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再也不喝酒
第48章 第 48 章 再也不喝酒
第48章 第 48 章 再也不喝酒
不得不說, 系統做的懸浮窗,還不錯。
沒人的時候安靜隐藏。
一旦有人進入視野,就會浮現出與環境色融洽的文字, 提醒褚序星。
潘凡抱着文件過來。
“褚博, 又是國內一些實驗室發來的合作申請。”
“這麽多團隊認可歸一幂律, 雲師弟知道了, 肯定開心死。”
心情:
目的:自我滿足,工作的成就感讓他喜悅。
預測:主動申請工作。
潘凡見褚序星沒說話,嘗試建議:
“你說我做個在線申請表怎麽樣?”
“把他們的申請全都錄入, 後續再有合作請求,就網上自己填。”
“數據導出, 表格一拉,你和雲師弟一眼就能看完!”
“不錯。”
褚序星覺得系統不錯,在線申請表也不錯。
“好好乾。”
一句誇獎,潘凡的四心, 又漲了一格。
興高采烈的抱着這堆合作申請, 往電腦前一坐。
目的沒變, 預測變成了:
極力推廣在線申請表, 并宣傳在線申請的各種好處。
很愛工作。
褚序星很放心。
這麽一個方便快捷的懸浮窗,褚序星特地走出門多試了試。
研究室的小陳:“褚老師, 下班啦?”
預測:轉頭散播新八卦。
褚序星沒理他。
心情降至三心。
理論組的小謝:“褚老師, 去開會?”
預測:想找你看論文。
褚序星說:“今晚沒會。你要是有論文想找我看, 發我郵箱就行。”
心情升至五心。
瞿院剛開完會出來:“褚博,有空嗎?”
預測:抓你開會。
“沒空。”
褚序星直白的拒絕,“雲湧約我吃飯。”
瞿院的心情,竟然詭異的從兩心升至五心。
他連連點頭:“好好好,祝你們吃得開心。”
預測:下次抓你和雲湧一起開會。
褚序星:……
瞿院這個愛開會的領導脾氣, 應該改改了。
褚序星開車出發“畢衆軒”。
看着車外路人的心情、目的、預測,能夠瞬間掌握所有人的意圖。
系統的小預測很好用,像是……
游戲?
雲湧愛玩游戲,肯定會喜歡系統的這個功能。
褚序星想,以後解決了世界的問題,該他來分配勝利果實的時候,就把系統給雲湧。
讓系統天天給雲湧定制游戲。
一定非常快樂。
畢衆軒依舊裝修高雅,人聲鼎沸。
濃濃火鍋煙熏缭繞,飄過“群賢畢至衆說紛纭”的書法作品。
別有一番煙火氣與文藝範交織的複雜滋味。
雲湧站在門口,看到褚序星,那雙眼睛霎時像小貓似的,又圓又亮。
“師兄,你終于來了。”
“我師爺做爆炸湍流的,還參加過重武器研發,超級厲害。”
“他說這次回來,就留在我們學校。”
“以後我和老劉,是有靠山的人了!”
五心快樂,每句話都在表達他的興奮。
系統給的解析就不怎麽美妙了。
目的:讓你感到威脅。
預測:故意激怒師爺,引你同情,為了讓你成為他的新靠山,機關算盡,又争又搶!
感嘆號暴露小心思。
褚序星保持微笑,跟随雲湧進包廂之前,停了腳步。
“師弟,你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好。”
雲湧老老實實,站在包廂關上的門邊等他。
特別乖巧。
褚序星用手機遮掩,仿佛真的接了別人的電話。
唯獨威脅意味在微笑裏蔓延,壓低聲音警告系統:
“如果你喜歡算數,我可以讓你算個夠。”
瞬間,标注雲湧的文字框,出現了詭異的橫杠。
短暫故障之後,釋義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心情:
目的:表達了他對師爺的尊敬之情。
預測:瘋狂吃菜,瘋狂喝酒,嗨夠一整晚!
