯真的巴不得就在这里毫无生息的闭上眼睛,再也不醒过来。但是他不能,他不能糟蹋这副躯体的生灵,因为这是那个人换来的,两次!
他得醒着,醒着不能睡过去,要活着!
疼痛的办法因为习惯已经不太管用了,需要更加劲爆的东西给神经刺激。
快乐的大笑会让你停止呼吸,愤怒与仇恨会让你咬牙切齿后大口呼吸保持清醒,还有未竟的事情没有完成呢。
亚历克斯为了活下来,为了与漆黑的环境做斗争,开始疯狂刺激内心中最阴暗的一部分,之前只是想想的事情被他诬陷放大。他现在就如同在黑暗中绝望的困兽,拿着虚构的武器,与不存在于面前的敌人疯狂且绝望的战斗。曾经迷茫如行尸走肉般的内心在有一丝光芒注入后,瞬间被疯狂崛起的仇恨刷上新的底漆。
他在自我的求生与放逐中,完全成了另一种人。
打断这无休止狂乱的是沉寂中的不寻常——大门再次被敲响了。
敲得很有节奏,像是亲戚来串门时到达门口时富有人情味的问候。
他像个蹩脚提线演员手里的木偶般站了起来,操纵着仿佛不属于自己一部分的躯体笨拙的试图打开大门。
之前轻易就能下拉的把手像是焊在那里一般纹丝不动,于是他本能把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生锈的机械零件再次开始艰难咬合,躲在这里的人很幸运,爆炸产生的冲击和高温对结构毫发无损。铁门弹开的时候,外界的光芒与新鲜的空气冒冒失失地冲撞进来,从死亡气息中夺回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风是热的,对他来说过于强烈的光芒让其双眼无法睁开。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光亮的爱抚。
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我草,这里还真的有人!”
慢慢眯着双眼观察外界,那个站在面前披着脏披风人比他高不少。脸部因为被防护面罩遮蔽而无法辨别,手里杵着一把压迫感十足的斧头,澄澈而富有活力的眼睛正在打量亚历克斯的样子。
“小孩,里面还有人吗?”透过面罩的声音变得瓦声瓦气。
没有等他回答,里面的“人”就自己走出来了。步履蹒跚,浑身恶臭,面色呆滞,看着更像是丧尸的近亲,但他们毕竟没有过来抱着人脑袋啃,而是奋力把自己的身躯往更加宽敞的地方挪动——他们还有身为人的本能。
“传令兵,给其他人发消息,说我们看见活人了。来这里拯救他们的目的达成!”
眼前的陌生人鼓着一副兴奋劲狠拍另一个刚赶到的人的肩膀,亚历克斯站在那里直愣愣的看着他们。
他感觉有些难受,从这里走出的他真的被拯救了吗?脱离这个水泥棺材就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
不可能,自己再也无法相信这样如纸片般脆弱的愿景了,他从矿场跑到这里只轻轻触碰到游丝般的希望,随后就要为其支付的巨额代价,像他这种人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救赎。
真是......令人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