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节
第866节
宏真禅师意味深长地反问道:“说什么?怎么说?”
普惠在思考了几分钟之后最终陷入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既不能说,也没有必要说。
看出来的人自然早就知道了,而那些看不出来的人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否则不仅会得罪若水公子杜永,还会让知道真相的门派陷入危机之中。
“不错!看来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宏真禅师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孔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普惠苦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方丈指点,弟子受益良多。”
“记住,孩子。虽然你我是出家人,但只要活在这尘世间就得遵守尘世间的规矩。很多时候善与恶、魔与道之间并没有你想象中差别那么大。所以不要去纠结动机,只看造成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样子。比如说这一次,若水公子就成功避免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惨烈大战,同时也救了很多人的命,可谓是功德无量。”
宏真禅师趁机给这位年轻的弟子上了一课。
像他这种佛门高僧很清楚,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善即恶的二元对立,而是处于一种两者的中间叠加态。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灰色”。
尤其是复杂的人性,会让一个人时而做好事、时而又坏事做绝。
在这种情况下,去纠结一个人行为的动机意义不大,还不如直接去看结果。
“明白了。看来若水公子的悟性要比弟子高太多,以至于能在这个年纪就看透一切。”
说这句话的时候,普惠的眼神中不由得透露出一丝羡慕。
宏真禅师笑着安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天赋也不差。我前些日子传授给你的武功,你修炼的如何了?”
“回禀住持,弟子已经练成了。今天白天跟千魔教交手的时候,还打伤乃至制服了好几个人。”
一提起这件事情,普惠立马就变得兴奋起来。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性格还有些跳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哦,这么快?来来来,给老衲演示一遍看看。”
宏真禅师顿时喜出望外。
因为那套内功心法,他当年也用了小半个月才练成,就这在师兄弟之中已经算是最快的了。
可眼前的年轻和尚却仅用了几天时间。
除了能在临阵对敌时学会对手武功的杜永,这样的天赋跟悟性,放在任何一个历史时代无疑都是最顶尖的。
很快,普惠就在宏真禅师的指点下,开始一板一眼展示自己才学会没多久的武功。
虽然他的招式非常简单朴素,就是白马寺传授给刚入门弟子的拳法,可真气中却透露出浓郁的佛门气息。
甚至拳风中能隐约听到异样的回响环绕。
如果杜永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普惠修炼的内功心法,正是白马寺的不传之秘——十地断结经。
第370章 西域
一月下旬,北方的天气依旧十分寒冷。
部分地区甚至才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导致很多民房被压塌,无数穷人被砸死、砸伤。
无数底层穷人只能竭尽所能地想办法自救,亦或是等待官府组织人手救援。
类似的情况就跟南方地区的水患一样,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只是规模大小不同而已。
没办法,这年头生命就是如此地脆弱,一场小病或规模不大的天灾就能导致成千上万人的死亡。
像雪灾这种基本不会造成大规模流民和社会剧烈动荡的情况,在众多自然灾害中压根都排不上号。
尤其对于京城来说,每年冬天死于寒冷、饥饿和各种意外情况的穷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
像这种“小事”,甚至都不配被拿到朝堂之上提一嘴。
因为眼下的韩宋朝廷还有很多更紧急、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关中刚刚结束的名门大派联盟与千魔教的大战。
事实上,不光朝廷或江湖在关注这件事情,就连稍微有点见识的商人、读书人和平民百姓也同样在关注。
毕竟这场大战的胜负可是关系到魔道是否会再度崛起。
凡是读过或了解唐末到五代十国那段黑暗历史的人,都绝对不会希望魔道中人卷土重来在中原迎来复兴。
所以从各个门派出发向关中长安集结的消息传出,整个天下都在盯着新一期邸报上的内容。
但令所有人都感到疑惑的是,在刚刚发布的新一期邸报中,并没有任何关于大战的描述,甚至干脆连提都没有提。
这不仅不符合朝廷一贯以来喜欢煽动江湖势力自相残杀的风格,而且还让人感觉非常的诡异。
似乎朝廷想要隐瞒什么,亦或是刻意在转移注意力,尽量淡化大战带来的影响。
可朝廷越是想要隐瞒就越会勾起人的好奇心。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私下讨论关中长安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了,各种谣言和猜测更是满天飞。
有人说名门大派的联盟败了,关中眼下已经被千魔教所占领,所以朝廷才想要隐瞒信息不让平民百姓知道。
还有的人则觉得名门大派一方有大宗师坐镇,怎么可能会输。
这会儿也许已经打进西域,正在犁庭扫穴清剿千魔教的残余势力。
由于关中距离京城非常远,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有商旅把消息带回来,因此大家只能凭感觉猜。
至于像飞鹰传书这样的手段,只有极少数顶尖的权贵和江湖门派才有资格使用。
尤其是那种经过特殊训练可以长途飞行的鹰隼,一只的价格能直接让很多中小商人当场破产。
而且这玩意是消耗品。
在北方这种地方远距离飞行,很容易被更大的猛禽盯上、猎杀、吃掉。
京城很多酒楼、客栈和饭馆里还冒出了很多骗子,自称刚从关中或山西一带过来,大概知道一点那边的情况,然后胡乱编造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骗吃骗喝。
只有极少数高官才知道,朝廷最新一期邸报之所以没有关中大战的消息,其实是被小皇帝下令给抹去了。
理由也非常简单,这次大战并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甚至还让往关中调兵准备攻占西域的动作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缉捕司的紫衣都统宋怀居然遭到暗算重伤,甚至有极高的残废风险。
这么多不利的消息加在一起,皇帝会下令隐瞒消息自然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是宋怀重伤可能残废的消息,对原本处境就不太妙的缉捕司而言绝对算是晴天霹雳。
眼下,这位年纪不大的小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愁眉不展,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份从长安加急送回来的密信,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眼下关中的局势究竟如何了?”