這才對。
算系統識相。
褚序星收起手機,對雲湧抱歉的說:
“最近找我的人有點多。”
“畢竟雲星聚變發布了嘛!我都做好你晚上來不了的準備了。”
雲湧懂事又體貼,滿懷欣喜。
“幸好你來了。”
雲湧推門一進去,褚序星就見到裏面坐滿了人。
就等他了。
滿眼心情、目的、預測裏,包廂正面對褚序星的大牆,清晰寫着字:
《聚餐遲到小建議》
1、微笑道歉:“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2、端起酒杯:“為表敬意,自罰三杯。”
3、繼續話題:“剛才我們聊到哪兒了?”
褚序星還在想,這家火鍋店怎麽做了這種裝修?
有點妨礙系統投屏。
就聽見鄭立志說:
“雲湧,這就是你師兄?”
“對!我師兄,褚序星。”
雲湧的介紹驕傲且自豪。
“師爺,他的名字是赫羅圖主序帶的恒星,多好的名字啊。”
“而且雲星聚變是他一個人的項目,超級厲害!”
“好名字,好孩子。”
研究星體的,也算是遇到了本家。
鄭立志激動得站起來招呼,“坐,快坐。”
褚序星和雲湧坐一起,餘光一掃,意外見到牆上的《聚餐遲到小建議》發生變化。
1、長輩要求入座,先坐再舉杯。
2、敬長輩:“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3、敬諸位:“工作順利,心想事成。”
褚序星:……
怎麽是系統搞的!
也是人太多,他不能再以電話作借口,再罵系統一頓。
忍了系統的指手畫腳。
褚序星從來不參加聚餐。
但是遲到讓人久等,着實不是什麽好事。
他必須挽回一下自己在鄭院士心裏的印象。
于是,他拿起桌上啤酒,往空杯滿上。
準備遵循系統建議:
“我來晚了,所以……”
話還沒說完,一旁雲湧端起那杯酒。
“所以我替師兄乾了!”
話音剛落,桌上一群人大喊:“你不能喝!”
劉先峰當場摁住雲湧,收繳酒杯。
反手給雲湧塞了一瓶椰汁。
“小孩子家家,喝什麽酒。你喝椰汁!”
态度非常強硬,行動十分果斷。
得到了一桌教授博士的一致肯定。
老鄭同志見狀,吓了一跳。
“怎麽了?我徒孫酒精過敏?”
劉先峰皺了眉:“不是酒精過敏,是我們過敏。”
“這小子喝了酒,能往火鍋裏跳。”
往事不堪回首。
王光溪是見證人,哈哈大笑:
“鄭老師,你不知道……”
“雲湧喜歡喝酒,但是酒品奇差,上次累慘我們了。”
褚序星深有感觸,不能再折磨各位老師了。
他重新又拿了空杯,很是上道,都不用看系統的建議。
“雲湧不能喝,我陪鄭院士喝。”
“怎麽?”
這話一出,鄭院士不高興了。
“我徒孫眼巴巴的喊你師兄,你居然叫我鄭院士?”
帶着姓氏的院士稱呼,是對院士們的最高致敬。
褚序星腦海裏跑過“鄭教授”“鄭老師”。
似乎都不像對方要的答案。
電光火石之間,牆上《聚餐遲到小建議》忽然變成了《高情商社交小建議》:
叫“師爺”!
後面的來不及看了。
褚序星端起酒杯,從善如流。
“師爺,我自罰三杯。”
三杯啤酒下去,火鍋的氣氛好了,大家又熱烈起來。
鄭立志一來得了兩個好徒孫,笑得見牙不見眼。
鄭立志:“你也是個好孩子,我聽雲湧誇你優秀,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心情寫在臉上,想法被系統推理得明明白白。
鄭立志意圖明顯:
不錯,很好。
得想辦法把人拉入陣營。
褚序星聽他嘴上誇贊青年才俊。
心裏起了疑慮。
什麽陣營?
美國的?德國的?英國的?
