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
第88节
西河集一战,传闻中吴霜刃只带了几十个人就打赢了谢氏和西河帮几百人。这让郭既望有些感兴趣,这次派周正清去西河集,特意让他打听这一战。
周正清点头:“打听到了,那一仗,吴霜刃带的是五十人,都是他从博县带过来的团练民兵。谢氏商会和西河帮联手,加起来超过三百人,还在长街上设了伏,两边的楼里埋伏了几十把连弩。”
“连弩?”
郭既望眼神一凝。
“是,我从参与过那一战的一名西河帮帮众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此人说拳院的那些人举着盾牌结成了阵,一边挡箭,一边朝前推进......从头到尾,那些民兵一直保持着阵型,没有人逃跑,阵型也没散......”
周正清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战场上,精锐和乌合之众的差别就在这儿。”
郭既望听完后,开口点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半醉半醒的腔调,变得清晰而锐利,“一群人从头到尾都能保持阵型不乱,说明这个吴霜刃是会练兵的。”
“张鹤那个废物,手底下团练养了几百人,但这些民兵肯定比不了吴霜刃的民兵!”
郭既望毫不客气地将西河县的团练团总评价为废物!
周正清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对方的练兵之法确实古怪,难道光练走路,就能练出精锐?”
郭既望突然道:“我有些明白了......所有人都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走路。练的不是走路,练的是服从!是默契!是把几十几百个人拧成一个人!”
他越说越兴奋,又要给自己倒酒,拿起酒壶才发现已经空了,只能作罢。
“正清,你看到的肯定不是全部,除了这些走路的方式,吴霜刃练兵,一定还有独到之处!”
周正清点头:“我问那西河帮的帮众,觉得那一战他们为何会败?此人说,因为吴霜刃太厉害,杀进阵中,亲手斩了谢氏供奉的首领,后来又杀了西河帮的几位当家。众人看见领头的一死,这才没了战意。”
郭既望笑了。
“身先士卒。”
他一字一句,用手拍着木桌,“破阵斩将!”
“正清,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古往今来的名将分几种吗?”
周正清:“记得,大人说名将分两种。”
“对。”
郭既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坐镇中军,决胜千里,靠的是脑子,不是刀枪。第二种,冲锋陷阵,勇猛无双。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带的是士气,杀的是胆魄!”
他放下手指,话锋一转:
“年轻时,我看不起第二种人。因为一个人再能打,到了战场上又能杀几个人?哪怕你是大宗师,也做不到万人敌!”
“而真正的名将,能成为十万人敌!百万人敌!这才是决胜天下,名垂千古的才能!”
周正清默默听着,他知道郭既望年轻时候的那些事。
对方二十二岁中进士,是那一科最年轻的进士,甚至是武朝几十年来最年轻的进士!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都在议论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偏偏郭既望太过狂傲,在殿试策论里把当朝宰相的政策批得一文不值!
那以后,郭既望在京城蹉跎了八年,最后勉强补了个实缺,来到西河县当县令。
这一待就是五年。
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少年天才,如今成了个酒鬼县令。
“后来我在京城闲来无事......”
郭既望自嘲一笑,“仔细研究过那位【霸王】的战绩,这才改变了年轻时的想法。”
周正清:“大人说的可是西京王?”
“自然是他。”
“这位王爷有记载的战绩,一共打了二十七仗。每一仗,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仗,他都能亲手斩下敌将首级!二十七仗,全是以寡敌众,全胜!”
郭既望的语气里带着感慨,“他一个人确实杀不了一万个人,但他每次都能冲进敌阵,取敌酋首级,剩下的人也就慢慢崩了......这比杀一万个人还有用!”
“若说这位【霸王】打起仗没那么多策略与变化,不能算名将,偏偏败给他的名将不止一个两个。”
“若说对方是将才而非帅才,偏偏他让西京军从原先的弱旅成为了武朝第一等精锐,且猛将如云,人人皆甘愿在其麾下效力!”
“正清啊,你可知这是为何?”
周正清摇头:“还请大人指点。”
郭既望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因为他的兵跟着他这样一仗一仗打过来,早就养出了无敌的士气!只要有他在,只要他冲在最前面,只要他还没倒下,他的兵就坚信自己这边不会输!”
周正清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大人突然提起西京王,是觉得吴霜刃也能成为对方这样的名将?”
郭既望笑了:“西京王十七岁能举鼎,这个吴霜刃十七岁就杀了二品高手,也不差嘛。”
吴霜刃杀死空正之事,如今已经在益州,西州这两州的江湖传开了!
