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湍流是宇宙
第17章 第 17 章 湍流是宇宙
第17章 第 17 章 湍流是宇宙
徐玉川不确定。
他和雲湧沒什麽交集。
這家夥總是在他使用設備的時候, 激動亢奮的沖過來。
就等着他宣布結束,立刻搶占。
說是研究熱情吧,那确實是對理論物理充滿了愛。
說是年輕沒禮貌呢, 雲湧在王老師的課題組裏, 行徑确實算得上詭異。
總之, 這麽一個人, 不該出現在核研院超算中心。
卻站在他都進不去的實驗室,站在那個天才的身邊,對着屏幕的數據指指點點。
他相當意外。
徐玉川忍不住問:
“方老師, 褚師兄身邊的是誰?”
方院士年紀大了,老花鏡滑下來, 也看不太明白。
轉身就問:“小宋,褚序星身邊的是誰?”
都是超算中心的主任了,在院士面前也不過是小宋。
宋主任看了老半天,這也不像潘凡啊。
宋主任:“誰啊?”
副主任搖頭。
知道內情的研究員, 得從三層之外, 層層遞話, 一個傳一個的八卦接龍:
“是師弟, 褚博的師弟。”
“噢!”
宋主任想起來了,趕緊回話。
“方院士, 裏面那位是褚博的師弟, 來幫忙的。”
“這次褚博的獨立研究項目, 能夠突破瓶頸,師弟幫了大忙了!”
說得這麽誇張,徐玉川反倒是确定了。
竟然真的是雲湧?
他眉頭都痛苦的皺起來了。
“師弟?這麽優秀?”
方院士也驚訝,見徐玉川一臉凝重,立刻建議道:
“小徐, 要不然把他們叫出來,你們交流交流?”
徐玉川搖了搖頭,滿腦子都是雲湧伶牙俐齒、咋咋呼呼的擡杠。
見一面像見一萬只鴨。
他鄭重拒絕:
“還是不打擾了。”
徐玉川陪着導師走完了例行檢查。
整個核研院的布置和準備,堪稱完美。
方院士提了幾點意見,就急匆匆的走了。
太多事情需要他們這樣的大佬決斷。
徐玉川目送專車駛離學校,仍覺得今天的經歷不可思議。
方院士是希望他進入核研院,将應用物理的經驗,輔助可控核聚變的研究。
但徐玉川還在考慮。
褚序星的論文,褚序星的獨立項目,似乎成為了整個核研院明确的中心。
以他現在的能力,實在沒有辦法和萬衆矚目的天才,搶奪資源和認可。
只是他很意外。
原來核研院的專家,來聽雲湧的彙報,真的是因為褚序星。
之前雲湧和老師們說的,随便去了八食堂,随便問了個好心師兄,徐玉川一點兒不信。
無論是核研院的專家佐證,還是他見到的本人,都不像雲湧說辭那樣:
褚序星親切友好樂于助人。
天才總是難以相處。
稍微兩三句話對不上頻道,就會表現出驚人的冷漠與傲慢。
徐玉川想不通。
這麽吵吵鬧鬧、沒規沒矩的雲湧,能接近褚序星,進入核研院,到底是做了什麽?
沉默寡言的徐玉川,接受到了最為直觀的信息沖擊。
重塑了他對雲湧的印象。
搞理論物理的果然不一樣。
瘋歸瘋,竟然真的瘋出了成果。
正常人都會羨慕。
徐玉川在校園晃蕩了一會兒,走去了實驗樓,準備回工位拿電腦,再查查褚序星的資料。
剛到走廊,就聽到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周榮:“雲湧這種人,坑蒙拐騙,能是什麽好東西?”
周榮:“我也不是故意占着1號機,你們想用就用,我只是不想讓雲湧用。”
周榮:“下次雲湧再在群裏問,你們繼續說我在用就行!”
徐玉川沉默的走進去,只是覺得:
周榮作為長江學者、核數學中心主任的兒子,怎麽消息這麽不靈通。
雲湧都進入核研院的超算中心,和褚序星并肩指點江山了。
他還守着舊版本設備,在搞什麽校園霸淩。
念頭一起,徐玉川看周榮的眼神都有點兒……
憐憫?
他很少參與研究生的話題,還是忍不住說:
“你守着1號機也沒用,雲湧不會來了。”
周榮一臉驚喜。
“他害怕了?後悔了?無地自容了?”