雲湧師爺回國,竟然自帶陣營。
這就很值得褚序星思考了。
一旁劉先峰接話:“鄭老師,別光顧着喝酒,先吃肉,慢慢聊。”
目的非常簡單:
唉,又給褚博士添麻煩了。
雲湧這小子,現在有兩個人撐腰,千萬別鬧出事。
實在是過于擔心自己的學生。
褚序星覺得雲湧的導師好歸好,缺點是操心。
他給雲湧撐腰,天經地義。
一點也不麻煩。
那邊一臉富态,酒桌常客的王光溪,趕緊給老師撈菜。
“這個腦花兒,嫩,鄭老師嘗嘗。”
“聽說老外都不吃內髒,不吃腦花兒,暴殄天物啊。”
“來!”
心情好好好。
目的財財財。
滿眼錢錢錢。
簡單明了的升職加薪,上有關系,下有關系,這輩子享大福。
預測:捧好桌上每一個人,讓大家都開開心心!
財迷。
果然是相由心生。
這位王老師長成這樣,都不用系統特地分析。
所見即所得。
只是褚序星給他貼的标簽不太好:
周榮的導師。
這樣一個直奔金錢名利,渴望升職加薪的教授。
收到專橫跋扈不學無術的學閥子弟,似乎也是為了利益交換,稀松平常的事。
這麽酒杯走轉,全員開吃的空檔。
褚序星終于有空去看看系統給的《高情商社交小建議》:
1、恭維師爺:“您能從美國回來,一腔愛國之情,晚輩佩服!”
2、多誇長輩:“劉老師/王老師,你們的研究讓我深受啓發!”
3、關心同輩:“畢業之後有沒有打算?要不要來我們核研院工作呀?”
……
褚序星看了就當沒看。
本來也沒打算跟這些人搞好關系,系統真是多管閑事。
“師兄,你吃這個,特好吃。”
雲湧專注給他燙鴨腸,脆脆的。
“上次我就想讓你嘗嘗這個,結果你加班好晚。”
“我給你留了半份鴨腸,都不知道最後誰吃了。”
他的心情一直滿分。
目的十分單純。
預測全是吃吃喝喝,熱情分享。
這才是真實得無需懷疑的雲湧。
褚序星賞臉:“好吃。”
雲湧萬分激動,又給他撈蝦滑:“還有這個,又鮮又嫩。”
褚序星繼續:“不錯。”
兩個人隔這親昵分享美食,鄭立志也不叫喚。
左一個劉先峰,右一個王光溪,伺候得老頭子兩眼微眯。
“我看好。”
鄭立志邊喝邊誇,不打擾師兄弟兩個。
“小王你沒說錯,這關系比情侶強,比夫妻親。”
“穩固!”
師徒三人,連連點頭。
兩個學生順着老師,感慨雲湧,細說褚序星。
連帶着當初組會殺來一群領導,都給掰扯了一遍。
火鍋吃得其樂融融。
偏偏桌上兩個博士,格外安靜。
褚序星視線一掃,上次見過的徐玉川,他還記得。
是方院士名下的博士,挂在王光溪的組裏。
此人心情一般,不算愉快,甚至有點厭煩聚餐。
不過,目的清晰:
雲湧怎麽做到的?
兩個人私底下關系這麽好?
褚博士愛吃火鍋?
問題機器,不斷思考。
在系統的預測裏,徐玉川的下一步動作全是問題。
既不拉幫結派,又不趁機自我展示。
明明厭煩聚餐,依舊來聚餐。
仿佛就是為了給自己一堆問題尋找答案。
旁邊的張成樂,褚序星是第一次見。
王光溪的嫡親博士,不怎麽說話。
偶爾鄭立志問起來,他一臉老成,回答滴水不漏。
年紀輕輕,像是乾了三十年辦公室。
一會兒給導師添酒,一會兒給導師夾菜,一會兒給師爺師伯撈肉布菜。
全程服務。
心情竟然是滿的,格外開心。
張成樂完全一副大總管模樣,目的與預測高速運轉:
啤酒夠了,紅酒、白酒再來一瓶。
雲湧沒喝酒吧?
