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藤原家的粥
第15章 藤原家的粥
沈夜是被粥香叫醒的。
米香,鹽的鹹味,一點點姜的辣。這些味道從廚房順著走廊飄過來,不濃不淡,剛好夠把人從睡眠里拖出來——比任何鬧鐘都好使。
他坐起來。旁邊的被褥已經疊好了,夏目不在。陽光從紙拉門外漏進來,照得整個房間亮堂堂的。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四十。
他睡了將近九個小時。
九個小時。
沈夜盯著那個鐘看了三秒,想確認它是不是壞了。他記憶里上一次睡超過六個小時是什麼時候?不記得了。在茶館,他的睡眠是一段一段的碎片——能眯一會兒就眯,被警報叫醒就起。偶爾太宰治半夜投水需要打撈,偶爾狂三的時間線觀測出現異常需要確認,偶爾來自平行世界的緊急通訊會在凌晨三點炸響。
睡眠永遠是他清單上的最後一項。
但昨晚——昨晚他的身體終於逮到了機會,把欠下的所有覺一口氣討了回來。像一個被拖欠工資多年的工人,終於堵到了老闆。
廚房裡,藤原塔子正在盛粥。
"啊,起來啦!坐吧坐吧,粥馬上好。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
兩個字。說出口之後沈夜才發現自己有多久沒說過這兩個字了。在茶館,"睡得好嗎"這個問題是不存在的——沒有人會問,因為大家都知道答案。
塔子笑了,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慢慢喝,別燙著。"
白瓷碗,熱粥,表面撒了一點點蔥花。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沈夜端起碗,低頭看著那碗粥。
粥在碗里輕輕地晃。熱氣撲在他臉上。
他忽然走神了。
上一碗別人端給他的熱粥是什麼時候?
他努力想了很久。翻遍了整段記憶,翻到一片空白。戰鬥后狂三遞過來的咖啡?那不一樣。太宰治惡作劇塞給他的奇怪飲料?那更不能算。有人專門為他熬的、端到他面前的、什麼都不圖的熱粥——沒有。
不對。有一碗。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幾乎忘了母親長什麼樣。那碗粥的味道他記不得了,但他記得那種溫度——和手裡這碗一模一樣的溫度。
"不舒服嗎?"
塔子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正看著他,眼神里的關切很自然,沒有過度擔憂的沉重。只是一個長輩看到客人端著碗不動時的正常反應。
"沒有。"
沈夜低頭喝了一口。
粥是熱的。鹽和米的香氣,恰到好處的溫度。不咸不淡,米粒熬到剛剛好——沒有爛到失去口感,也沒有硬到費牙。
他喝第二口。第三口。喝得很慢。
不是因為燙。是因為每一口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他太久太久沒有被人照顧過了。
不是沒有人願意照顧他。是他不讓。
在茶館,他是館主,是核心,是所有人的支撐點。千反田想照顧他,但她是被他照顧的人。太宰治能看穿他的疲憊,但他不是那種會照顧人的人——他自己還需要被人從河裡撈上來呢。狂三在等他——等了一千多條時間線——但她在等他回來做館主,不是回來被照顧。
他自己把角色定了,然後把那個角色焊死在身上。
鎧甲穿久了,就成了皮膚。
別人看到的沈夜不是沈夜,是"館主"。
而在這裡,在藤原家的廚房裡,他不是館主。他只是一個沒有力量的路人,被一個善良的年輕人撿回來,被一個好心的阿姨招待了一碗粥。
塔子收起空碗,又給他盛了一碗。
"你太瘦了。多吃點。"
沈夜看著那碗粥,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什麼鬼。
只是一碗粥而已。
一個從尸魂界戰場走出來的人,一個面對過藍染全知全能的人,一個手裡沾過無數血的人——被一碗白粥搞得眼眶發酸。
太他媽丟人了。
但他還是把第二碗也喝完了。
上午,夏目帶他坐在廊下曬太陽。
藤原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幾棵青梅樹,一小片菜地,牆角堆著滋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撿回來的石頭。空氣里有泥土和草葉的氣味,偶爾一隻鳥飛過,丟下兩聲叫喚。
"塔子阿姨很喜歡你。"夏目說,手裡捧著一杯麥茶。
"為什麼?"
"因為你喝粥的時候不說話。不說話吃東西的人,都是吃過很多苦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沈夜沒有接話。
"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樣。"夏目望著院子,"她給我做飯,稀里嘩啦吃了好幾碗,一句話也沒說。她後來告訴我,那時候她就想——'這孩子一定很久沒在飯桌上被人等過了'。"
"你呢?"夏目轉頭看他,"你多久沒在飯桌上被人等過了?"
沈夜盯著院子里那棵青梅樹,看了很久。
"不記得了。"
夏目沒有追問。他喝了一口麥茶,像什麼都沒問過一樣。
下午,夏目說要去森林裡辦件事。沈夜跟著去了。
"妖怪的名字。"夏目在路上解釋,"外婆留下的——友人帳。上面記錄了這片土地上很多妖怪的名字。被記錄名字的妖怪必須服從持有者的命令。"
"這是很強的力量。"沈夜說。
放在任何次元,強制召喚和控制妖怪的能力都足夠讓人眼紅。茶館里要是多這麼一本冊子,次元議會的人估計連覺都睡不著。
"是的。"夏目沒有否認。
"你打算怎麼用?"
"還回去。"
沈夜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們走進一片林間空地。夏目停下,從隨身的袋子里取出一個泛黃的冊子。紙張很舊,封面磨得發毛,散發著一股歲月的氣味。他翻開其中一頁,咬破手指,把指尖的血抹在那頁上。
"請在——我到不了的地方——出來吧。"
聲音很輕。但空氣中的震動是真實的。
一隻妖怪從名字里浮現出來。很小的一隻,大概只有膝蓋高,形狀像一隻站起來的竹筍,長著兩隻圓圓的眼睛。它看到夏目的時候,那兩隻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後看到那頁寫著自己名字的紙。
"你在還我的名字?"聲音很尖,帶著一點點顫抖。
"嗯。"夏目把寫了名字的那頁紙撕下來,遞過去,"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妖怪接過紙。短小的手指在紙上摩挲了一下。然後那張紙化作一縷光,鑽進了它的胸口。
名字還回去了。
妖怪看著夏目,圓圓的眼睛里湧出了淚。
"玲子……的孫子?"
"是的。"
"你和她不一樣。"妖怪說,聲音哽咽,"她打贏我,搶走我的名字。你幫我拿回來。"
"嗯。"
"為什麼?"
"因為名字是很重要的。"夏目蹲下來,和妖怪平視,"不能隨便被人拿走。"
妖怪擦了擦眼淚——也可能是擦了擦眼睛附近那塊身體——轉身消失在樹林里。
沈夜站在旁邊,把整個過程看完了。
夏目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任何錶演的痕迹。不是給別人看的,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是單純地覺得,名字不應該被任何人佔有。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善良如果被當成武器展示,那就是另一種傲慢。但夏目的善良沒有目的——它就像院子里的青梅樹一樣,長在那裡,結果子是它自己的事,跟別人看不看得見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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