果然是憐憫吧,徐玉川想。
“他去核研院了。核研院裏耗資過百億的超算,随便他用。”
“不需要回來和你搶1號機。”
周榮:……
周榮不信!
之前他爸強烈拒絕開除雲湧,他就很不服氣。
對一個研究生來說,有什麽比研二開除,打擊更大的事?
飛黃騰達、過上好日子,都是他爸的借口!
周榮不死心,守了1號機兩天,雲湧都沒來。
那些關于雲湧去核研院的傳說,成為了課題組的小道八卦,連老王開組會都在誇:
“你們都要向雲湧學習,有事沒事,多去食堂吃飯,結交一些厲害的師兄。”
哪有這麽結交師兄的!
就像故意在周榮面前炫耀似的。
本來就不爽,徐玉川還火上澆油。
周榮走出實驗樓,上了他的凱迪拉克,油門踩到底,直接往核研院開去。
憑什麽啊?
他爸是長江學者、核數學交叉研究中心主任。
随便一個身份甩出來,進核研院用超算的都該是他。
憑什麽憑什麽!
周榮無比憤怒,要奔去核研院找他爸。
凱迪拉克自動過杆,進了核研院的室外停車位。
周榮剛要下車,就見到熟悉的身影從剛開進來的校車下來。
還是一身破運動服,一點兒牌子都沒有。
他晃晃蕩蕩下了車,也不像是要去核研院的樣子。
周榮坐車上等了一會兒,果然見到雲湧拐了彎。
喲,怎麽去的食堂?
周榮眯了眼睛,自己都能腦補:
其實雲湧進了核研院用超算,是騙徐博士的。
他跑來核研院只是來蹭食堂,回去就叭叭叭炫耀自己進核研院了。
這誰不會?
周榮拿了手機,就要錄像存證。
誰知雲湧食堂門都沒進,沿着路,走了更僻靜的地方。
周榮去過,那裏是核研院的商店街,除了吃的就是喝的。
盡是些沒品牌的小破店。
他觀察許久,見雲湧進了奶茶店,始終沒出來。
終于下車,準備去奶茶店偶遇一下。
不管雲湧是來蹭飯還是兼職搖奶茶,他就一路錄像過去,逮個正着。
周榮正為自己天才的計劃驕傲。
錄着錄着,鏡頭前忽然擋了人。
一個黑T牛仔褲,一個灰T運動褲。
兇神惡煞小眼睛,個個都比周榮高。
“乾什麽的?”
對方竟然比他先問了。
周大少爺在學校裏橫着走的脾氣,哪兒受過這種質疑。
他反而手機鏡頭舉更高了,把這兩人通通錄下來。
“你們又是乾什麽的?”
對方見他錄像,對視一眼,沒再說話。
周榮還以為他們怕了。
“讓開。別在這兒擋道……”
話音沒落,電光火石之間,周榮都沒弄明白什麽情況。
手機被繳,雙腳離地,嘴巴捂死。
頭暈目眩之後,人就被塞進了旁邊商務車的後座。
“砰!”
“砰!”
兩聲車門猛砸的響動,兩個土匪一樣的高人,一個上了駕駛席,一個在他身邊。
手臂像是鐵做的,牢牢拽住他,根本掙不開。
“你放開!”
周榮哪裏見過這種打劫一樣的架勢,什麽老實話都得說了。
“你們敢在核研院綁架我?我爸是核研院的周主任,周要數!”
“綁架?”
身旁那人似乎想笑,又因為職業習慣,繃着一張嚴肅臉,看起來更可怕了。
駕駛席撥了撥後視鏡,看了周榮一眼。
“放心,不是綁架。我們叫你爸下班來接你。”
-
雲湧這三天日子過得可滋潤了。
回宿舍睡覺,睡醒來核研院吃飯,等師兄。
偶爾來得早了,食堂沒開飯,還能去隔壁小吃街上,打包奶茶,縱享甜點。
嘿嘿,刷師兄的卡。
核研院的研究員和難殺的學生就是不一樣。
人人有卡,自動充錢。
不僅食堂吃飯報銷,還能在外面盡情吃吃喝喝,買買買。
雲湧幸福幸福。
提了三杯奶茶,兩袋蛋糕。
看時間還早,準備去核研院門口,蹲點等師兄下班。
一路上,提前摸魚跑路的研究員不少。
見他都樂呵樂呵的招呼:
“雲師弟,買這麽多,去找你師兄啊?”