哦,褚博喝了。
希望褚博不會發酒瘋,不想收拾爛攤子。
鴨腸……鴨腸……
這小子,師爺都還沒吃鴨腸,自己摟完了!
真是的。
預測完了,張成樂自己悄悄起身出去,一看就是負責加菜、拿酒。
情商高,會辦事。
難怪是王光溪的得意門生。
兩瓶酒,褚序星還有閑心觀察衆人,覺得系統的預測準确率非常高。
三瓶酒,褚序星就不怎麽說話了。
雲湧坐在旁邊,持續為師兄夾菜倒酒。
師兄一開始還能回兩句。
後面沉默的吃,沉默的喝。
給什麽吃什麽,誰敬酒都接招,一點兒也不挑。
只是他的動作有點遲緩,眼角些微泛紅。
雲湧多看了幾眼,像是師兄慣常不動聲色的模樣,又比平時多了一點兒……
笨拙?
這念頭一起,雲湧反應了過來。
難道師兄醉了?
那邊老鄭同志又起了杯。
“來,小雲的師兄,今天見了你,我是真的高興!”
他高興了,師兄來者不拒,立刻又端起了杯子。
吓得雲湧在旁邊攔:“不行,師爺,你一回來就喝這麽多。”
“我幫師兄喝!”
雲湧一句話,兩導兩博都得出手阻攔:
“你不準喝!”
好歹把雲湧摁下來了。
雲湧不準喝,師兄也可以不喝。
一視同仁,給換成了椰汁。
酒到深夜,老鄭是典型的越聊越盡興。
什麽舊賬都開始算。
“他師兄,當初就是你們核研院,非得捉了我去搞項目,我沒答應。”
“想不到,我跑了,你們把我徒孫給捉去了!”
說得核研院像是什麽拘捕大隊。
但凡搞理論的,都會被當場捉走。
褚序星不止聽,還點頭,覺得鄭老頭說得很有道理。
雲湧見狀,這時候怎麽能認賬呢!
認了又要罰酒!
他趕緊幫忙狡辯:
“師爺,你算賬不能算到我師兄頭上。”
“那會他還在德國讀書,根本不在核研院。”
“嘿。”
鄭立志是醉了,心裏門兒清。
抓着劉先峰,笑着讓他看看自己的學生。
“還說不是徒孫婿,胳膊肘往外拐!”
“嫁出去的猴,潑出去的水!”
劉先峰:“是是是。”
王光溪:“對對對。”
全都醉得不清,老鄭說什麽都對。
酒到盡興,張成樂結賬,扶老王。
整場聚餐沒說過什麽話的徐玉川,竟然主動扶老鄭。
只有劉先峰自己走的。
沒辦法,雲湧挽着褚序星,轉身給他揮手拜拜:
“老劉,你自己回去小心點,我送師兄回家。”
劉先峰:……
褚序星真成婿了。
畢衆軒離褚序星的家,有段距離。
剛出了火鍋店,師兄就握住他的手,堅定的把他撫開,站得穩穩的。
噢,雲湧懂。
師兄是社恐,是i人,不習慣這種肢體接觸。
雲湧:“師兄,你醉了嗎?”
褚序星沒回。
雲湧:“師兄,你能走嗎?”
褚序星沉默的邁開步子,往前面走。
“這邊這邊!”
