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退不下的鎧甲
第18章 退不下的鎧甲
第18章 退不下的鎧甲沈夜在藤原家住了將近一個禮拜。
時間在失去力量的這段日子裡變得很奇怪——以前是按秒計的,現在是按一日三餐計的。塔子阿姨每天叫他吃飯,夏目每天回來跟他說幾句話,貓咪老師每天在陽光下翻著肚子睡覺。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煮豆腐。
但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平淡。
不,不對。不是"不討厭"。是"不敢喜歡"。
因為他是茶館的館主。他終究要回去。他不能喜歡上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這種警惕寫在骨子裡,不需要力量也能自動運行。
但院子里的那棵青梅樹不在乎他是不是館主。它只是長在那裡。春夏秋冬,開花結果,完全不管旁邊坐著的人到底肩負著什麼重擔。
今天是周末,夏目沒有去上學。他坐在廊下整理友人帳,貓咪老師趴在他腿邊,尾巴懶洋洋地甩著。
沈夜坐在另一邊,手裡握著塔子新泡的茶,看著院子里的光從早上移到了上午。
"你為什麼一直在看那棵樹?"夏目沒抬頭。
"因為它不動。"
"樹當然不動。"
"我身邊的東西,大部分都在動。"沈夜說,"戰鬥也好,人也好,時間線也好。沒有不動的東西。但這棵樹是真的不動。"
夏目翻過一頁友人帳。"你喜歡不動的東西?"
"不是喜歡。是不習慣。"
這個回答很奇怪——不習慣不動的東西,正常人應該是反過來才對。但夏目沒有笑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在說"我懂"。
貓咪老師睜開一隻眼,斜了沈夜一下,又閉上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塔子忽然說了一句讓沈夜差點嗆到的話。
"小夜。"
她管他叫——小夜。
沒人這麼叫過他。茶館的所有成員都叫他"館主"——連太宰治這種無法無天的傢伙也沒越過這條線。也許他們覺得他需要這個稱呼。"館主"是一個職位,是一副骨架,讓他可以不倒下。
但塔子叫他"小夜"。隨便得像是叫自家孩子。
"嗯?"沈夜回得很小聲,像在試一個不太合身的帽子。
"明天我想做點腌菜,你幫我去後院摘幾個黃瓜好不好?"
"……好。"
就這麼簡單。
摘黃瓜。不是去對抗藍染,不是去處理跨次元危機。是去後院摘幾個黃瓜。
下午他真的去了。後院角落裡有幾壟菜地,黃瓜藤爬滿了架子,頂花帶刺的那種。他蹲下來挑黃瓜的時候,不小心扯斷了一根藤,汁液沾了滿手。
那股青澀的氣味衝進鼻子里,讓他愣了好幾秒。
他已經多久沒有聞過這種味道了?
不是血的味道,不是靈壓的灼燒氣息,不是次元通道里的金屬味。就是黃瓜藤斷掉之後流出來的、那種新鮮而野蠻的綠色氣味。
他把摘好的黃瓜放進籃子里,蹲在菜地旁邊沒起來。
鎧甲還在。他能感覺到。肩上的重量,胸口的緊繃,腦子裡始終運轉的那個"如果出現敵人應該往哪個方向撤退"的計算——這些都還在。
但他同時也蹲在一個後院菜地里,手裡沾著黃瓜藤的汁液,臉上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有點發燙。
兩種感覺同時存在,像兩套不同的操作系統裝在同一台電腦里,互相搶內存。
晚飯黃瓜很脆。沈夜吃的時候還是沒怎麼說話,但他多吃了一碗飯。
晚上,夏目在他旁邊做功課。貓咪老師已經睡了,鼾聲均勻得像一隻漏氣的皮球。
"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夏目忽然說。
"哪裡不一樣?"
"你摘黃瓜的時候,我在廚房幫你遞籃子。你沒發現。"
沈夜回想了一下。確實沒發現。以前的話,任何靠近他的人他都感覺得到。不是靠力量——是本能。但今天下午他的本能好像偷了一會兒懶。
"你在放鬆。"夏目說,用的是陳述句。
"……不是放鬆。是走神。"
"走神也是一种放松。"
"你管這個叫放鬆?"
"對我來說——能在別人身邊走神,就是放鬆。"夏目放下筆,看著他,"說明你不覺得這裡危險。"
沈夜沉默了。
他確實不覺得這裡危險。這片森林,這棟房子,這兩個老人和一個少年。沒有敵人,沒有陰謀,沒有需要他擋在前面的任何東西。
但為什麼這對他是新聞?
"我不習慣。"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知道。沒關係。"夏目重新拿起筆,"你可以慢慢不習慣。"
這句話很怪。但沈夜聽懂了。
你可以慢慢不習慣——不習慣安全。不習慣沒有人需要你保護。不習慣有人幫你端粥摘黃瓜。不習慣被叫"小夜"。這些不習慣可以慢慢來。不是必須立刻改變。
夏目沒有說"你必須放鬆"。
太宰治會說那種話,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但夏目說的是"你可以慢慢不習慣"。翻譯過來就是——你現在這樣也可以。
沈夜靠回牆上。榻榻米的草席氣味鑽進呼吸,和白天黃瓜藤的氣味混在一起。
他想:如果鎧甲真的能脫,也許不是一瞬間的事。也許是一個黃瓜一根藤、一碗粥一句"小夜"慢慢撬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