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节
第210节
等他跪下后,袁丰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
这是遗诏。
元兴帝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所以很早便立下太子,也留下了遗诏。
只是他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太子才十二岁时就突然驾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辩天资仁孝,宜嗣大统......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袁丰高声念完了遗诏,然后将手中的遗诏放在李辩手中。
这卷黄绸很轻,李辩却如捧山岳,双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忽然间,一双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似带给了他某种力量。
李辩下意识抬头,看到了袁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袁丰温和地对他笑了笑,轻轻点头:“殿下,您该起身,面朝百官。”
李辩心中稍安,双手不再颤抖。他缓缓起身,拿着遗诏,转身面朝百官。
袁丰带头跪下:“臣等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陛下!!”
数百名官员齐声附和,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殿内白绫轻轻晃动。
“臣等参见陛下——”
大殿外,声音如浪潮般层层涌来。
李辩抬头往外看去,眼前一片素白,所有人都是跪着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片白色的海洋包裹在其中,只要自己动一动手指,这片大海就会随自己的意志而流动,甚至掀起滔天巨浪!
身处于这片大海的涡流中心,好似也身处于天地的中心。
这种感觉足以让任何人目眩神迷!
李辩带着忐忑、恐惧和悲伤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兴奋的神采。
灵前继位之后,接下来是冗长的仪典:祭天、祭地、告太庙、受玺绶......
至于新君的登基大典和改元,要等到葬礼结束以后。
一套接一套的流程,李辩一直被推着往前走,按照礼官和袁丰的指示去做,如同提线木偶。
直到所有流程结束,李辩坐在龙椅上,群臣叩首,高呼万岁。
这一次,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他只觉得疲惫与茫然。
这一日,武朝的新君翻开了武朝新的篇章。
……
仪典结束后,袁丰乘轿返回袁府。
刚回府,管家就递来三份拜帖。
一份是崔氏的,一份是卢氏的,还有一份是项氏的。
拜帖上写的时间一致,显然三方已约定好要同时来拜访袁太师。
袁,崔、卢、项,并称天下四大门阀。
其中袁氏号称天下士族之首,一共出过近两百位进士!
袁氏始终掌控着对朝堂最强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故而一直都是四大门阀之首。
崔氏与皇室关系密切,与国同荣,自不必多说。
江南卢氏则是江南士族之首,在江南道根深蒂固,几乎一手遮天!
武朝超过半数的漕粮都出自江南道。此外,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也都产自江南道。
京城是武朝的政治中心,江南道就是武朝的经济中心。
所以江南卢氏也被认为是真正的天下首富之家!
最后一个项氏盘踞关中,始终掌握着军权。虽在士族中的名望远不如袁,卢两家,和皇室的关系也不如崔氏密切。在朝堂之上,同样不如三家有影响力。
但项氏两百多年来一直为国守国门,镇守边关,军功赫赫,乃是割据一方的藩王。
如今项氏出了一位不可一世的【霸王】,声势甚至一度有压过袁氏的趋势!
新君继位,主少国疑。
这个时候,作为武朝中流砥柱的四大门阀自然要暗中通气。
“回函告诉他们,老夫今夜在府中静候。”
袁丰对管家说道。
当晚,崔氏、卢氏和项氏都派人登门拜访袁丰。
外人无从知晓四大门阀的人在这一夜聊了些什么,但一些真正影响武朝命运的变化,是从这一夜开始的。
“父亲。”
三阀的代表离开后,袁树走进房间,向袁丰行礼。
他当然有资格知晓今夜的谈话。
“崔氏一心求稳,愿与我袁氏联手稳固朝局。”
袁丰看了一眼嫡长子,直接说出结论。
袁树对此并不意外,新天子是崔氏皇后所出,没有人比崔氏更希望当今天子能安稳成长,慢慢接过权力。
只要能安稳等到新天子真正掌权,崔氏就是最大的赢家!
“卢氏心有不甘,应是想要变一变了。”
袁丰又道。
袁树听到这话,脸色微变。
袁氏是天下士族之首,而卢氏是江南士族之首,两家向来在暗中较劲。卢氏一直想取代袁氏,成为新的天下士族之首。
卢氏在此时想要变一变,要变的自然是自家的地位和声望!