“雲師弟,你們的結果出了嗎?褚博怎麽說?”
啊?
嗯嗯嗯。
不知道。
雲湧就像一個臉盲的小傻子,只會點頭回應。
滿腦子都是:
這誰啊?
這又是誰啊?
怎麽核研院的人,跟有社達病毒似的。
從專家傳染到全院,都認識他,就他一個不認識。
走到半路,雲湧終于見到了熟人下班。
“潘師兄、潘師兄。”
雲湧趕緊過去,分享奶茶,不忘問:“我師兄呢?”
潘凡在一衆被敷衍的同事之中,能夠得到雲師弟親自詢問,倍感榮幸。
他笑嘻嘻的接過奶茶,傳達好消息:
“褚博說出結果了,但是要跟主任報備,晚點來。”
“出結果了?真的!”
雲湧激動又忐忑,逮着潘凡問:“好結果還是壞結果?”
“不會是Error、Invalid、Out of memory吧?”
一聽就很苦。
苦得潘凡哈哈笑。
“別怕,相信褚博,有問題也給你解決了!”
不得不說,潘凡這助理沒乾多久,對褚序星十分了解。
他确實是在解決麻煩。
但不是公式上的,而是程序上的。
宋主任說:“前兩天方院士來了,看你們在裏面,都沒敢叫人打擾。”
“以為你們算的可控核聚變數據,對項目驗收至關重要。”
“褚博,超算中心有規定的,院外的研究團隊,未經申請審批,擅自使用超算,不合規矩。”
褚序星直接攬了,“算的是我的新想法。”
宋主任板着臉戳穿:“算的不是你師弟的畢業論文嗎?”
核研院上上下下都是眼睛。
雲湧天天在這兒蹦跶,随便遇見一個熱情好客的人,就坦白了。
很難不傳到主任耳朵裏。
但是褚序星說:
“是我的新想法。這個可控核聚變的數據,對項目的驗收至關重要,必須用院裏的超算。我師弟提出了一些觀點,所以有權看到結果。”
直接拿宋主任的話打了回來,改都不改的。
宋主任沉默半晌。
數據擺在這兒,他想挑出來反駁褚序星都沒辦法。
因為,看不懂。
再是乾了二十年的核物理老革命。
也不能在超算輸出的海量數值數組裏,指着哪行哪列說:
你看,這明明不是可控核聚變的數據!
沒那麽神。
他只能遞出文件,當場妥協:“那你簽個字吧。”
總得走流程不是。
褚序星簽字了,宋主任又圖窮匕見:
“超算空閑的時候,也不是不能讓師弟寫論文用。”
“但院裏有規定,就算是我們項目組的人,也得排隊申請吧。”
“你看你項目裏,還差個實習生,把師弟安排進來。”
“以後他用超算,合規合法,我也不說你們什麽,不是更好?”
褚序星沒說話。
簽了字就走。
當時院裏一群專家去了物理院,都沒請到雲湧和劉先峰。
足見這兩師徒的固執。
理想信念、畢生追求,對純理論的研究者吸引力太大了。
他們想做的事情,遠不是什麽工資待遇、功名利祿能夠阻止的。
褚序星從沒想過,要把雲湧綁在身邊。
畢竟,雲湧研究的宇宙湍流,想建立的是湍流的數學模型,和他研究的方向可以說毫不相關。
但是……
超算給出的數值,經過符號回歸,得出了一個讓褚序星意外的公式。
他走出辦公樓,想起雲湧蒼白的臉,神魂出竅的狀态。
一時之間,竟然猶豫了。
沒等他捕捉到那一絲猶豫的原因,就發現他的師弟,已經等在了院門口。
雲湧眼睛亮亮的,頭發被風吹得毛絨絨,興高采烈奔來,當場獻寶。
“師兄,我給你帶的摩卡,超好喝!”
“刷的你的卡喲~”
很會借花獻佛。
一行三人,食堂吃飯,閑聊八卦。
褚序星一直很沉默。
雲湧忍不住擔心:“師兄,是不是超算的結果出問題了?”