周正清哑然,他没想到自家大人向来眼高于顶,竟会对一个年轻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周正清心里一动,看着郭既望,小心翼翼说道:
“大人,您早就说这天下要乱。您这样的才学,在西河县这种地方蹉跎,我替您不甘心。如今遇到吴霜刃这样的人物,您是不是——”
郭既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正清。”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天下确实要乱!乱了才好啊......”
郭既望脸上满是狂傲不羁的笑容,“天下不乱,我这样的人就只能一辈子在这里喝酒。天下乱了,才有人记得——”
“我郭既望这双手,不光会端酒杯!”
周正清站在其身后,神采奕奕。
郭既望转过身,眼神清明,已没有丝毫醉意。
“不过,不是谁都有资格让我下注的。”
“这个吴霜刃,再看看。”
他走回桌前,拿起空了的酒壶晃了晃,对周正清示意:“难得听到个有趣的人,去拿酒来庆祝一下!”
周正清的表情当即垮掉,一脸无奈:“大人......先说正事吧。”
郭既望偏了偏头:“正事不已经说完了吗?”
周正清更加无奈:“征税的事还没定呢。”
“哦,吴霜刃提了什么条件?”
郭既望问。
周正清:“他可以帮忙征税,甚至可以交比过去更多的商税,但条件是让他成为西河县团练的团总。”
郭既望笑了:“还算有点手段。”
周正清:“可是大人,此事有张家,绝难做到,其余几位大人也不可能同意让一个外人担任本县团练的团总。”
郭既望重新坐下,随意地说道:“不过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明天就去告诉他,西河县的团总只能是西河县人,但西河县的团练可以在西河集招人。”
周正清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大人高明,可张家那边?”
“不必管了。”
郭既望嗤笑道,“若是连张鹤这种废物都收拾不了,他有什么资格让我下注?”
周正清明白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人,我先告退了。明天一早,我再去一趟西河集。”
“先帮我拿酒来啊。”
郭既望指着酒壶。
周正清摇头,认真道:“大人,您既然心怀壮志,就该好好保重身体,留待以后。”
“......”
郭既望沉默了,朝周正清摆了摆手。
周正清作揖行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郭既望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回想刚才的对话,不由得笑了。
“十七岁......有意思......”
周正清刚才问他,难道觉得吴霜刃将来可以成为【霸王】那样的名将?
其实郭既望也没抱几分希望。
古往今来的大宗师有不少,名将也有很多,可【霸王】只有一个!
沙场对垒,放眼全天下,哪怕手握优势兵力,也没有哪个将领对上【霸王】敢言必胜!
这等人物,郭既望哪怕有心辅佐,也已经错过了时机。
而他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所以才会在西河县这种地方成了酒鬼县令。
“我此生能遇到属于我的【霸王】吗?”
郭既望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
? 104 自古情字最杀人
杀死空正的第三十八天。
天刚蒙蒙亮,城寨门外的哨兵又看见了那辆马车。
周正清从车上下来,整了整长衫,上前两步,拱手道:
“烦请向吴团总通报一声,西河县的周正清又来打扰了。”
哨兵立刻去通报。
片刻后,周正清再次走进城寨。
这次他依然趁机观察校场上民兵们训练的情况,想找到自家大人说的‘独到之处’。
可惜校场上的训练和他昨日来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一二一。”
“一二一。”
一队巡逻的民兵迎面走来,喊着让周正清觉得有些奇怪的口号。
‘所有人都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走路。练的不是走路,练的是服从,是默契,是把几十几百个人拧成一个人!’
周正清回想起昨晚郭既望说的话,他认真打量这队巡逻民兵。
看着这些人挺拔的身姿,整齐划一的步伐,他隐约有些懂了。
很快,周正清走入议事堂,再次见到了吴霜刃。
“吴团总,在下昨日回去后,将您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县尊大人。”
周正清拱手道,“县尊大人听完后,对吴团总愿意帮忙征税表示感谢。至于西河县团练的团总,县尊大人认为团总还是应该从西河县本地人中选一位,不过西河县的团练可以在西河集招人。”
吴霜刃嘴角扬起。
他听懂了这位西河县令的意思——团总的名头暂时不能给,但拳院可以打着团练的名义在西河集招兵!
至于招兵后,西河县有两个团练会不会有问题?
这就是自己需要解决的。
“好。”
吴霜刃点头,“替我多谢县尊大人。”
只要这位县令大人愿意认账,那很多事情操作起来就变得简单了。
吴霜刃转头对门外的亲卫吩咐道:“去通知莫总管,在账上支七十贯钱,交给周师爷带走。”
亲卫应声而去。
吴霜刃重新看向周正清:“七十贯钱,这是上个月西河集的商税。”
周正清眼神一亮,拱手作揖:“吴团总做事痛快,令人佩服,在下替我家县尊大人谢过吴团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