不过袁丰神色依然从容,淡淡道:“只要老夫在一天,卢氏就翻不了天。”
袁术听到这话,顿时心安:“父亲,项氏的人怎么说?”
袁丰沉默半响,微微摇头,带着几分讥讽道:“项氏的人从头到尾说话最少,只说项氏两百年来为国守边,忠心耿耿。新君是谁,项氏就效忠于谁。”
“这......”
袁树皱眉。
这样的话放在外面讲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四大门阀的人关起门来议事,项氏还说这种话,就显得有些没诚意了。
“许敬之事办妥了吗?”
袁丰突然问道。
袁树一怔,刚刚还在聊国事天下事,突然扯到一个小小的县尉身上,这转变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已经通过了审议,许敬的任命也已送去剑南道。”
袁树说道,“孩儿也派人跟着一起去剑南道打探许敬和益州团练的消息。”
袁丰点点头:“接下来你和许家的人多走动走动。”
袁树闻言有些不太情愿,抿着嘴没说话。
许家是将门,且已经没落,自己堂堂袁氏的少主,亲自去结交这种家族,实在太掉价了!
对方主动来巴结自己还差不多。
袁丰看了儿子一眼,自然明白对方的小心思,冷冷道:
“今时不同往日,这世道一旦乱起来,手握兵权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近乎于露骨,且暗示的内容实在令人心惊!
袁树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父亲,会不会......”
“你以为老夫为何要派你兄长去山北军?”
袁丰打断了对方想说的话,“除了需要山北军将来掣肘董浊,还需要你兄长替我袁氏在山北军握有一定的军权!”
袁树张了张嘴,他并不愚钝,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让他结交许家,自然也是为了许家在益州的经营。
那支益州团练竟然能打败梁山大军,战力自然不俗,将来也可为袁氏所用!
“孩儿明白了。”
袁树点点头。
袁丰有些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袁树离开后,房间内只剩袁丰一人。这位老人坐在座椅上,双手拄着拐杖,静坐不动。
朝局稳固时,袁氏自然是四大门阀之首,难以被撼动。
可若真到了乱世,手握最多兵权的项氏将会成为最强大的那一家!
更何况如今项氏还出了一位【霸王】,不到三十岁就几乎有了天下第一人的声势!
项氏有两百多年积攒下来的军事实力,又有一个天下第一的家主,难道会没有野心?
他袁丰第一个不相信!
今晚这场四大门阀之间的会话,他看似和崔氏、卢氏的人聊得最多,实则最关心的是项氏的代表。
对方说的话滴水不漏,但已经让袁丰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所以他这个百官之首才会如此关心远在剑南道的一个小小县尉。
袁氏必须要提早布局,以待将来。
袁丰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停下,手中拐杖重重在地上杵了两下。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深邃,喃喃自语:
“老夫这一生,尽力而已。”
……
杀死徐戎的第四十三天。
荣州。
荣州城东城门外的原野上,几千人马汇聚在一起。
这些人来自荣州各地的团练团兵、乡勇和地方豪强的家丁,还有一部分荣州城内的佃户,共计四千七百多人。
这就是吴霜刃成立的荣州团练。
和益州团练相比,荣州团练初成立的人数要少很多。
一是因为荣州刚经历过兵祸,死了不少青壮,而且很多人亲眼见证了战事的残酷,不愿意再当兵打仗。
二是因为如今没有了外敌的威胁,各地派人加入荣州团练的积极性也就没那么高了。
吴霜刃对此并没有强求,只要荣州团练成立了起来,他并不担心将来的兵源。
等各地的人到齐后,他按照益州团练的编制,同样将荣州团练分为五阶五级。
四千七百多人被吴霜刃划分为五个营,每个营都没有满员,留待以后。
所有的营正、副营正都是荣州本地人,全部由此前两个荣州营的人担任。
黄诚成为了如今荣州团练第一营的营正,他是第一个向吴霜刃宣誓效忠的,也是最积极主动的,所以俨然成为了吴霜刃在荣州的代表,令旁人羡慕不已。
荣州团练五个营的大队长、中队长和队长,吴霜刃从益州团练中抽调了一部分人来担任。
不仅仅是为了掌权,也是为了把荣州团练的训练抓起来,尽快让其形成战斗力。
这一天,荣州团练的授衔由吴霜刃亲自完成,一直到午时才忙完。
忽有快马从城内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