“不是。”褚序星回答簡單,“我在想工作上的事。”
但雲湧還是不放心。
他跟随着褚序星,重新回到超算中心。
驗算的結果顯示,他的核心假設在宇宙學框架下成立,他終于信了師兄的話。
驗算沒問題!
他的論點理論上可能存在!
不僅如此,核研院超高性能計算機,還自配神經網絡。
褚序星都幫他符號回歸了,給出了一個漂亮的公式!
每一次學習新公式,老師總會感嘆:多美啊,真漂亮。
雲湧常常吐槽:為什麽一個公式都追求“漂亮”?
數學也要服美役啊?
當他看到這個全新的公式時,腦海只有一個念頭:
漂亮。
他之所以能在一切胡亂跳躍的數學符號裏,準确的撈出它。
就是因為它的字符,優雅緩慢,富有節奏。
能夠輕巧的避開別的渦旋和剪切,帶着獨特的舞步。
他甚至能夠立刻提筆,列出這個式子在夢裏的最終模樣:
兩個未知符號的幂次組合。
沉默的室內,只有褚序星的詢問:
“你看出它代表的是什麽了嗎?”
“是呼吸……”
雲湧的聲音變得飄渺虛無,似乎回到了那個晚上,那個夢。
他想起來了。
他所有的激動焦急,源自他明确意識到:
這個公式,可以證明的不止是他論文提出的宇宙湍流收束,更能計算整個宇宙的呼吸。
雲湧的思緒,在這個公式面前無比清晰。
無序的湍流,在有序的公式裏,展現出了可理解的和諧。
它不同于納維-斯托克斯方程,意外的擁有了麥克斯韋式的美感。
是全新的,只适用大尺度湍流結構。
符合他把宇宙視作整體,對湍流的全部描述!
“師兄,湍流是宇宙的呼吸!”
雲湧的眼神裏,有着曾經被漩渦捕獲的赤誠。
他用着極為不嚴謹的形容,表達着他始終如一的追求,滿臉亢奮。
“你知道吧?恒星內部存在着呼吸現象,被稱作恒星對流。”
恒星對流如同人類的“呼吸”一樣。
從星體內部“呼出”能量至恒星表面,又“吸氣”将能量從表面運回內部。
“我假設宇宙是一個整體,存在外部的邊界。”
“那麽湍流的存在,就帶有了目的,為了實現代謝,持續進行着物質循環和能量交換。”
“而這個公式,可以完全的描述整個宇宙的‘呼吸’。”
雲湧眼睛亮亮的,自信的闡述着他從夢裏感受到的一切:
“宇宙有邊界,宇宙是活的!湍流就是證據!”
這個公式,讓能量的傳輸,擁有了人性化的形容。
顯得一切都拟人了起來。
雲湧等待着褚序星的驚嘆。
誇贊他果然充滿想象力,加把勁把論文改改,SCI一區中稿指日可待。
但是褚序星的表情,顯然出乎雲湧的意料。
神明一般的天才科學家,凝重的注視着他,仿佛聽到了一個絕不可能聽見的解釋。
雲湧心頭一跳,慌得一批。
這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啊!
“師兄,我的想法太荒謬、太可笑了嗎?”
“不,不是。我只是……”
褚序星想要說些什麽。
最終皺了眉,看向那個可能蘊含宇宙的數學公式。
“我只是覺得……意外。”
他的眼神深邃,語氣低沉且遲疑,失去了之前淡定從容。
似乎腦內在進一場“要不要說實話”“會不會打擊師弟研究熱情”的博弈。
雲湧忐忑無比,等待褚序星的宣判。
“呼吸”哪裏不對?
公式出了問題?
他論文還有救嗎?
半晌,褚序星才重新看向雲湧,黑沉的雙眼寫滿了陌生的探究。
“我以為,不會有人這樣看待整個宇宙。”
壞了!
這種表情,這種語氣,這種遲疑。
完全是在說:
叫你視作整體,不是叫你視作身體。
宇宙都會呼吸了,那人算什麽?
你沒事吧?
雲湧立刻就能想起曾經嘲笑他、戲谑他、始終覺得他癡人說夢,不把他論點當一回事的家夥。
雲湧人生大危機!
師兄也覺得我瘋了?!
作者有話說:
褚序星:你真的要走上和我一樣的不歸路嗎?
雲湧:T皿T師兄覺得我瘋了,怎麽辦鴨!
-
明天還是早六點,今天是因為入v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