雲湧趕緊攬着他調頭,“你家在這邊。”
人确實是醉了。
但師兄就是師兄,醉了也跟沒事人一樣。
英俊臉龐帶着醉意的迷離,步伐徐徐,只是更加沉默,不愛說話。
雲湧難得能和褚序星散個步。
平時他們一起出門,不是坐車,就是急着去食堂。
腦子裏塞滿了事情和觀點。
這麽悠閑的,在夜晚享受獨處時刻,實在是稀奇。
夜啤酒夜燒烤在道路兩側,吵吵鬧鬧。
太适合漫無目的的閑聊談心。
雲湧忍不住感慨:
“我本來還責怪我導,不早告訴我師爺這麽厲害。”
“今晚聽他們聊天才發現,他做的對。”
“師爺都美國院士了,以前搞研究也是風生水起,每年都有千萬級的縱向項目,他帶團隊扛着。”
“結果,沒一項是他喜歡的。”
科研領域,“經濟效益”和“真心喜歡”,仿佛永遠站在對立面。
能申請下來的項目,必定累死累活,全為掙錢。
寫滿理想信念的項目,沒錢、沒人、沒必要。
久而久之。
鄭立志這麽厲害的研究者,都只能放下理論物理,走向應用物理。
雲湧看着城市燈光,遺憾看不見滿天繁星。
“也不知道師兄你聽沒聽到……”
“師爺說,他名下一群博士和研究生,教來教去,全是老王那種搞應用的。”
“只有我導是一朵奇葩。”
想起這個詞,雲湧忍不住笑。
“奇葩!”
“無論是說我導珍貴稀少,像花兒一樣,還是說我導莫名其妙、稀奇古怪。”
“這個詞,都太貼切了!”
利益至上的時代,劉先峰這朵奇葩,逆時代前行,只想研究宇宙湍流。
本科的時候,國內研究宇宙湍流的教授,都收過劉先峰的套磁信。
他仔細閱讀了每一位教授的論文。
信裏寫清了對方的研究方向,和自己的觀點。
也直白的說出了自己的理想。
可惜,理想主義在國內是行不通的。
你可以說自己:
吃苦耐勞,願意跟随教授,學習如何完成相應的項目。
也可以說自己:
研究興趣與教授高度契合,這一生願意為教授當牛做馬。
但你決不能說:
“我在探索宇宙湍流的時候充滿了困惑,希望能夠獲得您的幫助,找到宇宙湍流的真相。”
因為搞過宇宙湍流都知道。
這裏沒有真相,沒有幫助,全是困惑。
數十年如一日的研究,每個人随時都會面臨絕望和迷茫。
“我導說這種話,根本沒人要他。”
雲湧覺得,年輕時候的劉先峰,是真的勇。
勇于說實話,一點兒不懂得包裝自己。
但是,套磁信怎麽能說實話?
踏實肯乾,命比牛馬,教授是光,我要逐光,那才是信裏該寫的東西。
雲湧哈哈笑。
“所以他只能把宇宙湍流方向的論文,往前翻了十幾年,才翻到師爺。”
命運就是冥冥之中。
劉先峰愚蠢的執着,還真找到了上帝為他留下的窗。
“那會兒師爺做應用物理,名聲大到能接軍工行業的定向指名。”
“再乾下去,他都快被國家保密封存了。”
“結果收到了我導的郵件,問他:鄭老師,您還在研究宇宙湍流嗎?”
劉先峰在發布會說的是真話。
他希望能夠和每一位曾經走在這條路上的研究者,探讨這條路的方向與盡頭。
他不僅說了,他也這麽做過。
即使已經沒有人在那裏,他依然會寫出一封認真的信,問道:
“您是否也有過這樣的困惑?”
他們郵件往來,暢聊宇宙湍流的未解之謎。
鄭立志早就放下的理論夢,就這麽被劉先峰重新喚醒。
決定把他收了。
至于收進來能不能搞理論,能不能出成果。
再說,再說。
雲湧很喜歡師爺。
凡事先做,沒成果再說。
一個精瘦的老頭子,興高采烈:
“至少證明小劉不是看上名利來找我,不是為了畢業來找我。”
“是相信我這個人,相信我丢了十幾年的那篇論文!”
“必須得收!”
“到時候出不了成果,直接轉應用。”
他們師門一脈相承,永遠會給學生留後路。
“畢業的方法多得很,搞理論的方法只有一條!”
只有一條。
執着、孤獨、貧窮的那一條。
“難怪老劉一直不告訴我,師爺這麽厲害。”
“原來他認真的。”
雲湧天天跟老劉擡杠,關鍵時候總能學到真東西。
“做理論只能靠自己,沒有別的捷徑。”
“一旦亮出了師門傳承,寫上了導師鄭立志。”
“四面八方急需成果的團隊,不會管你什麽引力全息對偶,什麽宇宙湍流。”
“都得捉你做應用。”
一路上只有他的聲音,褚序星像個寧靜的傾聽者。
慢騰騰的回家路,到了小區門外,就該分道揚镳。
“師兄,你一個人能上去嗎?”
