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貓咪老師的評價
第23章 貓咪老師的評價
第23章 貓咪老師的評價沈夜退燒后的第三天,身體基本恢復了。
但迎接他的不是活力,而是一種綿長而頑固的疲憊。是積累了太久的疲憊——不只這幾天的疲勞,是經年累月欠下的所有睡眠、所有緊繃、所有不敢松的那口氣,被一場高燒撕開了口子,全部涌了出來。
他大部分時間坐在廊下。屁股下面墊著塔子給的草編蒲團,手邊一杯永遠是溫的麥茶,腿上蓋著一條薄毯。貓咪老師以招財貓形態趴在離他一臂遠的地方,蜷成毛絨絨的一團,呼嚕聲細密而勻稱,像一台運行良好的小型馬達。
午後陽光穿過青梅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印出一片碎金。斑翻了個身,肚皮朝上,眼睛眯成縫,姿態安逸到近乎囂張。
"你這傢伙。"斑忽然開口。聲音粗糲低沉,和招財貓的外形完全不搭。
沈夜偏頭看他。
"在。"
"和夏目有點像。"
"哪裡像?"
"都他媽的太累了。"
斑用後腿撓了撓耳朵——這個動作太像貓了,讓人差點忘了它的本體是一頭能一巴掌拍碎能量炮的高階妖怪。
"夏目那小子——"斑翻了回來,趴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擺,"從小就能看見妖怪,被人當成怪胎。親戚家裡東轉西轉,沒人願意收留。每到一個新地方,還沒打開行李就被嫌棄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一個小孩,走到哪裡都被人用'你是不是有問題'的眼神打量——他不是怪胎,他只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本可以恨所有人。換了任何一個正常人,被推來推去十幾年,恨所有人是理所當然的。但他沒有。"
斑的語氣像是在抱怨,但底下壓著的是某種不太願意承認的驕傲。
"泡在恨里長大的人,要麼恨回去,要麼——就變成夏目這種傻子。"
沈夜端著麥茶,沒喝。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你呢?"斑把目光掃過來。
沈夜沒有回答。他知道斑問的不是"你的故事是什麼",而是"你是哪種"。
在恨意和孤獨里泡大的人有兩種:恨回去的,和變成傻子的。
他是哪種?
好像兩種都不是。他沒有恨。但他也沒有變成夏目。他走了一條更孤獨的中間路線——不恨任何人,但也不相信任何人會無條件地站在他身邊。所以他自己建了個地方,把需要守護的人放進去,然後站在一群人前面,臉朝外面。這樣他就不需要轉身看到他們的表情。這樣他就不需要確認他們到底是真的願意在那裡,還是因為無處可去才留在那裡。
"算了,不逼你。"斑重新閉上眼,"這世上每個人脫鎧甲的速度不一樣。夏目那小子花了好幾年。你來了才不到兩個禮拜,著什麼急。"
沈夜把杯子轉了一圈。
"你剛才說——夏目是被滋先生和塔子阿姨教的。"
"嗯。"
"那是後來。那之前呢?在被收養之前,他是怎麼變成那個樣子的?那段時間,誰教的?"
斑沉默了一會兒。對於一隻嘴不停舌的招財貓來說,這個停頓很長。
"沒人教。"斑說,"他是自己模模糊糊摸出來的。"
"自己?"
"對。他沒人教,但他至少肯摸。從最開始的恐懼到後來的理解——妖怪也是孤獨的,人和妖怪都一樣。這些不是別人告訴他的。是他花了十幾年,一點一點自己摸出來的。"
斑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收成一條縫。
"沒人教的東西最難學。但一旦學會了,就是真的。比任何人教的都真。"
沈夜低頭看著茶杯。
"現在學也不晚——這句話,是你剛才說的?"
"是我說的。怎麼?"
"沒什麼。"沈夜端起已經涼了的麥茶,喝了一口,"只是確定一下——這話是從一隻招財貓嘴裡出來的。"
"你說誰是招財貓!"斑炸了一下毛,但很快又趴了回去,嘟囔道,"要不是看在你生病的份上……"
他們沒再說話。
陽光繼續移動。廊下關著一人一貓和一片被青梅樹篩過的碎光,誰也沒打破這種沉默。但沈夜心裡的某個東西悄無聲息鬆動了一點——不是崩塌,不是碎裂,只是一顆擰了太久的螺絲終於往回退了半圈。
天黑之後,夏目放學回來,看到沈夜還坐在廊下。
"你今天坐了一整天了。"
"嗯。"
"貓咪老師陪了你一整天?"
"嗯。"
夏目看了斑一眼。斑把圓臉別開。夏目笑了,沒說什麼,在沈夜旁邊坐下。
"明天你就要走了,是嗎?"
沈夜停了一下。他還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但夏目看出來了。也許是看到了他這兩天偶爾會對空氣發獃。也許是觀察到他握茶杯的動作里多了一點點焦躁。
"嗯。力量回來了一部分。夠我找到回去的路。"
"那就回去。"夏目話鋒一轉,"不過,走之前塔子阿姨說明早要做一頓像樣的早飯。"
"像樣的早飯?"
"就是比你平時吃的好一點。有烤魚、味噌湯、雞蛋卷、腌菜……"夏目扳著手指數,"還有粥。"
"……這些平時不也有嗎。"
"平時粥不是放在正中間的。"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
"你把一碗粥放不放中間,當作判斷早飯好壞的標準?"
"不是標準。是態度。"夏目說,"粥放在誰面前,誰就是這頓飯的主角。這是塔子阿姨說的。"
月光照在廊下,兩個人和一隻招財貓的影子拖在木地板上。
明天他會離開這裡,回到茶館,回到那些需要他戰鬥的人身邊。但他今晚不想那些。他只想明天早上的粥放在誰面前。