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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夏目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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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夏目貴志

第14章 夏目貴志沈夜在藤原家吃的第一頓飯,從頭到尾沒說超過三句話。

不是不想說。

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藤原滋——夏目的養父——坐在桌子對面,不怎麼看他,也不怎麼說話。但筷子偶爾會把菜盤子往沈夜的方向推一推。那種沉默的善意,比任何客套話都讓人沒法接。你說"謝謝"吧,人家根本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你不說吧,又覺得這頓飯吃得心虛。

夏目坐在沈夜旁邊,安靜地吃著。吃相很規矩,不快不慢,偶爾抬頭對塔子阿姨笑一下。那種笑很輕,像水面上的漣漪,一閃就過去了。但沈夜注意到一個細節:夏目每次笑完之後,眼睛會先垂下,然後再抬起來。這個動作很小,但很說明問題——他還不習慣笑完之後收到回應。所以他先垂下眼,給自己一個緩衝。

塔子阿姨一直在說話。說鄰居家的貓生了小貓,說明天要給院子里的花換盆,說貴志的朋友來了要好好招待。她的話沒有重點,也不需要回應。她只是把安靜的空間填滿了,讓安靜變得舒服。

沈夜吃著飯,忽然走了一下神。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環境里吃過飯了。

茶館的飯是大家一起吃,熱熱鬧鬧的。但熱鬧底下總是壓著一根弦——每個人都知道,牆外面還有戰爭。千反田做的飯很好吃,太宰治吃飯的時候會講冷笑話,但沈夜的眼睛永遠在掃窗外。不是在擔心自己,是在擔心下一秒會不會有什麼突髮狀況把這張飯桌掀翻。

現在他不用掃窗外。

窗外只是草地和月光。

他媽的就只有草地和月光。

"貴志的朋友"——塔子阿姨剛才這麼叫他。他跟夏目認識才不到兩個小時,就已經被歸類為"貴志的朋友"了。這個婦人的分類標準到底是什麼?只要她兒子帶回來的就算?

飯後,夏目帶他去房間。

"你今晚跟我住一間。家裡沒有多餘的客房了。"

房間不大。榻榻米,矮桌,一扇朝院子開的紙拉門,書架上零散擺了幾本書。整潔,簡單。床頭貼著一張便利店的便簽紙,寫著什麼,看不清。

夏目從壁櫥里抱出被褥鋪好。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鋪褥子,抖被子,拍松枕頭。這些事情他顯然做過無數次。

"你的力量,暫時回不來,對嗎?"

夏目鋪著被子,忽然問了一句。沒抬頭,語氣很平。

沈夜靠在門框上,沉默了一會兒。

"嗯。"

"害怕嗎?"

這個問題讓沈夜卡住了。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在茶館的時候,沒有人會問他怕不怕。太宰治不會問——那傢伙什麼都能看穿,不需要問。折木不會問——他相信自己推導出來的結論。千反田不會問——她怕問了會讓沈夜為難。狂三不會問——她有她自己的方式知道。

所以"害怕嗎"這三個字,他很久很久沒聽到過了。

"……不知道。"

他說出來了。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實話,也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說"不知道"。

夏目把被子鋪好,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你現在也不用做什麼。"

熄燈之後。

沈夜躺在被褥上,聽著夏目均勻的呼吸聲。少年入睡得很快,像是身體習慣了抓住每一個可以休息的時刻。這讓沈夜想到太宰治——太宰也是這樣的人,真正睡著只需要幾秒。不是因為不警惕,是因為經歷過太多睡不著的夜晚,反而學會了在能睡的時候抓緊時間。

沈夜睡不著。

不是因為不累。是因為——

太安靜了。

沒有次元波動,沒有能量警報,沒有任何需要他立刻去處理的東西。他的身體可以休息,但他的腦子已經習慣了永動模式。像一台被設定了不能停的機器,電斷了,齒輪還在空轉。

"你睡不著嗎?"

夏目的聲音傳來。閉著眼睛問的,聲音裡帶著睡意,但他還是問了。

"吵到你了?"

"沒有。"夏目睜開一隻眼,"我就是感覺你還沒睡。那種感覺很明顯的——房間里有一個沒睡的人,空氣會不一樣。"

"什麼感覺?"

"像有一根弦被拉得很緊。不會斷,但一直在震。"

沈夜沉默了。

這個比喻精準得可怕。連他自己都沒想過用"弦"來形容自己的狀態,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隨口就說出來了。

夏目睜開另一隻眼。現在他完全醒了,側躺在被褥上,看著沈夜。

"我以前也是這樣。剛來藤原家的時候。每晚睡不著,因為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我以為自己在做夢,會有人忽然把我叫醒,說這裡不是我家。"

"然後呢?"

"然後塔子阿姨每天晚上起來看我有沒有踢被子。"夏目笑了笑,"那時候是冬天,她披著外套過來,輕手輕腳的。她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每次都醒著。"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你沒睡?"

"因為我發現——有人在夜裡起來看你有沒有踢被子這件事,比睡著更重要。"

沈夜沒有說話。

這句話捅得有點深。

"沈夜。"

"嗯?"

"你看得見它們吧——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沈夜這次沒有迴避。

"看得見。"

"妖怪也好,鬼魂也好,別的世界的東西也好。反正別人看不見的,你都看得見。"

"差不多。"

"從什麼時候開始?"

"記不清了。"

不是假話。他真的記不清了。有些事開始得太早,早到你還沒學會什麼叫"正常",就已經知道自己不一樣了。就像你生下來就會游泳,然後有一天發現別人都不會,你才反應過來:哦,原來我是那個怪胎。

夏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讓沈夜意外的:

"你很厲害。"

"……什麼?"

"能看見那些東西,還能走這麼遠。"夏目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有人看得見,然後被嚇跑了。有人看得見,然後假裝看不見。有人看得見,然後被當成怪物。"

"你不僅看得見,你還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這很厲害。"

沈夜沒有接話。不是不想接,是他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也是。"

這次輪到夏目沉默。

"你也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沈夜說,"然後還願意回去幫別人。"

夏目沒有回答。但沈夜聽到他的呼吸變了——不是睡著了。是哭了。

不是痛苦的哭。

是那種被理解之後身體不受控制的反應。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月光從窗檯爬到牆角。不知道過了多久,兩根綳了太久的弦,終於同時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