雲湧有些猶豫,“要不要我……”
陪褚序星上樓的話,還沒說出來。
褚序星就問:“雲湧,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雲湧想都沒想:“願意!”
這有什麽好問的?
不就是陪師兄一起回家嗎?
百分百的願意。
雲湧計劃得好好的,送師兄回家,确認師兄安全,功成身退。
結果,進了屋他想走,師兄說:去洗個澡。
洗完澡他想走,師兄說:過來。
不知道怎麽的,人就被師兄逮在床上,緊扣手腕,成為陪睡。
雲湧看着褚序星那張近在咫尺的帥臉,克制不住胡思亂想:
這就是我們搞理論的,一定會被應用捉走的宿命?
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從師兄手上掙脫跑路……
褚序星的眼睛微微睜開,明明已經很困了,依舊盯着他。
“你要走?”
雲湧感覺手腕又被收緊,立刻狡辯:
“不是啊不是。”
得想辦法把師兄哄睡……
褚序星蹭了蹭枕頭,一臉困意,還在逞能撒嬌。
“我現在不困,不想睡。”
嘶。
雲湧沒招了,怎麽師兄像是會讀心,把他的想法猜這麽準?
那就聊天吧!
“好。”褚序星笑了笑,安心的閉上眼睛。
手掌捉得死緊,還是不放。
核神醉酒,雲湧長見識了。
總覺得手腕要被師兄掌心燙傷燙化,只能做好一個陪睡催眠員的工作。
“今天張師兄好沉默啊,哈哈,不過他一直那樣。”
“也不知道徐博怎麽會來?上次我在交流會見到他,他都走方院士身邊,這待遇,居然還給我們師爺面子。”
雲湧沒話找話。
聲音剛停,又見褚序星掀開一絲縫隙,眼眸黑漆漆的瞥他。
像假寐的獅子,獵物不說話就會被吃掉。
看得雲湧心慌慌。
他竟然想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為了活命,必須每晚給國王講故事,只能在最有懸念的地方停下,國王才會為了聽到結局,留他一命。
好吧好吧。
雲湧認命。
原來師兄喝醉了,就會開始當皇帝!
雲湧冥思苦想。
“對了!”
“那天發布會,我不是出去換褲子嘛。”
“你猜我遇到了誰?”
褚序星看着他,也不知道聽沒聽。
“多恩伯格,我論文的審稿人。”
說到這事兒,雲湧是真的好奇。
“他非說你的結論是錯的,可控核聚變裏面擁有意識的不是等離子體,是中微子!”
褚序星的眼睛眨了眨,顯然困倦。
雲湧倒是把自己說精神了。
“我的天,忽然跟我說粒子,我腦殼一團漿糊。”
“做模拟的時候,我連色子都不敢多想,能忽略就忽略,絕不會讓它們存在一秒。”
“如果有意識的是中微子,叫我重新計算它們的意識對湍流的影響,簡直要了我的命!”
現在好了。
讨論湍流讨論粒子,褚序星終于閉了眼。
果然,沒有一個搞應用的,能夠逃脫理論的催眠。
雲湧還得謝謝那些錯綜複雜的粒子,哄睡了核聚變的皇帝。
他悄悄動了動手腕,好吧,還是那麽用力拽着。
看起來得多等一會兒。
房間裏熄了燈,隐約灑進戶外的燈光。
城市沒了月亮,沒了星星,依舊很亮。
雲湧盯着師兄的眉梢,不禁會想。
是不是有一天,雲星聚變的光,能夠照亮整個城市,像現在一樣,把師兄的輪廓勾勒得如此清晰漂亮。
“……上次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了。”
雲湧不知怎麽的,想起了這件事。
“你來學校圖書館找我,我們一起回了家。”
“但是好奇怪,我根本不會去圖書館。”
“現在想想……”
“師兄,如果我沒去食堂找你,我們未來是不是會在圖書館相遇?”