“回禀陛下。随着若水公子杜永和那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新教主交过手之后,千魔教已经同意把主力撤回西域,只留下极少数几个据点传递信息。看样子,双方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妥协。”
一名在京城留守的缉捕司红衣都统赶忙给出答案。
“你的意思……若水公子杜永这一次居然没打赢对方?”
韩卓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毛。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位便宜姑父可是自出道以来战无不胜,不久之前更是击败赵羽智成为天下第一刀。
红衣都统苦笑着解释道:“陛下,到了大宗师这个层次的武功,压根就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妄加揣测的。也许若水公子压根就没有全力以赴,也有可能是双方彼此欣赏对手的武功,所以手下留情没有使出杀招。总之,千魔教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分裂,反倒是重新归于这位新教主的麾下了。另外,宋大人在袭杀孟辰的时候,遭到白莲教和游间派范坚的联手暗算,根本没能看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故而也没办法给出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大战无论是千魔教还是名门大派都损失惨重。尤其是牵头的华山派,甚至死了两个亲传弟子。”
“这算是好消息?”
韩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果换成以前,他巴不得这些在各地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名门大派多死点人,最好是一代不如一代慢慢衰落下去。
可现在,随着缉捕司再一次遭到重创,朝廷和皇家已经开始有点压不住江湖势力了。
在这种情况下,名门大派反而成为了可以拉拢的潜在盟友。
有他们在,所在地区的江湖势力基本都不至于闹腾得太厉害。
“是不是好消息臣不知道,但双方应该都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关中现在基本没有什么江湖势力,缉捕司可以从容布局,将这块地方彻底纳入朝廷的掌控。”
红衣都统十分小心地斟酌用词,生怕哪句话说不对让这位小皇帝不高兴。
自从见识到韩卓分化、拉拢和煽动下级检举揭发上级的手段后,整个朝堂之上就没有人不怕的。
他可不想上黑名单,成为皇帝下一个想要收拾的眼中钉、肉中刺。
韩卓眯起眼睛沉思了片刻之后,继续追问道:“那个新出现的千魔教教主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连他是谁都搞不清楚?”
“陛下恕罪。这个缉捕司还在查,暂时没有什么眉目。不过武功如此之高的人,正常来说在江湖上不应该籍籍无名才对。”
红衣都统面露难色。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是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要知道查一个人的身份和背景,首先也得知道对方的名字、相貌和武功中的任何一项。
尤其是名字,哪怕是假的也好,起码可以顺藤摸瓜。
可现在整个缉捕司从上到下,对这位新的魔教教主一无所知。
唯一与之交过手的杜永到现在也没有透露半点有用的信息。
换而言之,对方简直就像是个无法被选中的黑箱。
“朕的姑姑和姑父呢?”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韩卓立马选择转移了话题。
红衣都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根据从华山派传出的消息,公主殿下似乎已经跨过那道门槛正式成为武学宗师了。若水公子则在大战过后留在长安的客栈里,等待杜家的商队把粮食运过去,然后接走那些流民、难民和白莲教余孽的家眷。相比之下,其余门派则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启程往回走了。哦,对了,白马寺住持宏真禅师似乎正在亲自培养一个叫做普惠的年轻和尚。”
“年轻和尚?宏真禅师该不会是想要选他来做下一任白马寺住持吧?”
韩卓抬起头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臣以为可能性很大。毕竟白马寺不像少林寺那样注重辈分,而是更看中天赋、悟性和是否有佛缘。如果宏真禅师真的想要选普惠做下一任住持,那他的天赋一定非同小可。”
红衣都统不敢有任何隐瞒,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和缉捕司内部的推测全部说了出来。
“这个普惠是什么情况,家里可还有亲人?”
韩卓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普惠俗名苏策,乃洛阳城外二十里一富户之子,家里有良田千亩,在当地也算一方乡绅。他自小聪明好学,十四岁便已经考中举人,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就连本地官员都认为,他迟早能进京金榜题名。但后来苏策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一本佛经,看过之后便立刻被深深吸引,从此之后不再读四书五经,而是沉迷于佛学无法自拔,甚至就连家里给定的亲事也给退掉了。就在一年半之前,他突然不顾父母反对离家出走,去白马寺剃度为僧,得到了普惠这个法号。这人家里不光有父母,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兄弟,以及一个没过门就被退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