他的疑問沒有回答。
卻幫他想通了一個問題。
對啊,系統為什麽會找上他。
一定是未來的某個時候,他和師兄在圖書館相遇。
他說他的湍流,師兄說師兄的核聚變。
明明是研究方向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依舊因為相同的執着,重新認識了一遍。
關系密切。
雲湧反複去想系統的形容。
即使晚一點、遲一些,他也會擁有這樣溫柔的師兄,睡在一張床上,暢聊每一個妄想每一個夢。
命運對他也太好了!
抓住他手腕的掌心,在他的思考裏,輕輕放松了力度。
師兄沉穩的呼吸,平靜的起伏。
睡着了啊……
雲湧居然有點遺憾。
他還挺想知道,師兄什麽情況下,才會去學校的圖書館。
那地方,他都不會去。
師兄睡了,雲湧也該睡了。
他小心翼翼抽回手,輕手輕腳爬下床,保證不打擾師兄好夢。
關上了卧室門。
師兄的家,簡約寬闊。
對于一個單身男人來說,功能齊全,足夠舒适。
雲湧來過好幾次。
和褚序星讨論問題,分享美食。
偶爾睡個午覺,對這兒也算熟悉。
去次卧的路上,他神使鬼差的往沙發一坐。
夢裏模糊的熟悉感,在他坐在沙發上那一刻,變得遙遠又陌生。
還是不一樣啊,這個沙發。
坐起來跟夢裏的完全不一樣。
他看向客廳,視角也截然不同。
雲湧順着夢裏的感覺,繞着牆角摸摸走走好幾圈。
沒有什麽暗道,沒有什麽地下室。
普普通通的高層電梯房,根本不可能存在多餘的樓梯。
果然是夢!
雲湧松了一口氣。
古法手搓殺人計劃,還是太不适合與世無争的師兄了。
-
褚序星做了一個夢。
他問雲湧,能不能留下來。
然後解開了雲湧的衣服,親吻他顫抖的嘴角。
無視他的哭泣。
夢裏雲湧的驚恐和意圖,他不需要系統的提示,就能清楚判斷。
雲湧很害怕,想逃走。
但是迫于壓力、忌憚威脅,一直忍耐。
卻藏不住本能的輕顫。
褚序星醒過來,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回不過神。
他不願雲湧傷心。
又在夢裏,充滿了想要見到雲湧眼淚的欲望。
他明明記得,雲湧對他說了很多理想信念,他深受感動。
依然,只想做這種事。
人類污濁、醜惡的邪念,在夢裏毫不收斂的釋放,無所顧忌的實施暴行。
褚序星第一次認清,自己果然是一個普通人。
他頭腦混亂之際,視野裏的文本框,重新漂浮在角落。
清楚寫着:已完成交互式圖表。
什麽交互式圖表……
想起來了,這是他昨天讓系統搜集的美國物理學會人際關系網。
褚序星翻身的起床,夢裏丢盡的臉,在現實中埋入手掌。
痛苦不堪。
但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認。
褚序星沉聲說:“我夢到我親手毀滅了世界。”
傷害了雲湧,和毀滅世界沒差別。
“系統,你在我夢裏植入了病毒程序?”
系統:?!
愛崗敬業的系統沒想到一大早就背這麽大的鍋。
“救世主,冤枉啊!”
它凄厲的嚎:“我再怎麽厲害,也只是一個系統,無權影響您的夢境。”
褚序星不會相信它:
“那我夢到毀滅世界是怎麽回事?”
“你不是說,我是為了拯救世界嗎?”
“一定是您的對手,派出病毒,栽贓陷害。”
系統一口咬定:
“這種卑劣的、下作的、在夢裏對人精神控制和實施誘導的危險行為。”
“我身為救世系統,是絕對不屑于去做的!”
聽起來,系統像是不知道他做了什麽夢。
如果系統知道的話,那他要研究的就不是怎麽救世滅世,而是如何拆卸系統、一鍵粉碎、徹底清除了。
褚序星再看一眼文本框,确實需要更多的事,覆蓋他绮麗卻悲傷的夢境。
“給我詳細展開交互式圖表。”
卧室的白牆,起到了很好的信息牆作用。
上面呈現的人際關系,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美國物理學會職員,大約三百人。
能有權限經手雲湧論文的審稿人,不超過五十。
按照六度分隔理論,這些人身上的關系箭頭都要插滿了。
而且都不太正常。
怎麽有人辦公室戀情?
怎麽還有人婚外情?
美國混亂的男女關系,看得褚序星眼睛都髒了。
有時候還得停下來仔細确認一下。
噢上帝。
不是男女關系,是男男關系,女女關系。
怎麽還有男羊關系,女跨關系……
羊也算性?跨又是什麽性?
美國到底有多少種性別!
褚序星一通檢查,有用信息沒看到。
各種隐秘三角戀,八角籠,物戀人獸,inpart大混鬥倒是看了不少。
這麽一對比,顯得他的夢都不算什麽。
還是美國人比較變态。
褚序星不理解。
都是美國物理學會的人了,怎麽還有精力搞這些?
你們完全不搞科研的嗎?
要不還是搞一下科研吧?
褚序星研究了幾個關系混亂的行政,腦內信息量已經大爆炸,覺得越看頭越痛。
世界還是毀滅算了。
專業工作應該交給專業人士。
相信那些專業人士,肯定不會爛眼睛。
褚序星詢問:“如果你把這些信息,做成電腦能夠承載的數據,有多大?”
系統:“按照地球現有儲存單位,約為6TB。”
按照常規儲存數據大小,把美國物理學會這三百五十人,查翻天了,最多3G。
6TB……
不難想象,系統保留了多少混亂關系的視頻證據。
褚序星開始煩惱。
還得找個超大硬盤來裝才行。
“先……關閉你的預測系統。”
褚序星已經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想法了。
唯一擔心的是鄭立志。
他有陣營,他想拉人入陣營。
只要鄭立志不傷害雲湧,還能給雲湧撐腰,他什麽陣營,褚序星都願意去。
褚序星正要打電話,說我有線索,叫那些人想想辦法來裝6TB資料。
打開手機,發現很多未接。
一看時間,怎麽就十點了……
常年六點準時清醒的褚博士,真是人生頭一遭。
又做歹毒的夢,又睡過頭,又看滿眼銀亂關系。
直接遲到,唉。
他倒回床上,打開微信,雲湧的消息清晰可見:
師兄,我先走了,我導叫我。
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幫你請假了。
幫我請假?
怎麽請的?
褚序星往下翻到潘凡的未讀。
潘凡:褚博,你去開會了?
潘凡:褚博你怎麽沒來?你沒事吧!!
潘凡:哦哦哦,雲師弟說你昨晚喝多了,幫你請假了。
潘凡:你們在一起啊???
潘凡:打擾了,不好意思,打擾了。
到底在打擾什麽。
褚序星長嘆一聲,心裏的愧疚像尖刀一樣紮向他的心髒。
夢是不是代表……他對雲湧有這樣的渴望?
念頭伴随着愧疚,猛然席卷褚序星的靈魂。
他發誓,毀滅世界先把自己滅掉。
拯救世界,也要把自己滅掉。
他才是對雲湧威脅最大的人。
思來想去,褚序星決定翹班。
最終還是撥出了雲湧的電話。
得問問昨晚沒事吧?
酒确實喝多了。
微信看起來什麽都沒發生,萬一呢?
再也不喝酒了!
褚序星思緒反複,等待音響了許久,那邊才接起來。
雲湧的聲音朝氣蓬勃,激動的歡呼。
“師兄,你醒啦?”
“師爺要建個湍流所!”
作者有話說:
滅世系統:救寶,我冤啊!他自己做夢,怪我頭上?
救世系統:……習慣就好,他們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